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七號

  第四章 七號

  1

  為了找尋十三號,我們朝著一年前被毀滅的小鎮──拉提特前進。

  拉提特位於威尼亞斯王國的中心,距離佛米加大約半天的路程。而從城堡所在的王都普拉斯塔到佛米加,乘坐馬車需要花費半天,步行則要花上一天半。

  考量到我們是從晚上啟程的,預估在隔天晚上就會抵達佛米加。

  但是佛米加在日落時就會關閉城門了,所以就算我們晚上到了那裡,也進不了城。

  於是我們決定在野外露宿一晚,隔天早上不進佛米加,直接前往拉提特。

  一路上,還看見莉莉在煩惱對於神父的救命之恩,該索求什麼回報才好,但沒過多久就看見她拋開煩惱,又開始採採果實、摘摘花,忙得不亦樂乎。

  神父看見莉莉這個樣子,嘆著不知該說是傻眼還是達觀的長氣喃喃自語:「我當初要是直接道謝就簡單多了呢。」

  明明沒有人想過,也沒期待過神父會道謝的,但是他還是自己說出來了,真是個正直的男人啊。

  ──最後,我們終於抵達拉提特,這趟旅程可說是前所未有的順利。

  就在太陽即將升到最高點的時刻。天空晴朗到不可思議,是個適合旅遊的好天氣,但是一想到我們面前這座城鎮「已經死了」,就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破破爛爛的。」

  正如莉莉目瞪口呆的這番感想,拉提特當中的房屋和道路全都荒廢不堪。屍體當然是被人收拾乾淨了,但是感覺不到有人返回這裡居住的氣息。

  「沒有人住的城鎮很快就會荒蕪。因為土匪和動物會跑來糟蹋。」

  「但是,這裡好歹也是魔女藏身處所在的城鎮耶,就算有人搬回來住也不奇怪吧?」

  「關於這個,說起來就複雜了。」

  突然響起一道妖豔而富有磁性的女子嗓音,讓我們所有人同時──也都帶著驚愕的神情抬起頭來。

  彷彿是在等著我們來訪一樣,一名女子從廢墟後頭走了出來。

  鮮紅的長髮及腰,外貌妖豔的魔女──也就是十三號的手下。

  「這裡是『零之魔術師團』的誕生地,因此造成諸多民眾的犧牲,再加上『零之魔術師團』也受到十三號的牽連而遭到放逐。身為一座魔女和人類雙方都視為忌諱的城鎮,變成這個模樣反而對雙方都好。」

  「又是這傢伙……!完全沒查覺到她的氣息……!」

  馬車被這傢伙襲擊的時候也是這樣。直到對方出聲之後,我才察覺她的存在。

  就連危險感知能力極高的墮獸人也落得如此狼狽。

  我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魔女臉上露出十分親和的笑容,對著我說:

  「表情別那麼恐怖嘛,難得的男子氣概都浪費掉了。老練的魔術師本來就很擅長消除氣息啊。你看零不也是這樣嗎?明明這麼漂亮,存在感卻異常薄弱。」

  她的話讓我想起了剛遇見零的時候。

  印象中那時候我也完全沒察覺零的氣息,直到零從背後出聲我才嚇了一跳。

  「從吾的眼中來看,你這種程度還稱不上老練呢。雖然吾終於明白,十三號為何對你另眼相看,但是一個老練的魔術師若是有心消除氣息,就算在別人面前唱歌跳舞也不會引起注意呢。不是吾要自誇──其實吾在年幼的時候,曾和十三號玩過『捉迷藏』,吾躲了整整七天,甚至讓他哀求吾現身呢。」

  零趾高氣昂地炫耀了一段實在很無聊的英勇事蹟,但紅髮女子不知為何好像受到極大衝擊的樣子。

  「等一下……妳是說那個十三號也會玩『捉迷藏』這種小孩子氣的遊戲?」

  「誠然……根據吾的記憶,那時候他可是快哭出來了呢。」

  「不要對我的弟子亂說些子虛烏有的事情!」

  我的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怒吼,同時被人從背後打了一下後腦勺,害我忍不住縮了下身子,伸手護住頭部。

  「很痛耶!幹嘛突然打──」

  我回頭一看,嚇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一名全身藏在黑色大衣中的男子,就站在觸手可及的位置上。男子手上的巨大手杖讓我覺得十分眼熟,而在這瞬間,我也明白了剛才就是這傢伙打了我的頭。

  「十──十三號!」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就算沒看到臉,光憑聲音和氣質我也能認出這個人。

  問題在於,在我挨了那一下之前,在場所有人都沒發現他的存在。

  神父在聽見我的聲音後遲疑了一下,才迅速向後飛退,拿出大鐮刀進入為時已晚的警戒狀態。不過看這個樣子,要是十三號有心殺他的話,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莉莉也被這個突然出現的詭異男子嚇到全身毛髮直豎,轉眼間便躲到樹木後面去了。

  只有零保持平靜,抬頭望著以不可思議的方式現身的親生哥哥,露出滿足的笑容。

  「原來你在那裡啊,十三號。吾本來就猜想你會在附近的,但沒想到居然這麼近。」

  「未免太近了吧!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等等,話說你剛才幹嘛打我!」

  「僕從本來就有義務替主人承擔罪責吧。」

  「我才不是零的僕從!」

  我才吼完,零就從旁介入了我兩人之間。

  「誠然。對吾來說,傭兵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存在,至今仍然沒有改變。但是你這個男人實在教人傷腦筋啊──反正你躲起來也只是想來個戲劇性的登場演出吧,吾早就看穿了。但不巧的是,吾現在沒空陪你玩這種自我滿足的遊戲。」

  「妳有保持健康嗎?」

  對於零數落自己的不是,十三號就像沒聽到一樣,自顧自地伸手摸著零的臉頰。

  接著順手捏了捏臉頰肉,用他那仍舊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悶悶地嘀咕了一句:「營養攝取還算均衡的樣子。」

  零回了句「別這樣,很煩」就揮開他的手。她刻意輕咳一聲,打算重新來過一次。

  「──神父。如你所見,這是個奇怪的男人,不過現在他並沒有危害吾輩的意思。你可以放鬆警戒了。老鼠也別躲了,過來這邊吧。」

  「這個人的危險程度,不是妳說一句話就能讓我放下戒心啊……」

  「大、大哥哥被他打了……那個人好恐怖。」

  「我明白你們的感受,但是就算保持警戒也沒用。十三號要是有心殺人的話,在我們踏入這裡的時候,除了零之外的人都會被他幹掉。」

  十三號這傢伙,就是這樣的男人。

  凡事都以妹妹為第一優先,在他的心中,只要是為了零,大概就連毀滅世界都無所謂。

  神父有些遲疑,不過還是放下了鐮刀。這時又聽見那名女子發出「呵呵」的妖豔笑聲。

  「你的登場變得相當滑稽呢,十三號。明明講好讓我帶他們去隱身處的,結果你居然用這種方式現身呀。」

  「還不是因為你說了不必要的話啊,七。」

  「因為要是錯過這一次,搞不好就沒機會聽到十三號的往事了。碰上了這個既偏執又不講理的師傅,能夠掌握越多弱點當然越好啊。」

  名叫七的這名魔女開心地笑著,輕移蓮步來到零的面前,親暱地握起她的雙手說:

  「零,妳可以再跟我多說說十三號的往事嗎?這個男人啊,怎麼樣都不願意透露自己的事情呢。」

  「如果能藉此得到關於『不完整之數字』的情報──不過是小事一樁。」

  零平靜地如此回答之後,現場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吾並不是為了暢談往事才特地來到這裡。而是為了詢問『十三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問題而來。也是為了質問他為何要將小鬼逼到無路可走,還有打算怎麼處置這個國家。」

  「零,若是妳想問的話,我將會把自己所知的一切,毫無遺漏地全盤托出。本來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會將你們召喚到此地。但是詠月的結界發揮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讓我無法將你們轉移到正確的位置……」

  後來似乎是七看到十三號焦急的模樣,才主動跑去迎接我們,也就演變成前幾天那個情況了。

  「召喚吾輩前來的人,果然就是你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十三號?強制召喚明明是只有你才能使用的術法,但前陣子卻出現了另一個能隨意使用的人。而且吾也聽說,有個銀髮魔術師召集了魔法師,聲稱要打倒主席魔法師。」

  「──銀髮魔術師……?」

  十三號有些狐疑地反問。

  接著,只見他輕輕按著額頭,有些喪氣地說:「外頭傳成這樣了啊。」

  「哦……看來你心裡有底呢。」

  「並不是心裡有底。」

  十三號有些不耐地說著,突然翻開了兜帽。

  一瞬間,絢麗的銀色秀髮披散在衣服外頭,在微風吹拂下,顯得閃閃動人。

  「那就是在指我吧。」

  ──如果我記得沒錯,十三號應該是黑髮才對。

  至少不是這種長度及腰的銀髮,而且還用絹帶束起,柔順的能夠迎風飄揚。

  不不不,頭髮就算了。總之這個才不是什麼大問題。

  就算是長長了也好,褪色成銀髮也罷,還是戴假髮都無所謂。

  最大的問題在於那張臉。

  「……你──你是誰啊!根本就不是十三號吧!」

  我完全不認得。

  這個男子脫下兜帽露出的容貌,我連看都沒看過。

  我並不是不記得十三號的長相。最重要的是,眼前這張臉只要見過一次就絕對不可能會忘記。

  這是一張想忘也忘不了,會深深烙印在眼中的美貌──

  這種光是一個眼神就能讓全世界的女人為之傾倒,堪稱是傾國傾城的美男子,只要見過一次就會作上十年的惡夢吧。

  但是零聽見我說的話之後,愣了一下……

  「這就是十三號啊。」

  這樣子回答我。

  不不不。

  不不不不不不。

  「難道妳忘了我也見過十三號嗎?雖然剛才這傢伙跟我們聊得很自然,但是他絕對不可能是十三號啦!我才不會承認呢!」

  我這樣大喊之後,俊美到令人害怕的美男子,就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頭說:

  「不管你承認不承認──我是十三號的事實都不會改變。」

  「誠然。就身為同胞的吾所見,這的確就是十三號。」

  「是啊。就身為直屬弟子的我所知,這就是十三號。」

  雖然我大喊著這傢伙是假冒的,但是妹妹和直屬弟子和本人都堅持「這個人就是十三號」,害我連反駁的餘地也沒有。

  明知徒勞無功,我還是望向神父和莉莉尋求支持,但神父卻皺著眉頭說「我怎麼可能會知道」而莉莉則是來回看了看零和十三號之後……

  「一模一樣耶。」

  給了我最後一擊。

  看見我垂下耳朵和尾巴,因為壓倒性的敗北而無精打采的模樣,零開心地笑著輕輕捶了一下我的胸口。

  「別喪氣啊,傭兵。那個人的確是十三號,但外表卻不是你所認識的十三號。那是在與惡魔交易,放棄了美貌之前的十三號──換言之,那才是原本的十三號。」

  2

  一直站在廢棄小鎮的街道上談話,可能會引人疑竇,於是我們決定先移動到十三號的藏身處再說。

  說是說移動啦,但是只走了從道路到教會這一小段距離而已。據說這裡有個叫作「魔女小徑」的東西,可以讓我們一瞬間移動到藏身處去。

  「我們把以前連結『學舍』的魔女小徑,連接到現在的藏身處了。只是『把其中一個入口放在這裡』而已,並不是將每一個藏身處都設在拉提特當中。」

  這是七替我們講解的說明。

  因為十三號什麼都不解釋,只是一直往前走,而一旁的七便十分親切地為我們解說了很多事情,老實說還滿感謝她的。

  「給十三號當弟子實在很可惜啊……明明是個好女人。」

  我不禁喃喃自語起來,零聽見之後露出反感的表情,抬頭望著我說:

  「你應該稍微培養一下眼光,好好看清本質才行啊,傭兵。」

  「怎樣啊。難道說那個女人其實很惡劣嗎?」

  「我不是指那方面的本質。」

  那到底是哪方面的本質啊?就算我這樣問,零還是不肯回答,而我轉頭望向七,卻只看到她回以高深莫測的微笑。

  「那條路設定成只有十三號才能打開。『魔女小徑』是很有趣的東西喔,雖然入口設在這裡,但實際上的藏身處卻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呢。所以就算找到了入口,只要打不開魔女小徑,就沒辦法找到藏身處──也因為能夠將入口和藏身處設在不同的地方,魔女才能逃過魔女狩獵吧。」

  十三號走向構成教會側廊的柱子,突然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血液在柱子上寫下複雜的記號後,十三號的手就忽然伸進柱子裡面了。緊接著他的身體也被吸進柱子當中。

  我不由得瞪圓了雙眼,仔細一看才發現柱子上開了個大洞。洞的另一頭則像是一間靜謐的書齋。

  「等一下,這東西看起來怪噁心的耶……!難道我們得從這邊進去嗎?」

  「就是這麼回事。這和強制召喚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吧?」

  我緩緩向後退,卻被零用雙手推了回來。

  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被推進去了。

  「等等等等住手啊!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可是神父和老鼠似乎都不需要心理準備耶。」

  「啊?」

  我回過神來,就看見莉莉牽著七的手,很自然地被帶往柱子的另一頭,而神父也一臉平靜地穿過了魔女小徑。

  這是怎樣?你們為什麼可以這麼冷靜?

  「要是會怕的話,吾也可以牽著你的手喔。」

  聽見零從背後用溫柔的聲音說出這樣的話,我也不再畏畏縮縮了,抬頭挺胸地走向那個大洞。

  我也有身為男人的尊嚴啊。

  叫我被零牽著走進這個洞,該怎麼說,想想都覺得抗拒。

  但實際上真的要我把身子探進去,感覺還是很噁心,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克服。穿過這東西真的沒問題嗎?

  而且大洞的邊緣看起來霧濛濛的……碰到這層霧會不會死掉啊?

  「傭兵。」

  「啊?」

  「快點進去。」

  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踹中背部,正縮著身子窺探大洞狀況的我,完全失去平衡,跌了個狗吃屎。

  ──換句話說,我就這樣摔進了洞裡。

  看見零一下子跟了進來,我馬上站起來朝她大吼:

  「妳在幹嘛啊!」

  「有時做事就是要一鼓作氣才行。而且『道路』就快要關上了。要是你才進到一半就關上,那麼吾就只能面對你被從頭到腳切成薄片的屍體了。吾不想看到這種情況,所以有點心急了。」

  「有──有這種事的話,妳要先講啊!」

  「要是先講,你一定更不想進來吧。明明只要一鼓作氣走進來就沒問題了,但恐懼這種感情,卻能將不存在的危險化為現實。真是諷刺呀。」

  幽幽望向遠方,抒發心中感觸的的零,美得就像一幅畫。我站了起來,往她頭上賞了一──拳頭伸到半空中又收了回來。

  因為十三號身上散發著濃烈的殺氣,面無表情地瞪著我。

  我的本能在警告我,只要我露出半點想要傷害零的意圖,就會在一瞬間化為焦炭。

  「怎麼了,你在客氣什麼啊,傭兵?平常在這時候你早就出拳揍吾了,不是嗎?因為吾把你踹飛了,你要揍吾也是理所當然。來吧,就像平常那樣來一記狠的。」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妳知道妳在十三號面前講這個會造成什麼後果嗎──話說我根本沒有常常揍妳好嗎!偶爾而已!真的只有偶爾而已,你要相信我啊,大哥!」

  「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成了你的哥哥……!」

  沒救了,我要被十三號幹掉啦。

  就在我如此確信的同時,就看見七一巴掌拍在十三號頭上。

  「只是好朋友之間的打打鬧鬧而已嘛。你的過度保護要是不節制一點,會被零討厭喔,十三號。好啦,大家都累了吧?雖然沒什麼好料,還是先來吃頓飯吧。然後我們再來好好聊一聊。這樣可以吧,十三號?我先去準備餐點了,你要好好招待客人喔。」

  ──好強。這女人超強耶。

  沒想到在這個世上,除了零以外,還有第二個女人敢敲十三號的頭啊。

  十三號不快地輕輕摸著頭,接著脫下大衣,一屁股坐在暖爐邊的搖椅上。

  七端出的餐點,比想像中更為豐盛。

  有炭烤火雞,配上麵包和幾樣水果。

  而加了羊乳煮出的鮮菇濃湯,零也說了句「好吃」。

  而七聽見零的稱讚──

  「太好了,似乎還合妳的口味呢。」

  也面露微笑這麼說。

  「大姊姊,這是妳煮的嗎?」

  和七變得十分親近的莉莉,一邊拿麵包沾著湯,一邊興奮地搖著尾巴問道。

  「對呀,老鼠小姑娘。要是換成十三號下廚,可是會變成很恐怖的東西喔。除了我之外的弟子啊,只會照著十三號的吩咐去煮,雖然不至於到十三號那麼可怕,但還是讓人吃不下去,所以我只好自己親自下廚了喔。」

  「誠然。十三號的料理實在太可怕了。吾在吃到傭兵所做的料理之後,才終於知道十三號的料理有多麼悲慘呢。」

  「因為我沒空將時間浪費在無謂的事情上。食物只要能吃就足夠了。而且那是洞穴裡代代相傳的用餐方式,和我個人的料理天賦無關。」

  換句話說,洞穴裡的人全都是料理白痴,所以也成了味覺白痴──

  想想也是啦,吃了這麼多年難吃的飯,味覺當然會麻痺嘛。

  我們一面用餐,一面聽著七的說明,逐漸了解這個藏身處是什麼場所,位於什麼地方等等資訊。

  大概是吃太飽了,莉莉聽到一半就敗給睡魔,倒在地上睡著了。

  我們目前所在的場所,位於接近山脈的森林中──就在我們遭到七襲擊的位置附近──是貴族打獵時過夜用的打獵行館。

  至於為何十三號與七會把貴族的打獵行館當成藏身處,七只說了句「這就是人脈啊」就一語帶過了。

  「──那麼,十三號啊。你的外表是怎麼回事?為何要恢復以前的模樣?」

  「我過去身為國家魔術師──以及扮演試圖顛覆國家的邪惡魔術師時的模樣,早已人盡皆知。於是我只好選擇恢復以往的外表。似乎也因此傳出了一些奇怪的傳聞……」

  外表是這麼容易就能恢復的嗎?

  就像零先前所說的,這傢伙不是拿自己的美貌和惡魔簽訂契約了嗎?

  若是毀約的話,不就不能再使用魔術了?還是說因為學會了魔法,就不再需要魔術了嗎?

  「──左半身的一手一腳,還有成對的臟器都取走一個,這樣就解決了。」

  十三號彷彿看穿了我的疑問,拉開長袍讓我們看了一下。

  左腳是義肢。

  而仔細回想一下,十三號好像真的只動用過右手而已。

  「居然付出這麼多代價……話說回來,你不是已經『死了』嗎?那為什麼小鬼又開始大張旗鼓地追殺你?」

  「把我其實還活著,再度企圖推翻威尼亞斯王國的消息,公諸於世會比較好──似乎有人這樣慫恿她的樣子。」

  「是什麼人?」

  「就是『不完整之數字』。」

  十三號斬釘截鐵地說出的這個名號,讓我忍不住把身體往前湊了一點。

  「你有證據嗎?」

  零的語氣有些生硬。

  十三號疲憊地閉上雙眼……

  「我沒有證據。」

  如此回答。

  「十一年前──我在威尼亞斯王國建立『零之魔術師團』的時候,『不完整之數字』幾乎也在同一時間出現了。那些人深深滲透到『零之魔術師團』當中,偷偷地發展壯大──而我打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他們的存在了,但是當時他們不足為懼,就放過他們了。那些人的目的和我一樣,都是想要創造一個『屬於魔女的世界』,但他們選擇的不是『共存』而是『支配』。而到了現在,他們的勢力在整個大陸上擴散,吸收了一個又一個憎恨教會的魔女。」

  ──不覺得世界將會改變嗎?

  倏地,莎娜雷的那番話又在我耳邊響起,讓我忍不住緊咬牙關。

  莎娜雷的確說過她加入了「零之魔術師團」,在那裡完成了手抄本。而我們在黑龍島遇見的星瞰之魔術師阿爾耿忒,也是「零之魔術師團」的一員。

  一切的開端就是「零之魔術師團」──就在威尼亞斯王國。

  既然如此,「不完整之數字」那些混帳確實很有可能對阿爾巴斯動了什麼手腳。

  「從國王駕崩前不久開始,我發現詠月接受了另一人的建言,而詠月對那人抱持著堅定不移的信賴,不知不覺間就不再接受我的建言,甚至開始對我表現出強烈的猜疑心。而那個『不知名人士』的目的,很明顯就是要引發魔女與人類的戰爭。」

  「原來如此……如果目的是『支配』就需要『獲勝』。為此就得挑起戰爭啊。」

  倘若位於陸路交通要衝,吸引世界各地旅人來訪的威尼亞斯王國,真的實現了魔女與人類共存的理想,那麼「魔女與人類確實有可能共存」的消息就會傳遍世界各地。

  但威尼亞斯王國建立的魔法國度若是崩潰了,就會讓人類與魔女陷入全面性的戰爭。

  而「不完整之數字」正一步步將局勢導向戰爭。

  「──那麼,關於你帶走王子,並將他監禁起來的事情呢?」

  神父的問題,讓七露出苦笑:

  「那只是阿爾巴斯的被害妄想作祟啦。王子是自己主動躲藏起來的,因為他擔心自己也會遭到暗殺。」

  「不過小鬼好像認為『那只是十三號不肯歸還王子的藉口』而已啊。」

  「真是的──她真的是個傻丫頭呢。」

  七大大地嘆了口氣,但是語氣中並沒有任何惡意,反而聽起來像是在擔心笨手笨腳的妹妹一樣。

  「在陛下已經駕崩的現在,要是連王子也遭到暗殺身亡的話,威尼亞斯王國就再也無法使魔女與人類和平共處了。可是阿爾巴斯卻聽信『不知從哪來的傢伙』說的話,下令追殺十三號。在這種情況下,要王子怎麼能安心回去?」

  說的也是啊,神父也表示同意。

  「好心辦壞事,完全不知道自己才是罪魁禍首,這樣的人其實還不少。就像螞蟻會高高興興地把毒餌搬回巢裡一樣,雖然沒有背叛同伴的意思,卻成了實質上的敵人。就我個人所見,主席魔法師樹敵不少,但是她自己卻看不出來。我認為把情報分享給她,可能有不小的風險。」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也抱持著同樣的意見。

  其實阿爾巴斯也知道有敵人存在,卻不知道敵人身在何處。

  所以她才會疑神疑鬼,把一切的責任統統推到十三號的身上──那時的狀況讓她不禁這麼想。

  看阿爾巴斯這個樣子,把王子的所在之處告訴她實在太危險了,更別說要讓他們面對面解釋清楚了。

  因為阿爾巴斯所信賴的某人,可能會趁機殺了王子。

  而且阿爾巴斯本來就對十三號頗為反感。若是有第三者從旁鼓吹,阿爾巴斯會想要藉這個機會殺死十三號也不奇怪。

  ──這樣的假設應該還算妥當。

  「……但是,證據呢?」

  聽見我的話,七和十三號相當不解地望著我。

  「你們的解釋我都聽懂了,但是你們還是拿不出證據。小鬼之所以決定追殺十三號的直接原因,就是『王子始終沒有返回城堡』對吧?既然你們說是王子自己決定不回去,那至少也該讓我們見見他本人吧。」

  七目不轉睛地望著我的臉。

  用她帶有修長指甲的手指,抵在那張抹了豔紅色的嘴唇上──

  「……沒想到你竟然沒有那麼笨呢,我還以為你會直接相信。」

  說出有點太直接的感想來。

  「多謝妳這番一點也不委婉的評價。傭兵的疑心病本來就比較重。而且我們可是一直在懷疑『不完整之數字』和十三號之間的關係啊。就連小鬼在追捕妳的事情,我也懷疑有可能是妳精心策劃出來的。」

  畢竟我曾經被十三號的花言巧語所蒙騙,一度捨棄了零,實在是不堪回首啊。

  萬一阿爾巴斯說的話才是正確的,十三號真的是為了推翻國家而把王子監禁起來,那麼我們就該盡全力痛扁他一頓,把王子給搶回來。

  「要證據的話我有喔。」

  「咦?什麼證據──」

  我還沒問完,七不知道發什麼瘋,突然脫起衣服。

  「妳──等一下,妳在幹嘛──」

  我連忙起身想要阻止她,但是已經太遲了。

  七將那件包覆全身的長袍隨手扔在地上,連底下的內衣也脫了下來。

  照理說我是不該看人家的裸體才對。

  可是不小心看到就沒辦法了──而就在我不小心看到之後,也忍不住凝視起來。

  首先是寬闊的肩膀。

  然後是頗為發達的胸肌,以及微微浮出線條的腹肌。

  往地上瞥了一眼,才發現有對模仿女性乳房的填充物,就落在脫下的衣物旁邊。

  很明顯地看得出來,脫了衣服的七,擁有一具貨真價實的男性身軀。

  「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一次。我是威尼亞斯王國的王位第一繼承人,同時也是十三號的直屬弟子──我叫作七,也就是七號。」

  「……啊?」

  「吾不是叫你看清本質嗎,傭兵。七是個男人。」

  「啥……啥啊啊啊啊!」

  零傻眼地補上一句話,而我則像個笨蛋一樣發出慘叫。

  「魔術師的真名不能被別人掌握。換句話說,我要成為魔術師或魔法師的話,就必須改變我的外表和名諱。而就在我被迫躲藏起來的時候,十三號就給了我一個『號碼』。所以我就想,乾脆連性別也一起改了吧──其實呢,我本來還想把語氣裝得更女性化一點喔,但十三號卻說『這樣很噁心,不准這麼做』。不覺得他講得很過分嗎?」

  七故意模仿女性的語氣,嗲到我都想扁人了,結果他還朝著我拋了個媚眼。

  「不對……先等一下,我才不會被騙!既然國王是個超過六十歲的老頭子,王子應該也是個中年大叔了才對!」

  「沒錯。本來的王子,也就是王位繼承人,是我的父親。但是他在我小時候就因為傳染病過世了,現在則是身為孫子的我擁有王位繼承權。」

  「哪、哪有這麼湊巧──」

  「伊迪亞貝納領主托雷斯也知情喔。你也認識他吧?他對失去父親的我非常好,還拿出許多稀奇古怪的見聞跟我分享。也包含你們的事情喔──就是發生在阿克迪歐斯的聖女事件。聽說你們與洛塔斯要塞的卡爾合力揭發了山羊刻印的祕密,真是一齣讓人熱血沸騰的冒險故事呢。」

  「……你連這個也知道……」

  「這間宅邸,也是供他滯留我國時居住的別墅。我拿到了特別許可,才能在保護林中建造宅邸。我不是說過了嗎?靠的是『人脈』。」

  我皺起鼻頭,偷偷望向零的方向。

  「解釋得很合理。」

  零這麼說。

  「感覺並沒有說謊。」

  神父也認同了。

  既然這樣,我也只能讓步了。

  「另外,所謂的號碼……究竟是什麼?」

  聽見神父這個單純的問題,零帶著懷念的語調如此回答:

  「這算是泥闇系統的一種傳統。在泥闇的系統中,固定會有一批被賦予數字二、三、五、七、十一、十三的魔女。這些數字不但是質數,也代表著只有自己才能理解自己──也就是足以『出師』的存在。每一個數字都擁有獨特的意義,比方說十三號就是代表『終結』的意義。這是為一切討論下定論的數字,在魔術上也是一個極為強力的數字。」

  「那麼『零』呢?」

  「那是特例。」

  十三號語調低沉地答道。

  「零這個數字代表『不存在』。原本是用來表現虛無的概念。而我們的老師,為了向當時未滿十歲的我的同胞所擁有的力量表示畏懼與敬畏,才賦予她零這個數字。」

  「換言之,吾是個天才。」

  怎麼樣,吾很厲害吧?得意洋洋地如此自誇的零,其實看起來一點也不厲害,即使如此,我早就明白這傢伙並非等閒之輩了。

  「像我這種初出茅廬的魔術師,本來應該沒有資格被賦予號碼的。但是──現在的泥闇系統當中,除了十三號以外好像都是空號的樣子。」

  咳,十三號故意輕咳了一聲。雖然七說得輕描淡寫,但泥闇系統之所以出現空缺,是因為十三號把那些人全殺了。

  「等一下。這麼說來,原本在洞穴當中,至少還有五個和十三號同等級的魔女嗎?而這些人全都被十三號一個人殺光了?」

  「沒錯──但並沒有發生你想像中的那種戰鬥。每一個人都沒有抵抗,帶著理解並接受現實的神情死去──或者該說是被殺。在洞穴當中,我絕對不是最優秀的魔術師。只是因為我被賦予了十三號這個數字的緣故罷了。」

  完全聽不懂他的意思。

  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適應了魔女和魔術師的思考方式,但有時候還是會像這樣,覺得彼此之間的想法還是天差地遠。

  「我能說的都已經說了。要讓詠月清醒過來,暗中解決掉幕後主謀是最好的辦法,但這次我不能出手。因為就算我解決了真凶,詠月也只會對我更加抗拒吧。」

  「換句話說,就得由我們去教訓那個笨蛋,讓她與『不完整之數字』切斷關係了嗎?」

  「沒錯。之後我就會盡全力殲滅『不完整之數字』。膽敢在零託付給我的威尼亞斯王國中,誆騙我發誓以性命守護的詠月──我一定要讓那些人好好贖罪,讓他們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零和十三號生氣的方式很像,都是那麼地沉靜,但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可不是開玩笑的。

  這份氣勢也讓我暗自心驚。這時,只見十三號緩緩起身。

  「今晚就先在這裡休息,明天早上再出發,可以吧?──零。」

  「嗯?」

  「──要不要,稍微聊聊?」

  一瞬間,零睜大了雙眼,似乎有些吃驚。

  隨後便揚起嘴角,以挑釁的眼神望著十三號。

  「哦……就像以前在洞穴裡那樣嗎?」

  「沒錯。妳一路上見識了不少我所不曾見過的世界吧,那麼想必也產生了新的見解。難道妳不想和我試著探討一下──看看是否能推導出過去不曾完成的結論?」

  「誠然。的確很久沒有和你進行討論了。吾認為現在的吾,甚至有能力推翻過去所導出的結論。」

  原本坐沒坐相的零,說著說著站了起來,走到十三號身邊。

  擁有超凡美貌的零和十三號站在一起,光是看著就覺得靈魂要被吸走了。

  我忍不住僵著臉別開視線,就看見七同樣也別開了視線,故意用女人的語氣對我說:「簡直就是視覺上的凶器呢。」

  接著,他把睡在地上的莉莉抱了起來。

  「好啦,我帶你們去寢室吧──啊,對了對了,傭兵。雖然你之前一直用熱烈的眼神望著我的胸部……但你可不要一時衝動跑來夜襲我喔。」

  「誰會去夜襲啊!而且我根本沒有故意看!就算看到了也只是不得已的,我才沒有一直猛看呢!」

  「那就好。畢竟很不巧的,我只對女性有興趣呢。如果是零過來夜襲的話,我自然是十分歡迎喔。」

  「很不巧的,吾只對傭兵有興趣。」

  聽見零回答地如此乾脆,七有些意外地看著我。

  「原來是這樣啊,你們是這種關係啊──那我還是別亂來了。不然夜襲不成,反而不知不覺掉了腦袋就慘了。」

  看著那張彷彿看穿一切的笑臉,這次我連發出怒吼的力氣也沒有了。

  3

  零與十三號的徹夜討論──雖然說起來現在才傍晚──正如火如荼進行中,所以我得到了久違的個人空間。

  把裝備保養過一遍後,我躺到床上,茫然地望著天花板。突然覺得靜到可怕的寂靜正一點一點滲透到全身上下。

  過去最能讓我感到安心的這份寂靜,現在卻反倒讓我平靜不下來。本來想說閉上眼睛睡一覺就會好多了,但現在卻連一點睡意也沒有。

  話說回來,這個時間睡覺也有點不上不下啊。太陽還沒完全下山,而且雖然身體有些疲累,但並不覺得睡眠不足。

  不過嘛,因為我天性懶散,如果時間允許的話,甚至可以睡上一整天就是了……

  「……怎麼躺……都覺得有點空虛……」

  具體來說,就是少了個像抱枕的東西。

  自從和零一起踏上旅途後,不管我在哪裡、用什麼方式睡覺,零都會神不知鬼不覺地鑽到我的床上來。

  一開始明明還覺得很礙事的……

  嗯,該怎麼說。就像零總是把我當成「不可或缺的床鋪」一樣,在不知不覺間,我似乎也把零當成「不可或缺的抱枕」了。

  意識到這件事實之後,我的心情也越來越平靜不下來,忍不住坐了起來,搔搔後腦杓。

  「……抱枕……啊……」

  我們姑且也算是一男一女啊。

  不不不,所以那又怎樣。

  「就算說要夜襲……我這副身體是要怎麼夜襲啊。」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是一雙比普通人類大上一倍的手掌。好歹五指俱全,也能自由活動,外型接近於人類的手掌。

  但是叫我用這副利爪去觸摸女人柔嫩的肌膚,還是會覺得有點恐怖,我實在是辦不到。

  「要接吻的話……呃,大概不行吧……認真來的那種……」

  如果只是嘴碰嘴倒是沒差,但是要像情侶那種熱吻就沒辦法了。光是想像那畫面,就有一種「恐怖!夜半時分的慘劇!」的感覺。

  要是我作為旁觀者目睹了這樣的場面,肯定會二話不說就出手痛扁那個墮獸人。

  不過……其實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

  實際上真的有墮獸人拐走人類女性就為了幹那檔事,而且層出不窮。

  但那都是在違反當事人的意願下進行的。至少我個人從未聽說過雙方合意的案例。

  所以嘛,要是真的想做,還是得變回人類才行啊……反正也不是變不回去。

  但話說回來,身為當事人的零,似乎完全不介意我是不是墮獸人啊……

  「──呃……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猛然回神,使勁甩了甩頭,把這些無謂的想法從腦中驅除。

  這種事情想再多又能幹嘛啊!我是笨蛋嗎!

  「不想了不想了!不要想了!」

  總之,現在是睡不下去了。

  我從床上跳下來,想去吹吹夜風而走出了房間。

  ──就在走出房門的瞬間。

  「……可以進去了嗎?」

  就發現莉莉站在我的腳邊,抬著頭這樣問我。

  ……等等。

  這是……

  怎樣?

  「妳剛才……都聽見了嗎?」

  「只有……一點點而已……」

  「一點點是多少……?」

  「就是……夜襲……還有……接吻……?」

  「那不就是全部了嗎妳這丫頭在偷聽什麼啦!上次神父也是這樣,你們為什麼老是要站在我房間外面偷聽啊!」

  而且不知道在體貼什麼,一直待在外面等我說完。

  如果一開始就直接走進來的話,我的心就不會傷得那麼深了!

  「因為,莉莉能夠理解……」

  「……嗯?」

  「能夠理解……大哥哥的煩惱……」

  ……這樣啊。

  光看這丫頭的外表,常會忘了她已經十七歲──已經是個大人,是個成熟的女人了。

  比起身為男性的我,她想必有更多煩惱,也經歷過更多煎熬吧。

  一想到這個就覺得自己真是沒出息,我嘆了口氣將莉莉一把抓起來。

  就這樣放在我的脖子後面,讓她牢牢抓好。

  「陪我去散散步。反正妳也有話要跟我說吧。」

  「……嗯。」

  莉莉點點頭,緊緊抱住我的頭。

  宅邸周圍建了一道高牆,防止野獸入侵。

  我本來想到森林裡走走,但是大門鎖得很緊,只好改變目標,繞到後院去看看。

  聽說這裡是伊迪亞貝納領主──托雷斯名下的打獵行館,看來的確是這麼回事啊,四處都看得見船型的紋章。

  這裡也設有馬廄和雞舍,大概是屋主不在的關係,所以也感覺不到動物的氣息。

  一般來說,這樣的宅邸都有負責管理的管家留守,應該是為了讓十三號藏身,就將管家打發出去了吧。

  「……所以呢?妳到底為什麼要站在我的房門外偷聽?」

  在後院角落找到一張看起來滿舒適的長椅,我就把莉莉放在上頭,接著也在她身旁坐下。

  赤紅的夕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將莉莉的白色毛皮染成一片緋紅。

  「……因為莉莉向神父大人提出請求了。『可以聽聽莉莉的請求嗎?』莉莉真的去跟神父這樣說了。」

  「哦?妳想好了啊?結果妳跟他提了什麼要求?」

  「莉莉問神父大人,可不可以看看他的臉……那個,雖然之前見過一次,可是那時候他滿臉是血,根本看不清楚……所以才……」

  聽她這麼一提我才想到,在神父被另一個審判官──被那個叫作「悖德」的女人抓住,綁在椅子上拷問的時候,就是莉莉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見了神父的整張臉。

  「真是浪費啊……妳應該提個更過分的要求。比方說,不只要露臉,還要全裸給妳看之類的。」

  「莉、莉莉才不想看呢!笨蛋笨蛋!」

  「啊──好啦好啦,我知道妳是個純情的少女啦。」

  莉莉握緊拳頭一股腦地往我身上招呼,雖然這麼說很對不起她,但是一點也不痛。力氣小到如果我在發呆的話,根本不會注意到的程度。

  「大……大哥哥你明明也不敢講出口的……!」

  「我幹嘛要看神父的裸體啊……」

  「不是啦,是大姊姊的。」

  「我……我幹嘛要看零的裸體啊!」

  你不想看嗎?莉莉十分認真地反問。不想,我也十分認真地回答。

  「不過,其實我看過好幾次了呢。」

  「咦!」

  「不是啦我只有用眼睛看而已……妳那是什麼眼神?幹嘛用那種好像在看禽獸一樣的眼神看我啊?幹嘛偷偷拉開一點距離啊?」

  看著想要和我保持距離的莉莉,我用爪尖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莉莉發出像是老鼠的叫聲,按著額頭忿忿不平地瞪著我。

  「然後呢?妳看了那傢伙的臉之後呢?」

  「神父大人不給我看……」

  「這是什麼情況?」

  「他說這種請求算不上回報……說莉莉想看的話,只要開口問一聲就好……」

  「他這麼說也很合理啦。」

  神父大概是想對莉莉釋出善意吧,只不過反而讓莉莉有些不滿的樣子。

  「是說妳為什麼想看神父的臉啊?」

  「神父大人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聽到這種請求,是誰都會想問這個問題吧。」

  「……神父大人雖然是個男人,卻長得很漂亮對吧?」

  「嗯……長得是還不錯。」

  要說長得漂亮的話,十三號跟七也是吧,不過十三號的美貌已經超乎尋常了,而莉莉之前睡著了一陣子,所以大概沒發現七是個男人吧。

  「莉莉很喜歡漂亮的東西。只要看到會閃閃發光的東西,就會覺得很幸福,捨不得移開目光呢。」

  這麼說起來,在舞會的時候也是呢,她看到那些衣服就興奮得不得了。

  一想到這丫頭從小就生活在悲慘的環境中,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那種憧憬於美麗事物的想法。貧窮的墮獸人可說是「悲慘的代名詞」,美麗的事物對他們來說是遙不可及的存在,而且遠比一般人想像中更加遙遠。

  「所以呀,莉莉就跟神父大人說,莉莉好羨慕他,好希望莉莉也能變得像神父大人那樣。這樣莉莉只要照照鏡子,就會覺得很幸褔了吧?可是啊,神父大人聽了就說,那妳也變成人類就可以了……就像在城堡裡,蛇的人變成了人類一樣,莉莉也可以變成人類。」

  我眨了眨眼,低頭盯著莉莉好一會。

  「……啊,對喔。妳還不知道這件事啊。說的也是喔,妳還不知道啊。」

  我在遇見零之前,也一直以為墮獸人是「上輩子做壞事,這輩子才會被惡魔附身的報應」。

  所以那時候當然不覺得自己能夠變回人類,腦中也從來沒有「變回人類」的概念。

  而我過去的夢想其實是「以墮獸人的身分,找個地方開間酒館,過著和平的生活」,再加上「要是能遇見一個願意愛上墮獸人的女人就好了」。以前的我實在有夠樂觀。

  「……妳想變回人類嗎?」

  聽到我的問題,莉莉不安地望著我。

  我本來以為她會立刻點頭,但她卻惶惶不安地再度低頭。

  「莉莉要是成了人類……神父大人會不會喜歡莉莉呢……」

  「……啥?」

  剛剛她是在講喜歡不喜歡的事情嗎?

  而且對象還是神父?

  「呃,妳怎麼……對那個神父……有這種……?」

  我下意識地反問回去,莉莉就用那雙小手摀住臉蛋,耳朵垂了下來,連尾巴也變得癱軟無力。她這個樣子,應該是默認了吧?

  「不是只有那張臉能看嗎!」

  「才、才不是……!神父大人很溫柔的……!」

  「哪裡溫柔啊!他明明對妳的態度也很差啊!」

  「神父大人就算打了莉莉,也不怎麼痛,也不會嚴重到受傷。只要跟他說話,他也願意回話……只是幫了一點小忙,他也會向莉莉道謝。」

  妳的要求未免也太低了。

  雖然很低──不過這丫頭可是老鼠墮獸人啊。她過去所遭受過的迫害,應該和我這種令人害怕的墮獸人完全不同吧。

  「可是……可是啊……莉莉就算變成普通人,搞不好也長得不漂亮。就算長得漂亮好了,那個……那個真的就是莉莉嗎……而且一旦變成人類……莉莉就沒有朋友了。」

  她所謂的朋友,指的就是那一大票老鼠吧?

  這丫頭想必打從出生開始,就是一直和老鼠交流而長大的吧。

  因為老鼠無所不在,不管莉莉做什麼,牠們都會陪在身邊,所以她大概無法想像聽不見老鼠心聲的那種日子吧。

  要拋棄這些同伴,去賭自己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模樣,還得捨棄以往熟悉的這副身體──她真的願意犧牲這麼多,換取人類的外型嗎?

  「……嗯,不過從常識上來判斷……就連普通的人類,要談場戀愛都不是那麼順利吧?換句話說,就算我們變回人類,也不可能馬上就能一帆風順的。」

  「……也是呢。」

  「就算神父不喜歡,但也有可能吸引到其他男性吧?」

  「可是……莉莉只要神父大人就好。」

  「這可是個大難題啊。」

  「唔……」

  老實說,我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幫她。

  要是泰歐在這裡的話,一定能給她比較好的建議吧,可惜我聽不見死靈的聲音。

  但是就連腦筋不好的我,也明白一件事──在神父討厭墮獸人的前提下,只要莉莉還是墮獸人,就絕對不可能兩情相悅的。

  「……不能只變回去一下下嗎?」

  「啊?」

  「只要暫時變回普通人就好,要是神父不喜歡的話,再變回來。」

  「妳應該也有看到發生在宴會廳的全程經過吧?要貫穿心臟耶。」

  「……看起來好痛。」

  大概是想起那條蛇在宴會廳發出慘叫的畫面吧,莉莉嚇得臉色發青。

  以前聽十三號說過他做了一種「魔法藥」,能讓被潑到的對象變回人類,既然現在還沒有普及,想必製作起來並不容易吧。

  也有可能是十三號把製作方式藏起來了,或是在傳授之前就與阿爾巴斯決裂了。

  「不過妳也知道吧?我記得神父是不能結婚的。而且『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基本上都是些死刑犯。我覺得這樣的人根本不能結婚吧。」

  「又、又沒有……要結婚……」

  只見莉莉緊緊握著鑲有小寶石的項鍊。

  在莉莉長大成人的大陸南方有一種風俗,就是把項鍊送給自己心儀的對象。

  「不管怎麼說,妳還是對神父死心比較好……雖然我對戀愛也不是很懂啦。可是妳想想,要是變回人類之後回到家裡,妳的父母看了也會很高興吧?」

  莉莉毅然決然地搖頭否決了這項提議。

  「莉莉呀……因為莉莉是隻老鼠,所以家裡才不會有老鼠進來亂咬。所以不管是衣服還是食物,都能保存比較久。而且因為莉莉是老鼠,所以吃得少也沒關係。但是變回普通人的話就……所以,怎麼可以呢?」

  而且啊──莉莉又繼續說下去:

  「那個……領主大人啊,不是問莉莉要不要去他的宅邸住嗎?莉莉就跟他說,要是爸爸媽媽也去的話就好。領主大人就說可以。莉莉又說,媽媽的手藝非常好喔。然後他就說要派船去接他們。可是,這也都是因為莉莉是個墮獸人的緣故吧?」

  「因為那個大叔是個怪人啊……」

  「嗯……可是莉莉很開心……因為看到莉莉是墮獸人才喜歡的……能夠喜歡莉莉現在這個樣子的人,就只有大姊姊和領主大人而已……」

  我不算人啊?好吧,因為我也是墮獸人……

  似乎是把心裡想說的話都說完了,莉莉深深吐了口氣。

  接著她瞥了我一眼,

  「大哥哥呢?」

  這樣問道。

  「我怎樣?」

  「想要變成普通人嗎?」

  我不禁皺起鼻頭。

  ──這是我不斷捫心自問,卻還是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看見我沒有回答,莉莉好像想到了什麼,突然豎起了耳朵:

  「對喔。大哥哥不用煩惱這個。」

  「為啥這樣講……」

  「因為,有大姊姊陪著你呀──所以,只要保持現在這樣就好。」

  莉莉傻呼呼地笑著,露出羨慕的眼神望著我。

  我──或者說是墮獸人,之所以嚮往人類的理由,無非就是「只要變成人類就不會受到迫害」罷了。

  變成人類就有希望得到「度過正常人的人生」這樣的機會。

  但若是能在還是墮獸人的時候,得到這樣的機會──總覺得,似乎也沒必要執著於人類的外型。

  以前甚至討厭到想要自己把皮剝下來的這具身軀,現在卻覺得有許多方便的優點。

  就算被零當成床鋪,就算毛皮被她拿來誇獎──嗯,意外的不覺得討厭啊。

  我搔了搔後腦杓。

  真是的──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想到零……我的腦袋什麼時候變成以那傢伙為中心來思考了,真不像我的作風啊。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莉莉也跟著站了起來。

  就在此時。

  莉莉突然停止不動,仔細聆聽起來。

莉莉的聽覺比我敏銳多了。我也試著將耳朵貼著地面,聽看看有沒有什麼動靜,接著就聽見一陣逐漸接近宅邸的馬蹄聲。

  「怎麼回事?馬怎麼會跑來這裡……」

  我一把抱起莉莉,朝著正門跑去。

  隨即便看見零、十三號和七都站在正門前面。

  「喂,到底發生──」

  「是緊急通報的傳令。有一條『魔女小徑』打開了。」

  十三號直接打斷了我的問題,如此回答。

  我和莉莉似乎沒必要這麼慌張,因為十三號好像早就察覺到有人接近這裡了。

  七把正門打開了一點,等了一下之後,就看見一匹馬背著夕陽衝進宅邸當中。

  騎士的披風上繡有船型紋章──也就是港都伊迪亞貝納領主托雷斯的紋章。

  「我是托雷斯大人派遣的傳令!送來這封信──」

  傳令一下馬,就把信拿了出來。

  十三號默默接了過來,迅速掃過一遍內文。

  這時候,十三號的臉色突然變了。

  難得看到平常幾乎面無表情的十三號表現得如此失態。我猜信上的內容肯定不簡單,但沒想到竟然比我想像中更為驚悚。

  「怎麼會有這種事……!詠月那傢伙──竟然宣布要將教會相關人士放逐到國外,若是抵抗便處以火刑!而第一批受刑人,就是襲擊坑道的歹徒!」

  這不是真的吧……我實在太過驚訝了,只能在心中如此低語。

  ──也就是說。

  「這算是……對於教會的宣戰吧。事情演變至此,教會騎士團也不可能坐視不管。」

  簡直像是算準了登場時機一樣,神父從陰影處緩緩現身。

  隨後──

  「戰爭要開打了。威尼亞斯王國與教會──不,這會是一場由魔女與教會帶頭,牽動鄰近諸國的大規模戰爭。」

  如此說道。

  零將外套一甩,轉身返回宅邸。

  「十三號!將吾輩送回拉提特!吾要盡快返回城裡,再賞那個笨蛋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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