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前哨

1

黑白双煞——这是陈骁在电梯里给他们取的外号。

黑色影子和白色影子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反应截然不同。黑色影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他那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不讨厌这个名字。”白色影子则发出了一个像是笑声的声响,从墙壁上荡漾开来:“那我就是白煞了?听起来比‘白无常’好听一些。”

陈骁背着装满设备的登山包,站在电梯的角落里,正在检查手中那枚银灰色的场手雷。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得多——在实验室里他是那个嘻嘻哈哈的技术宅,但一旦进入任务状态,他就会切换到另一种模式:专注、冷静、话少。

他们三个人被分配到的区块是墨尔本东部的一片旧城区,在地图上标注为“旧地下娱乐设施”。根据出发前洛星河提供的资料,这里在二十世纪中期曾经是一个大型的地下娱乐综合体——包含舞厅、酒吧、保龄球馆和小剧场,后来因为城市改造和经营不善逐渐废弃,九十年代末彻底关闭。之后曾被流浪汉和涂鸦艺术家占据了一段时间,再后来就被彻底封闭了,入口被封死,地面建筑也被拆除,只剩下地下的结构仍然存在。

“这个地方在官方的记录中已经被填埋了。”陈骁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资料,“但根据局里去年做的城市地下空间普查,地下的结构实际上仍然保存完好,没有被拆除也没有被填充。只是所有的入口都被封死了。”

“那我们从哪里进去?”白色影子问。

“有一个地方可以进。”陈骁放大了一张地图,“这栋建筑和旁边的地铁站之间有一条连接通道,被一堵砖墙封住了。但砖墙后面是空的。我们可以从地铁站的下行通道绕过去,凿开那堵墙。”

“听起来像是违法行为。”白色影子说。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联合国下属机构的特派调查员,在获得授权的情况下可以对目标区域进行必要的物理侵入。”陈骁一本正经地回答,“而且这堵墙本来就是违规封堵的——它堵塞了消防通道。”

白色影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我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研究人员。”陈骁推了推眼镜。

2

他们从地铁站的一个废弃出入口进入地下,沿着一条狭窄的服务通道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堵看起来和其他墙壁没有任何区别的砖墙前停了下来。陈骁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小型电镐,戴上护目镜,开始拆墙。

砖墙比他想象中要薄一些——只有单砖厚度,水泥砂浆也已经老化,电镐一碰就碎。不到十分钟,他就开出了一个足够一个人通过的洞口。

洞口那边涌出一股陈腐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混合着灰尘和某种化学物质的残留气味。陈骁用手电筒照向洞内——一条昏暗的走廊出现在光束中,地面铺着早已褪色的花纹地砖,墙壁上贴着剥落的墙纸,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破碎的吊灯残骸。

旧地下娱乐设施的通道展现在他们面前。

三个人依次钻过洞口。黑色影子穿过砖墙的时候,他的身体像烟雾一样从砖缝中渗透过来,没有碰到一块砖。白色影子则直接从墙壁的另一面浮现出来——对他来说,穿墙和走路一样自然。陈骁是唯一一个老老实实爬过洞口的人,膝盖上沾了一些灰。

他们站在走廊的起点,手电筒的光束切开前方的黑暗。走廊向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两侧排列着紧闭的门扉,门上残留着褪色的门牌号和装饰性的铁艺花纹。空气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回声。

“这个氛围,”白色影子低声说,“非常适合拍恐怖片。”

“不要立flag。”陈骁说。

他们沿着走廊向前探索。走廊两侧的房间大多已经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些废弃的家具碎片和杂物。有一间房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十张老旧的唱片封套,封面上的女歌手穿着八十年代的服装,笑容灿烂,早已被岁月遗忘。另一间房间看起来曾经是一个小型的酒吧,吧台还在,但上面的酒瓶已经全部空了,只剩下一些积满灰尘的玻璃杯倒扣在架子上。

他们一路搜索到地下二层。这里的空间比一层更加开阔,有一个大约两百平方米的大厅,曾经大概是一个舞厅。地面是拼花木地板,虽然已经磨损严重,但仍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大厅的一端有一个舞台,舞台上还残留着一架破损的钢琴,琴键已经残缺不全,像是一排掉光了牙齿的牙龈。

陈骁蹲下来,用手指在地板上抹了一下,然后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有人来过这里。最近。”

“你怎么知道?”白色影子问。

“灰尘的断层。”陈骁展示了一下他的手指——指尖上沾着一层灰,但灰的厚度不均匀,有一部分明显比周围的薄,“有人在这个月内走过这条路,脚印把灰尘压平了。而且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到四个不同的足迹。”

他用手电筒照着地面,光束中确实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脚印痕迹,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若隐若现。

黑色影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们可能还在这里。”

“有可能。”陈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下走。小心一点。”

3

他们下到地下三层。

这里的结构和上面两层完全不同——不再是开放的大厅和宽敞的走廊,而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排列着一扇扇厚重的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窥视孔,像是监狱牢房的门。甬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和周围陈旧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把锁是新的。”陈骁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挂锁的状态,“不锈钢材质,防剪防撬,出厂时间不超过半年。”

“说明有人不希望我们打开这扇门。”白色影子说。

“也可能是里面的人不希望外面的东西进去。”黑色影子补充了一句。

陈骁从背包里拿出一套开锁工具。他花了几分钟研究那把锁的结构,然后选了一根合适的拨针,开始尝试开锁。他的手法很熟练——在石棺的这几年,他不仅学会了修理各种精密设备,也顺便掌握了一些不那么合法的技能。

锁芯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弹开了。

陈骁把挂锁取下,轻轻推开了那扇铁门。铁门的铰链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甬道中格外刺耳。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螺旋形的,看不到底部。墙壁上安装着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色光芒,勉强照亮了脚下的台阶。

“下面有人。”黑色影子说。他的感知能力比活人敏锐得多,能察觉到远处微弱的生命迹象和能量波动。

“几个人?”陈骁问。

“不确定。至少三个,可能更多。距离比较远,我的感知范围有限。”

陈骁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们不发信号。”他说。

白色影子转头看向他——虽然他没有实体,但那个转头的动作非常明显:“为什么?如果下面真的是他们的据点,我们应该立刻召集所有人。”

“如果下面真的是他们的据点,那我们三个人冲进去就是送死。”陈骁说,“但如果下面只是一个前哨站——一个观察点或者通讯中继点——那我们贸然拉动手雷,就会把所有人都拖进一个可能并不关键的位置,同时惊动暗影阳光的主力,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活动痕迹。”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继续说:“我先给林知鹤发一条加密消息,告诉他我们的位置和情况。如果我们在三十分钟内没有发出第二条消息,他就拉动手雷,召集所有人过来。”

白色影子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比直接拉动手雷更稳妥:“好。那我先下去侦查一下。”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更方便。”白色影子说,“他们看不到我——除非他们知道我存在,并且知道怎么观察我的痕迹。我确认过这面墙的颜色,是纯白色的,我可以完美地融入其中。”

他说的“墙”是指楼梯间的墙壁——确实,这面墙是白色的,和白色影子的本体颜色完全一致。如果他贴在墙上不动,确实很难被发现。

“小心一点。”陈骁说。

“放心。”

白色影子沿着楼梯向下飘去——他的移动方式介于漂浮和滑行之间,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没有任何可以被听觉捕捉的动静。他像一缕白色的烟雾,无声无息地融入下方的黑暗中。

4

白色影子沿着螺旋楼梯向下潜行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来到了一个更加开阔的空间。

这里看起来像是地下娱乐设施的核心区域——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大约有二十米,穹顶高达五六米。大厅的中央摆放着几张金属桌子和几把折叠椅,桌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和电子设备。几盏便携式的LED灯挂在支架上,发出冷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有四个人影在大厅中活动。两个坐在桌前,正在操作笔记本电脑;一个站在角落里,背对着大厅,正在通过无线电设备通话;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正站在一张展开的地图前,用红笔在上面做着标记。

白色影子贴在天花板上,静静地观察着下方的活动。他确认了一下墙壁的颜色——大厅的墙壁是白色的,和老旧的墙纸不同,这里的墙面似乎是最近重新粉刷过的,非常白。他可以毫无障碍地融入其中。

他沿着天花板缓缓移动,寻找一个更好的观察角度。他需要确认这里的设备配置、人员数量、以及最重要的——这里是不是暗影阳光的指挥部,还是只是一个前哨站。

他移动到大厅东侧的一个包厢上方。这个包厢原本大概是舞厅的VIP区域,有一个半封闭的隔间,可以从高处俯瞰整个大厅。包厢的墙壁同样是白色的,和白色影子的颜色完美融合。他缓缓降落在包厢的角落里,将自己平铺在墙面上,像一层极薄的白色涂层。

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的一切——桌上的文件内容、电脑屏幕上的数据、那张地图上的标记。他开始默默地记录这些信息。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个站在地图前的领头人——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停下了手中的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向任何特定的方向,但那种姿态表明他察觉到了什么。

白色影子停止了所有动作,将自己完全静止在墙面上。

领头人环顾了一圈大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地下空间中非常清晰:“我们有一位客人。”

大厅里的其他三个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白色影子的心中微微一紧。但他没有动。他确认过——这面墙是白色的,和他的颜色完全一致。对方不可能看到他,除非他们有特殊的探测手段。

领头人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包厢的方向——停在了白色影子所在的那面墙上。

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躲在一面白色的墙上就安全了?”

白色影子没有回答。他仍然没有动。

领头人转过身,面向包厢的方向,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和玩味。

“我告诉你一个你可能不知道的事情——这面墙会变色。”

白色影子的心中咯噔了一下。

“这间大厅的墙面涂了一种特殊的热敏涂料,”领头人慢悠悠地解释道,“温度变化会引起颜色变化。人体散发出的热量——或者任何有温度的物体散发出的热量——都会在墙面上留下一个肉眼可见的色差。”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包厢的墙壁。

“你刚才降落在那面墙上的时候,你的温度——虽然你是一个影子,但你仍然有温度——改变了那一小块墙面的颜色。你现在在那面墙上留下了一个人形的印记。非常清晰。”

白色影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贴附的墙面。

墙面上,确实有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颜色比周围的墙面略微深一些,像是墙上长出了一个和他形状完全相同的色斑。

他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他不再犹豫。他的形体从墙面上剥离,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清晰的白色人形,右手猛地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枚银灰色的金属圆球。

他用力一拉。

场手雷被激活了。银灰色的外壳瞬间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紧接着,一股强大的空间波动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

领头人的脸色变了。他显然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也知道它被激活意味着什么。

“拦住他!”他喊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空间波动的涟漪穿透了地下室的墙壁,穿透了上方的土层,穿透了整座城市——向其他所有持有场手雷的人发出了坐标信号。

三秒钟之内,这间地下大厅将会迎来一群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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