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女與野獸的舞會

  第三章 魔女與野獸的舞會

  1

  所謂的舞會,其實就是貴族的社交場合。

  同時也是政治場合、戀愛場合,以及美食的場合,但是在我這個比庶民更加低賤的存在眼中,這就是一個「極盡奢華」的場合。

  會場位於城堡中的一室──在一間呈巨大長方形的大宴會廳裡。

  宴會廳中央空出一塊可供眾人跳舞的寬闊空間,沿著牆壁擺放的餐桌就圍繞在四周。

  餐桌上的每一道料理都是大廚的精心之作,可以看見用水果雕成展翅高飛的鳥兒,還有堆砌成城堡模樣的甜點等等,令人目不暇給。

  高懸於天花板的花形燈飾,在無數支蠟燭的照耀下閃閃動人,而沐浴在燈光下的賓客們,也都穿著令人眼花撩亂的服裝。

  而我則是和零、阿爾巴斯與莉莉待在一起,一臉複雜地佇立在大宴會廳的入口外頭。

  「我真的要進去嗎……?說真的,小鬼的護衛工作,光靠魔女一個人就夠了吧?」

  我忍不住小聲嘀咕起來,阿爾巴斯說了句「你還在講這個?」並狠狠地瞪著我。

  「要是你真的不進去,萬一零被食物迷住,結果害我被人暗殺了,要怎麼辦啊!如果我真的死了,那全都要怪傭兵喔。」

  怎麼可能會發生這麼蠢的事情啊──總覺得我也不敢如此斷定。

  但就算真的出事了,也不該怪我,應該怪零吧……

  「話說啊,這明明是狗臉該負責的工作吧?」

  「霍登還得忙著處理外部的警備工作耶!不只有我需要受保護,在場所有賓客的安全,我們都必須顧慮到。不管怎麼說,傭兵就是得待在大宴會廳才行,不要到了這時候還婆婆媽媽的好嗎。」

  「要是能換上我平常穿的衣服,就算要護衛一整天也是小事一樁……」

  穿上這種彆扭到極點的衣服,別說護衛了,就連走路也成了一件苦差事。

  阿爾巴斯的衣服看起來不過就是把平常穿的魔術師長袍,做成高檔一點的款式罷了。可是我就不一樣了,多了一大堆勒緊衣服裹住身體的釦子、妨礙活動的飾帶,還有冗長到令人鬱悶的衣襬,實在讓人很不習慣。

  我真想馬上脫掉,如果可以的話好想直接扯破──但我只是個一想到造價就不敢動手的膽小鬼而已,所以現在只希望能早點解脫。

  「死心吧,傭兵。你只要把這身衣服當成一種拘束具,而這裡則是一個危機四伏的戰場,多少也能自在一些了吧?」

  零發出咯咯的笑聲,但是我現在甚至不敢正眼看她。

  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對這張美麗到令人恐懼的容貌產生免疫了──但是這套禮服卻給了我重重一擊。

  繡上纖細銀色花紋的漆黑布料,從零的胸部服貼地包裹到腰際,很沒有必要地展現出她的身材曲線。

  禮服從腰部以下變得略為寬鬆,藏住了底下的線條。雖然裙襬長到拖在地上,但考量到零不喜歡衣服妨礙行動的緣故,將裙子前面截短到膝蓋附近。

  臉蛋被黑紗遮住了一半,但是塗成鮮紅色的雙唇反而更加引人注目,讓我不知道該看哪裡才好。

  她這身打扮,充分襯托出「魔女」的形象。

  我將目光從零身上移開,望向腳邊,就看見了身穿淡紅色禮服,渾身瑟瑟發抖的莉莉。

  結果莉莉還是被強迫穿上了禮服。她不敢自己動手脫,又怕弄髒衣服,所以也不能躲到倉庫裡去,只好跟著我們一起來了。

  她從剛才到現在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嘴裡發出「啊嗚、啊嗚嗚」意味不明的嗚咽聲,一下子抓著我的腿不放,一下子又作勢想要逃走。

  要是放著這丫頭不管,她搞不好會緊張到死掉吧……

  「傭兵。」

  「啊?」

  「喏。」

  零向我伸出雙手。大概是叫我把她抱起來吧──也好,這樣對我來說也比較方便。因為一旦把她抱起來,距離靠得太近反而不用煩惱眼睛該看哪裡了。

  我乖乖聽命把零抱到肩上之後,莉莉才恍然大悟,抬著頭拚命地哀求:「莉莉也要。」

  「再抱妳的話,我的兩隻手都沒得用了……」

  莉莉平常總是喜歡坐在我的後頸,但是現在穿著裙子沒辦法這麼做了。

  「要動手時再把莉莉放下就好了!莉莉也要上去……!大哥哥,拜託你啦……!」

  零和阿爾巴斯的目光不斷地往我身上刺。

  搞什麼啊?感覺要是拒絕了,我就要變成無可救藥的人渣一樣。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把莉莉也抱了起來,而她也終於放鬆下來深深吐了口氣。

  「這樣子一點也不像護衛,反倒像個搬貨的……話說回來,如果考量到護衛的便利性,把小鬼抱在我手裡才是最好的辦法吧?」

  阿爾巴斯聞言恍然大悟,而零忍不住嘖了一聲。

  「就是說啊!零,我跟妳換個位置!」

  「吾也很想這麼做,但是身為主席魔法師的妳,被墮獸人抱在懷裡登場亮相,似乎不太妥當吧?靠著自己的雙腳堂堂正正地走入會場,才是最能展現威嚴的登場方式,不是嗎?」

  「不要發呆了,趕快進去啦。賓客也都在等妳吧。」

  因為兩隻手都沒空,我姑且就用尾巴拍了拍阿爾巴斯的屁股。

  而阿爾巴斯明明不會痛,嘴裡還是埋怨著「這樣很痛耶。」然後做了個深呼吸。

  「──要走了喔。」

  接著,通往大宴會廳的大門就打開了。

  在這瞬間,令人目眩的強光一下子撲面而來──隨後則是一雙雙投注過來的視線、視線,還是視線。

  宴會廳的入口比會場高了一截,讓身處於廳中的人們得以清楚看見入場者的模樣。

  我上次受到這麼熱烈的注目,要追溯到好久以前在港都伊迪亞貝納遭到公開處刑的那個時候了。

  好奇、諂媚、惡意、恐懼──各式各樣的感情混雜在一起,如波濤般席捲而來。一波波感情帶來的沉重壓力,讓我忍不住想要往後退,但是在看見阿爾巴斯直視前方,一步也不後退的模樣,我也強行按捺住轉身逃走的衝動。

  看來,這就是現在阿爾巴斯所身處的世界啊。

  「這場面……真是不得了啊……」

  「嗯,確實十分壯觀呢。」

  「對吧?我第一次進行演說時,腳還會發抖呢。老實說,我現在還是得咬牙忍耐呢。」

  莉莉幾乎快哭出來了,只好把臉藏在我的手臂後面,盡量不讓別人看見她的樣子。

  阿爾巴斯向前踏出一步,靜靜地抬起一隻手,宴會廳中的嘈雜聲漸漸退了下去。

  等到現場完全回歸寂靜之後──阿爾巴斯終於開口:

  「在此,我以主席魔法師的身分,僅代表靈魂已重歸安寧的先王,向諸位問候。無論諸位來自於國內或國外,我們都衷心歡迎您的到來。這場宴會,是為了慶祝以及期望魔法師與人類能夠和平共存,同時也為了抵制今後可能爆發的紛爭。能夠得到各方人士共同響應,著實令人欣喜,也讓我們感受到沉重的壓力。不可諱言的,失去了先王,我國可說是陷入了一片混亂。但我相信混亂很快就會過去,安穩與繁榮的未來就在眼前。今天,就請諸位放鬆心情,盡情享受這場難得的盛會吧。」

  阿爾巴斯將長長的衣襬一甩,高高揚起一隻手,再置於胸前,同時將一隻腳往後滑半步,彎腰行禮,整套動作簡直無懈可擊。

  不但無可挑剔,同時展現出堂堂氣勢。

  宴會廳裡的賓客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

  沉默了片刻之後──在某人的鼓掌帶領下,宴會廳裡響起陣陣掌聲與歡呼。

  老實說,要是趁這個時候離開,就不必擔心暗殺的問題了。可是──既然都大老遠邀請了許多重量級人物到場,自然不能這麼早離席。

  在往下走到宴會廳當中的時候,莉莉心中的恐懼和緊張終於達到頂點,一頭埋進我的懷裡,連動都不敢動。

  「看這個樣子,簡直就像是你抱著一個可愛的布偶一樣。」

  零不禁咯咯笑了起來,我則是無可奈何地望向天花板。但是抬頭之後,只看見了一整片奢華至極的燈飾,完全沒辦法改善我的心情。

  「看到她變成這樣,總覺得硬拉她來參加實在有點可憐耶……吶,這邊有很好吃的甜點喔,要不要吃?我幫妳拿過來好不好?」

  為了討好莉莉,阿爾巴斯拿了塊加入大量水果的蛋糕,在她面前晃啊晃的。只見莉莉一瞬間抬起頭來,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搶走蛋糕塞進嘴裡,馬上又縮回我的懷裡。

  「剛才那樣真的超像老鼠的……」

  「莉莉本來就是老鼠。」

  聽到我低聲嘀咕,莉莉也小小聲地回應。

  「吶吶,可以再表演一次嗎!妳看妳看,還有蛋糕喔!」

  「妳們兩個適可而止吧。正是因為老鼠膽小,才能及早察覺危機和異變啊。即使只是像這樣被傭兵抱在懷裡,老鼠依舊是個十分傑出的護衛。」

  零在說話的同時,冷不防地從阿爾巴斯手中拿走了蛋糕,放進自己的嘴裡。

  「原來是這樣啊……那萬一有危險的時候,就要靠妳了喔,莉莉妹妹。」

  聽見阿爾巴斯的話,莉莉不滿地「吱」了一聲來回答。

  零隨手伸向堆成一座小山的甜點,從最上面拿了兩塊蛋糕,一個放進自己口中,一個塞進我的嘴裡。

  然而在我們來到宴會廳當中等了好一會兒,在場賓客還是只待在遠處觀望,沒有人敢上前與阿爾巴斯交談。

  不知是因為我擔任貼身護衛的關係,還是見到我懷中的零那不祥的美貌而心生畏懼──

  阿爾巴斯微微皺眉。

  「這下有點傷腦筋了。」

  並嘟起了嘴巴。

  雖然我們跟在身邊是為了防備暗殺,但若因此嚇跑了賓客,錯失了這個難得能與國內外有力人士打好關係的機會,那更是得不償失。

  這時候,出現了一名猛者。

  踏著高傲近乎目中無人的腳步聲,從人群的另一頭一直線快步走了過來。那是一個體格壯碩的白髮男子,而鶴立雞群的身高更讓他顯得引人注目。

  「真是失禮了。幾位若是不打算找主席魔法師閣下交流的話,可否借過一下?喔喔不好意思,哎呀,我的體型太笨重了真是抱歉。哎呀失禮了,這位仁兄。你太小隻了,我完全沒注意到。」

  看他這樣一面說話一面擠開其他賓客走過來的樣子,與其說是鑽過茫茫人海,更像是將大海一分為二的感覺。

  男子一手拿著葡萄酒杯,一躍來到我們面前。他望著阿爾巴斯,整張臉泛起有些誇張卻帶著善意的笑容:

  「終於和您見面了!威尼亞斯王國主席魔法師──詠月之魔女阿爾巴斯小姐!果然名不虛傳,雖然年紀輕輕卻十分大氣啊。」

  男子優雅地將手上酒杯交給侍者,緊緊握住阿爾巴斯的雙手,行了個吻手禮。

  「再過十年之後,我誠摯地希望您能拋開立場,以私人的身分與我交往──不過像我這樣的糟老頭,大概配不上如此年輕貌美的魔女小姐吧。」

  他甚至還不忘送上一個完美的媚眼,真是個道道地地的花花公子。而且我總覺得這個花花公子相當眼熟。

  本來還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但是看見這些輕浮的舉動,心中就有底了。

  「伊……伊迪亞貝納的色魔領主?」

  「其實你可以加個『大人』也無妨喔,毛球小哥。」

  聽見我發出驚呼,這位高大的老頭便如此回應,放聲大笑。

  他正是可雷翁共和國最大港都──伊迪亞貝納的領主托雷斯•納達•卡迪歐。

  「你這傢伙為什麼會在這裡啊!」

  「你在說什麼蠢話呢,難道連腦袋裡面也長滿毛球了嗎?我當然是受邀而來的。」

  畢竟我是一方之主嘛──他驕傲地這麼說。還是跟以前一樣啊,語氣雖然狂妄,卻不會讓人產生一絲惱怒。

  隨後,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握拳敲了一下手心說:

  「狗曾經提過,他護衛一位可雷翁共和國的大人物到這裡──原來如此,那個人就是你啊。」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雖然這樣講有自賣自誇的嫌疑,但是在場地位最為崇高的男人,恐怕就是本人了。因此,主席魔法師閣下也特意派遣護衛來保護我。畢竟我呢──將會成為可雷翁下一任元首。」

  講到最後,他刻意壓低了音量。

  已經確定了嗎?──我用眼神詢問。「萬事俱備了。」他用燦爛的笑容這麼回答。

  「不過剛才從遠處看見你們的時候,我還不太敢相信啊……在這樣的場合與老友重逢,未免太過巧合了。不對,其實光是看見這位居高臨下俾倪我等凡人,貌美宛如惡魔般的絕世美女的身影,就該相信這樣的奇蹟確實是會發生的。啊啊──零小姐。妳還是那麼美麗,就像是倒映在靜謐的海面上的一輪明月呢。」

  「好久不見了,領主。你也是一點都沒變呢。」

  零靜靜伸出一隻手,領主則是十分恭敬地行了個吻手禮。

  「等……等一下!你、你們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情形?為什麼伊迪亞貝納的領主大人會跟傭兵你們互相認識呢?我完全沒有在報告上看到耶!」

  「這個嘛……因為我沒寫啊。」

  「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不寫啊!」

  阿爾巴斯氣得直抓頭,方才所展現的國家魔法師的威嚴全都化為烏有了。

  領主興致勃勃地望著阿爾巴斯,忍不住喃喃自語:「這位小姐比我想像中更可愛啊。」

  接著便伸手拍了拍發著脾氣的阿爾巴斯的肩膀,微微一笑:

  「哎呀,失禮了。我從那兩位口中聽了不少關於阿爾巴斯小姐的事情,所以本來理應由我主動聯絡您才對。不過──畢竟教會的耳目無孔不入,我也多花了不少工夫呢。」

  他講到最後放低了音量,貼在阿爾巴斯的耳邊說起悄悄話。雖然他裝成怕被旁人聽見的樣子,但是這個男人在出席這場宴會前,肯定早就準備好冠冕堂皇的藉口,防止教會問罪。

  果不其然──

  「站在我的立場上,本來是不太能夠接受這份邀請的──不過我私底下做了不少努力呢。我拿到了教會發來的請求,以視察敵情的名義好不容易才能在此與您會面。畢竟,對於以運輸業為經濟基礎的我國而言,位於陸上交通要衝的威尼亞斯王國是我們絕對不願意失去的貿易夥伴。」

  ……是這樣啊。

  乍看之下似乎大而化之,實際上卻是個思慮縝密的男人。

  「實在非常抱歉,我們無法提供任何能夠作為『敵情』的情報給您。因為威尼亞斯境內的情勢,肯定早就被那些還留在國內的教會信徒洩漏出去了……要是我能提供一個魔女的祕密給您就好了,這樣也許能替您帶來一些幫助吧。」

  阿爾巴斯臉上浮起苦笑,領主聞言仰頭大笑。

  「不愧是魔女啊。您雖然年輕,說起話來卻像是個老練的宰相呢。不要緊的,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可是很有一套的喔。就算沒辦法從您這邊得到情報,我也能靠口才應付過去。」

  「──真是如此嗎?」

  耳邊突然傳來一道冷硬的聲音,讓領主驚呼一聲嚇了一大跳。

  這位莫名介入話題的侍者──原來就是那個殺人神父。

  本來還想說人到哪去了,原來是假扮成侍者了啊。

  「好久不見了,領主大人──正如您所見,我是以教會耳目的身分潛入這個會場的,若是報告過於敷衍的話,可能會導致我在教會中的地位岌岌可危喔。」

  難得看到神父對一個「普通人」這麼冷淡呢。

  於是我才想到,上一次領主曾在用餐時出言中傷神父,使他當場憤而離席。

  領主似乎還記得這件事,露出充滿挑戰意味的笑容回擊神父所說的話。

  「真巧啊……這位不就是『盲目的神父』嗎?難道你是為了報復上次一起用餐時,我不小心把話說太重的事情嗎?身為神之使徒的你,器量應該不會如此狹小吧!」

  「這並不是報復。我只是在執行我的任務罷了。」

  「那麼,我也只是在完成我的工作而已。為了我和我領下的居民謀求利益,就是我的工作。不如來場勝負吧,看看在教會高層的眼中──究竟是我所說的話,還是神父所說的話比較有分量呢?」

  「到此為止吧,領主。」

  零伸手輕輕敲了領主的頭。

  因為被我抱在手上的關係,就算是身材高大的領主,零也能輕輕鬆鬆敲到他的頭。

  冷不防挨了一記攻擊,領主按著頭,一臉困惑地望著零。

  「由於諸多複雜離奇的緣由,那位神父與吾輩目前可說是『利害關係一致』,成了吾輩的同伴。要是神父在教會中的地位受到影響,吾輩也會有點傷腦筋呢。」

  竟然是這樣啊──領主不禁睜大雙眼。

  「魔女和神父聯手……真是有趣啊!我對你刮目相看了喔,神父!沒想到你也這麼能變通呢!」

  領主一邊大笑,一邊用力拍著神父的背。

  神父不耐煩地揮開他的手。

  「總之,請您謹言慎行,盡量別做出有損神之名譽的行為。」

  只留下這句話,再度混進人群之中。

  那個神父基本上就是由翠髮、眼帶和手杖這些顯眼要素構成的集合體,但穿上不起眼的侍者服裝卻不顯得突兀,周遭的人們也幾乎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唉……阿爾巴斯發出一聲感嘆。

  「總覺得那個神父啊,氣質有點像魔術師呢。從個性上來講,應該滿有這方面的天賦。雖然感覺上適合的是守護之章以外的……」

  「小鬼,妳千萬不要在本人面前講這個喔,不然會被他用大鐮刀把頭砍下來……」

  話說回來,我突然想起現場還有一個低調到讓人無法發現的傢伙呢。於是我低頭望向懷中的莉莉。

  從剛才到現在,莉莉一句話也沒說,身體也一動都不動的。

  這丫頭該不會睡著了吧?我輕輕搖晃了一下,莉莉就倏地立起耳朵,不安地望著我。

  這時,領主突然大喊了起來。

  「這隻白色的原來也是活的啊!我本來還在想,你這個大塊頭幹嘛抱著這麼可愛的絨毛布偶……讓我仔細瞧瞧。」

  「啊,喂!」

  把莉莉抱得不夠高實在是犯了大錯啊,我都還來不及說,領主就用雙手把莉莉整個人舉了起來。

  因為我另一手還抱著零,所以來不及阻止,結果就眼睜睜看著色魔領主把莉莉搶走了。

  「哦哦──!竟然這麼嬌小!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小的墮獸人啊!看起來一點也不可怕,反而很可愛啊。我是個水手,所以很討厭老鼠,但是她實在太可愛了,可愛到如果我有個小女兒的話,都想帶回去給她當玩伴啊。」

  莉莉完全嚇壞了,一時間就像個布偶一樣一動也不動的,但隨即就吱吱吱的叫了起來,用她嬌小的手腳不停地掙扎。

  「喂,臭老頭!她不是玩具,快把她放下來。而且別看這傢伙好像很弱,發起脾氣可是很恐怖喔。要是不想被老鼠咬死的話,勸你還是快把她放開吧。」

  「莉莉才不會做這種事!」

  不知為何,莉莉反倒是先駁斥了我說的話。

  而聽到她開口,領主又歡呼了起來:

  「說話了!居然還會說話啊!哎呀,真是失禮了,因為有些墮獸人是不會說話的。聽到妳吱吱叫,我還以為妳也是那一類的墮獸人……這樣啊,原來會說話啊!我真是越來越喜歡妳了。也別管什麼女兒了,來當我的玩伴也好啊。小姑娘,妳覺得呢?想不想來我的城堡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住手啊,臭老頭!你到底想讓這個小不點當什麼玩伴啊!你這傢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猥褻!」

  我暫時把零放回地上,從領主手上把莉莉搶了回來。

  只見莉莉渾身不住顫抖。縮在我的懷裡,惶惶不安地四處張望。

  「你看,你害她怕成這樣!」

  「你自己心術不正,把我的赤子之心曲解成猥褻不堪的東西,才是真正的原因吧?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會強迫這麼幼小的少女做什麼壞事的人嗎?」

  「不、不是這樣……!」

  看見領主不解地挑了挑眉毛的樣子,莉莉連忙提高音量插嘴。

  我帶著疑問望向她的臉,卻看到她變得越來越害怕。

  「……喂,小不點,怎麼回事?」

  聽到我的問話,莉莉臉上浮現不安的神情,低聲說了句「莉莉也不知道怎麼形容」。這時候,零輕輕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臉說:

  「老鼠,妳不用煩惱該怎麼形容。換個角度來想吧──妳希望吾輩現在怎麼做?」

  接著……

  「──聽得見嗎?」

  莉莉這麼說了。

  「大哥哥聽得見……這個嗎?」

  「這個……?」

  我豎起耳朵,把注意力集中在聽覺上。

  音樂很吵。

  還有一大堆人的腳步聲、說話聲、笑聲、餐具碰撞的聲響──還聽見狗在叫。

  還有一種沙沙聲,就混雜在這些聲音當中,像是某種物體在地面上拖行的聲響──

  「──『這個』……是……!」

  我捕捉到這個聲音的瞬間,背上突然竄過一道惡寒,這究竟是為什麼?

  和殺意或惡意又有些不同──感覺像是「食慾」的化身正緩緩朝這裡接近。

  明明直到上一刻為止,我絲毫沒有察覺到這東西的存在,可是一旦察覺到了,卻覺得想要忽略也忽略不了。

  「傭兵?你聽見什麼了?」

  「我也不會形容……但是,的確有東西朝這裡來了──從庭院的方向漸漸接近。」

  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一個男人的叫聲。

  窗戶也在同時被人從外面打破了,某個物體被扔進宴會廳裡。

  那是一個全身骨頭遭到粉粹的墮獸人──也就是警備兵的屍體。

  2

  「喂,那些混帳的『暗殺計畫』也太過光明正大了吧。」

  這根本不算暗殺,應該叫作襲擊才對。

  高亢的慘叫聲充斥在大宴會廳之中。在一片混亂當中,我望向破裂的窗戶,襲擊者就站在窗戶的另一頭。

  我早就猜到敵人的體型肯定不小。因為對方不但殺死了負責警備的墮獸人,還擁有一身怪力能將屍體扔進宴會廳中,體型肯定不會小到哪裡去。

  可是,這實在是──

  「這傢伙……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怪物」。這就是我腦中浮現的感想。甚至讓我忘了自己也是別人眼中的怪物。

  那是一條蛇。

  巨大到連我都得抬頭看的蛇,輕輕搖晃上半身俯視著我們。軀幹的粗細程度和我差不多,但是長度誇張到「甚至看不見尾巴在哪裡」。

  宛如眼鏡蛇般的頭部,幾乎快要撞上高掛在天花板的燈飾了。最讓人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就是頭部以下竟然連接著「人形的肩膀和手臂」。

  蛇頭、蛇頸、人身,然後再接上蛇的下半身的感覺。

  在黑龍島上曾經見過勞爾──那個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馬的墮獸人,但要論怪異的程度,根本不能和眼前這傢伙相提並論。

  這傢伙搖擺身體開始前進,身下便傳出「沙沙、沙沙……」摩擦地面的聲響。

  零挑起遮臉的黑紗,凝視著那條蛇,發出感動的讚嘆:

  「真是驚人啊……如此巨大──如此懾人。吾甚至從中領略到一種美。」

  「妳只是把恐怖誤認成感動吧……!這傢伙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在我大喊之後,阿爾巴斯低聲說了句:「為什麼那傢伙會……」

  我愣了一下,低頭看向阿爾巴斯,只見她皺起眉頭嘖了一聲。

  「那個原本關在城堡的地下室裡。因為牠已經喪失了人類的意識……當初商人帶來想要賣給我們,可是我們不願意交易,於是就被丟在森林裡。後來牠襲擊了一個村子──」

  我們只好把牠抓起來,關進地下室──阿爾巴斯解釋道。

  為什麼不當場殺了牠!雖然我很想這樣大吼,但現在不是計較這種問題的時候。

  我回過神來,才發現領主正在大聲呼喊,開始引導賓客疏散到宴會廳外頭。

  當然,身為襲擊者的大蛇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人溜走,就像追著四處逃竄的螞蟻,不知殘酷為何的小孩一樣,將魔爪伸向了在場的賓客。

  但是牠的手卻沒有抓到任何人,就這麼卡在半空中。隨後,那條大蛇全身上下就被看不見的絲線緊緊纏住,發出痛苦的哀號,倒在地上不停掙扎。

  當我領悟到這是神父用絲線造成的結果時,就立刻把莉莉塞進阿爾巴斯懷裡,伸手拔出劍來。

  「小鬼!你也跟那些客人一起逃走!」

  「我、我也要跟你們一起戰鬥!」

  「不行,要是妳不跟著離開,那可就傷腦筋了。」

  忽然間,領主抓住了阿爾巴斯的手。看來是在他將引導工作交給士兵負責後,看見我們還在拖拖拉拉才趕過來吧。

  阿爾巴斯狠狠瞪著領主,甩開他的手。

  「我怎麼能臨陣脫逃啊!我有責任要保護大家!」

  「擁有強烈的正義感的確是件好事,但是妳沒有搞清楚現在的處境──在這個緊要關頭,妳的處置方式將會決定各國對於妳的評價。而且妳已經犯了一次錯,讓歹徒侵入了這裡。這時候妳應該帶著那些賓客到另一個房間,喝點茶聊聊天,展現出『這不過是場小小的餘興節目』的氣度才對。否則妳可就保不住身為掌權者的體面了。」

  「就是這個道理。還有啊,這邊有個比妳可靠好幾倍的泥闇之魔女擋著呢。小不點就拜託妳照顧了──快走!」

  我推著阿爾巴斯的背,她才終於乖乖被領主拉著走──不過速度並不快,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

  「政治這東西真是麻煩啊。」

  「確實如此。吾果然還是不想建立自己的國家呢──不過到最後,這場宴會真的變成了『武會』啊。」

  「有時間在那裡閒聊的話,就快點過來幫忙!這傢伙力氣太大──光靠我一個人就要撐不……!」

  撐不住了。在神父說完之前,整個人就被蛇的怪力甩入空中。

  但就在即將撞上牆壁之際,神父解開了纏在蛇身上的絲線,漂亮地降落在我面前。

  「那條蛇的鱗片和金屬一樣硬,靠絲線割不開。你能用那身怪力剁下牠的頭嗎?」

  「講到蛇的料理方式啊,在頭部劃兩刀後剝去全皮,再整隻拿去串燒才是最正宗的吃法……但是那東西看起來一點破綻也沒有,連小刀都插不進去啊。」

  「傭兵,坦白說那個吾實在吃不下去啊……」

  「那不是廢話嗎!要是妳敢說要吃的話,我就跟妳絕交──唔喔喔!」

  大蛇以那副體型難以想像的速度衝了過來,我連忙抱著零縱身一躍,躲到房間的角落。

  我覺得神父應該能自行逃脫,就沒管他了──就算他真的來不及閃躲而被幹掉了,也只能當成一場意外,為他掬一把眼淚。

  ──我本來是這樣想的。

  「喂,笨蛋!你──怎麼會真的被抓住啊!」

  大蛇粗壯的胴體捆住了神父的身軀,似乎想要壓碎他的全身骨骼。

  神父完全無法動彈,受到巨力擠壓不禁悶哼了幾聲。即使遭受酷刑,但還是咬緊牙關,拚上老命朝著我吼了回來:

  「這傢伙的身體太長了!牠打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我──呃啊啊啊啊!」

  神父身上發出一陣鈍響,大概是哪邊的骨頭碎掉了。只見神父口吐鮮血,我猜碎骨可能刺穿了胃部。

  「哇啊,光是用看的就覺得好痛……!撐著點啊,神父!只要沒死就能靠魔法想辦法治好你的傷!」

  「太強人所難……!話說這傢伙……是把我當成人質……!」

  慘成這樣還有餘力說話,實在令人佩服。神父似乎是將手杖當成支架,才讓肺臟和心臟免於被壓碎的命運。

  但是不管怎樣,他現在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要是那條蛇換個方式,直接扭斷神父的脖子就完蛋了。而對方之所以沒那麼做,或許就像神父說的一樣吧。

  並沒有一口氣殺死獵物,而是先削弱行動能力再活捉──看來就算喪失自我,還是擁有一定的智慧。正是因為這樣,發狂的墮獸人才特別麻煩。

  「這下不能用魔法直接轟掉蛇了。要是連神父一起殺掉,對於今後的行動也會造成障礙。雖然吾有辦法讓蛇睡著,不過──還是乾脆直接變回來吧。」

  「變回來?」

  「──傭兵,你想辦法攀到那傢伙的上半身上頭。」

  零沒有回答問題,而是對我做出了極為單純──實行起來卻十分困難的指示。

  「可以是可以啦……可是妳想幹嘛?」

  「爬上去之後再給你指示。拜託你了喔。」

  零拍拍我的背。反正也沒時間回嘴了,只好乖乖照辦,衝了上去。

  為了擒住神父,牠的身體因此「短了一截」,頭部的位置比剛才稍微矮了一些。

  我踩著蛇的身軀往上衝,用爪子扣住捲著神父的軀體部分,一口氣攀上了牠的上半身。

  蛇張開血盆大口試圖咬向我的肩膀,被我想辦法躲開,接著就等零的指示了。

  「然後呢?接下來要怎麼辦!」

  「吾沒想到你那麼快就能爬上去呀……稍等一下,吾還在準備。」

  「嗄啊啊?開什麼玩笑啊,我真的會被妳害死耶!就算我命大沒死,神父也會死啊!」

  「不要叫了,吾也是很拚命在努力啊。吾當然不想讓你死,要是因此害神父喪命,吾也不樂見──」

  「好了啦,妳想幹嘛就快點弄好!」

  「好了,可以了!」

  雖然我搞不懂零剛才到底在忙什麼,但是就在她說出「可以了」的瞬間,我的劍上就浮現出黑色的銘文。

  感覺實在很噁心,害我差點就把劍扔了,但還是忍著連忙重新握好。

  「用那個貫穿蛇的心臟,傭兵!──那把劍絕對可以刺穿!」

  「妳、妳對我的愛劍施加了什麼詭異的術法啊……!拜託妳要這樣幹之前先說明一下好嗎!」

  我怒吼了幾句之後,就把劍刺進蛇的心臟。用說的好像很簡單,但是因為我的姿勢很彆扭,力氣施展不出來,再加上對方又是一條擁有柔軟身軀的「蛇」,用十成的力道刺下去也會被抵消掉七八分。

  正常來說,一劍下去也只會被鱗片反彈回來。但是──

  就像零所說的一樣,劍身毫不費力地貫穿了蛇的心臟──與其說是貫穿,反而更像是「穿過一條大洞」的感覺。

  完全沒有刺中任何東西的手感。

  但說來還滿噁心的,貫穿蛇身的劍尖上頭,掛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就在這瞬間。

  「嘎──嘎……啊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蛇發出了極其刺耳的慘叫聲。

  牠猛力甩頭,身子不住扭曲掙扎,把我和神父甩落到地上。

  「怎麼會這樣!這傢伙心臟都沒了,為什麼還能動……!」

  「那顆是『野獸』的心臟──失去了那個,就會變回人類。」

  「變回──妳說什麼!」

  零一面聽著宛如臨死前的慘叫聲,一面平靜地如此說道。

  我將暗紅色的心臟從劍上拔下來,無情地一把捏碎。

  接下來發生了十分戲劇性的變化。

  巨大的蛇身迅速褪成白色,像是燃燒殆盡的木柴一樣,漸漸化為碎末。

  從破窗吹進來的風,吹散了灰燼之後──冒出一個人影。

  而且還活著。

  「……『要先殺了身為墮獸人的自我,才能讓人類那一邊的自我誕生』……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這一刻,我的腦中閃過那位原為墮獸人的男子,在旅店當中所說的話。

  如果那傢伙也曾經被人貫穿心臟,當然會說出「居然騙我」這種話來。

  那個「本來是蛇的人類」渾身顫抖,像隻蛆蟲一樣在地板上掙扎著。我靠近一看,不由得睜大了雙眼。

  「那條蛇……竟然是個女人啊……」

  在灰燼當中不斷蠢動的,是一個身材纖細,年約二十的女子。

  她的臉上充滿了恐懼與混亂,大大睜開的雙眼瞳孔渙散。不知道是不是忘了走路的方法,她試圖站起來卻屢屢失敗,不停發出不像是人類能夠發出的呻吟。

  此時,一旁卻響起了十分突兀的掌聲。

  我抬頭一看,原來是理應去避難的賓客們,正從門扉的空隙望著我們。

  零星的掌聲越來越熱烈,喝采聲響徹在宴會廳中。

  「太精采了!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就殺死了那隻恐怖的怪物──!」

  「真不愧是阿爾巴斯大人的護衛!實在太可靠了!」

  「居然一瞬間就讓那個怪物變成人類的模樣……我本來還擔心會不會有危險,卻成了一場精彩的餘興節目啊。」

  賓客們你一言我一句地說個不停,聽得出有些人餘悸猶存,有些人則沉浸在戰鬥後的餘韻中興奮不已,還有些人則是打從心底感到嘆服。

  想必是領主發揮口才扭轉了這些賓客的印象吧──把這場暗殺的意外事件,變成了一場「意外驚喜」的樣子。

  「所以妳才沒痛下殺手嗎?」

  聽到我的問題,零聳了聳肩回答:

  「既然現場還有旁觀者,為了小鬼的名譽著想,不能做出太殘酷的舉動。」

  話雖如此,一個裸女無力地躺在宴會廳正中央,在某種程度上比屍體更加惡質啊。再加上這些人還為這副景象送上掌聲與喝采,更是讓人覺得不舒服。

  零大概也是這樣想吧,她走到在灰燼中蜷成一團的女子身邊,輕輕伸手觸碰讓她睡著。我也回過神來,連忙從餐桌上抽了張桌布,覆蓋在女子身上。

  接著,我環顧整間宴會廳,終於找到了背靠在柱子上,痛苦地用手按著胸口的神父。

  「還活著啊……命真硬耶。」

  「剛才神父倒栽掉下來,差點就要摔斷脖子,是老鼠救了他一命。一大批老鼠接住了神父,才讓他不至於摔傷。」

  「小不點救了他?明明沒有義務出手的,還真是善良啊。」

  我將目光投向賓客當中,想要找尋莉莉的身影,卻與臉色僵硬的阿爾巴斯四目相交。站在身後的領主,在她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只見阿爾巴斯緊閉雙唇,隨後才緩緩開口:

  「──辛苦了。」

  並以上位者的姿態勉勵了我們一句。

  嗯……站在她的立場上,現在大概也只能擺出這樣的姿態吧。

  雖然心中有些不滿,我還是姑且點點頭表示回應。

  但是零僅僅以冰冷的眼神望了阿爾巴斯一眼,便轉頭朝著破窗的方向離開了。

  「唔,喂……?」

  「吾有些事情要確認──但是,你不跟來也許比較好。」

  她都這麼說了,我怎麼可能不跟上去呢?

  我拜託那些趕來收拾現場的人照顧好神父之後,就跟隨零的腳步走到外頭。

  沿著蛇爬行的痕跡前進,才發現源頭來自地下室。

  「是用來囚禁剛才那條蛇的地牢嗎?」

  「誠然──看來是將十三號過去的居所,改造成地牢的樣子。大概是被吾用魔法破壞得一團亂,所以也沒辦法挪做他用了。」

  一年前,十三號就住在城堡的地下室中。因為採用了從城牆內部通往地下室的構造,所以這間地下室似乎本來就是當作地牢而打造的,現在只能說是回歸原本的用途而已吧。

  我們繞到城堡的後面,才發現有一部分城牆被破壞了,地上到處都是木頭碎片,大概原是遭到粉碎的木門。

  「那麼大隻的東西要從這麼狹小的出入口擠出來,想也知道會怎樣……」

  「吾反倒覺得,真虧他們能夠『塞得進去』呢……要是打從一開始就殺了了事,或是將她變回人類的話,不是省事多了?」

  「喔喔,對啊。幹嘛大費周章地讓她保持在墮獸人的型態關在這邊啊?」

  我隨口嘀咕了一句,零卻突然停下腳步。

  「……一定會讓你很受傷。」

  「──啊?」

  「搞不好會讓你又像以前一樣,對魔女感到害怕,甚至是反感吧。所以我才不願意讓你看見裡面的景象。」

  零十分難得露出哀傷的眼神望著我。

  就算是心思不怎麼機敏的我,也聽得出零是以委婉的方式勸我離開。

  但這並不是命令,而算是一種懇求吧。

  看見我不發一語的樣子,零再度十分難得地露出自嘲的笑容,說著「沒事,忘了剛才那些話吧」,並否定了自己所說的話。

  「吾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啊。『不願意讓你看見』這樣的說法……聽起來像是吾試圖粉飾太平一樣呢。但就算隱藏起來,事實仍舊存在呀──吾真是膚淺。」

  「……妳錯了,要說的話,我從以前到現在都很討厭魔女喔。」

  說什麼像以前那樣,其實我對魔女的討厭程度根本沒有改變過。

  魔女這種生物噁心到讓人害怕,那些混帳還拿墮獸人的首級或血液,當作與惡魔交易的材料。

  聽見我的回話,零感到相當意外,睜圓了雙眼,死死盯著我不放。

  「可……可是……你對吾的態度不是比以前溫柔許多嗎?還是說,那只是吾的妄想而已?和一開始你會用『討厭魔女』這種話來拒絕吾的時候相比,現在吾甚至能從你的話中感覺到甜蜜的好感……」

  「什麼甜蜜的好感,我才不知道啦。只是單純因為妳是特別──」

  差點說溜嘴了,我連忙閉上嘴巴。

  總覺得自己差點就要說出肉麻到不行的話來了。

  「……只是因為……妳是……特別無害的魔女……而已啦。」

  語氣變得有點奇怪,但至少把話圓回來了。

  但是我似乎白費功夫了,零選擇性地只聽見了「特別」這兩個字,不停地從那雙紅唇中輕聲複誦著。

  「特別……原來如此,是特別的呀?吾在你眼中,是個特別的魔女呀。」

  「不是啦,我只是說,妳是個特別無害的魔女……!」

  就算我加重語氣澄清,零還是充耳不聞,只是一味地重複叨唸著特別二字。

  「──那就好。吾不需要擔心你會討厭吾了。即使看見裡面那些景象,讓你更加討厭、害怕魔女,你也不會對吾感到恐懼。是這樣沒錯吧?因為吾在你的眼中,是個『特別無害的魔女』嘛。」

  「呃,這個……是沒錯啦……」

  這種讓人冷靜不下來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有人會在剛發生暗殺沒多久,跑到損壞的城牆前面談這種話題嗎?而且還是在接下來要探查的地方當中,有著會讓我感到恐懼的某種東西存在的狀況下?

  我努力讓表情嚴肅起來,輕輕瞥了地下室的方向一眼。

  「裡面到底有什麼東西?」

  「是『畜舍』。」

  「畜……?」

  我的反問卡在喉嚨裡,突然想起在旅店裡聽見的那段對話。

  我記得,把我們抓走的那群墮獸人說過──

  ──而且在排隊等候處理的時候啊,要被送去畜舍待著。

  ──在變回人類之前,搞不好就先撐不住了。

  「……該不會……」

  「沒錯……正如你所想。小鬼之所以不殺那條蛇,也不將她變回人類,而是囚禁在這裡──吾所能想到的結論只有一個。」

  零穿過損壞的木門,走下樓梯。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也跟在她後頭走下去了。

  隨即聞到血腥味和野獸的臭味。

  還聽見爪子敲擊石磚的聲響、鐵鍊搖晃的聲響,以及各式各樣的哀號聲──

  終於,我們走到了樓梯的盡頭。底下的空間可說伸手不見五指,不過零在指尖放出一團火,照亮了四周。

  「……該死……那個笨小鬼竟然……」

  我忍不住罵了阿爾巴斯一句。

  狗臉的部下們,對於被關進「畜舍」這件事,恐懼到讓人覺得有些反常。

  還有在我們剛到城堡裡的時候,莉莉曾經說過「這裡很可怕」。

  我現在才明白莉莉口中的「這裡」,指的就是這個地方。那些流竄在地下室的老鼠,早就把這邊的慘狀說給莉莉知道了。

  被鐵鍊綁住的無數墮獸人,被關在甚至無法稱為牢房的鐵籠裡。

  這些墮獸人被關在四方型的鐵籠當中,甚至沒有辦法站直身子,只能蹲坐在地上,用爪子刮著地板。

  ──如果只有這樣,我倒還能忍受。

  但是我看見有些墮獸人被挖去眼珠。

  有些被拔掉了爪子。

  還有些被切掉了舌頭。

  關在這間地牢當中的每一個墮獸人──身體都殘缺不堪。

  這的確是間不折不扣的畜舍。

  為了得到行使魔法的祭品,魔女造出一間將墮獸人活生生解體的牢房。

  「……果然如此啊──看來小鬼流傳在外的負面消息,並不完全是捕風捉影呢。」

  3

  回到地面上之後,就看見狗臉男一臉沉痛的在那裡等著。

  不知道他是來確認那條蛇脫逃之後地牢的狀態是否安好,還是單純追在我們身後過來的。總之,他已經知道我們進去底下看過了。

  「那個……可以請你們不要責罵大小姐嗎?這麼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他還沒說完,臉上就被我狠狠揍了一拳。狗臉男並沒有躲開,而是硬生生挨了這一拳,跪坐在地上苦笑著說了句「我想也是」。

  「我也阻止過大小姐……可是啊,她還是不聽勸……還說我是索雷娜的僕從,又不是她的僕從……所以要是有意見的話就離開。大小姐都這樣講了……」

  「所以你就讓她為所欲為嗎?真是隻沒用的狗啊。如果小鬼做了蠢事,就算要揍她一頓也得阻止她一錯再錯,這不就是你的工作嗎!」

  我是狼!──這回倒是沒聽見他這樣反駁了呢。

  我看著狗臉低頭不語的樣子,還想再好好罵他一頓,但零卻抬起一隻手制止了我。

  「小鬼人呢?」

  「大小姐送賓客離開後就回房了。她一邊幫神父大人療傷,一邊等你們回去。因為她有看見你們兩個往畜舍這邊來了。」

  「那就不必多費唇舌了呢。就讓吾聽聽看她有什麼『不得已的理由』吧──但無論基於什麼樣的理由,吾都不認為自己會贊同這樣的做法就是。」

  在狗臉男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了阿爾巴斯的房間。

  門一打開,就看見阿爾巴斯站了起來,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容。

  神父和莉莉也在裡面。但是零當作沒看見,大步走向阿爾巴斯。

  「你們沒受傷吧?神父大人的傷勢已經被我全都治好了喔。然後──」

  啪!突然響起一道刺耳的聲響,打斷了阿爾巴斯的話。

  因為零一進門就直接賞了阿爾巴斯一巴掌。雖然我也想過要揍她一拳,但既然都到了這個地步,就交給零處理吧。

  阿爾巴斯摸著被打的臉頰愣了一會兒,隨即氣沖沖地瞪著零:

  「妳……妳幹嘛打我!我好不容易才治好神父的傷,還在這裡等你們耶!為什麼連個道謝也沒有,還打我一巴掌!」

  「神父也是因為妳的緣故才會受傷的吧?」

  「這──」

  「所謂的獸人戰士,就是魔女所創造的戰士,也是一種擁有自我的武器。就連過去曾經君臨天下的偉大魔女,最多也只能同時支配三個獸人戰士──妳知道是為什麼嗎?因為支配的難度非常高。結果妳居然飼養了如此大量的──而且還是發狂的獸人戰士!為什麼要留下他們的性命呢?妳以為用鐵鍊和牢籠限制行動,就不會有危險了嗎?不但無人看管,也沒有架設結界,妳覺得這樣就萬無一失了嗎!思慮如此短淺,竟然還敢自稱是魔女啊!」

  面對臉色蒼白,完全說不出話來的阿爾巴斯,零將心裡的怒火一口氣宣洩出來。

  看見零一進來劈頭就罵,莉莉發著抖躲進了床鋪底下。

  而神父和我面面相覷,有些不耐煩地聳了聳肩。在神父眼中看來,大概只是一場魔女的內鬨吧。

  阿爾巴斯張著嘴巴好一會兒,才強忍著淚水擠出聲音:

  「我也沒辦法啊……!我們需要自保的力量!而且發狂的墮獸人,靈魂已經毀壞了……就算變回了人類,最後還是全都自殺了耶!反正都會死,不如讓他們在墮獸人的狀態下活著,還能對魔法師有些貢獻!雖然,我也覺得這樣很可憐啊……!要是十三號肯幫我的話,我才不用做這種事──!」

  「這跟十三號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是妳的判斷、妳的選擇、妳的決定所造成的結果。換言之,無論十三號是否與妳為敵──只要有敵人擋在妳面前,妳就一定會選擇『這個方法』。」

  「這……!」

  「如果妳有能力好好支配他們,那麼吾僅僅只會感到不快。但事實是妳沒有這個能力,讓整件事以最糟糕的方式曝光了。要是吾輩不在的話怎麼辦?妳事前有查覺到有人要暗殺妳嗎?要是領主不在現場的話,結果又會如何呢?在今晚的事件當中,妳完全沒有靠著自己的力量解決任何問題。」

  「那還不是十三號害的!計劃要暗殺我的人,肯定就是十三號吧?那個墮獸人會失控暴動,也是十三號搞的鬼啊!要是那傢伙不來搗亂,墮獸人怎麼可能從地牢逃出來!」

  「不管是什麼問題,只要『統統推到十三號身上』就好了嗎?妳學會了輕鬆推卸責任的方法呢。只要用這個藉口,就不需要辛辛苦苦去探查原因了,也不需要檢討自己的錯誤。」

  零的這番話,確實讓阿爾巴斯啞口無言了。

  她努力地張開嘴巴想要反駁,但是口中只傳出呼吸的聲音,完全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兒,終於──

  「……什麼嘛。」

  擠出小小聲的一句話。

  她握緊拳頭,朝著手邊的書桌用力捶了一拳。

  「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明明不懂我的苦衷……明明丟下我不管……明明回信都不好好回……明明連我寫了『好想你們』、『快點回來好不好』都當作沒看到一樣!──居然還有臉這樣責備我!」

  那雙金色的眼眸變得十分凶惡,阿爾巴斯放聲怒吼。

  淚水從眼中溢出,流過臉頰滴落在地,打濕了地毯。

  我完全搞不懂她在說什麼。阿爾巴斯的來信中,明明從來沒寫過「好想你們」還是「快點回來」這種話啊。

  「大小姐。那是因為大小姐妳在大哥看見之前就把字消掉的關係──」

  狗臉男慌慌張張想要安撫阿爾巴斯,但她卻粗暴地揮開了對方。

  「我明明那麼努力!城裡的每個人什麼事都要叫我處理,要是處理不好就會取笑我只是個小孩!所以我連睡覺都不敢多睡,就是一直工作、工作!不管讀多少書都找不到正確答案,可是我還是得要為現實中的問題找出一個答案才行啊!」

  「為了找出合理的答案,妳更應該善用十三號的智慧才對。為什麼不向那個男人求助呢?」

  阿爾巴斯在聽見十三號名字的瞬間,表情就僵硬了起來,眼神益發不善。

  「妳叫我去求助十三號……喂,妳剛剛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嗎?十三號打算毀滅這個國家耶,我已經強調過多少次了!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要是那傢伙沒有把魔法帶進這個國家,奶奶就不會死。要是沒有那傢伙,威尼亞斯還是一片和平!我怎麼可能去找那種人幫忙呢?話又說回來了,既然十三號有能力治理這個國家,那就乾脆把整個國家都交給十三號統治,這樣不是更好!」

  阿爾巴斯的聲音,與其說是在發怒,已經更像是在嘶吼了。

  她將以往一直埋藏在心裡的不安、不滿和憤怒等等感情一次爆發出來,失去了控制,近乎於歇斯底里。

  發完脾氣之後,阿爾巴斯頓時沒了力氣。

  啊啊──她無力地嘆了口氣,露出一張扭曲的笑容。

  「這樣啊。我懂了……我懂了。零覺得這樣做比較好吧……覺得我能力不足對吧。應該讓十三號來改變這個國家,應該從現在開始就把國家交給十三號才對──妳就是這樣想的,對不對!零已經不再支持我了,對嗎?聽了十三號的話,覺得我──」

  「妳說夠了沒!」

  阿爾巴斯身體抖了抖,閉上了嘴巴。

  「光憑猜疑和臆測就聲稱自己掌握事實,若是有人與妳意見不合就視為敵人嗎?──簡直像個不講理的小孩子。這樣妳還有臉自稱詠月之魔女?敢說自己是偉大索雷娜的直屬後裔?實在讓人看不下去了!」

  一聽見索雷娜的名字,阿爾巴斯的表情很明顯地變了。

  她的目光游移不定。

  「……奶奶她……總是會支持我……」

  望著地面喃喃自語。

  「她為了不讓我失敗,一直在身旁守護著我……總是對我很溫柔……和零不一樣,沒有拋下我就走,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原來如此……妳心中所幻想的索雷娜,對妳相當寵溺呢。」

  「那才不是幻想──!」

  「夠了。再爭論下去也沒有結果。吾要去尋找十三號了。關於篡位竊國的嫌疑呢──至少他要編,也能編出一個比較合理的理由吧。」

  零優雅地打了個響指,身上的禮服就瞬間消失,換成了平常那身外套打扮。

  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也穿上了平常的裝備。真是方便的魔法──還是魔術?這個女人總是不時像呼吸一樣自然地做出魔女的行徑。

  「直到吾回來之前,妳就先讓頭腦好好冷靜一下吧。小鬼,妳別忘了啊。吾並不會站在任何一方,只會依照吾自己的意願行動。而吾現在的心願,就是希望這個威尼亞斯王國能夠回歸安寧。」

  零默默地邁步離開了。

  雖然她沒有明確說出「我們走」這樣的話,但我還是自然而然地跟著她一起離開。看到我動了,神父也跟著起身離去,而莉莉也從床底下鑽出來,憂心忡忡地望著阿爾巴斯,遲疑了一會兒才從我們身後追上。

  從緊閉的房門後面,傳出阿爾巴斯痛哭的聲音。

  什麼嘛、什麼嘛!──她不停地喊著。我明明沒有做錯!──甚至哭著大喊。

  被阿爾巴斯的哭聲趕出房間的狗臉男,靜靜朝著我們的背影深深一鞠躬。

  「請你們……」雖然他的音量小的像是講悄悄話,卻一字一句都清楚傳進我的耳裡。

  「一定要幫幫大小姐──幫幫我的主人。」

  狗臉男一反常態,拋下一切的尊嚴,乞求著我們。

  看著狗臉男這樣的表現,我也不再嘻笑怒罵,頭也不回地輕輕抬起手來當作回答。

  4

  我們隨便打包了一下行囊,就趁著夜裡離開了城堡。

  雖然等天亮再出發也可以,但是看阿爾巴斯那個樣子,我們還是不要在城裡待太久比較好。

  「原本看起來倒是有模有樣的啊……但話說回來,也許把她託付給殺害自己親人的十三號,是一種錯誤的選擇呢。」

  我走在從城堡正門一路往下延伸到城鎮中央廣場的漫長階梯上,回頭望向直指天際的城堡。

  城鎮當中的家家戶戶都已經熄了燈火,化為一片黑暗,但城堡當中的窗戶卻依然透著亮光,還能聽見許多人跑來跑去的吵鬧聲。

  大概是為了找出將地牢中的蛇釋放出來的嫌犯,打算翻遍城裡的每個角落吧。

  「──小鬼應該不是那麼愚昧的人啊。」

  聽見零的細語,我把頭轉了回來。

  「雖然年幼,卻是個頭腦清晰,明辨是非的魔女。吾本來以為只要有十三號在旁協助,就算稍微走錯了路,要加以導正也很容易。或許是中間發生了什麼矛盾──導致十三號背棄了小鬼,而小鬼也因此變得一意孤行。」

  「畢竟她已經完全陷入歇斯底里了。」

  走在我們幾步之後的神父,也帶著傻眼的語氣表示同意。

  「早點離開城堡是對的。和無理取鬧的小孩子暫時保持距離,才是最好的做法──看她那個樣子,搞不好到了隔天早上,就會以反叛者的罪名將我們處刑呢。」

  「我覺得還不至於這麼離譜啦……」

  不過,我也不覺得到了明早就能和好如初。

  「接下來呢?魔女小姐啊,妳說要去找十三號──到底要怎麼找?」

  「吾有想到一種可能的辦法。」

  「不愧是親生妹妹,果然心有靈犀啊。」

  聽見我的揶揄,零輕輕挑眉望著我。

  「你應該心裡也有底吧?最有機會與十三號取得接觸的場所……」

  我困惑地眨了眨眼。

  她講的這麼理所當然,害我有點心虛,因為我真的一點頭緒也沒有。

  看見我露出「妳在說什麼鬼話?」的表情,零顯得有些失望。

  「有時候你真的遲鈍到令人無奈呀,傭兵。吾指的是你第一次與十三號見面時的情況。」

  原來是在說我這輩子第一次接受強制召喚的洗禮,在生死間徘徊了一會兒的事情啊。

  我記得,是在阿爾巴斯的帶領下前往「學舍」──也就是零之魔術師團的藏身處時所發生的事情。我們到了藏身處所在的城鎮後,才發現居民全都被殺了……後來我們走進作為藏身處入口之用的教會──

  「……啊。」

  「你想起來了吧?沒錯──就是那個被魔女毀滅的城鎮,拉提特。十三號曾在那裡設下監視耳目,更重要的是,那裡有一個用來發動強制召喚的魔法陣。」

  「也就是說,只要去拉提特的教會就……」

  「從以往的經驗來看,你不覺得十三號召喚吾輩前去的可能性很高嗎?」

  「那個──我從剛才開始就聽不太懂你們在說什麼……」

  眼見我和零在階梯的半途停下腳步,開始討論起來,神父忍不住發問,聲音顯得有些緊繃。

  「喔喔,我們說的拉提特是一座小鎮──」

  「這一點從你們的談話內容中,大致能猜得出來。我想問的是──」

  我正打算說明,神父就輕輕抬手制止了。

  「你們口中所說的強制召喚……該不會就是將我們從弓月之森轉移到威尼亞斯王國的那個吧──?」

  「誠然。」

  零點點頭。

  「只要利用那個,吾輩就能毫不費力地前往十三號身邊──」

  「那我就敬謝不敏了。」

  神父加強了語氣,很明確地表示拒絕。

  我第一時間差點就想反問,但又突然想起在強制召喚的影響下,神父可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還吐得十分狼狽。

  一想起這個,我的嘴角就不自覺地上揚了。

  「別這麼說嘛,神父大人。我第一次經歷的時候也很慘啊,但其實意外地很容易適應喔。」

  「你用那張醜臉在竊笑什麼,看了就煩……!請不要把我跟你這種怪物相提並論!再來一次的話,我還沒適應就先死了!」

  「莉莉也沒問題喔。」

  一直保持沉默的莉莉,明明沒有開口的必要,卻還是用鼓勵的語氣對神父說了這麼一句。

  果不其然,神父聽了之後心情反而越來越糟。

  「妳為什麼要用那種好像『自己不是怪物』的表情說話……?在我的眼中,妳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聽見神父嫌棄的話語,莉莉很明顯地露出傷心的樣子,頭也垂了下去。

  看到莉莉這個樣子,神父突然頓住了,不耐煩地用手按住眉間的皺紋。

  「……妳為什麼不反駁?好歹也回個一句『也不想想妳還是被那個怪物救了一命』之類的話吧。」

  「……咦?」

  「哦──原來你也知道小不點對你有救命之恩啊?」

  「先前我差點摔死的時候,是被一大群老鼠接住的。我還沒有糊塗到會誤以為那是神的奇蹟。」

  話雖如此,但是感覺不到你有對小不點道謝的意思啊。

  「喂,在這種情況下妳怎麼突然害羞起來了……?」

  低頭看著莫名其妙害羞起來,垂下耳朵的莉莉,我不禁皺起鼻頭。只見她忸忸怩怩地回了句:「因為……」

  「莉莉以為神父會生氣……會罵莉莉多管閒事……會跟莉莉說,與其被老鼠救,還不如摔死……」

  「──把自己看得那麼扁,實在讓人很不舒服。」

  對於可憐兮兮的莉莉,神父的發言實在太過辛辣。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抬頭挺胸吧。妳只要擺出『是我救了妳』的表情,以恩人的身分向我要求相應的回報就好。」

  他突然說出了仁慈的聖職者才會說的人話。

  我好歹也救過神父好幾次,但是他從來沒叫我索取回報。

  莉莉也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提議感到困惑,不知所措地緊緊揪著衣襬。

  「回……回報?可……可是,莉莉做的事情也不算什麼……」

  「妳是指──我這條命不算什麼嗎?」

  「不、不是啦……」聽見神父語氣不善的反問,莉莉拚命想要解釋。

  「這個嘴巴很臭的神父難得願意向人道謝,妳就接受了吧。」

  「可是莉莉……又沒有……特別想要什麼……又不是想要回報才救人的……」

  「那麼,妳不提出要求也無妨──我會再等幾天,只是過了這個期限之後,我就會當作沒發生過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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