第五章 令人懷念的面容
第五章 令人懷念的面容
1
我們穿過十三號打開的魔女小徑,再度返回拉提特。
天色雖然還算明亮,但夕陽已經沒入地平線,天空漸漸染成藍色。
從這裡趕回城堡,順利的話要整整兩天啊……
「幾乎沒時間可以休息啊……」
「嗯,而且到了之後,吾輩似乎也沒時間休息呢。」
看見我垂下尾巴有些厭煩的樣子,零也露出些許疲憊,輕聲低喃。
十三號和七打算另循管道來阻止戰爭。
而我們這些人現在該做的事,就是盡早回去教訓阿爾巴斯一頓,讓她撤回公告。
單單只是發布公告的話,還有轉圜的餘地。
但要是進入實際行動的階段,那麼教會肯定會傾全力打倒威尼亞斯王國。
而這場在大陸中心爆發的戰爭,將會發展成包容魔女的革新派,與拒絕認同魔女的保守派之間的大戰。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
「神父。你會騎馬嗎?」
神父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圖,重重地點了點頭。
「如果是在晚上沒有照明的道路,是可以的。」
「這下正好啊。現在全力衝刺的話,還能趕在佛米加關門前進城吧。我們先去佛米加買馬,讓魔女跟神父早一步趕去城堡。這樣會比走路或坐馬車快多了。」
「那你呢?」
「我帶著小不點追在你們後面。總之現在得先弄到馬匹才行。」
我伸手抱起莉莉和零。
但就在跑出教會的瞬間,突然覺得渾身不對勁而停了下來。
不能再往前了,快躲開!我順著本能的警告,用力往後一跳。就在下個瞬間,我原來的所在位置上插了一把標槍。
「什麼!有埋伏──」
「啊哈哈哈哈哈!沒中!真可惜呀,勞爾。本來想說要是射中了就給你點獎勵。你啊,真是個沒用的僕從呢。」
響徹整片街道的高亢哄笑聲,讓我全身毛髮倒豎。
零的身體也緊繃起來,神父惡狠狠地嘖了一聲。
「那邊。」莉莉伸手指向一棟建築物的屋頂,上頭有兩道身影。
這個聲音、這種語氣,對方就算化成灰了我也能認得出來。
「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屋頂上是一隻身披甲胄的馬屬性墮獸人,還有個一頭亞麻色長髮,戴著單眼鏡片的女子坐在馬背上。那是勞爾,還有黑龍島的公主雅穆妮爾──正確來說,應是附身在公主身上,該死卻沒死的魔女莎娜雷。
「好久不見了呢,零、傭兵先生還有神父大人──哎呀?那個小隻的是誰啊?之前有跟你們在一起嗎?」
「那、那個……」
「妳不用回答!那傢伙是敵人!」
莉莉傻傻地想要回答,我連忙制止了她,接著把她和零放下來,護在身後。
「該死……為什麼偏偏挑在趕時間的時候……!」
對於恨不得殺死莎娜雷的我來說,能夠看到她出現在眼前,簡直是天大的喜事。
但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趕去阿爾巴斯身邊。此時暫避其鋒才是最好的選擇,但是──勞爾也在場,所以就算我們想逃,也甩不掉那傢伙。
「看來……不得不戰鬥了?」
「似乎是這樣。而且我們也不能殺死公主的『身體』。不過,反正還能靠魔法治療,只是讓她少一兩隻手腳的話,應該是不會死啦……」
「這種時候有救護人員就很重要呢。這樣一來就能稍微粗暴一點了。」
「你們兩個……吾已經說過多少次了,魔法不是萬能的。人類的身體極為脆弱,要是受了致命傷,就算把傷口治好,也有可能救不回來喔。」
我拔出劍來,神父也亮出大鐮刀後,莎娜雷也從勞爾的背上下來,踩在屋頂上。
「討厭啦,殺氣騰騰的。真是血氣方剛啊,好可怕喲。人家明明只是來找你們聊幾句而已。」
零忍不住開口:
「妳說錯了吧?──分明是來『拖住我們』的。為了嫁禍給十三號,誘使這個國家與教會開戰,妳蒙騙了小鬼。妳以為吾沒有發覺嗎?早在舞會那天,小鬼說出『反正都會死,不如讓他們在墮獸人的狀態下活著,還能對魔法師有些貢獻』那樣的話──吾就猜到了,那分明就是妳才會有的想法。」
「真是明察秋毫呀!沒錯,我就是來拖住你們的。因為我好不容易才讓計畫順利進行,怎麼能讓你們礙事呢?但就算你們看穿了又怎樣,還不是只能乖乖被我拖住。沒錯──就像在泰爾占的港都魯多拉,那位可愛的『悖德』審判官胡作非為的時候一樣呢。」
聽見這段話,莉莉不禁豎起耳朵望著莎娜雷。
「悖德」審判官在魯多拉引起軒然大波的那次事件,也和莉莉有著相當深的牽扯。當時她的父母也被人押走,而父親甚至遭到拷問。
「你們覺得那是怎麼回事呢?我到底為什麼要製造那樣的事件呢?我怎麼可能會天真到以為,光憑那場事件就能引發戰爭呀!那只是在爭取時間,只是為了拖住你們而已。只是希望能多得到一些些時間,好讓阿爾巴斯小妹妹對我敞開心胸而已。不枉我一番辛勞,現在那孩子已經完全成了我的傀儡呢。完全對我言聽計從喲──真是笑死人了,那孩子竟然還親暱地叫我『奶奶』呢!」
莎娜雷仰著身子發出沒品的笑聲,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
站在她身旁的勞爾的表情因為被盔甲遮掩而看不出來──然而,他毫無破綻地警戒著我們的態勢相當明確。
「真是簡單到讓我嚇一跳啊。她是那麼寂寞、孤獨,所以非常非常希望有人能夠認同她、
安慰她、體諒她──要控制那樣的孩子,實在太簡單了。你們覺得我是什麼時候盯上她的呢?從什麼時候開始籌劃的呢?我想想,到底是什麼時候呀?啊啊,對了──就是在黑龍島上撿到一封有趣的信紙的時候呢。那是一張『魔女信箋』,害我忍不住就玩了起來。」
黑龍島──「魔女信箋」?
她在說什麼?
印象中,我曾經在黑龍島上弄丟過一次「魔女信箋」。
當時船破了,我也因此落海──後來被公主關進牢裡的時候,連同身上的裝備一起被搶走了。
那張「魔女信箋」被當成廢紙扔掉,幸好後來找回來了。
她說她撿到了──那個?
「哎呀,你沒發現啊。啊啊,也是呢。畢竟我把它完完整整還給你了嘛。就在我不小心看見上頭寫了一長串無聊的文字,隨手回了句『只寫重要的訊息就好』之後嘛!我啊,因為擁有抄寫的天賦才得以加入『零之魔術師團』。我非常擅長模仿別人的筆跡,所以她一定以為那就是傭兵先生的回信吧。」
阿爾巴斯說過的話,突然在我耳邊響起。
──那還不是傭兵害的!
當我問阿爾巴斯為什麼回信越來越簡短的時候,她是這麼回答的。
阿爾巴斯寫來的最後一封長信,是在離開黑龍島後沒多久。
那封信寫了什麼呢?
在莎娜雷瞞著我寫了句嫌她煩的無情話語之後,那傢伙還是一如往常地寫了一大堆抱怨和理由。而我也像往常那樣,只回了寥寥幾個字。
於是,阿爾巴斯的回信就越來越簡略了。雖然我也覺得有點奇怪,但是沒有去追問,很明顯就是我的責任。
老實說,因為我覺得很麻煩。
真的有必要向她報告嗎?我心裡甚至產生這樣的疑問。
看著阿爾巴斯再也不寫那些多餘的近況報告,我甚至覺得這樣輕鬆多了。
「那封信的一字一句,都充斥著希望有人鼓勵自己的心情呢。結果卻遭到冷言冷言,你覺得那孩子會怎麼想呢?一定很傷心吧。而這時候,我給了她一些些溫暖,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呢?我只是隨便附身在她的玩偶上試試,結果才發現那個玩偶是她『與奶奶之間的回憶』,你說我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呢?」
「……吶,小不點,那傢伙很惹人厭吧?」
我悄悄對莉莉這麼說。
而莉莉嬌小的身體,正散發著濃烈的怒氣。
「嗯……莉莉,很討厭那個人……!」
這時我才發現,周遭到處都是老鼠的身影。
老鼠從四面八方群聚而來,漸漸吞沒了眼前的民宅。
「都是那個人的錯……害大家都很傷心……都是那個人的錯……」
勞爾似乎也察覺有異,開始探查四周。
要是被他發現的話,又要讓他們溜走,只能趁現在動手了。
「──動手啊!小不點!」
下達指示後,我和神父同時衝了出去。
在我的一聲令下,莉莉指揮無數的老鼠朝著勞爾和莎娜雷大舉進攻。
「這些老鼠是怎麼回事……!公主殿下!」
被無數老鼠咬中腿部,勞爾腳一軟就摔倒在屋頂上。
莎娜雷也同樣遭到老鼠攻擊,忍不住蹲了下來發出慘叫。
趁著這個空檔,我和神父踏著牆壁跳上了屋頂。
力氣大的我負責壓住了勞爾,神父則用絲線把莎娜雷綁了起來。
「抱歉啊勞爾,只能請你先睡一會兒了……!」
遭到壓制的勞爾被我絞住脖子失去意識,沒了行動自由的莎娜雷被埋在鼠群之中大叫:
「等一下,討厭啦!這是什麼啊──!把一位女士綁成這樣,是什麼惡俗的嗜好啊!真是的,勞爾你這個沒用的傢伙!不管怎麼做都好,快想辦法把這些老鼠弄走!」
「想要弄走這些老鼠的話,就離開公主的身體吧。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殺了妳的,但現在只要妳消失在我眼前就好。快滾!」
只見莎娜雷的表情因憤怒而扭曲──但就在下一刻。
她的臉上卻露出一抹詭計得逞的笑意:
「真是可惜啊,兩位先生。打從你們『沒有將我當場格殺』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勝利的機會了。」

「什──!」
啪!莎娜雷在被綁住的狀態下打了個響指。
我的視野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五感也全都消失了。
「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
黑暗的深處傳來莎娜雷嘻嘻笑的聲音。
那道聲音越來越遙遠,溶入幽暗之中消散了。
就在我喪失所有的感覺之前──
「死靈之章•第二頁──〈死憧夢〉。這是我新創作魔法的『無詠唱發動』喔。公主殿下的身體呀,用起魔法真是輕鬆愜意呢。你們就好好作個美夢吧。」
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2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獨自站在一個陌生的村子裡。
建築全都是木造的,沒有看到教堂。四周全被森林包圍起來──就是一個偏僻到令人懷疑真的有人願意居住的鄉下小村。
「這個……又是強制召喚嗎?難道只有我被轉移過來了……?」
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這裡和我剛才所在的拉提特,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該怎麼辦?
不對,先等一下。
我記得,強制召喚一定要透過魔法陣才能發動啊。要是那個屋頂上畫了魔法陣,那麼神父和那個混帳魔女應該也會一起被轉移過來。
我得先找找神父在不在這裡。
而剛才離得比較遠的零和莉莉,應該還留在拉提特吧,那麼教訓阿爾巴斯的任務交給她們去解決就好。
「喂,神──」
「呀啊啊啊啊!」
突然聽見女人的尖叫,我立刻衝向聲音的來源方向。
在這個狀況下聽到的尖叫聲,應該與我們無關才對,雖然無關,但是往慘叫的方向過去的話,應該就能跟神父會合了。
我朝著聲音來源跑了小段路,很快就來到了村子的中心──一個設有水井的廣場。
眼前所見的光景,讓我的動作完全停止了。
「這、這……怎麼會──」
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我怎麼會把這裡當成「陌生的村子」呢?
別說是「陌生」了,這裡是──這座村子是……
廣場上躺著三具屍體。
每一具屍體上都趴著一些村民,不斷哭喊著:「為什麼、為什麼啊……」
有個小孩站在稍遠一點的位置,凝視著那些屍體,還有緊抓著屍體不放的人。
那是個擁有一身白色毛皮,上頭還帶有灰色斑紋的墮獸人。
雖說是個小孩,體型卻與周圍的大人不相上下。我非常清楚,這個小孩已經擁有一身蠻力,爪子也十分銳利,只要他願意,隨時都能化身為一名可怕的戰士。
可是這個小孩只是將長長的尾巴捲在腿上,因為太過害怕和緊張而變得全身僵硬。
「他們是為了讓大家有時間逃走才……」
圍在屍體的人群中,有個人說了這麼一句。
「盜賊說……他們是來取墮獸人的首級……」
這句話,讓那個墮獸人小孩肩膀抖了一下。
──那個小孩就是我。
才十三歲──即將離開村子的我。
這全是一場幻覺。
證據就是,不管我靠得多近,在場的每個人都沒有察覺我的存在。
「別鬧了……讓我看到這個又能怎樣!妳想拖延時間嗎,莎娜雷!這不過就是區區的幻覺罷了!該死,快點醒來啊,我這個笨蛋!」
我用力握緊拳頭,往自己的臉上招呼。
雖然很痛,還是醒不過來。
可惡!我甩甩頭罵了一句,卻看見周遭的景色突然變了。
我來到了某人的家裡。
窗外很暗,看來已經到了晚上。
可是村子裡的大人們卻聚集在戶外。
看到這個景象,我想起來了。
就在遭到盜賊襲擊的那一晚──我的父母把我留在家中就出門了。
「不用擔心。這根本不是你的錯。」
老爸這樣對我說,但是他的背影看起來卻是那麼令人不安。
「好啦,你先去睡吧。我們只是稍微出去一下而已。」
老媽笑著這麼說,可是那張勉強擠出的笑容,卻是那麼苦澀。
所以在父母出門之後,當時的我才會偷偷跟了上去。
我環顧整間房子。我記得有──沒錯,的確有個後門。一跑到屋外,我就看見了小時候的我,正縮著身子緊緊貼在屋子外牆上。
「他們是為了那個孩子來的。」
「所以我早就說了,應該早點把墮獸人趕出村外啊……」
「你這個混帳……這件事難道要怪在我家小鬼頭身上嗎!」
「本來就是這樣啊!就是因為你們家那個小孩,才會害死三個人!」
「夠了!他們又不是被那孩子殺死的。而且在那孩子出生的時候,是全村一起決定不殺他,要好好撫養他長大的!」
「可是啊,那些盜賊……還會再來吧?雖然那傢伙並不壞,可是他們想要他的頭啊……這樣下去……下次搞不好就是我家的小孩被殺耶……!」
「大家冷靜一點!」
「可是村長啊!就連你兒子也──」
「他是為了保護村子裡的人才死的!而那孩子同樣也是這個村子的小孩,不是嗎?那孩子雖然是墮獸人,個性卻很溫柔。不管是誰打了他,他從來沒有回手啊。明明塊頭那麼大,卻只喜歡煮菜……難道你們要把這樣的好孩子交給盜賊嗎?」
在場的大人們都陷入沉默。
──是啊,沒錯。
都是因為我,才害死了三個人──而其中一個人,就是村長的獨生子。
他結了婚,剛生了個女兒。因為他們願意讓我抱抱小嬰兒,所以我每天都很開心地去探望她。
等我長大了,也想建立一個這樣的家庭。我曾經這樣想過。
但是那個家庭,卻被我毀了。
我沒有辦法接受這個打擊。
我的力量究竟是拿來做什麼的?
這雙爪子,這副牙齒究竟是──
在盜賊來襲的時候,我為什麼要逃走?
為什麼不留下來,好好保護村子裡的大家呢?
於是我衝出村子,跑進森林,循著血腥味找到了盜賊占據的洞穴。
一看見那些人為了下次的襲擊,正忙著磨劍的樣子,我就感覺到全身都發熱了。
不殺了他們不行。
要是不在這時候殺了這些人,他們又會去襲擊村子。就算我離開了村子,他們還是會動手。所以不殺他們不行──不殺不行啊。
雖然手上沒有劍,但是我還有爪子跟牙齒。
只要伸出爪子用力一揮,就能輕輕鬆鬆打碎人頭、撕下肌肉、讓鮮血像噴泉一樣噴出來。
盜賊約有二十多人──我只是專心地一直殺、一直殺,追著那些逃走的傢伙,在一片討饒聲中將他們撕成碎片。
血液四處飛濺,四周瀰漫著濃重的氣味。像鐵鏽一樣的腥臭味。
我望著自己的雙手。
爪子上還掛著肉片。環顧四周,已成了一片血海。
回過神來,小時候的我消失了。
我就這麼孤伶伶地站在血泊之中。
「我才不會後悔……這都是為了保護村子……」
「──真有臉說這種話呢,你明明就沒有保護我。」
背後突然響起一個少年的稚嫩嗓音,我驚愕地轉頭一看。
「……泰……歐……?」
一頭被太陽曬成茶色的頭髮,還有一張長了雀斑的臉。
但是平常總是帶著笑容的那張臉,現在卻像是凍結般面無表情。
「你明明就沒有為了我挺身奮戰。」
只見泰歐腹部暈開一大片血跡,雙腿一軟倒在地上。
「泰歐!」
我連忙把他抱了起來,卻發現那小小的身體仍舊不停地滲血,泰歐溫暖的身體也漸漸變得冰冷。
「幫我報仇啊,大叔……殺了那傢伙……殺了……那個魔女。」
泛紫的嘴唇只留下這段囈語,泰歐就再也沒有動靜了。那具身軀在我的懷中緩緩融化,消失在血泊之中。
我的心臟越跳越快。
感覺快要不能呼吸了,我按著胸膛,跪在地上。
「幻覺……這是幻覺、幻覺……幻覺──」
這些血液的黏稠感觸、這鐵鏽般的氣味,還有泰歐的那些話,統統都是幻覺。
全部都是那傢伙──那個可恨的魔女讓我看見的幻覺。
這時候,隱隱約約感覺到有人在呼喚我。
回頭一看,有個詭異的影子就佇立在那裡。
就像是塗上了一層墨水,完全看不清模樣,聲音也模糊不清,完全聽不懂在說些什麼。
──殺了那傢伙。
我聽見了泰歐的聲音。
──殺了那個魔女。
我站了起來,低頭望著那道影子。
只要殺了那個就可以了吧?
只要殺了那個魔女,就能結束這一切吧?
就能解除這場幻覺吧?
這樣啊──只要殺了那傢伙,殺了那個魔女。
「只要……殺了妳這傢伙就……」
我用力握緊拳頭。
「──莎娜雷啊啊啊!」
高舉手中的劍,殺向那道黑影。
影子連逃都不逃,只是輕輕做了個動作。
隨即炸開一道巨響,將我的身體轟入半空中。刺眼的強光吹散了一切,緊接著是一股差點讓我岔了氣的衝擊,從背後貫穿到腹部。
幾乎就在我發覺是背部撞進某種物體裡面的同時,無數的瓦礫傾注而下,不斷落在我的頭上、肚子和其他部位,痛得要死。
「好……痛啊……!該死,剛才那是……!」
「跑來襲擊吾的時候,口中喊的偏偏是其他女人的名字啊──你真是不懂襲擊女性的禮儀呢。看清楚一點,是吾啊!」
零的背後襯著一輪明月,臉上浮現我所見過最為不快的表情,低頭望著我。
沒錯──那是零。在我認清這項事實的瞬間,冷冽的新鮮空氣充滿整個肺部,渾濁不清的視野煥然一新。
我終於清醒過來,雙手按著瓦礫一躍而起。
「怎……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為什麼妳會……」
「腦袋還沒冷靜下來嗎,這個笨蛋!」
「啊噗!」
鼻梁中了一拳,害我痛得大叫,忍不住彎起身子。

「妳這傢伙,到底──」
到底在幹嘛!我才說到一半,零又改用食指戳著我的鼻子。
然後──
「因為你!中了莎娜雷那傢伙的幻覺!迷失了自我!竟然還想要殺吾!」
她用力到指甲都快刺進去了,還不斷使勁戳了好幾次,害我忍不住慘叫出來直喊痛。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等、等一下啦,要流血了啦!」
「吾很生氣啊,傭兵。吾很少如此怒火中燒啊!不光是生莎娜雷的氣,也生你的氣!吾本來十分期待……期待你可以憑藉吾輩之間的愛與羈絆的力量,打破莎娜雷的幻覺,靠著自己的力量清醒過來。但是你居然二話不說就要提劍殺吾!」
「什麼愛與羈絆的力量……怎麼可能啊……!」
「莎娜雷騎上馬兒逃走了,就像是已經辦完事的樣子。好了,站起來吧,傭兵。沒有時間在這裡發呆了。」
零粗魯地推了我一把,好讓她自己站起來。
而接著我也站了起來,低頭望著看似仍舊忿忿不平的零。
──我……
剛才差點殺了這傢伙嗎?
的確,我真的差點殺了她。
「……還好。」
「什麼事情還好?根本一點也不好。」
「不是啦……我是說,還好沒有殺了妳就把事情解決了……只是覺得真是幸好啊。」
這是我的心裡話。
要是真的就這樣把零殺了,光是想像我就想砍了自己的頭。
零聽見我的話似乎有些吃驚,突然陷入沉默,一臉糾結地皺起了眉頭。
「為何你這麼地……不會挑時機呢……!想要敞開心胸的話,就該等到狀況更恰當的時候再說吧……」
「不會挑時機?」
我望向四周。
──對喔,剛才神父也中了同樣的魔法。
那傢伙現在怎麼樣了?零已經把他喚醒了嗎?
我本來是這樣想,但是卻找不到神父的蹤影──還有,小不點也不見了。
想到這裡,我的臉色一下子發青了。
我受到莎娜雷魔法的影響而作了個惡夢,將零誤認成敵人還試圖動手攻擊。
要是這件事也發生在神父身上的話──
我終於明白零在擔心什麼了。
「小不點跟神父……跑哪去了……?」
†††
莉莉渾身不停顫抖,努力爬上了一棵大樹,緊緊抱住樹幹。
她屏住呼吸將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便聽見了神父踩著草皮的聲音。
轉眼間就追上來了。就像是將獵物緩緩逼入死角一樣,不疾不徐地,像散步一樣走了過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即使在心中不斷詢問自己,還是找不出答案。
為什麼神父要追殺自己呢?自己只不過是看見神父被莎娜雷施了某種魔法,似乎很痛苦的樣子,才跑過去關心他而已。
不──理由其實很簡單。
神父在昏暗的夜色中,脫下眼帶望向莉莉。
隨後他罵出一句「你這個骯髒的墮獸人」這幾個字,就說明了一切。
神父打從一開始就很討厭墮獸人。而且,從第一次見面開始,神父就對莉莉反感到甚至想要痛下殺手的程度吧。
而莎娜雷的魔法,將他內心的想法釋放出來了。
真像個笨蛋啊,莉莉心想。
明明對方那麼討厭、那麼地憎恨自己,卻還妄想「要是變成人類,搞不好他會喜歡上自己」。
就算變成人類的外型,莉莉原本是個墮獸人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那個神父怎麼可能願意諒解這種事──雖然莉莉正處於生死關頭,還是忍不住為此感到悲哀。
──接下來該怎麼辦?
總不能一直躲在樹上吧。
要是不快點逃跑,就要被殺掉了。
但是自己還能逃多遠呢?
就這麼一直逃──逃到無路可逃。
然後會發生什麼事呢?
心中冒出疑問的瞬間,突然響起「錚!」的一聲,身旁的樹枝就落地了。
雖然發現大事不妙,卻為時已晚,莉莉抱住的枝幹也在轉眼間被切了下來。
狼狽地摔到地上後,莉莉發出哀號,拔腿就跑。但卻被看不見的絲線纏住,完全動彈不得,就這樣被拉倒在地。
「──終於找到你了,墮落的象徵。我本來以為早就解決掉你了,命還真硬啊。這次我一定會讓你死得徹徹底底。」
神父低著頭冷酷地望向莉莉。扛在肩上的大鐮刀,刀刃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著寒光。
「不……不要……不要啊神父大人!莉莉沒有做壞事!從來沒有,真的沒有!」
「你奪走了我的一切。我曾經擁有的一切,都是因為你……!」
莉莉不懂神父在說什麼。
而他那雙鏽紅色的銳利眼眸,並不是在看著莉莉,而是不在此處的某人。
眼中的憎惡濃得化不開,彷彿要滿溢到外頭了。
「至少,讓我給你一個痛快──!」
神父高舉起了鐮刀。
──啊啊,莉莉就要死了。
在這種地方,以這種形式──簡直像是成了某人的代罪羔羊一樣。
「不要……」
莉莉下意識地用那雙小手捏起泥土。
「不要啊啊啊啊!」
在這瞬間。
「看──招啊啊啊啊啊!」
「什──!」
一個巨大的熱量團塊猛力衝向神父,將那具纖細的身軀一頭撞飛。
被神父的絲線纏住的莉莉,也順勢被拋入空中。
她緊閉雙眼等待撞上地面的那一刻,卻被一雙結實的手臂接住了,不禁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好險啊──真是千鈞一髮。」
莉莉的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抬頭一看,一張大型肉食動物的可怕臉孔,露出凶惡的牙齒對著莉莉笑說:
「神父差點就要被小不點殺掉了。」
4
事實上,神父真的差一點就要淹沒在數不清的老鼠大軍當中了。
說是老鼠也不對,說是松鼠也不正確,總之就是各式各樣的齧齒類,為了拯救即將喪命的莉莉,亮出凶惡的牙齒正要殺向神父。
而我為了讓神父不至於死得那麼毛骨悚然,才會用盡全力撞飛他。不過──
「傭兵啊……神父肋骨全斷了,還要加上內臟破裂呢。吾覺得被老鼠咬幾口反而好多了。」
正在為倒地不起的神父做檢查的零,如此說道。
「怎麼可能!那傢伙可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耶!他分明可以卸下衝擊力,不至於受到致命傷啊。」
「剛才神父可是被囚禁在幻覺中失控了。恐怕完全沒注意到你正在接近吧。」
的確,我看見幻覺的時候,也完全看不見周遭狀況。
甚至嚴重到沒發現那團模模糊糊的影子其實是零,還打算痛下殺手。
聽了我和零的對話後,莉莉就從我的懷裡跳下來,慌慌張張地跑到神父身邊。
「神、神父大人會死翹翹嗎?」
「幸好吾是個魔女啊。這種程度的創傷靠魔法就能痊癒。還好受傷的時間不久,出血量不致於讓他衰弱太多。」
「那傢伙從魔女那裡得到的恩惠大概比我還多吧……就治療方面來說。」
畢竟普通的人類比墮獸人脆弱嘛,這也是理所當然……
「莎娜雷的魔法也解除了。等他醒來應該就恢復正常了。」
「……恢復正常?」
莉莉惶惶不安地這麼問。
零摸摸她的頭,回了句:「當然。」
「他不會再追殺妳了。就像傭兵也不再追殺我一樣。」
冷不防被戳中痛處,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莉莉聽見零的話也大吃一驚,不禁大喊:「大哥哥竟然……?」
「那……那是因為中了幻覺啦!」
「……那……神父大人,並不是因為……討厭莉莉,才這樣……?」
「神父之所以追殺妳的原因?那只是因為妳正好待在附近。根據傭兵的描述來判斷,似乎是一種能讓人作惡夢,並且將待在附近的人誤認為憎恨對象的魔法。」
「嗯,之前我就把這傢伙看成莎娜雷了。所以神父一定也是把小不點妳看成其他人才對。」
「……果然是這樣嗎?」
「妳剛才就發覺了嗎?」
嗯,莉莉點點頭。
「總覺得,他說的話……很奇怪……」
好像是喔,剛剛有聽到他說了什麼「奪走了一切」。
「唔……呃……」
「──神父啊,你醒了嗎?」
聽見零的呼喚聲,神父微微睜開雙眼,突然一躍而起。
接著又左顧右盼,輕聲說著「是夢?」
「好像作了場……關於以前的……夢啊……」
「嗯嗯,看來你作了個極為可怕的惡夢啊。那是莎娜雷的魔法所造成的影響,現在已經不要緊了。」
「莎娜雷的……」神父複述了零說的話,看起來似乎還沒完全理解現在的狀況。
但是他看到落在身旁的手杖已經變形成大鐮刀,一下子睜大了雙眼。看來是猜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吧。
「……是哪一個?我……剛才追殺的墮獸人是……」
「這個嘛──」
「是他。」
搶在我回答之前,莉莉就伸手指著我。
──想想也是,從神父的角度來說,聽到剛才是在追殺我,感覺會好受一點吧。但是剛才我不小心愣了一下,脫下眼帶的神父也已經看見了我的表情。
這下應該是瞞不過神父了。
神父帶著難以言喻的表情,默默地低頭望著莉莉。
「妳打算袒護我嗎……?」
「……才沒有。」
「剛才分明差點被我殺了──」
「莉莉只不過是躲了一陣子而已。」
莉莉氣呼呼地鼓起臉頰。明明差點被殺了,想要怎麼追究責任都可以,可是她似乎沒有這個打算。
神父輕輕按著額頭。
「──好吧,反正對我來說哪個都一樣。」
就這麼一筆帶過了。
算了,再追究下去也於事無補。既然莉莉沒有責怪神父的意思,那麼剛才被追殺的是誰,就一點也不重要了。
「不過……我們倒是偏離道路很遠啊。」
拉提特的四周是一片廣闊牧草地,之後才是我們所身處的森林。
「嗚……都是因為莉莉一直拚命逃的關係……」
「就是說啊。妳要逃跑,起碼也往佛米加的方向跑嘛。」
我只是想開個玩笑,卻被神父毫不留情地一杖敲在後腦杓,害我當場就蹲了下去。
零也不給面子地說:「剛才是你不對。」只有最有資格生氣的莉莉過來關心我。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趕不上佛米加的關門時間了。雖然用威脅利誘的方式也許還能進得了城門,但是要備好馬匹再出城就不可能了。」
「既然如此,讓你全力跑向普拉斯塔,會是最快的辦法嗎?」
「我不覺得……就算不眠不休地跑,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會抵達吧。和等待佛米加開門之後再騎馬過去沒有多大差別。而且,雖然我可以抱著魔女趕路,但是小不點和神父就得留在後頭了。」
真是的,零忿忿不平地嘆著氣。
「被莎娜雷得逞了呢。本來要是在佛米加買到馬,就能在天亮前趕到普拉斯塔。吾輩的損失著實不小啊。」
「總之,我們還是先返回拉提特吧。與其繼續沿著不好走的地形前進,倒不如從拉提特沿著道路前進,這樣不但有可能比較快,要是在佛米加開門前抵達的話,還能稍事休息一段時間。最重要的是,我們確實已經中了緩兵之計。」
我明白神父的言外之意。
換句話說,我們已經落後敵人一步了。
靠著拖延我們而得到的寶貴時間,莎娜雷肯定會拿來布置什麼詭計。
而莎娜雷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處刑儀式被我們破壞吧。為了讓我們無法接近普拉斯塔,那傢伙搞不好還會動什麼手腳──
而她的「款待」,比想像中來得更快。
地點就在拉提特的教會前面。也就是我們原先的出發點。
正打算從那裡朝著普拉斯塔邁進的我們,又有一道人影阻擋了去路。
等在那裡的人是狗臉男。
原來如此啊,零有些厭煩地按住額頭。
「她已經告訴小鬼,我們和十三號接觸了嗎?那麼狼會出現在此也是必然的。」
「如果只有狗臉倒是無所謂。不過──這樣的歡迎還真是隆重啊。」
我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幸好這邊是下風處。從不遠處飄來的武裝部隊的氣味,代表著對方準備了不太友好的驚喜。
「──十三號呢?」
狗臉男連個招呼都不打,一開口就是質問。
「放逐教會又是怎麼回事?」
我用另一個問題回答了他的質問後,狗臉男就全身緊繃起來。
「聽說啊,你們要把不願意被放逐的教會相關人士公開處刑呢。第一波動作,就是要殺了那些襲擊坑道的笨蛋吧?這個計畫好像滿有趣的嘛,可以轟轟烈烈地掀起一場戰爭。」
「這是大小姐的決定。」
「所以你就乖乖照辦嗎?這就和那些不懂得思考的笨狗沒有兩樣嘛。」
狗臉男的表情僵住了。
「要是你們不願意幫忙,我也不會勉強你們。大小姐說了,只要你們不出手干涉,就不打算為難你們。如果你們直接往東走,很快就能遇上通往東坑道的道路。」
「你在說什麼蠢話!這可是魔女與教會的戰爭啊。這場大戰的規模,可不是離開這個國家就能躲掉的啊。你們主動發起的戰爭,將會蔓延到全世界啊。要是連這個都不懂──」
「反正總有一天會開戰啊!」
狗臉男厲聲怒吼。
「自從建立什麼魔法國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無法避免與教會之間的衝突了。我們現在必須分清楚誰是敵人,誰才是自己人啊。現在有望與我們結盟的人,正好因為舞會而聚集在國內了。所以才要趁現在舉行針對教會關係人士的公開處刑儀式,到時候我們就會和願意參加的人締結正式的同盟關係。」
「──那麼,拒絕參加的人呢?」
聽見零不帶一絲火氣的問題,狗臉男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
「你們也猜得到吧……?當然是作為戰爭俘虜了。」
原來如此,看來是要死心踏地走在邪道國家的道路上啊。
放逐教會相關人士、準備將襲擊坑道的貴族子弟公開處刑,還打算將不贊同這項舉措的賓客當作人質──隨便一條拿出來,都是能讓教會名正言順派出教會騎士團的理由呢。
「你這傢伙在往普拉斯塔的路上布置了人馬啊。還故意遠在上風處埋伏,是打算向我們示威嗎?看來是不打算讓我們去見小鬼了。」
「如果你們打算與大小姐為敵的話。」
「就不惜動武嗎?」
「不惜動武。」
狗臉男拔出劍來。
零和神父也蓄勢待發,但我抬了抬手示意兩人退下。
「看來交涉破局了……真是遺憾啊,大哥。」
「要是你真的想打,就把同伴叫來吧,狗臉的。難道你以為光憑你一個人,就能擋住我和魔女還有神父嗎?」
「反正只要泥闇在場,不管集合多少人,結果都一樣吧。你們如果想殺我,不管怎樣我都會死。即使如此,索雷娜可是將大小姐託付給我了啊,要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保護好她。而且,大小姐已經決定犧牲自己去扮演『反派』了,那麼我也只能選擇幫助她實現理想。要是大哥打算與大小姐為敵的話──」
狗臉男無所畏懼地瞪著我。
那雙眼睛、那副利齒──原來如此,確實很有狼的風範啊。
「哪怕是犧牲這條性命,我也不會從這裡退開一步!」
狗臉握著劍壓低了身體。他的武器是細劍,和我的大劍比起來,似乎不太夠看,但是用來刺擊的話,就顯得頗有威脅性了。不但能鑽進甲冑的縫隙刺入敵人體內,墮獸人那身足以當作天然防具的厚實毛皮,也算不了什麼。
看到狗臉男能讓那些部下表現得如此順從,這傢伙過去能成為偉大的索雷娜的僕從,想必是真的有兩把刷子啊。
原來如此,要是一個不注意,我也可能會被狗臉男一劍刺中心臟而死。
──至少,他心裡是這樣認為的。
「只要泥闇在場啊……你還真是把我看得很扁啊,狗臉狼。」
我輕輕扭頭,鬆鬆脖子之後,把掛在腰上的劍扔到地上。就這樣毫無防備地隨意朝著狗臉男走去。
看見我的動作,狗臉男不禁臉色一僵。
「你這是做什麼……想要空手和我對打,未免太小看──」
我握緊拳頭。隨後便一口氣衝到狗臉男眼前,一拳往他臉上招呼。狗臉男眉間正中一拳,有些踉蹌地向後退。
他勉強站穩,重新把劍握好,低吼了一聲「你這傢伙……」之後,狠狠地瞪著我。
「小看人也要有個限度啊啊啊啊!」
狗臉男緊握劍柄,大步跨出。到了這個時候,劍尖指向的目標竟然是我的腹部。

「到底是誰在小看人啊。你覺得我是個能夠手下留情的對手嗎?給我瞄準心臟啊,混帳東西!」
我沒有退後,反而往前邁步,任由利刃劃過腹部。我伸手抓住劍身,捏著劍脊用力一拉之後,狗臉男收不住向前衝的勢頭而失去平衡。
我看著他往前跌去,抓準時機往他頭部側面狠狠來上一拳,隨著一聲悶響,狗臉男嘴裡飛出好幾顆完整的牙齒。
狗臉男痛苦呻吟,搖搖欲墜。我擒住他的手臂,將手腕和手肘同時折斷。
「呃──啊啊啊啊啊啊!」
他手裡的細劍應聲落地,身體跟著跪了下去。我一把抓住他的頭,硬是把他整個人拎起來站好,那張斷了好幾根牙的嘴裡,不停往外滴血。
「所以呢?」
「啊……唔……呃──」
「我看不出你有多認真啊,狗臉的。你真的想要阻止我們前進嗎?還是說,其實你希望我們能強行通過?如果只是需要假裝表現出你有阻止過我們的樣子,那麼被打成這樣也足夠交代了吧。快開口求饒。只要你開口,我們這邊的魔女就會幫你治好那些創傷,要是你願意過來幫忙,那我們就帶著你一起走。」
狗臉男的手在半空中亂抓,最後抓住了我的手臂。銳利的爪子刺破我的皮膚,撕裂肌肉,流出鮮血。
──這就是他的回答。
我把狗臉的身體扔在地上。
「……喂,我們暫時撤退吧。看來他是真的不想讓我們通過這裡。」
我背對著狗臉男這麼說之後,神父激動地大罵:
「你腦子壞了嗎!到底為什麼要把那隻墮獸人打成那樣──」
「已經開始了。」
聽見我這麼說,神父不禁睜大雙眼。
「狗臉男不惜賠上這條命也要阻止我們,就意味著我們已經沒有機會阻止小鬼了。襲擊坑道的那些貴族臭小鬼……已經來不及阻止處刑了吧?」
倒在地上,被自己的血嗆得喘不過氣的狗臉男,拚了老命才擠出聲音:
「在日出的同時……執行火刑……已經阻止不了……戰爭……」
──在日出的同時。
那麼說來,要是沒有被莎娜雷拖延腳步,可能還趕得上。一想到這個,神父就忍不住罵出一些聖職者不該說出口的話,而零也面露不快,默默不語。
「換句話說,就算殺了這傢伙繼續前進,再將埋伏在前面的那些人統統殺了,趕回小鬼的身邊,也無法阻止戰爭爆發。而且我們還會被當成屠殺國家騎士的通緝犯,這麼一來,小鬼想不殺我們都不行了。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撤退吧。」
「否則,就得殺了小鬼奪取這個國家嗎──倘若七將小鬼的首級獻給教會以示忠誠,已經爆發的戰爭也能就此落幕吧……」
「我比較贊成這個提議。」
「你當然會這樣想啊。」
聽見神父插嘴,我忍不住嗆了回去。
然而,七是拜十三號為師的魔術師。不管怎麼看,換取和平的條件無非就是將七處以極刑,或是永久幽禁吧。
而教會將會選出繼承威尼亞斯王國的新王族,讓這個國家徹底倒向教會勢力。
若是發展成這樣的結果,魔女一定會反抗得比現在更為激烈。
「喂,魔女。不要幫那傢伙療傷喔。」
「不用你說吾也明白。交涉已經破局。狼充分展現出對於小鬼的忠誠,奮不顧身地阻止吾輩前進──結果成功地使傭兵身受重傷。但是狼同樣受創極深,而就此昏迷不醒的狼自然不會知道吾輩的去向。」
真不愧是零,完全看穿了一切。
「真是簡單易懂的情節啊。」
「大、大哥哥……!肚子的傷……!」
莉莉看著我腹部上的傷口,臉色都發白了,不過這點程度的傷我早就習慣了。就算零沒有幫忙療傷,到了明天就開始結痂了吧。
公開處刑的效果極為顯著,威尼亞斯國內的聖職人員就像退潮般奔逃出境。
在此同時,反教會派人士卻蜂擁而入。眼見事態益發嚴重的教會,立刻組成一支以教會騎士團為中心的魔女討伐部隊──再加上各國領主的私軍,總計人數高達四萬人,在聯繫威尼亞斯國內外的東南西北四座坑道外頭,形成一道包圍網。
戰爭開打了。
接獲消息的阿爾巴斯,向坑道內的居民發出避難勸告,同時在其中設置大量炸藥。打算在教會騎士團攻入坑道內部的同時引爆,將大軍全數活埋。但此時突然出現一個人──其實就是十三號──提前引爆了所有的炸藥,在教會騎士團向國內進軍之前,每一條坑道都已經崩塌了。
結果,應邀出席舞會而來到威尼亞斯王國卻成了俘虜的各國要人,雖然仍舊被囚禁在國內,但事實上,威尼亞斯王國與教會也因為這場意外,而延緩了爆發正面衝突的時間。
很明顯的,這是一項規模浩大的拖延戰術。
必須在這些坑道再次開通,在教會騎士團攻入威尼亞斯王國之前,找出唆使阿爾巴斯走上歪路的莎娜雷,並將她誅殺。
為此──
「首先必須抓住公主,從莎娜雷手中奪走容器──那麼諸位,準備展開反擊了。啊啊,真是教人期待。吾要將那隻蟲子的腿一隻隻拆下來,好好欣賞她不停掙扎扭動的模樣。」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7─詠月之魔女(下)─》待續
後記
好久不見,我是虎走。
終於來到第六集了。正如第五集後記所述,這次將會以上下兩集的方式來呈現。
這都是多虧了各位的支持。
按照往例,為了避免劇透,我打算來寫寫和故事毫無關聯的話題。
雖然我曾經進行過名義上稱為「取材」的國外旅行,但是英文能力簡直爛到爆。
若要舉個例子說明有多爛──我曾經在搭計程車要下車時,明明應該跟司機說「我要在這裡下車(Let me out)」,但是卻好整以暇地說出「給我滾下車(Get out here)」。就是爛成這樣。
不過嘛,那位計程車司機不但沒跳錶,還把我當肥羊宰,而且他似乎根本聽不懂英語,所以結果還算皆大歡喜啦。總之我的英文就是這麼爛。
即使如此,我在國外還是勉勉強強能夠跟外國人溝通,我想這都要歸功於國高中時上過的英文課吧。因為機會難得,一直以來總是深信「This is a pen.」這個例句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的我,想要在這裡和大家分享一下,我去了布拉格之後碰上的英文會話趣聞。
那是在去年十一月,我前往以魔法之城聞名於世的布拉格之後發生的事情。
由於布拉格是個觀光都市,就算英文不好也能享受購物的樂趣。於是我就買了三支看起來很帥氣的筆當作伴手禮。那是以金屬打造,外型模仿來福槍子彈的款式。
心思敏銳的讀者,想必已經猜到接下來的發展了吧?
沒錯,就是機場安檢。為了確定搭飛機的乘客是否攜帶危險物品,用紅外線掃瞄行李的那個檢查。
而就在法蘭克福機場接受安檢的時候,我的行李在紅外線掃瞄的螢幕上,冒出了四發來福槍子彈的輪廓,宛如黑夜中的燈火一般醒目……!機場內頓時瀰漫起一股緊張的氣氛。被安檢人員大聲質問「這是什麼東西?」的我,反射性地回答:
「啊啊啊啊──Thi、This is a pen!」
在這瞬間,我突然發現上課學到的英文真的派上用場了。
我在航警手持機關槍的威嚇之下,將那幾支筆從行李箱當中拿出來確認的時候,全身不停冒著冷汗。
而在安檢人員確定那只是筆之後,機場頓時響起一陣笑聲,我也一邊道歉一邊順利搭上了飛機。本來以為筆會被沒收,但最後還是還給我了。法蘭克福機場的各位,給你們添麻煩了,真是不好意思。
附帶一提,這個鬧出風波的筆,是要送給對我多有照顧的しずまよしのり老師的伴手禮。
一直以來為本作繪製了許多精美插畫,真的非常感謝。每次見到老師新送上的角色設計圖和插畫,總是讓我感動得渾身顫抖。能夠請到しずまよしのり老師擔任插畫工作,真是太好了。
此外還要感謝將本篇故事漫畫化的いわさきたかし老師。いわさき老師筆下角色的表情,總是那麼惹人憐愛。
還要感謝繪製番外篇Q版漫畫的安岳老師。內容實在太有趣了,令人忍不住捧腹大笑。這些搞笑的靈感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
而對於在完成本書的過程中多有助益的諸位貴人,以及各位讀者,無論向你們說多少次謝謝都不嫌多。
最後,要向送給我簽名用印章,以及當成作者近照使用的老虎相片的友人,致上由衷的感謝。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