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背叛

  第二章 背叛

  1

  受過良好訓練的軍馬,才不會在墮獸人坐上馬車時,嚇破了膽而不敢動彈。

  與狗臉男重逢的隔天一早,我們在兩匹個性堅毅的棕紅馬兒帶領下,坐著馬車從坑道朝向王都普拉斯塔前進。

  徒步移動得花上相當可觀的天數,但坐馬車大概只要三天左右。

  這是莉莉這輩子第一次坐馬車,她顯得相當興奮,時不時望著窗外景色。神父還是老樣子窩在角落,縮起一隻腳坐在馬車當中。

  由於配合狗臉的要求穿上了便服,他看起來就像個偶然與我們共乘,正在進行宗教巡禮的盲人。

  而零則是理所當然地坐在我的兩腿之間,還心滿意足地嘀咕著:「因為昨天才剛洗過,真是蓬鬆柔軟啊。」

  「不過,你居然能隨手弄來一輛載得下這麼多人的馬車──也算是出人頭地了嘛。」

  「我以前就是在城堡當中任職的,感覺還比較像『復職』就是了。話說啊,墮獸人的體型多半很龐大,所以這種設備的需求自然也越來越多。這輛馬車本來就是我自己的,也沒特別花到什麼錢。」

  「居然還特地設計了墮獸人用的設備啊?」

  多年來我以傭兵的身分轉戰各地,只見過墮獸人借用人類的設備,卻幾乎沒見過有人專門為墮獸人打造什麼東西。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專門用來囚禁墮獸人的猛獸用牢籠吧。基本上,墮獸人的待遇就和家畜差不多。

  「只要用上了魔女的技術,就算是不怎麼珍貴的東西,也能在國外賣上好價錢喔。主要是藥品啦。雖然因此被教會視為眼中釘,但是國庫也寬裕不少。」

  「經營得頗有成效嘛,看來小鬼過得還不錯喔。」

  我想當然耳地這麼說。

  但是狗臉男卻頓了一下,才含糊地回了聲「算是吧」。

  「……出了什麼事嗎?」

  「大小姐大概又會嫌我多嘴吧……總之就是諸事不順啊。光是要應付鄰國和教會就要忙不過來了,但最近就連魔法師當中也開始出現不支持大小姐做法的聲浪。因為大小姐對於魔法的〈許可〉相當小心謹慎,所以有一些遲遲得不到〈許可〉的實習生漸漸產生不滿。」

  「這應該還在小鬼的預料之中吧。要是沒有人感到不滿,反而才奇怪。」

  「這麼說也沒錯,但是……據說有個來歷不明的魔術師,私下招攬這些心懷不滿的人,好像在策畫什麼陰謀。」

  「喂喂,難道又要鬧內亂啊?而且這次還是魔女自己起內鬨?」

  「雖然那些人尚未採取具體行動,但是大小姐對此非常緊張。聽說那個魔術師,是個只要見過一次就令人永生難忘的美男子……但是我們怎麼找也找不到這個人。」

  「既然消息都傳到小鬼那裡了,對方的勢力想必規模還不小吧。」

  所以大小姐才會這麼緊張啊──狗臉男垂著耳朵嘆道。

  「不過,這下吾明白了,應該早已回到弓月之森的十三號,為何不在洞穴裡。大概是發現小鬼深陷窘境,所以才返回威尼亞斯吧。」

  在零說出十三號名字的那瞬間,狗臉男的神情也冰冷了幾分。

  因為他的表情太過露骨,讓我有些不解。

  「啊,抱歉抱歉……對喔,你們還不知情啊。十三號的確是回到威尼亞斯了,但是卻讓事情變得更加麻煩。其實──」

  這時候,馬匹突然躁動起來。隨著淒厲的馬嘶聲響起,馬車也停了下來。

  「怎麼了!又有人襲擊嗎!」

  我立刻提劍衝到馬車外面,一瞬間不禁懷疑自己有沒有看錯。

  「這是……什麼情況……」

  我看到了樹木。

  無數的樹枝恣意延展,相互交錯,形成一道阻斷道路的城牆。

  而馬匹和車夫被樹枝緊緊纏住,卡在半空中。

  連接馬匹與車廂的繩索被撕裂開來,這下我們想跑也跑不了。

  「這是……魔法……吧?」

  「不,這不是《零之書》的魔法。」

  晚一步下車的零,看著這副光景,臉上綻放笑容──她看起來既興奮又期待,但其中也夾雜著幾分苦澀。她的表情就是這麼複雜。

  「看來除了莎娜雷之外,又多了個能夠使用獨創魔法的人呢……!吾原以為還得多過一些時日才能達到這個階段啊,似乎是吾太過樂觀了。」

  「哦,真是榮幸呀。竟然能得到泥闇之魔女這麼高的評價呢。」

  一道甜膩到令人背脊發寒的低沉嗓音,讓我忍不住倒豎起尾巴的毛,轉頭望向聲音的源頭。

  直到聲音響起為止,我完全沒有察覺到對方的氣息──但是對方一現身,四周便飄起一股濃烈到足以麻痺嗅覺,甜膩至極的香氣。

  「不過呢,這並不是我自己獨創的魔法喔。這是以《零之書》為根本,稍微做了些方便我自己使用的改變罷了。而且呀,要是沒有十三號的幫忙,我也無法完成這個魔法呢。」

  這是一位只能用妖豔來形容,氣勢十足的美女。

  長度及腰的紅髮,宛如熊熊燃燒的烈火,寬闊的肩膀與修長的雙腿,散發出懾人的威嚴。

  全身上下找不出一絲破綻,隔著衣服也能看出她擁有一身恰到好處的肌肉。不僅如此,即使穿著尺寸略寬的長袍,那對質量過剩的豐滿膨起,還是把胸前的衣料撐得十分緊繃──

  「這傢伙……不容小覷啊……」

  「你說話的時候在看哪裡呀……」

  我不禁嚥了口口水,而零十分罕見地朝著我投以冰冷的目光。

  沒有啦,我又不是看著那對胸部在講話,真的……

  「那邊的魔女──你剛才是不是提到十三號?那麼這場襲擊,也是十三號下達的命令嗎?」

  「襲擊──妳形容得太誇張了。我只是想在不使人受傷的情況下,盡量引起你們的注意而已。」

  「這是十三號下達的命令嗎──吾想問的是這個。」

  聽見零又重複問了一次,女子有些困擾地露出無奈的神情。

  「真讓人吃驚啊,妳的個性和十三號說的一模一樣呢。他並沒有下令叫我這麼做喔。只是因為十三號想要見妳,所以我就想啊,要是把妳帶去找他的話,那張臭臉也會稍微和緩一點吧。如果妳肯乖乖跟我走的話就太好了……妳覺得呢?可以幫我這個忙嗎?」

  化了搶眼濃妝的這名女子,對零輕輕一笑。

  零也脫下兜帽露出真容,帶著平穩的笑容回答這個問題:

  「不巧的是吾已經與小鬼有約了。麻煩轉達十三號,等吾輩辦完事就會過去找他。總有個先來後到才公平,不是嗎?還是說──」

  零的目光順著我、狗臉、神父和莉莉掃過一遍後又問道:

  「你打算來硬的?」

  「唉……真麻煩耶。事情一定要變成這樣嗎?要對女孩子做出這麼沒品的舉動什麼的,我想都沒想過呢。而且我呀,最怕見血了。別看我這樣,光是殺隻雞都會掉眼淚啊──所以呢,我覺得根本沒有必要開戰。而且,你們應該也很感興趣吧……」

  女子刻意停了一拍後才繼續開口。

  「關於『不完整之數字』的情報。」

  我用眼神向零示意了一下。

  對方的邀請,的確值得我們改變優先順序。

  但就在下一秒。

  「詠唱〈炎縛〉!瞄準樹木──發射!」

  一道高亢的聲音從森林裡響起的同時,無數條火蛇飛越天空,纏繞在蠢動得有些噁心的樹枝上。

  這道活生生的木牆冒起黑煙燃燒起來,被樹枝扣住的馬匹和車夫因而脫困,摔到地上。

  而在黑煙被風吹散之後,冒出一個身材嬌小的金髮小鬼頭。

  「傭兵!零!太好了,你們沒事……!」

  看到對方臉上的真誠笑容,不禁令人心頭一暖,但是看到她身後混雜著騎士和魔法師的部隊擺開了陣勢,實在讓人心情安定不下來啊。

  「小鬼也變得有模有樣了呢。」

  「話說這丫頭為什麼會跑來這裡啊?她不是國家級的重要人物嗎?」

  我和零的竊竊私語,被阿爾巴斯聽見了。她皺著眉頭開口:

  「難得我這麼帥氣的登場,你們就不能表現得開心點嗎!我可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解除了危機耶!」

  「呃,其實也沒有那麼危險啦。」

  「面對實力在吾之下的魔女,吾沒有敗北的可能。」

  聽見我和零的回答,阿爾巴斯忿忿不平地表示:「你們完全沒變,這才更讓人火大。」

  接著又狠狠瞪向那名女子。

  「妳是十三號的手下嗎……?──果然不出所料,只要零和傭兵一回來,你們就會有所行動。但是他們兩個是我最重要的夥伴!才不會交給你們呢!」

  女子靜靜垂下修長的睫毛,輕輕低喃了一句。

  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她說的是──「這個傻丫頭。」

  語氣中的憐憫更甚於苦澀。

  隨後──

  「嗯──多了那麼多人呀。如果只邀請零去作客的話,禮數就顯得不夠周到了呢。雖然有點可惜,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

  她十分開朗地說著。

  但是阿爾巴斯怎麼可能坐視不管。

  「別想逃……!我一定要讓妳說出十三號藏在哪裡!全員詠唱!瞄準紅髮的魔女!」

  「喂!笨蛋,等──」

  我還沒說完,阿爾巴斯身後那群魔法師便一起發射了〈鳥追〉。然而在擊中女子之前,就被其他魔法彈開,在半空中煙消雲散。

  「這是──」

  阿爾巴斯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女子則是露出得意的笑容。

  就在同一時間──

  「七,給我退下!我明明交代過要靜觀其變的!」

  附近響起了一道男子的怒吼。

  我對這個聲音有印象。

  左右查看了一下,才發現在森林當中──在樹上有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人影。

  一看到對方手裡頗有特色的手杖,就算沒露臉,我也認得出是誰。

  「十三號……!」

  聽到我的叫聲,紅髮女子睜大雙眼回頭望向十三號。

  「你、你這個笨蛋!怎麼可以大搖大擺走出來啊!」

  「那還用說嗎?因為我不能失去你。」

  ……啊?原來你們是這種關係啊?

  明明是師徒耶?喂,太荒唐了吧。

  就在我腦中泛起下流又無謂的妄想時,事態又朝向更加嚴重的方向發展了。

  「全員集中火力!殺了十三號!」

  阿爾巴斯如此大喊。

  而她身後的魔法師,也整齊劃一地開始詠唱。

  喂喂,沒搞錯吧?這到底是什麼情形啊?

  之前不是說好了,十三號會持續協助阿爾巴斯嗎?

  而阿爾巴斯也原諒十三號──雖然不算原諒,但至少願意接納了──同時也決定要利用他的力量來達成理想,不是嗎?

  那現在她為什麼非要殺了十三號不可?

  在我們離開這個國家之後,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段時間明明一直透過「魔女信箋」相互交流,可是我現在卻看得一頭霧水。

  「等、等一下啊,小鬼!妳為什麼要──」

  「還不停手──你們這些笨蛋!」

  零的怒吼聲在四周迴盪不已,讓那些準備攻擊十三號的魔法師也停下動作,看來比我說的話有用多了。

  甚至連阿爾巴斯也僵住了身子,全場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只有十三號沒有被零的氣勢震懾,反而趁機將長袍一甩,轉身離去。

  「──想辦法找到我吧,零。到時候我就會把一切都說出來。走了,七!」

  「幹嘛那麼生氣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幫忙的機會耶……那就再見了喔,零。」

  十三號與神祕魔女在說完這段對話之後便消失無蹤了。而那位魔女臨走前還送上了一記飛吻。

  當阿爾巴斯回過神來,她驚呼了一聲。

  接著便豎起眉頭,怒氣沖沖地走到零的面前激動地說:

  「妳……妳為什麼要阻止我!差一點就可以幹掉他了耶!」

  「小鬼,妳還真是暴躁啊。那個人可是吾唯一的同胞,也是最後的同門──想在吾面前殺了他,可得有充足的理由才行。」

  「要講理由……這不是很清楚嗎!十三號背叛了……那個混蛋又打算把威尼亞斯搞得天翻地覆啊!」

  2

  「我看了『魔女信箋』,知道你們回來了以後,就急急忙忙做好準備過來迎接你們了。因為我知道,如果十三號打算籌劃什麼陰謀,肯定會找上零的……」

  在這個狀況下,要是將神父和莉莉──尤其是神父──介紹給阿爾巴斯,想必會讓事情變得更為複雜,所以只有我和零上了阿爾巴斯的馬車。

  本來以為神父會表示不滿,但沒想到這時他倒是挺懂得低調行事,這也算是神父身上唯一的優點吧。

  在馬車啟程之後不久,阿爾巴斯便滔滔不絕地說起國家的情勢。

  像是與鄰國之間的關係啊,和教會之間的交鋒之類,大致上就和狗臉男告訴我們的內容差不多,但其中有一件事,讓我不禁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十三號帶著威尼亞斯的王子一起離開……結果把人關在某個地方了。」

  「啥?也就是說被王子綁架了?」

  「不是啦。其實是王子主動離開城堡的。」

  「這什麼情況?妳是說威尼亞斯的王子跟十三號私奔了嗎?」

  「傭兵啊,有時候你實在蠢得可愛呢……」

  阿爾巴斯用憐憫的眼光看著我,讓我在相隔了這麼久之後,再次產生想要往這小鬼頭上揍一拳的衝動。

  「──就在一年前,十三號離開這個國家的時候嗎?」

  聽見零說的話,阿爾巴斯點頭應了一聲。

  印象中,十三號在演出那場火刑的鬧劇後,偷偷從威尼亞斯王國前往弓月之森時,的確帶著許多徒弟一起上路。而王子就混在裡面一起離開了嗎?

  「因為轉型成魔法國家的緣故,讓威尼亞斯多了不少仇敵。王族成員遭到教會信徒暗殺的風險也提高了不少……所以十三號跟我說,為了讓殿下免於遭到暗殺,應該把他藏在安全的地方才對。我也覺得有道理,所以那時候就相信了十三號所說的話。結果到了最近,陛下竟然被毒殺了……」

  事發之後,阿爾巴斯便馬上聯絡十三號,請求對方讓王子回國,但是十三號卻以「現在還不夠安全」為由,拒絕了這項提議。

  「其他的王位繼承者呢?」

  「在陛下駕崩之後的三天內,全都在不明原因下死去了。更讓人生氣的是,後來居然傳出是我暗殺了陛下的謠言。」

  聽了事情的經過,我不禁雙手抱頭。

  被擺了一道呢──零也深深嘆了口氣說著。

  「吾聽到那些襲擊坑道的歹徒高喊著『魔女弒殺國王,篡奪王位』之類的口號,原來是這麼回事啊。看來有人想將妳塑造成一名惡人呢。」

  少了國王坐鎮,國家就會動盪不安。而「魔法師殺了國王竊取王位」的負面傳聞,也讓國內的教會派與魔女派再次形成對立,同時還得承受來自於國外的各種壓力。

  再加上新出現的魔術師集團,也在策劃某種陰謀。

  「不過,我一個人就統統搞定了。接下來只要找回殿下就沒問題了……為了這個,我必須打倒十三號才行!」

  「要是不小心殺掉十三號的話,就沒辦法問出王子的下落了吧?」

  「反正就算我想殺也殺不死十三號啊。面對那個人,我們哪有餘力手下留情。」

  「啊──……嗯,說的也是……」

  的確,實在無法想像那個十三號被人殺死的樣子,而且只要不是當場死亡,他肯定能靠著魔法想辦法活下去吧。

  既然如此,倒不如拿出要殺死他的氣勢全力以赴,才是最好的選擇。

  「那個……零。」

  「嗯?」

  「對不起,剛才居然對妳大吼。因為我一看到十三號就失去理智了……而且,我也沒在『魔女信箋』上把十三號的事情告訴你們。」

  「吾並不在意。」

  零溫柔地微微一笑,阿爾巴斯見狀也稍稍鬆了口氣。

  「不過啊……」聽到我開口說話,阿爾巴斯那雙金色眼眸就望了過來。

  「發生這麼大的事,妳怎麼不跟我們說呢?話說到了後來啊,妳的回信幾乎都只有『了解,請繼續調查』就結束了。」

  「那還不是傭兵害的!」

  阿爾巴斯嘟著嘴,以責怪的眼神望著我。

  於是零看了看我,揶揄了一句:「果然是你太冷淡的關係呀。」

  什麼啊,難道都是我的錯?

  看見我忍不住皺起鼻頭的樣子,阿爾巴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們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該怎麼說……嗯,看到你們回來找我,真的很開心。其實我心裡還是有點怕……不過,如果零願意幫忙的話,我們一定能夠抓住十三號。」

  「──十三號方才說過,要吾『想辦法找到他』,然後他便會說出一切。總之,吾的確有必要將十三號找出來。」

  太好了!阿爾巴斯忍不住抱住零的脖子,開心得不得了。

  「別那麼激動啊,小鬼。吾並沒有答應你殺死十三號的事情,只是打算詢問他的本意而已。」

  「我知道啦。不過,反正結果都一樣嘛。」

  阿爾巴斯抱著零不放,笑著這麼說。感覺上她似乎很確定十三號是真的背叛了,而且也不放棄要置他於死地。

  接著她又喊了聲「對了!」,便又急急忙忙地鬆開了零。

  真是個閒不下來的小鬼啊。

  「威尼亞斯王國成為魔法國家就快滿一年了,對吧!我們準備將那一天訂為紀念日,舉辦慶典喔。雖然有人說,國王才駕崩沒多久就舉行慶典,實在有損國家形象,但其實陛下才是最期待慶典的人呢,所以我一定要如期舉行。當天在城堡當中也會舉辦舞會喔。國內外的大人物都會到場呢!零和傭兵也一起來參加吧!」

  聞言,我跟零睜圓了眼看向彼此。

  「『武會』……竟然要舉辦如此激烈的慶祝活動啊。打算選出全國的最強者嗎?」

  「你是故意拿這種老套的誤解來開玩笑嗎?還是認真在問啊?」

  聽見我的問題,零皺起眉頭說了聲「吾弄錯了嗎?」看來她是認真的。

  「不是比武,而是跳舞。就是男人和女人組成一對,穿著輕飄飄的衣服去參加的一種活動。」

  聽完我十分簡略的說明後,零好像覺得更加匪夷所思,不禁歪著頭表示不解。

  「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好玩吧?」

  「吾不太懂呢……」

  看見她皺著眉頭的樣子,阿爾巴斯冷不防地把臉湊到我們面前說:

  「這樣正好啊!不需要顧忌太多,只是來看看也好。只要你們兩個陪在我身邊,我也會很開心喔!好不好嘛!」

  「妳說『我們兩個』……難道妳打算也叫我去參加舞會啊?」

  「當然啊。現在墮獸人都能納入警備系統了,而且霍登也會參加喔。」

  「妳腦袋還清醒嗎?叫我去參加,只會讓賓客大叫逃走而已!」

  「不會啦!我已經在邀請函上說明清楚了,不喜歡的人自然不會應邀出席嘛。」

  我覺得事情才沒有那麼簡單,不過看來阿爾巴斯已經下定決心,要我跟零都去參加舞會了。只見她開心地邊哼歌邊說:「真是令人期待啊。」

  在前往王都的路途中,我趁著停車休整的時候提起老鼠和神父的事情,但是阿爾巴斯好像一點也不介意,反而十分歡迎的樣子。

  「我至始至終都沒有與教會對立的想法。其實我很希望能在國內與他們和平共處……」

  但是實際上做起來沒那麼簡單呢──阿爾巴斯一臉困擾地說著。這時候的她看起來就像個睿智的魔女,也頗有身為一國魔法師領袖的沉穩風範。

  而神父也只說了聲「幸會」便不再多話,原以為神父與魔女的會面將是一場腥風血雨,實際上氣氛倒是滿平和的。

  就這樣,馬車終於抵達王都普拉斯塔。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依舊能看見各式各樣的攤販和街頭藝人,兩旁的民房和店家也用染成五顏六色的彩布,裝飾得十分漂亮。

  整座城市充滿了慶典的氛圍,甚至比每週一次的女神祭日更加熱鬧。

  看著這樣的景象,莉莉不禁兩眼發光。而來到城堡前面時,她也張大了嘴巴感嘆著。

  阿爾巴斯一走下馬車,嬌小的身軀立刻就淹沒在一湧而上的學生和官員之中,各個都在等她下達各種指示。

  雖然阿爾巴斯一臉困擾,但從人群之間找到我們的身影後,還是苦笑著對我們說:「我得去忙工作了。畢竟現在是個大人物了呢。」

  「我已經幫你們備好房間了,好好休息一下吧。等到晚餐時間再聊,我還有很多話想跟你們說呢。」

  就這樣,我們四個人各自得到了一間單人房。

  零二話不說馬上就跑到我的房間來,沒想到莉莉也被奢華的裝潢嚇壞了,溜到我的頭上不肯下來。

  「莉莉很髒……不、不敢踩在上面走路……」

  她泛著淚光緊緊抱住我的頭,模樣實在很可憐,硬要她下來似乎太殘酷了,只好放任她待在上頭。

  但是這丫頭晚上睡覺的時候要怎麼辦啊……?

  「隔了一段時間沒見,多了些變化呢。」

  零坐在觀景窗邊眺望外頭景色,突然開口這麼說。

  「你是說小鬼嗎?」

  「也算是。不過還有更多的事物都產生變化了。魔女得到普遍認可、墮獸人變多了、國王也駕崩了──這個國家無時無刻都在改變。」

  「不只是這個國家啊。當一個國家發生巨大變動的時候,也會影響周遭的國家。」

  「──比方說,像是坑道裡的那場襲擊嗎……?」

  零的表情十分苦澀。

  鄰近國家對於威尼亞斯王國所抱持的惡意,造成了那場襲擊──而再進一步就會演變為戰爭了。就連不諳世事但十分睿智的零,也明白這個道理。

  談著談著感覺她又要說出「這都是吾的錯」,讓我不禁皺起眉頭。不過零卻笑著對我說:「臉色別那麼可怕呀。」

  「雖然是在『強制召喚』的外力干擾下,吾輩才返回了可能成為戰爭火種的威尼亞斯王國。但是吾不認為這是一種偶然。若是吾輩所擁有的力量能夠消滅這些火種,吾也願意多花點工夫來解決。」

  「妳說要多花點工夫,就是要找尋十三號的下落嗎?」

  「當前的目標就是這個。奪回王子,並讓他即位之後,還要想辦法保護他的安全。同時也要揪出那些打算引發內亂的魔術師。」

  「那『不完整之數字』該怎麼辦?」

  「同時進行。那方面的調查也不能停下。」

  「總覺得這不只是多花一點工夫而已啊……」

  相較於一下子就垂頭喪氣的我,零的心態總是十分樂觀積極。

  「其實沒那麼麻煩。先前襲擊吾輩乘坐的馬車,那個名叫七的魔女說過,她手裡有『不完整之數字』的情報。只要在奪回王子的時候,順便問出情報就好了。」

  「事情會這麼順利嗎……」

  「萬一沒那麼順利,就到時再想辦法。不管怎麼說,吾輩的目標始終都是要找出十三號的下落──不是嗎?」

  是沒錯啦──我垂下耳朵答道。

  「反正啊,戰爭該爆發的時候就是會爆發啦。也許只是因為某個國家的大人物一時興起,結果明天就開戰了也說不定。對於只要能幹掉莎娜雷就心滿意足的我來說,一想到我們忙東忙西到頭來可能白忙一場,就覺得麻煩到不想動了。」

  「你還是這麼地自我中心又冷酷無情啊。」

  「大哥哥其實很溫柔喔。」

  莉莉用不可思議的語氣對零這麼說。

  於是我一把抓起頭頂上的莉莉,就這樣扔到床上去。

  全身陷入柔軟蓬鬆,鋪上絹布的床鋪當中,莉莉全身毛髮直豎,腦中只剩下恐懼和緊張,瞬間從床上跳了下來,就這麼逃到房間外頭去了。

  「你還是這麼容易害羞啊。」

  「我才不是害羞!我是沒血沒淚的傭兵!溫柔這個詞用在我身上根本不是誇獎,而是代表『很容易被幹掉』的意思!」

  看著我十分焦躁地搖著尾巴這麼回話,零居然毫無預警地抓住了尾巴。我用盡全力忍耐,才讓自己不至於跳起來慘叫。

  「所謂的溫柔,其實就是一種強大啊,傭兵。就連在普通的環境下成長的人類,都很容易扭曲心智,但是你身為一個墮獸人,卻能保有憐憫他人的人性,而且在遇上吾之前就是如此了。你不覺得,溫柔這個詞才是體現你有多麼強大的讚譽嗎?」

  望著這個像是在教導學生一般說著大道理的零,我默默地將尾巴從她手上抽了回來。

  「……我去找那個小不點。看她嚇成那樣,搞不好會跑去馬廄把自己埋在牧草堆裡。」

  我把零留在房間,自己一個人離開,在城堡裡隨意漫步,順便搜尋莉莉的下落。

  本來以為很快就能找到,但昨天零把莉莉從頭到尾洗了一遍,氣味變得很薄弱,實在很難追蹤。

  而且除了我們之外,這座城堡裡還有不少墮獸人,弄得到處都是濃烈的野獸氣味,辨別起來更是難上加難。

  「如果狗在這裡,應該就能找得到吧……」

  「就說我是狼了!」

  走廊的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道凌厲的怒吼,我愣了一下才回頭查看。

  才發現有隻白色的狼就站在長廊的末端。

  大概是走著走著偶然間聽見了我的嘀咕,才忍不住發出怒吼吧。只見狗臉男皺著鼻頭,朝這邊跑了過來。

  「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狗跟狼到底有什麼差別……?」

  「完全不一樣好嗎!狼不但聰明又有極高的自尊心,狗不過是被人類使喚的家畜。」

  「那甘願成為魔女僕從的你,不就從狼變成狗了?」

  「才不是!狼是一種非常重視家人的動物。所以我是憑藉自己的意志守護在大小姐身邊的,我要接替索雷娜守護大小姐,絕對不讓她受到一絲一毫傷害。」

  「真是令人佩服的決心啊──話說,你有沒有看到小不點?就是跟我一起的老鼠墮獸人。」

  「莉莉妹妹?沒看到耶。」

  莉莉……妹妹?

  這個稱呼是怎麼回事?你這傢伙什麼時候和那丫頭混熟了?

  「大哥你那是什麼眼神……」

  「先給你一個忠告,要是對那個小不點圖謀不軌的話,只會被反咬一口喔。」

  「這話是什麼意思!怎麼好像把我當成色情狂一樣,這絕對是一場誤會啊!」

  一想到這傢伙原本是在城堡裡任職的正規騎士,後來遭到放逐,最後成為了索雷娜僕從的事情經過,更讓人覺得沒有冤枉他……算了,現在找到莉莉比較重要。

  「小不點被絹布的床鋪和毛茸茸的毛毯嚇得逃跑了。說到這個,能不能把房間布置改一下啊?對我來說,與其住在那麼高檔的房間,倒不如換成一間東西弄壞了也不心疼的房間,住起來還比較自在。」

  「關於這個,我也向大小姐提過,可是她完全不聽。堅持要讓你們住最好的房間。還說要是不這麼做,外界的觀感也不好。」

  「觀感?」

  「不得歧視魔女,必須視同一般人看待──這就是威尼亞斯的治國方針。如果讓大小姐的客人──而且還是由魔女和墮獸人組成的雙人組,睡在僕從的房間當中,你應該也能想像會傳出什麼樣的謠言吧?」

  我垂下耳朵和尾巴,無奈地表示自己能夠理解。

  而狗臉男似乎也感受到我的情緒變化,跟著垂下了耳朵和尾巴。

  「這次舉辦舞會,也是為了向民眾宣傳人人平等的一種手段。不過啊,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很多人看不慣這種平等的概念。」

  提倡平等對待魔女,自然會引發教會信徒不滿,而撤掉墮獸人的出入限制,就會讓無力的人類心生膽怯,敬而遠之。

  若是徹底實現人人平等的概念,原先遭受壓迫的人自然會很開心,可是卻會讓原本擁有優厚待遇的人吃虧。而在這個世上,大多數人都不願意將自己手中的好處分給別人。

  明知如此,為了表明自己確實平等看待所有的民眾,堅持要舉辦讓墮獸人與魔女一同參加的舞會,就知道阿爾巴斯的決心有多麼堅定。

  所以,我怎麼能因為住起來不舒服這種理由,就讓她的苦心白白浪費。

  「那我得快點找到那個小不點才行啦。要是不把她抓回房間乖乖待著,搞不好會溜到哪個又黑又髒的地下室躲起來啊。」

  「你別擔心,我聞得出來她並沒有跑多遠。至少還在城堡裡,沒有跑到外頭或地下室去。」

  狗臉男自告奮勇要帶路,所以我也從善如流,跟著他走。

  雖然我也可以把找人的任務直接丟給他解決,但總覺得讓這傢伙一個人去找莉莉有點危險。當我把這個想法老實說了出來,狗臉男立刻回答「我只愛索雷娜一個人!」聽起來實在讓人有些同情。

  「原來你鍾情的對象不是小鬼,而是索雷娜啊。」

  「我很愛護大小姐,但是我至始至終只愛過索雷娜而已。雖然大小姐身為她的孫女,是我很重視的對象,但是那和愛情又有些不同,只是因為大小姐和索雷娜十分神似的關係。最近她越來越像個大人了,有時候甚至讓我誤以為索雷娜死而復生,相似到讓我嚇一跳啊。」

  真是人不可貌相,你居然是這麼痴情的傢伙啊……這句話我也只敢在腦袋裡想想而已。

  走了一小段路後,又回到我們的房間這邊。

  「喂,你走錯路了。小不點就是從這裡逃出去的。如果要追蹤氣味的話,應該朝著遠離這裡的方向走才對。」

  「我沒弄錯,越往這個方向前進,氣味就越重。」

  「啊?」

  我忍不住反問了一聲,只見狗臉男突然停下腳步,皺起眉頭,伸手指向其中一扇門:

  「就在裡面。」

  狗臉男所指的,正好就是原先分配給莉莉的房間。

  進到房裡,並沒有看見莉莉的蹤影。

  但是一打開房間角落的衣櫃,就在疊放的備用枕頭和毛毯之間,看見了縮著身子蹲坐在裡頭的莉莉。

  「妳在做什麼啊……」

  聽見我無奈地說著,莉莉仍舊埋在布料底下不肯出來,簡單地回了句「想躲起來」。

  接著──

  「莉莉,覺得這裡很可怕。」

  她又補充了一句。

  「那妳幹嘛又跑回這裡啊?」

  「不是啦……」

  莉莉張口欲言,但突然瞄到我的背後──看見那個狗臉男之後,就輕輕搖了搖頭說:

  「沒什麼。」

  「你這傢伙該不會做了什麼會讓這丫頭害怕的事吧?」

  我帶著責問的眼神望過去,狗臉男拚命搖頭直說誤會大了。

  隨後莉莉也無力地說了句「不是啦」,所以我也暫時不去追問她究竟在害怕什麼了。

  不過,就這麼讓她一直躲在衣櫃裡也不太好。

  於是我半強迫地把她抓出來,再次帶回我的房間裡。

  由於我也和莉莉一樣,在奢華的床舖上實在睡不安穩,所以稍微變通了一下,在房間角落鋪上麻布,做出一張臨時性的床鋪。

  我才躺下來,零就一臉理所當然地鑽進我的懷中。

  而莉莉看見零在這個狀態下向她招了招手,就畏畏縮縮地走了過來,最後淪為零的抱枕。

  「啊啊,就在此時此刻,吾的野心終於實現了……如此溫暖、柔軟,真是一張完美無缺的床鋪。吾好想就這麼睡上一輩子。」

  零緊緊抱住莉莉扭來扭去,最後在我懷裡縮成一團。

  雖然莉莉吱吱叫著掙扎了好一會兒,也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等到我們三人醒來,已經到了晚餐時間。

  而到了晚上。

  阿爾巴斯之前明明表現得那麼期待,晚餐時卻不見蹤影。

  狗臉男向我們轉達了一句「因為會議延長的關係,大小姐請你們先行用餐。」之後,便匆匆忙忙地離開了,看來真的很忙的樣子啊。

  「忙得腳不沾地呢,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了。」

  「嗯,因為她也算是個大人物了,這也沒辦法。」

  餐點極其豐盛,口味也無可挑剔,可是想聽旅行見聞的阿爾巴斯缺席了,少了這個話題,我們幾個也幾乎沒什麼交談。

  神父也表示「既然能提供情報的對象沒來,那就沒什麼好說的」早早便起身離席了,而莉莉也是一副坐如針氈的樣子。

  零倒是老神在在,只是不停地讓莉莉吃這個吃那個,嘴裡還說著「身上多點脂肪,抱起來才會更舒服」這種話。

  接著又突然轉頭望著我說:

  「你也可以多養一些脂肪呀。雖然彈性十足的肌肉也不賴,但是動物渾身堆滿脂肪的那種柔軟觸感,吾也不討厭喔。」

  我想像了一下自己變得肥嘟嘟的樣子,實在太不像樣了,於是我也草草結束用餐。

  3

  「所以呢,可以請你們幾位先試一下舞會上要穿的服裝嗎?」

  隔天早上。

  阿爾巴斯似乎依舊分身乏術,吃早餐時也沒看到她出現。

  雖然很想和她談談關於十三號的事情,但是看她那麼忙,也只好暫時作罷。就在我思考是不是只靠我們幾個去找十三號,準備離席的時候,狗臉男拍了拍腦袋,突然說出這麼一番耐人尋味的話。

  「你說叫我們試一下衣服……難道不能穿平常的衣服參加嗎?」

  「當然不行啊!這可是邀請了國內外有力人士的舞會耶!」

  「我覺得,叫我們這樣的人去參加那麼重要的場合,本來就不太合理了……而且啊,你覺得我會有專門參加舞會這種奢華場合的衣服嗎?」

  「你以為……真的沒有嗎?」

  聽見我的話,狗臉男不懷好意地露出笑容說:

  「就是因為猜到會有這種情況,所以大小姐早就準備好泥闇和大哥的衣服了!製作時間將近一百天!在決定籌辦舞會的那天起,大小姐就在想『也許他們到時候正好會回來』,所以馬上就找了師父訂做衣服。看看大小姐的心思多麼細膩啊,你們怎麼能不感動落淚呢!」

  配合著這番意氣風發的宣言,在房間外頭待命的僕從們也捧著衣服魚貫而入。

  那襲用了黑色與紫色布料,加上寶石點綴的晚禮服應該是給零穿的吧。可是,那套光看就讓人彆扭的深藍色禮服,難不成是給我的……?

  「因為沒有經過仔細套量,所以只是先粗縫而已。等到量完尺寸之後才會製為成品,反正還有三天的時間,應該趕得上啦。雖然神父大人和莉莉妹妹是意料之外的來客,不過要幫神父大人找現成的禮服很容易,而莉莉妹妹只要拿童裝稍作修改就可以了。」

  狗臉男滔滔不絕,看起來就像是個對於穿搭頗有研究的花痴貴族。

  「吾不喜歡妨礙行動的衣服,照現在這樣就好。」

  「同上。」

  聽到我和零抱持相同的意見,莉莉不知為何豎起了耳朵和尾巴,抬頭望著我們。

  「咦?咦?為什麼?莉莉想看你們穿起來是什麼樣子耶。」

  「我拒絕!墮獸人穿上那種東西只會像個蠢蛋!」

  聽見我的怒吼,狗臉男一臉嫌惡地瞪著我說:

  「這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到啊。看看我這身穿著是多麼優雅。純白的毛皮搭配深紅色上衣──你不覺得像我們這種擁有天然毛皮的墮獸人,才能成為令眾人欽羨的時尚寵兒嗎?」

  「一點也不覺得。」

  「不,他說的有道理。若是能見識到傭兵穿上華美服裝的模樣,吾也願意暫時配合喔。」

  「我對那隻花痴狼說的話一點感覺也沒有,所以恕我不奉陪了。」

  聽到我惡狠狠地拒絕之後,零聳聳肩說了句:「真是無趣呀。」

  但就在這時候,莉莉伸手拉了拉零的衣服,要她把耳朵靠過去。

  零乖乖地彎下腰靠了過去,莉莉便小聲地說起悄悄話。

  我本來以為可以靠著耳力偷聽,但是莉莉很顯然知道什麼樣的音量「能讓墮獸人無法偷聽」,所以我完全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而且角度太差,也讀不了唇語。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零似乎聽得津津有味,還不時點點頭,接著偷偷瞥了我一眼,轉頭對狗臉男說:

  「吾改變主意了,偶爾改穿那樣的衣服也不賴。」

  這樣就對了!狗臉男滿意地打了個響指。我則是吃驚地看著零。

  「啥……妳說啥!喂,妳怎麼突然變卦啊!小不點,妳是對魔女灌了什麼迷湯……!」

  「祕密。」

  莉莉只回了這兩個字,就用雙手摀住嘴巴表示不再講話了。

  可惡,這兩個女人都不能指望了。這樣一來,只能使出最後的手段。

  「喂,神父,你也反對吧?」

  「並沒有。」

  「你居然贊成!」

  「因為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收集情報。舞會是個很方便探聽情報的場合。」

  我以為神父討厭出風頭,也不會喜歡這種奢糜的活動,但是卻忘了這個人常常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啊。

  這下就是三比一了。如果算上狗臉和阿爾巴斯就成了五比一,壓倒性的比數呢。

  ──但那又怎樣?

  照理說少數要服從多數,但是我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沒興趣的東西還是不會有興趣。

  「隨便你們!反正打死我也不會穿!」

  拋下這句話之後,我就氣沖沖地一個人走出了房間。

  不成熟?

  不合群?

  自我感覺良好?

  隨便別人怎麼說都沒差。反正我早就習慣丟臉了,早就習慣那些畏懼和嘲笑。

  但是,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在零的面前,遭受那種異樣的眼神。

  我並不是害怕在零面前丟臉,而是擔心她的反應。

  零曾經為了替我打抱不平,好幾次差點憤怒到想要毀滅整座城鎮,或是在大街上肆無忌憚地施展魔法,總之這個人有太多太多無法無天的前科了。要是在舞會上有哪個賓客出言嘲笑我,還不曉得零會對那個人做出什麼事啊。

  ──真會胡思亂想。

  「這樣不叫自我感覺良好還能叫什麼啊……」

  在長廊上走到一半停了下來,我深深嘆了口氣。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把零口中那些略帶戲謔的好意,視為理所當然了。對於她那不求回報也毫無理由,純粹表達好感的行為,我心中也漸漸不再感到抗拒。

  對於這樣的心境轉變,我並不喜歡──正確來說,我甚至感到恐懼。

  如果對此感到理所當然,萬一哪天失去了這份情誼,我會傷得有多深?

  「這種事在所難免」、「遭到背叛有什麼好稀奇的」──我發現,自己越來越沒有自信能夠說出這樣的話了。

  「該死……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

  「咦……這不是傭兵嗎?你一個人在這邊做什麼?霍登沒跟你說要試衣服的事情嗎?」

  恍惚間感覺到有個匆忙的腳步聲越來越接近,一道十分熟悉的稚嫩嗓音便傳入耳中,我才猛然回神,抬起頭來。

  只見阿爾巴斯就站在我的面前,大口喘著氣,臉上露出笑容。

  「工作終~~於告一段落啦!所以才想趕過來看看你們兩個試衣的狀況。你有看到零的禮服嗎?你有看到吧?不覺得非常襯托泥闇之魔女的氣質嗎?啊,你們該不會已經試完了吧?什麼嘛──!討厭啦,我也好想先睹為快喔!」

  我還來不及開口,阿爾巴斯就一口氣講了一大串,並突然拉著我的手臂說:

  「吶,再穿一次給我看看嘛!」

  「我才不要!而且我連穿都沒穿過,也不想穿!」

  聞言,阿爾巴斯不滿地瞪圓了雙眼。

  「為什麼啊!那套衣服做得很棒,真的很適合傭兵耶!連我自己都準備了一套特別的衣服喔。是一件染成深藍色的絹布長袍,再用銀線繡了很細緻的花紋呢。雖然成本非常昂貴,可是陛下對我說,地位崇高的人就得穿上符合地位的服裝才行──」

  說到這裡,阿爾巴斯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霾。

  「……那個……就在駕崩之前,陛下是這麼對我說的。我很敬愛陛下,所以在他中毒倒下之後,我拚命地想要治好他,可是卻治不好……」

  「他不是被人毒殺嗎?沒有當場死亡啊?」

  「陛下中毒之後又撐了七天才過世。我們怎麼找也找不出毒藥的種類,而且也查不出是誰下的毒手……雖然凶手肯定就是十三號……」

  阿爾巴斯說著說著,表情越來越沉重。

  感覺氣氛變凝重了,於是我用手指輕輕彈了阿爾巴斯的額頭。

  好痛!阿爾巴斯悶哼一聲,恍惚的眼神再度恢復清明,對焦在我的臉上。

  「你、你幹嘛啦……!」

  「跟妳說個笑話。好久好久以前,某個國家為了尋找毒殺國王的男人,不惜嚴刑拷問了上百個僕役。但是宮廷醫師仍然找不出毒藥的種類,也無法查明真凶的身分。於是從遠方請來一位神醫幫忙,結果神醫在檢查過遺體之後說『國王是在無病無痛之下過世的,只是壽終正寢罷了』。」

  「……壽終……正寢……」

  「你們家這位國王年紀多大了?」

  「六、六十七歲……」

  「那老頭比我想像中年紀更大啊……什麼時候死了都不奇怪吧。妳們這些魔女可以活很久,所以對於普通人的平均壽命沒什麼概念吧?一般人五十歲左右就掛點是很正常的。」

  「可是除了陛下之外的王族成員也全都被暗殺了耶!就連陛下──」

  「那些人才是真的被暗殺了吧。想要殺死一個國家的王,遠比殺死其他那些王族成員要困難多了。而且這個人已經六十七歲了,與其冒險下毒,不如等他自然死亡還比較妥當。更何況還有一個繼承偉大的索雷娜血脈的主席魔法師隨侍在側,就算中了毒也能馬上解毒。明知道有這麼多困難,還有誰會蠢到真的去下毒啊?」

  「可是……陛下是在用餐中倒下的……宮廷醫師也認為是中毒……」

  「妳為什麼要相信那個醫生說的話?」

  「就算你問我為什麼……」

  「因為宮廷醫師也是『醫生』吧?而妳是個擅長守護之章的魔法師。妳覺得什麼樣的人會對宮廷醫師的地位產生威脅?」

  阿爾巴斯睜大了雙眼。

  只見她張開嘴巴想要辯駁,卻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漸漸不安起來。

  「……你是說宮廷醫師在說謊?謊報成中毒的話,就能讓我的地位陷入危機了……?」

  「我只是覺得有這種可能。王宮本來就是一處爾虞我詐的場所,而實際上在可雷翁共和國也因為出現了能使用守護之章的聖女,結果讓一大堆醫生丟了工作。狗臉也跟我說過,威尼亞斯境內有很多人想要將妳拉下台啊。」

  「這麼說……也沒錯……!可是萬一真的是毒殺呢!雖然這麼說很不甘心,但是十三號詭計多端,要陷害我太容易了。憑他的實力,要做出不留痕跡的毒藥想必易如反掌……」

  「那萬一真的是壽終正寢呢?十三號不就被白白冤枉了?沒有真憑實據,光靠猜測就說某人是凶手,不正是妳最討厭的做法嗎?」

  「這……!」

  阿爾巴斯的祖母索雷娜,就是含冤而死的。

  為了拯救民眾而使用了魔術,卻被民眾誤認為「散布瘟疫的元凶」,就這麼遭到殺害。

  「下……下毒也許只是一場誤會。可是,十三號將殿下囚禁在某個地方,是不爭的事實啊!因為殿下一直很關心國事,一旦知道陛下駕崩,怎麼可能不回來呢?」

  「我也不敢保證十三號就是無辜的。畢竟他好像和『不完整之數字』有所牽扯……不管怎麼樣,一定要先抓到他才能解決問題。但是啊,如果妳有多餘的精力把所有的問題都歸咎在十三號身上,倒不如多花些心思好好分清楚誰才是自己人。」

  我邊說邊用爪子不斷戳她,阿爾巴斯護著頭叫痛,忍不住抱怨:

  「別鬧了啦!用那麼利的爪子一直戳,會害我受傷耶!也不想想我現在都已經是個大人物了!」

  「哦──是喔──?既然妳自認是個大人物,就要具備大人物的眼力才對啊。」

  「我也是很拚命在做啊!什麼嘛,只會說風涼話!」

  阿爾巴斯粗暴地揮開我的手,像個小孩子一樣氣沖沖地鼓起雙頰。

  接著……

  「傭兵……我問你喔。」

  她突然低下頭去,語氣變得十分怯懦。

  「你……是我的同伴對吧……?」

  因為阿爾巴斯低著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是聲音聽起來相當無助。

  ──原來如此,就跟外表看起來一樣,她的內心也還是個小鬼罷了。

  縱使比一般人稍微聰慧一些,擁有魔術的知識,也有能力施展魔法,但她仍然是個比莉莉小了幾歲的孩子。

  「……我說妳啊,剛碰到我們的時候就問過這個問題了吧?然後就自行認定我們是妳的同伴,傻傻地把我們帶去藏身處。」

  真是太沒有戒心了,我略帶教訓的語氣這麼說。阿爾巴斯則是惡狠狠地瞪著我說:

  「因為那時候零用了魔法嘛,我才會認為她一定是我們這邊的人……!」

  「這不就很清楚了。真正的敵人是會對妳說謊的,所以問這種問題一點意義也沒有。一個人究竟是敵是友,妳應該要懂得自己去判斷。而且就算我回答『對,我站在妳這邊』,妳也不能肯定我究竟是不是說真的,不是嗎?」

  阿爾巴斯將雪白的雙頰鼓得圓滾滾的,氣呼呼地說:「我才不想聽你說大道理呢。」

  我靜靜凝視著鬧彆扭的阿爾巴斯。

  「不過嘛,姑且不論妳是怎麼想的,至少我覺得我是妳的同伴沒錯。」

  並盡量裝作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周遭的人們究竟是敵是友,必須依靠自己的雙眼來判斷──即使明白這個道理,阿爾巴斯的心裡還是會希望有人能無條件地支持她吧,而我這樣表明了立場之後,或許能讓她稍微安心一些。

  阿爾巴斯聽見我說的話,終於在我們重逢以來,第一次露出了自然又放鬆的笑容。

  接著──

  「既然是同伴,就答應我嘛!穿上那套衣服讓我看看!」

  卻話鋒一轉,扯向八竿子打不著的話題去了。

  我無聲無息地抬起拳頭,鎖定阿爾巴斯的臉蛋……

  「這是兩碼子事!」

  用指尖彈了她的額頭。

  4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死賴著不放的阿爾巴斯從身上扯下來,便連忙逃回自己的房間。沒過多久,就看見零雙手抱著一大堆水果,搖搖晃晃地走進房門。

  「這是怎樣?」

  聽到我這麼問──

  「這是眾人獻給吾的貢品。剛才套量尺寸的時候,吾的身旁不知不覺便堆起了一座水果山呢。似乎是那些拜倒在吾魅力之下的僕從,前仆後繼地向吾呈上了貢品。數量還不只吾手上這些,但是吾實在沒辦法全部搬回來,只好挑了些中意的帶回來了。」

  零一臉平靜地回答。

  「妳還是這麼肆無忌憚地濫用那張堪稱暴力的美貌啊。」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而零卻毫無愧疚之意地說:「吾的美貌實在是一種罪過呀。」

  她扔了一顆熟透的果實過來,我也毫不客氣地一口咬下。這種甜美芬芳的滋味,肯定貴到嚇死人吧。不過,我反而皺起了眉頭。

  「只有妳一個人?小不點跑哪去了?」

  「逃走了。」

  「啥?」

  「她雖然大力贊同吾和你盛裝出席,卻不肯讓人替她精心打扮啊。在神父迅速套量完尺寸後,接著就輪到老鼠了。當狗拿出一套又一套幼童用禮服時,便看見她全身毛髮倒豎,一溜煙就跑出房間了。」

  據說後來狗臉男也追了出去,硬是要她從中選出一套禮服。

  光是想像那個畫面,我也心有戚戚焉,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們就放過她吧。妳明明也知道,硬是要老鼠穿上禮服,會引來什麼樣的嘲笑。我也一樣──穿得人模人樣只會被笑而已。到時候那些賓客表面上或許會裝作若無其事,但私底下一定會嘲笑我們的。」

  「吾不會嘲笑你。」

  「我就說啦,妳是例外──」

  「只有吾一個人懂得欣賞,你還是感到不滿嗎?」

  我低頭一看,發現零正以堅定的眼神望著我。

  我連忙撇開視線──不僅如此,我還轉過身去,看向窗外。

  「所以我就說不是這個問題了……要是在舞會上有人對我出言不遜的話,妳肯定又會發怒吧?」

  「誠然。吾的心胸還未寬大到能夠容許他人侮辱或嘲笑吾的同伴。」

  「所以這才是問題啊!要是妳又發起脾氣的話,小鬼會很傷腦筋吧。」

  「那麼,為了不讓吾發怒,就該徹底要求賓客遵守禮儀才對。吾不可能為了顧全現場氣氛,對那些惡意或無禮之舉視而不見。」

  要她自己忍下來──看來是不可能的。

  真是的,小鬼明明知道讓魔女和墮獸人參加舞會,只會引來更多麻煩,為什麼還突然要我們參加呢……

  「……小不點剛才對妳說了什麼?」

  「嗯?」

  「妳本來明明沒什麼意願的,是因為小不點說了幾句話,才讓妳改變主意的吧?」

  喔喔,你是說那個呀?──零一邊說著便笑了起來。

  「是關於老鼠父母的往事。你還記得那對感情很好的夫婦嗎?」

  「妳是說女的性格強悍,男的卻是濫好人的那對夫妻檔?」

  「沒錯……就是他們兩個。女方呢,會在兩人初次相遇的紀念日,特別精心打扮一番。而男方看見她的模樣,也會深深著迷。你不覺得,這就像是野生動物的求偶行為嗎?若是吾打扮得更漂亮,你看了一定也會很開心──這是老鼠對吾說的話。雖然吾的美貌已經無可挑剔,但若是為了你而更加精心打扮,想必會成為一段十分美好的回憶呢。」

  零微微瞇著雙眼,以柔和的目光望著我,像是在看著某種心愛的事物一樣。

  面對這樣的她──

  我究竟該做出什麼反應才好?

  究竟該怎麼回答才對?

  勉強從口中擠出一句「笨蛋」,聽起來卻一點霸氣也沒有。

  「我、我才不會被這種事情打動呢……!只不過是一套衣服而已。有什麼了不起的。」

  「沒關係。即使無法討你歡心,吾還是會為了你穿上美麗的服裝。以寶石妝點這副身軀,以更豔麗的紅色塗抹紅唇,以腮紅將吾雪白的臉蛋變得白裡透紅。想像一下吧,傭兵。如此盛裝打扮的吾,公開表明你才是吾唯一的友人,只對你一個人敞開心房,與你恣意暢談──看到這副景象,又有誰會笑你呢?每個人都會以羨慕的眼神看著你吧。而到了那時候,自然會有不少人終於能夠放下偏見,第一次發現你這樣的存在是多麼美麗。」

  ──這種對於自己的美貌充滿自信的說法是怎麼回事?

  然而,零確實擁有一張足以支撐自信的絕世容顏。

  我回過神來,才發現零將雙手伸向我的臉頰。

  她叫我彎腰,我也照辦了。接著她就用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

  「若是你真的不樂意,就別在他人面前穿上那套衣服了。但是吾很想看看為了吾盛裝打扮的你。小鬼所準備的那套衣服,肯定和你這身雪白毛皮十分相襯。啊啊,對了。一定也和你人類的模樣十分相襯呢,畢竟那是專為你量身訂做的。小鬼也是個傑出的魔女了呢,完全看透了你的本質。」

  據說,魔女有能力看出墮獸人原本的長相──換句話說,她們能夠看見我身為人類的模樣。

  我自己從未見過的那副長相,卻在零和阿爾巴斯眼中一覽無疑,想想還真是奇妙啊。

  「……喂,魔女。」

  「怎麼啦,傭兵?」

  「妳……喜歡哪一個我?是怪物的我……還是人類的我?」

  零露出笑容。她輕輕搖頭,磨著我的額頭,用那雙藍紫色的眼眸直直盯著我的眼睛。

  「你是在問吾究竟喜歡大海還是海浪嗎?兩個都是你呀,所以吾兩個都喜歡。無論你是獸人戰士也好,無力的人類也罷;毛皮是紅色也好,黑色也罷;是禿頭也好,大鬍子也罷,這全都不重要。你對於外表太過執著了,無論外表是什麼模樣,你就是你──不是嗎?」

  不是嗎?──聽到這個問題,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答案是什麼。

  一年前,當零問我「你想變回人類嗎?」的時候,我能毫不猶豫地回答想要變回人類。但現在零──出現了這麼一個人,表示她完全不在意我的外表,那我又是怎麼想的?

  腦中忽然閃過那個旅店夥計所講的話。

  變回人類以後,卻感覺不太對勁,有些困惑。以往能夠辦到的事情,再也辦不到了,也失去了戰鬥的力量。

  我不惜付出這種代價也想要得到的東西,該不會就是零向我釋出的這份心意吧?

  一年前,漸漸侵蝕理智的吃人衝動也不知不覺消失了。「越想成為人類,就會更快墮落成野獸」──如果這種說法是真的,那就代表我已經不再渴望成為人類了嗎?

  「怎麼了,傭兵?怎麼露出苦惱的模樣?如果你想對吾告白的話,吾隨時都準備好接受了喔。」

  看著零露出戲謔的笑容,我皺著眉頭搖了搖頭。

  「既然妳覺得外表不重要,那麼我穿什麼都無所謂吧。」

  「那麼你覺得吾全裸也無所謂了?」

  「我是指衣服的事情,身上有穿衣服是最低限度的大前提好嗎!」

  聽見我的怒吼,零開心地笑了。

  感覺零的體溫輕輕從我身上移開,接著她又伸出食指抵在我的胸膛上。

  「當然,吾覺得就算你全裸也無所謂。只是想要偶爾看看你打扮成比較新鮮的模樣而已。吾覺得,在吾諸多任性作為之中,這已經算是相當不難為人的要求了。」

  「原來妳自己也知道妳有多任性啊……」

  「忠實於自己的慾望,乃是魔女的美德。」

  看見零莫名其妙地自豪起來,我只能表示無奈。

  但是──的確,不過就是換一套衣服罷了。

  只穿給零看的話,應該不用擔心會被嘲笑的問題,而順便也給阿爾巴斯瞧一瞧,或許能讓她心情好一點吧。

  只要稍微忍受那麼一點點的窘迫就好了,也許我可以試一試。

  就在我開始衡量利弊的時候──

  「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們不知羞恥的親熱行為。既然剛好告一段落了,可否暫時中斷一下呢?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你們商量。」

  伴隨著這番話,房門就像是被人踹中一樣猛力打開,接著神父便邁開那雙長腿,快步走了進來。

  我忍不住跳了起來,全身毛髮直豎。神父卻把我當作空氣一樣,隨意在一旁的椅子坐了下來,還翹起二郎腿。

  「我、我……我們剛才說的話……你你你你、你該不會都聽見了吧……!你是什麼時候站在門外的啊?」

  「大概在你說『喜歡哪一個』的時候。」

  「哇啊啊啊啊別說了統統給我忘掉啊!偷聽別人說話也太惡劣了吧!你那時候幹嘛不直接進來啊!」

  「我並不是個不解風情的人,不會在那個時刻打斷你們的交流……」

  「真不愧是神父。你真是個機靈的男人呢。」

  「喂,魔女!妳幹嘛誇獎這個混蛋啊!在這種狀況下妳怎麼會產生誇獎人的念頭啊!」

  因為太過羞恥,我全身上下似乎都冒出冷汗了。

  好想用磨利的爪子劃開自己的喉嚨自盡。

  不然就是幹掉神父,湮滅一切的證據也不錯。

  但是零跟神父就像沒事一樣,完全無視於我激烈的反應。

  「別這麼害羞嘛。也不想想吾和你是什麼關係。」

  「是什麼關係啊!根本沒什麼特別的關係吧!」

  「應該是說,平常就看你們整天黏在一起,怎麼會到了現在還糾結這些問題……」

  「我才沒有跟她整天黏在一起!絕對沒有!」

  只是有時候她嫌走路麻煩,我才抱著她走。雖然睡在同一張床上,但那是基於各方面的考量才決定這麼做的,才不是在卿卿我我呢。不過從客觀上來講,看起來的確是有點那個啦,可是從主觀上來說,我只是「不得已而為之」罷了。

  另外還有部分原因要怪在零太任性……總之那不是我的錯!

  但是神父聽著我的拚死辯解,只是笑了笑──

  「這種事一點也不重要。」

  就這麼一語帶過了。

  甚至連零也抱持著相同的態度。

  「那麼,你所謂的重要事情是什麼?」

  並若無其事地和神父談了下去。

  照這樣看來,我似乎只能握著永遠揮不下去的拳頭,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雖然肚子裡還有很多話想說,也很想跟莉莉一樣逃出房間,但我還是咬緊牙關忍下來。

  接著──

  「那個名叫阿爾巴斯的魔女……似乎沒什麼人望的樣子。」

  聽見神父的這句話之後,我也不禁鬆開了緊咬的牙關。

  啥?我傻傻地反問了一聲,神父便開始將他從城堡內四處收集來的,關於阿爾巴斯的負面傳聞娓娓道來。

  比方說──

  阿爾巴斯暗殺了國王,試圖篡奪王位。

  其實十三號並沒有死。阿爾巴斯一定和十三號有所勾結,而一年前的火刑只是演給國王看的一場鬧劇。

  對於沒有魔法天賦的人,她甚至不屑一顧。

  城堡內部的人員,若是被發現具有教會信徒的身分,就會被關入大牢以儆效尤。

  對於魔法天賦比自己更好的人,絕對不會賦予〈許可〉的權限。

  她把一大批墮獸人關了起來,活生生剝下毛皮當作魔法的祭品來使用。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這只是單純在講她壞話吧?」

  「但是十三號的火刑是場鬧劇,這倒是事實呢。」

  「我並不是要為魔女辯解,不過,若是一個人心懷惡意,即使是正當的行動也會被曲解成邪惡的行動。換句話說,只要這些負面傳聞流傳得越廣,那個魔女就會越孤立──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對她進行暗殺。」

  「──你說什麼!喂,這是真的嗎?」

  「因為我必須保持低調,所以沒有打聽到計畫的細節,但可以確定的是,幕後主使者似乎想在舞會那天下手。那不但是外人進入城堡的唯一機會,而且主席魔法師要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遭到暗殺,威尼亞斯王國也沒有辦法阻止消息走漏。」

  我和零不禁面面相覷。

  阿爾巴斯死亡的消息,要是在全國──甚至是全世界流傳開來的話,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控制威尼亞斯王國境內所有魔法師的結界會因此消失,到時不但沒有人能夠統領這些魔法師,而這個國家的國王也已經不在人世。

  「──為什麼你要告訴吾輩這些消息呢?小鬼的死,不正符合教會的利益嗎?」

  「妳還是不懂呢。魔女一定得由教會打倒才行。畢竟這世上除了教會以外,沒有任何組織有實力遏止打倒魔女之後所引發的混亂。而根據教會的見解──或者該說是我個人的意見,現在還不是打倒威尼亞斯魔女的適當時機。」

  因為準備還不夠萬全呢──神父如是說。誠然──零也點頭表示同意。

  「那麼,吾輩就得想辦法解決這場危機了。既然不知道主謀是什麼人,吾輩也只能好好保護小鬼的生命安全。」

  「乾脆取消舞會不就好了……」

  「要是你沒有身為笨蛋的自覺──」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舞會是不可能取消的,對吧!我都已經明白了就別動不動就拿出手杖作勢要打人好嗎,殺人神父!」

  這場舞會耗費大量金錢、時間和人力來籌備,同時還兼具政治意義。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取消了。

  可是我們不但不知道凶手的來歷,也不知道會在何時何地動手,甚至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有人計劃暗殺。在這種狀況下,若要保護阿爾巴斯的人身安全,還是只能選擇貼身保護了。

  一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皺起鼻頭。

  零也想通了,便一臉壞笑地望了過來。

  而神父也站了起來,打開房門催促我快點行動。

  「這下你就得去試衣服了。你該不會想要穿成這副德性,去擔任國家高官的護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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