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搜索
1
紫罗兰站在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一张巨大的墨尔本城市地图在半空中展开——不是投影,不是屏幕,而是由淡紫色的光芒编织而成的一幅立体地图,街道、建筑、河流、公园,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像是从高空俯瞰的真实城市缩影。
地图上被划分成了若干个区块,用不同颜色的光晕标示出来,每个区块的面积大致相当,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一块无形的蛋糕刀均匀切开的。
“根据我的计算,”紫罗兰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暗影阳光的指挥部位于每个区块内的概率是相等的。他们的空间遮蔽技术非常成熟,我无法通过常规探测手段精确定位。所以——”
她挥了挥手。一个木质的箱子从墙角飘过来,稳稳地落在桌面上。箱子是深色的胡桃木制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顶盖上开了一个圆形的孔洞,刚好能伸进一只手去。
“抽签。每个人从箱子里拿一个签,决定自己去哪个区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对这种看似随机的分配方式提出异议——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随机分配反而是最公平、最不容易被预测的方式。
林知鹤走上前,将手伸进箱子里。他的指尖触到一堆大小相同的木签,随便取了一支。木签的顶端涂着一种淡蓝色的颜料,对应地图上的一个区块——位于墨尔本西北部,一片灰色的区域,标注着“工业区·废弃建筑群”。
苏晚棠飘到他身边,看了看他手中的木签,又看了看地图上对应的区域,评论道:“看起来像是一堆烂尾楼。”
“你说得可能没错。”林知鹤把木签收好。
常乐风第二个走上前,伸手进箱子摸了一支——他的区块也是林知鹤的,那片工业区。他看了一眼木签,吹了一声口哨,然后把木签随手插进风衣口袋里。
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地缚灵小姑娘踮起脚尖,把小手伸进箱子里,摸了一支出来。她的区块在城市的东南部,靠近海边。她低头看了看木签,然后抬起头,用清脆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的区块和你们一样”
不死人丈夫走上前,替自己和妻子各取了一支签。他看了一眼,然后把妻子的那支递给她。不死人妻子接过木签,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对丈夫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他们的区块在城市的南部,一片密集的居民区。
韩肃最后一个走上前,伸手进箱子,摸了一支。他的区块在城市的正中央——CBD区域,高楼林立,人口密集。他看了一眼木签,面无表情地把它收进口袋里。
周守拙没有抽签。他和紫罗兰一组,负责面积最大的一个区块——位于城市远郊的一片农场区域。这是所有区块中面积最大的,也是人口最稀疏的,大片大片的绿色田野和零星的农舍点缀其间。
“面积越大,需要搜索的范围就越广,”紫罗兰解释道,“但相应地,如果暗影阳光真的藏在这种地方,他们留下的痕迹也会更容易被发现。乡下地方,任何异常都藏不住。”
她顿了顿,然后一挥手,桌面上凭空出现了几枚银灰色的金属圆球——每个大约网球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或按钮。
“场手雷。”紫罗兰拿起一枚,托在掌心中展示给众人看,“使用方法很简单——用力拉一下,它会自动激活。激活之后,它会创建一个临时的空间坐标锚点,并将这个锚点的信息广播到所有其他手雷的接收器上。届时,无论你在哪里,只要其他人中的任何一个拉响了手雷,所有人都会被瞬间投送到那个位置。”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严肃了一些。
“注意,你拉响手雷,所有人都会来到你所在的位置。所以只有在确认发现目标、并且需要支援的时候才能使用。不要用来开玩笑。”
她将手雷一一分发到每个人手中。林知鹤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枚,掂了掂分量——比想象中轻,外壳是冰冷的金属触感,内部似乎有某种液体在晃动。
他把手雷小心地收进背包内侧的专用口袋中。
2
紫罗兰和周守拙被传送到了一片广阔的农场。
传送的过程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他们还站在会议室的木质地板中央,下一秒,脚下的地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黄色的、被午后阳光照耀的草地。
周守拙稳住身形,环顾四周。他们站在一片缓坡的顶部,视野非常开阔。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农田,黄绿相间的田野在微风中起伏,像一片巨大的绒毯铺展到天际线。几棵孤零零的大树散落在田野之间,树冠在草地上投下一团团深绿色的阴影。更远处,能看到一座红色的谷仓和几栋白色的农舍,屋顶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某种野花的淡淡香味。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声。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的鸟鸣。
“好地方。”周守拙评价道。
紫罗兰站在他身边,深紫色的长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她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方圆三公里内,没有任何异常的空间波动。没有隐藏的结界,没有遮蔽的灵气场,没有任何人为设置的探测屏障。”
“所以这里没有人?”
“这里没有人。”紫罗兰确认道,“至少没有我们要找的人。”
周守拙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紫罗兰有些意外的话:“那既然来了,要不要逛逛?”
紫罗兰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也好。”
于是两个人开始在农场里闲逛起来。
他们沿着一条土路走下缓坡,路边的野草没过脚踝,草丛中点缀着一些细小的白色野花。周守拙走得不快不慢,双手背在身后,像是一个退休老干部在晚饭后散步。紫罗兰走在他身边,长袍的下摆拖过草地,却不沾一粒尘土。
他们路过一片向日葵田。向日葵已经过了盛花期,巨大的花盘低垂着,像是一排排低着头的沉思者。周守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家以前也种过向日葵。不过是观赏性的,矮秆品种,种在花盆里。”
紫罗兰没有接话,但她也在那片向日葵田前站了一会儿。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小树林,看到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在石头间流淌,发出潺潺的声音。溪边有一座破旧的小木桥,桥面的木板已经有些腐朽了,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周守拙在桥上停下来,低头看着溪水中游动的小鱼。
“你经常这样吗?”紫罗兰忽然问。
“什么样?”
“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散步。”
周守拙想了想:“不经常。但偶尔为之,有益身心健康。”
紫罗兰没有再追问。她也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们最终来到了那座红色的谷仓前。
谷仓很大,大约有两层楼高,外墙是红色的铁皮,在阳光下有些褪色,露出底下斑驳的锈迹。谷仓的大门是推拉式的,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线。
周守拙推开门,走了进去。
谷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地面是夯实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谷物发酵的气味,混合着木材和铁锈的味道。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昏暗的空间中形成几道光柱,光柱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垛,用塑料布盖着。墙上挂着一些生锈的农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
“这里也没有人。”紫罗兰说。
“嗯。”周守拙应了一声,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谷仓内部。他环顾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不过这个地方挺适合做饭的。”
紫罗兰转头看向他,表情有些微妙。
“……你说什么?”
“做饭。”周守拙重复了一遍,“你看,这里有干草可以当燃料,空间够大,通风也不错。而且我们反正已经来了,不利用一下资源有点浪费。”
紫罗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周守拙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到她做的事情——
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微牵动嘴角的笑,而是一个真实的、被逗笑了的笑。她的眼角出现了细纹,整个人的气质在那一瞬间变得柔和了许多。
“你是第一个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提出要在目标地点做饭的人。”她说。
“人活着总要吃饭。”周守拙理所当然地说。
紫罗兰没有再说什么。她抬起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谷仓中央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张木质的餐桌——不是那种华丽的餐桌,而是一张质朴的、原木色的长桌,表面还有木材天然的纹理。桌上铺着一块深红色的桌布,边角绣着精致的花纹。
紧接着,她又挥了一下手。一张平底锅出现在她手中——黑色的铸铁锅,锅底很厚,看起来沉甸甸的。她另一只手打了一个响指,角落里的一捆干草垛自动燃烧起来,火焰稳定而温和,没有产生太多的烟雾,像是被某种力量控制住了燃烧的速度。
她把平底锅架在火焰上方,然后从虚空中取出一块金黄色的黄油,揭开包装纸,将它滑入锅中。黄油在热锅中迅速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浓郁的奶香味。
然后她取出了两块T骨牛排。
那两块牛排的纹理非常漂亮,脂肪分布均匀,肉质鲜红,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霜降。它们像是刚从顶级厨师的冷藏柜里取出来的,完美得可以直接拿去参加烹饪比赛。
紫罗兰将牛排轻轻放入锅中。黄油在高温下发出欢快的滋滋声,牛排的底面迅速变色,形成一层诱人的焦褐色。她握着锅柄,轻轻晃动锅身,让热油均匀地覆盖到牛排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撒上黑胡椒——不是那种已经磨好的粉末,而是整粒的黑胡椒,在她指尖轻轻一碾,碎裂成粗细不均的颗粒,落在牛排的表面。接着是迷迭香——几枝新鲜的迷迭香,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随手扔进锅里,和黄油一起煎炸,释放出浓郁的草本香气。
整个谷仓里弥漫着牛排和黄油的香气,混合着迷迭香和黑胡椒的味道,温暖而丰腴。
周守拙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做这一切,没有打扰。等到牛排的一面煎到金黄酥脆,紫罗兰将它们翻了个面,他才开口说了一句:“你经常这样吗?”
“什么样?”
“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做饭。”
紫罗兰没有抬头,专注地盯着锅中的牛排:“不经常。但偶尔为之,有益身心健康。”
周守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紫罗兰再次打了个响指。两个玻璃酒杯凭空出现在餐桌上——高脚杯,杯壁薄如蝉翼,在透过谷仓缝隙的阳光中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她又打了一个响指,红酒自己出现在了杯中——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在杯壁上留下细密的挂杯痕迹,散发出醇厚的果香和橡木桶的陈年气息。
“坐。”紫罗兰说。
周守拙在餐桌前坐下,端起其中一杯红酒,轻轻晃了晃,闻了闻,然后小酌了一口。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不错。”
“2005年的勃艮第。”紫罗兰说,“我收藏了很久。”
她将牛排从锅中取出,分别装入两个白色的瓷盘中,然后端到桌上,在周守拙对面坐下。她端起另一杯红酒,轻轻碰了一下周守拙的杯子。
“敬任务。”她说。
“敬任务。”周守拙回应道。
他们开始用餐。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外层焦香酥脆,内里鲜嫩多汁,切开来是漂亮的粉红色。黄油和迷迭香的香气完美地渗透进了肉的纹理中,每一口都是一种享受。
谷仓里很安静,只有刀叉碰触瓷盘的清脆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啜饮红酒的声音。
他们吃着牛排,喝着红酒,在午后的阳光中享受着这意外的闲暇。
没有人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3
与此同时,墨尔本西北部,一片废弃的工业区。
林知鹤站在一栋烂尾楼前,仰头打量着这栋建筑。
它曾经大概是一座规划中的商业综合体或者办公楼,但显然从未完工过。裸露的钢筋混凝土骨架暴露在阳光下,灰色的表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外墙没有安装玻璃,只留下一排排空洞的窗洞,像是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注视着前方。楼内阴暗潮湿,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废弃的建材和一些不知道什么人留下的垃圾。
风吹过空荡荡的楼层,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像是某种生物在喘息。
“我喜欢这个地方。”苏晚棠飘在他身边,用讽刺的语气说,“非常有恐怖游戏的氛围。”
“恐怖游戏的主角通常活不到最后。”林知鹤说。
“你不是主角,你是调查员。调查员在恐怖游戏里一般是第一个死的。”
“那你就是那个在开头动画里就死了的角色。”
苏晚棠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找不到反击的话,只好哼了一声,飘到一边去生闷气了。
常乐风站在林知鹤身后不远处,正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白色的陶瓷盐罐——就是那个地缚灵眼镜妹的锚定物。他抱着它的姿势非常谨慎,双手托着罐底,手肘微微弯曲,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一不小心把它摔碎了。
“你能不能别那么紧张?”林知鹤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抱着它的样子,像是抱着一颗炸弹。”
“某种意义上,它比炸弹还重要。”常乐风说。
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地缚灵小姑娘——她的名字叫“小盐”,据说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生前的名字了,大家就都叫她小盐——此刻正飘在常乐风身边,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她毕竟是一个地缚灵,离开锚定物的距离不能太远,而她的锚定物此刻正被一个穿风衣的陌生男人抱在怀里,这让她感到非常别扭。
“你真的可以让我自己拿着的……”她小声说。
“不行。”常乐风拒绝得很干脆,“你太矮了,万一走路不小心绊一跤,罐子飞出去了怎么办?我拿着更安全。”
“我不会绊跤的……”
“上次开会前,是谁在走廊里被地毯绊了一下,连人带罐子滚了三圈?”
小盐的脸红了,不再争辩,默默地飘到常乐风的另一边,和他保持着一种“我正在生气”的距离。
四个人开始搜索这栋烂尾楼。
烂尾楼一共有七层,外加地下三层。他们从地下三层开始,逐层向上搜索。
地下三层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原本大概规划为停车场,但现在只是一个空旷的水泥空间。几根粗大的方形立柱支撑着低矮的天花板,地面上有一些积水,映着头顶漏下来的微光,泛着暗淡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霉菌和铁锈的气味。
林知鹤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在墙壁和地面上扫过。他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立柱的背面、墙角的阴影、天花板上的管道间隙。没有任何异常。没有脚印,没有设备,没有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
“干净。”他说。
“干净。”苏晚棠飘了一圈回来,确认道。
“继续往上。”
他们一层一层地搜索。地下二层同样空旷,地下一层同样空旷。一楼的大厅堆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几袋已经硬化的水泥、一捆锈蚀的钢筋、一堆碎砖头。二楼到六楼,每一层都是同样的景象:裸露的混凝土墙面,布满灰尘的地面,空洞的窗洞,偶尔有一些涂鸦和空酒瓶,证明曾经有人在这里逗留过,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们一直搜到七楼——顶层。
七楼的视野很开阔,因为没有外墙,站在楼板的边缘可以直接看到周围的景色。远处是墨尔本市区的天际线,几栋高层建筑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芒。近处是连绵的低矮厂房和仓库,有些还在使用,有些已经废弃,屋顶上长满了杂草。
林知鹤站在楼板边缘,迎着风,目光扫过整个区域。
苏晚棠飘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嗯。”
“你不失望吗?”
“有点。”林知鹤诚实地说,“但也在意料之中。如果暗影阳光真的那么容易找到,他们就不会藏三十年才冒出来了。”
苏晚棠没有再说话。她在他身边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林知鹤没有回答。但他握着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常乐风抱着盐罐子走上天台,喘了口气——虽然抱着一个不到两斤重的陶瓷罐子走上七层楼不应该让他喘气,但墨尔本夏天的闷热加上烂尾楼里不通风的环境,确实让人有些吃不消。他把盐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平坦的台面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水泥墩上,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瓶柠檬苏打,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呼……活过来了。”
小盐飘到他旁边,看着他喝柠檬苏打的样子,有些好奇地问:“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喝这个?”
“因为它是柠檬味的,有气泡,含糖,便宜,到处都能买到。”常乐风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而且不含酒精,不会影响工作状态。”
“就因为这些?”
“就因为这些。”常乐风又喝了一口,“人活着不需要太多理由。一瓶好喝的汽水就够了。”
小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林知鹤从天台边缘走回来,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楼板是混凝土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表面温热。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从地面传来的微弱振动——远处公路上车辆的行驶、建筑内部风穿过空洞的呼啸、某种低沉的、周期性的嗡鸣,像是城市本身的脉搏。
“没有任何异常的空间波动。”他说。
常乐风把柠檬苏打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换个地方。还有好几个区块没搜呢。”
他把盐罐子重新抱起来,走向楼梯口。经过林知鹤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别灰心。”
林知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没灰心。”
“那就好。”
他们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建筑中回荡,渐渐远去。
4
墨尔本南部,一片老旧的地下车库。
这片地库位于一栋废弃的商场下方,共有两层,面积很大,可以容纳上百辆车。但如今这里空空荡荡,只有几根落满灰尘的立柱和地面上模糊的停车线标示着它曾经的用途。日光灯管大部分已经坏了,只有少数几根还在顽强地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笼罩在昏暗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地面上有一些深浅不一的轮胎印,但都是旧的,没有新鲜的车辙。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轮胎和一些空油桶,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不死人丈夫和不死人妻子并肩走在地库中。
丈夫的步伐不紧不慢,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的每一个角落。妻子走在他身边。她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是一朵在微风中摇曳的白色花朵。
他们走了一会儿,丈夫停下来,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异常。”
“嗯。”妻子应了一声,也停了下来。
她站在一根立柱旁边,伸手摸了摸柱子表面粗糙的混凝土,指尖沾上了一层灰。她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轻轻吹了一口气,把灰吹掉。
丈夫看着她做这一切,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揉了揉她的头顶——就像在会议室里那样,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在安抚一只安静的猫咪。
妻子被揉了揉头,微微眯起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又捏了捏她的脸——不是那种用力的捏,而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夹了一下她脸颊上的肉,像是逗小孩一样。
她任由他捏完,然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种亲昵的回应。
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韩肃,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现在不是调情的时候。”
不死人丈夫收回手,看向韩肃,表情无辜得像是一个被抓到偷吃零食的孩子:“我们没有调情。”
“你揉她的头,捏她的脸,她拍你的手——这在任何一种文化里都属于调情的范畴。”韩肃头也不回地说。
“我们是夫妻。”不死人丈夫理直气壮地说,“夫妻之间的事情,怎么能叫调情呢?”
“那叫什么?”
“叫日常互动。”
韩肃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这对已经活了一千多年、看起来却像三十岁和二十五岁的夫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地库的另一个方向,步伐比之前快了不少。
不死人妻子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对丈夫说了一句:“他生气了。”
“他不是生气。”不死人丈夫说,“他是尴尬。”
“为什么尴尬?”
“因为我们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过恩爱,而他是一个人来的。”
不死人妻子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然后拉起丈夫的手,跟上了韩肃的步伐。
“老韩,等等我们嘛——”
韩肃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似乎更快了一些,像一只气鼓鼓的螃蟹,横着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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