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欢迎晚宴

晚宴在会展中心隔壁的宴会厅举行。

白天用于开幕式的场地在傍晚时分完成了从庄严到奢华的转变。工作人员只用了几个小时就撤走了所有的会议座椅和讲台,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大圆桌,每张桌上都摆放着精致的鲜花装饰和烛台。大厅一侧的长桌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从西式的烤牛肉、焗龙虾、鹅肝酱,到中式的红烧鲍鱼、清蒸东星斑、北京果木烤鸭,应有尽有。另一侧则是甜品区和酒水区,几座由巧克力喷泉和冰雕组成的装饰品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代表们换下了白天的正装,穿上了更加轻松的礼服和民族服饰,三五成群地聚集在餐桌旁或大厅的各个角落,交谈声、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而喧闹的背景音。

林知鹤端着一个白瓷盘子,在自助餐区走了一圈。他的盘子里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半只龙虾、一块惠灵顿牛排、几片帕尔马火腿卷蜜瓜、一撮芝麻菜沙拉,以及两大块卷好的北京果木烤鸭,鸭皮呈现出诱人的枣红色,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他在一张靠角落的桌子旁坐下来,把盘子放好,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烤鸭,蘸了一点甜面酱,放入口中。

鸭皮酥脆,脂肪在口中融化,混合着甜面酱的咸甜和葱丝的清香,恰到好处。

他满意地咀嚼着,然后注意到了身边那道幽怨的目光。

苏晚棠飘在他旁边的椅子——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飘在椅子上方大约五厘米的位置,双手托腮,用一种极其哀怨的眼神看着他。她的目光跟随着他的筷子从盘子到嘴边,再从嘴边回到盘子,全程没有离开过一秒钟。

“……好吃吗?”她问。

“还不错。”林知鹤又夹起一块烤鸭。

“还不错是有多好?”

“就是——鸭皮很脆,肉很嫩,酱料调得恰到好处。”

苏晚棠的喉结动了一下——虽然她并不需要吞咽口水,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做了那个动作。她的目光追随着林知鹤的筷子,像是在注视着一件她永远无法触及的珍宝。

“你知道幽灵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吗?”她说。

“是什么?”

“不是被人遗忘,不是无法触碰东西,不是只能在半夜出来活动——而是看着别人吃东西,自己吃不了。”

林知鹤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一块烤鸭,又抬头看了看苏晚棠那张写满了渴望的脸。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说了一句:“你想尝尝吗?”

“我怎么尝?我的手会穿过筷子,我的嘴会穿过食物,我就算把脸埋进盘子里也尝不到一滴酱汁。”

林知鹤没有回答。他夹起那块烤鸭,举到苏晚棠的面前,停在距离她的嘴唇大约两厘米的位置。

苏晚棠愣住了。

“张嘴。”他说。

“……你干嘛?”

“让你尝尝。”

“我说了,我碰不到——”

“试试又不会损失什么。”

苏晚棠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半信半疑地张开了嘴。

林知鹤把烤鸭往前送了一送——烤鸭穿过了苏晚棠的嘴唇,穿过了她的舌头,穿过了她的上颚,从她的后脑勺穿了出去,掉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苏晚棠保持着张嘴的姿势,僵在原地。

然后她合上嘴,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块掉落的烤鸭,沉默了很久。

“……我就说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林知鹤没有说话。他弯腰捡起那块掉在地上的烤鸭,放在盘子的边缘,然后重新夹起一块新的烤鸭,默默地吃了起来。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苏晚棠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不过你刚才那个动作——把吃的举到我面前说‘张嘴’——还挺浪漫的。虽然我吃不到,但心意我领了。”

林知鹤咀嚼的动作没有停顿,但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吃你的空气吧。”

“空气也挺好吃的,今天这空气还带着烤鸭的香味呢。”

林知鹤没有再接话,但他夹菜的动作变得比刚才更自然了一些,像是心里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他环顾四周,观察着晚宴上的众生相。

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周守拙和紫罗兰相对而坐。他们面前摆着几道典型的法式菜肴——一盘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配着黑椒汁和烤芦笋;一小碟金黄色的鹅肝,旁边点缀着无花果酱和烤面包片;以及一碟蒜香黄油焗蜗牛,还在冒着热气。两人的手边各放着一杯红酒——紫罗兰仍然是那杯她钟爱的勃艮第,周守拙则换了一杯更加饱满的赤霞珠。

他们正在交谈,声音不高,被周围的喧闹声淹没,但两人的表情都很放松。周守拙用叉子叉起一只蜗牛,在黄油蒜蓉酱中蘸了一下,送入口中,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表示认可。紫罗兰则用小勺舀了一点鹅肝酱,涂抹在烤面包片上,轻轻咬了一口,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两人之间的对话断断续续,并不密集,但那种默契的沉默比任何热烈的交谈都更能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种建立在相互尊重和多年合作基础上的、无需多言的信任。

在大厅的另一侧,常乐风正在上演一场一个人的盛宴。

他嘴里叼着好几串刚烤好的肉串——是真的叼着,左右嘴角各两三根竹签,像一只叼着战利品的猛兽——手里还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盘,盘子里堆着一座热气腾腾的小山:切成厚块的五花肉,肥瘦相间,边缘烤得微微焦脆;厚切牛舌,断面呈现漂亮的淡粉色,纹理清晰;带骨的牛小排,表面刷了一层照烧酱,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一整块肋眼牛排,切面露出均匀的粉红色,肉汁还在缓缓渗出;几片雪花牛肉,脂肪分布如大理石纹般精美,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猪五花肉被切成薄片,烤得两面金黄,微微卷曲;猪颈肉带着一丝炭火的焦香,边缘略脆;梅花肉切成了适口的方块,肉质紧实而有弹性;烤牛肠被剪成小段,外皮焦脆,内里软糯,散发出浓郁的油脂香气;鸡翅中段划了几刀,腌料渗入骨髓,表皮烤成了诱人的焦糖色;一整只鱿鱼,身体被划开摊平,烤出了漂亮的网格纹路,表面撒着孜然和辣椒粉;还有几只大虾,壳烤得通红,虾肉透过裂缝露出雪白紧实的质地。

那是一盘品相极为壮观的综合烤肉拼盘,分量足够喂饱三个成年壮汉,此刻却全部堆在常乐风一个人的盘子里。

他正叼着肉串,端着烤肉盘,四处张望寻找空位。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桌子,大多数都已经坐满了人,少数几个空位也都被旁边的代表用外套或手提包占住了。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深红色晚礼服的男子正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手中那盘烤肉。那个男子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苍白的色调,在暖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冽。他的瞳孔是浅褐色的,在烛光中隐隐泛着一丝暗红色的光泽。他的目光锁定在那盘烤肉上,表情带着一种微妙的困惑和好奇,仿佛正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他是从哪里拿到这些的?我刚才怎么没看到?等一下我也要去拿一盘。

常乐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盯着他的烤肉——或者他注意到了但完全不在意。他最终在一张半空的桌子旁坐了下来,把嘴里的竹签取下来放在盘子边缘,然后拿起筷子——想了想,觉得筷子对付这些烤肉效率太低,干脆直接上手,抓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蘸了蘸干碟里的辣椒面和孜然粉,整块送入口中,露出了一个无比满足的表情。

小盐飘在他对面的座位上,怀里抱着她的盐罐子,看着他同时进食如此多种类的烤肉,表情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

“你……为什么要一次性拿这么多不同的肉?”

“因为都很好吃。”常乐风含糊不清地回答,嘴里塞满了食物,又抓起一块牛舌。

“但是……它们的风味和口感都不一样,这样混着吃不会互相干扰吗?”

“在我的胃里,它们会和解的。”

小盐沉默了片刻,然后决定不再追问这个问题。

在大厅的另一个角落,不死人丈夫和不死人妻子坐在一张双人桌旁。

桌上摆着几道菜,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盘烤羊排——肋骨修得整整齐齐,表面烤成了漂亮的焦褐色,撒着孜然和芝麻,散发着浓郁的香料气息。不死人丈夫用叉子叉起一块羊排,举到妻子面前,轻轻地晃了晃。

妻子的目光跟随着那块羊排的轨迹,像一只被逗猫棒吸引的猫。

“想吃吗?”丈夫问。

妻子点了点头。

“叫老公。”

妻子瞪了他一眼。

“不叫不给吃。”

妻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以一种极其勉强的语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老公。”

丈夫满意地把羊排递到她嘴边。妻子张开嘴,咬了一口——然后她的表情从不情愿变成了满足,咀嚼的动作越来越快,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像是一只被成功投喂的小动物。

丈夫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眼中流露出一种温柔的、历经千年仍未消退的爱意。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沾到的一滴油脂,然后自己也拿起一块羊排,开始吃起来。

坐在他们邻桌的韩肃,正面无表情地吃着一盘蔬菜沙拉。

他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往邻桌的方向看。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沙拉碗中的生菜叶、樱桃番茄和黄瓜片上。他努力让自己不去听那对活了一千多年的夫妻之间幼稚的对话。

但他握着叉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叉起一块胡萝卜,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着。

他决定明天申请调去和最严肃、最沉默、最不苟言笑的同事一起执行任务。

在旁边不远处的一张高脚桌上,一个大约有篮球大小的章鱼——是的,一只活的章鱼,触须在桌面上缓缓蠕动,身体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富有光泽的深紫色——正用其中一条触须卷着一只高脚杯,杯中是金色的香槟酒。它的对面,是一团闪闪发亮的空气——不是透明的空气,而是一种隐约可见的、像是无数细小的钻石粉尘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那团闪亮空气也用一只高脚杯——杯子悬浮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着——和章鱼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然后两者各自饮了一口香槟,章鱼通过将香槟倒入它的外套膜中,闪亮空气则通过将香槟化作一团细小的金色雾滴,融入它那闪亮亮的身体里。

林知鹤的目光在大厅中游移,最终落在了黑白双煞的身上。

他们坐在一张相对偏僻的桌子旁,桌上摊着几个大号的白色纸盘,盘子里堆着各种各样的食物——但和周围那些吃着牛排、龙虾和刺身的代表们不同,黑白双煞的盘子里装的是:披萨。奥尔良烤鸡翅。薯格。

黑色影子面前放着一块玛格丽特披萨,芝士拉丝拉得长长的,他正以一种优雅但毫不迟疑的速度将它送入口中——虽然林知鹤不太确定一个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影子是如何咀嚼和吞咽食物的,但他确实在吃,而且吃得很香。白色影子则更加奔放一些,一手拿着一根奥尔良烤鸡翅,另一只手抓着一把薯格,左右开弓,吃得不亦乐乎。他的白色形体在进食的过程中会微微发光,像是在消化食物的过程中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

“他们能吃。”苏晚棠飘在林知鹤身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嫉妒,“黑白双煞都不是活人,但他们能吃。为什么他们能吃我不能吃?”

“他们的存在方式和你的不一样。”林知鹤说,“他们是能量体,可以转化食物中的能量来维持自身的存在。你是灵魂体,食物中的物质和能量对你来说没有意义。”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给我上生物课?”

“两者都有。”

林知鹤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回去的时候,我给你烧一只纸做的烤鸭。”

苏晚棠瞪着他:“你认真的吗?”

“纸烤鸭,纸做的薄饼,纸做的甜面酱。到时候你试试能不能吃到。”

苏晚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嘴角已经忍不住弯了起来:“你这是在研发新的跨维度餐饮技术吗?”

“算是吧。”林知鹤面不改色地夹起一片鸭肉,蘸了酱,裹进薄饼里,自己咬了一口,“如果成功了,我打算申请专利。”

“专利名称叫什么?”

“《一种用于满足亡灵饮食需求的仿真祭品制备方法及系统》。”

苏晚棠笑得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头。

晚宴还在继续。笑声、交谈声、杯盏碰撞声,在大厅中回荡,汇成一曲属于生者与逝者、人类与非人类的交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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