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 声
尾声
结果只卖了三台。
「亏损,真的是大亏损。这样下去工坊会倒闭的……」
娜奈特小姐摘下眼镜,静静地拭去流下的泪水。可是跑来我公寓哭,这样我也很困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我身旁的小路说道:
「最新的艺术一开始总是无人理解。」
「不,是因为昂贵又占地方……」
她们讨论的正是娜奈特·史特莱夏特制的革命性乐器——电子钢琴。除了钢琴本身之外还必须加上放大器、喇叭和发电机才能发出足够的音量,所以一个不小心就会比一栋房子还贵。
自从我们遭到法兰西军袭击之后,已经过了两个礼拜。这段日子下了好几次雪,每下一次雪就愈来愈寒冷。窗外的天空虽然一直是阴沉的灰色,但是街上已经因为降临节而开始天天举办圣诞市集,热闹非凡。
娜奈特在这段日子里一直窝在工坊,尝试如何量化电子钢琴。现在好不容易终于开始进行量产,结果预约订购竟然只有三台。
「三台……」
娜奈特靠在墙上呻吟。
「这不过是预约订购,重点是之后啊。你反而应该觉得光预约就有三台呢。下单的是哪些人呢?」
我拼命地安慰娜奈特,她才终于摆脱阴暗的表情。
「第一台是匿名的客户,交了钱之后要求我们把钢琴搬到瑞士花园附近的府邸。那里好像是杂草丛生的空屋,信上要我们搬到院子里就好……真是奇怪的客人。」
我和小路面面相觑:那不就是莫札特吗?那个变态地缚灵,老是摆出一副对音乐没兴趣的样子,结果其实早已把握最新的钢琴动向,甚至还下订了。
那个人直到临终都是音乐家,死了之后也还是音乐家。
「另一张订单是来自美泉宫的宫廷剧场!」
娜奈特突然变得精神百倍,还挺起胸膛。
「听说是海顿老师的推荐。不愧是大师,就连退休之后都还会掌握身为维也纳第一钢琴工匠的我所制造的最新钢琴。」
结果下单的人都是认识的人。
「所以第三台钢琴就是要搬到小路的房间啰?」
「嗯?你在说什么?不是我的房间,是这里。」
小路指了指脚下——也就是我房间的地板。我因此瞪大眼睛。
「……啊?咦?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房间?你在说什么?」
就在此时,房外传来巨大的脚步声,玄关则传来粗暴的敲门声。
「……嗯,歌德老师!请问这里是歌德老师府上吗?」
我一打开门就发现史特莱夏工坊的年轻实习生站在走廊上,后面是一群身着工作服的男人,走廊上还堆了三大包行李。实习生看到娜奈特之后说道:
「啊,师父,您已经先来了吗?是这里没错吧?那我们就要搬进去了。」
「咦,等、等、等一下!」
但是谁也不听我的发言。结果我的寝室转眼之间就塞满了电子钢琴、放大器、喇叭以及简易发电机。
「不愧是王立公寓!」娜奈特露出感动的表情。「钢琴和所有器材搬进来之后还有睡觉的空间。」
「是只剩睡觉的空间吧!」就连我也生气了。「为什么要放在我房间?这是小路买的吧!」
「我的房间已经塞满前一阵子乱买的钢琴了。」
「那就丢掉或卖掉啊!」
「钢琴多才好堆放乐谱或书喔,你不知道吗?」
「买个柜子,养成整理的习惯,会好放五百倍以上啊!」
「整理不是你的工作吗?」
越讲越累,于是我放弃对小路的抗争。
「不过,路德维卡……」
娜奈特开口问道:
「为什么你要买那么多钢琴呢?难道你不相信我能完成你心目中的钢琴吗?」
娜奈特的口气虽然平和,镜片后的目光却非常认真。
「嗯……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房间有点空。」
小路避开娜奈特的视线,随口朦混。
「因为路德维卡是天才啊!不需要半调子的钢琴!就算没有乐器,我也能听上小路的音乐会八个或十个小时!」
那只是你跟小路大眼瞪小眼吧?
「只有你才能够巧妙地表现尚未诞生的乐声啊!因为你来委托的时候演奏给我听,我才能马上完成电子钢琴。」
娜奈特骄傲的眼神跟小路复杂的眼神,都转向放在床前的电子钢琴。我也叹了一口气,往书桌前坐下。
原来娜奈特脑中的记忆替换成这个样子。
娜奈特完全不记得和恶魔签过约的事,正确来说是和恶魔签约的事实完全被抹消了。因为我们使用时光倒流的魔法,让她听见小路演奏的〈热情〉。小路聚集三只遭受破坏、内脏破碎短缺又满目疮痍的鸟,让它们重新歌唱。尽管有些键盘发不出声音又缺乏高音部分的键盘,小路的热情却填补了这些缺陷——
不,我想事实大概不是这样。
「……娜奈特,是你擅自听到的。」
小路的声音隐含后悔和些许自嘲。她轻轻抚摸闪耀的琴盖,继续说道:
「那不是我所期望的琴声,其实是你想听到的琴声。只好那恰好是我所期盼的琴声。」
我只是藉由五音不全的演奏,打破你的欲望和重新点起心中的火焰。小路淡淡地露出笑容,娜奈特则是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歪着头。
「总有一天……」
小路指着娜奈特宣告。
「我会写出连这台电子钢琴都无法弹奏的厉害曲子!」
然后娜奈特露出了笑容。
海顿师父打电话通知我们卡尔好像终于可以下床,所以我和小路一同去探望他。
维也纳的街道因为连日下雪而染成一片雪白,十二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撒遍大地。每条路上都可以看到孩子兴奋地在雪地打滚和打雪仗,也会听到铲雪的老人怒斥的吼叫。
「马利亚一定很沮丧。」
坐在路边叫来的马车上,小路一边叹气一边说道:
「我是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不过是你夺走他复仇的机会吧。」
「呃……嗯。」
虽然觉得说是我夺走总觉得有语病,不过仔细想想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搞不好会因为失去人生的目的而倒在床上,真不想看到那样的马利亚。」
等到我们抵达海顿老师的府邸时,听到道场方向传来一阵沙哑的怒吼:
「你们这些家伙要我说几遍才会懂!我们下次是要在教堂献唱,不是演奏会!声音要更具有穿透力!就像软木一样!」
「是!」「是!我听不懂!」「什么是软木?」「听不懂就不要回答得那么有精神!」
除了怒吼还传来敲打的声音和撞击墙壁的声音,我们小心翼翼地打开道场的门扉。
道场是一片空荡荡的广大空间,身着朴素练习服的斗魂烈士井然有序地站在比室外还要寒冷的木板地上。上半身满是绷带的卡尔正坐在钢琴前方,对大家咆啸。
「清唱剧的合唱团要化为管风琴的一部分!你们头脑简单,应该很轻松就能做到!从G号开始再练一遍——」
「他既不沮丧也没倒在床上啊。」
激愤的小路推开我,走进道场。巨汉们一同回过头来注视我们。
「小路老师!」「博士也来了!博士辛苦了!」「博士辛苦了!」
巨汉们一齐向我们行礼,简直就像森林的树木一同倒向我们。这种恐怖的景象可不可以不要再来了?
卡尔锐利地瞪视我们。
「你们两个一起跑来干嘛?」
「来看你啊。我本来担心你因为失去活下去的动力而倒在床上哭泣度日,结果居然这么有精神!害我白担心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我哪有空呼呼大睡?我们从一过完年就埋头工作。这些家伙也久未练习,要好好重新锻炼。」
「博士!那天晚上多亏您的帮助!」
「谢谢博士!」
大猩猩们走过来,把我团团围住。
「听说您单手抓住坠落的飞船,救了代理师父!」
我才没做这种事,是谁捏造了这么具体的谣言?另一只大猩猩这时候也插嘴说道:
「你白痴啊,博士才不会做这种事。」对啊对啊,赶快帮我澄清。「博士是从飞船下方打了一百拳,从空中破坏飞船,拯救代理师父的!」
「有那种时间的话,逃跑不是比较快吗……」
……呃,我认真吐槽是要干嘛?「你们赶快给我回去练习!」
卡尔充满烦躁地说着,然后面向着我。
「浮士德,都是你的错,害我又得回来顾猩猩……而且还得重新思考怎么暗杀拿破仑,想起来就火大。」
面对对方充满恨意的抱怨,我也只能苦笑以对。
「欠你的人情一定会加倍奉还,你给我记着。」
「……咦?啊,没有啦,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你就饶了我吧。」
「你干嘛道歉!我宰了你喔!」为什么对方愈来愈生气呢?「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混帐东西!」
我惊讶的眨了好几次眼。字面上的意思就表示……咦,也就是那个意思啰?
可是——算了,总之有精神就好,这下子也能毫无顾忌地继续使用菜刀了。本来想请他下次再来吃饭,不过想到一开口可能又会被骂,我就闭嘴了。
「真是的,看来我真是误会大了。」小路耸耸肩膀。「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轻易地被打倒的。既然是大猩猩的老大,当然比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还有韧性。」
「少啰嗦!
「虽然听不懂,不过代理师父最强了!」
「最强的斗魂烈士!」
「能够指挥我们的只有代理师父!」
「明明伤口才刚刚痊愈,为什么不乖乖躺在床上养病呢?马上就起床练合唱,看来你也是个音乐狂。」小路看看卡尔又看看大猩猩们说道。
「谁是音乐狂,少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我又不是喜欢练才练,是为了工作才练的。有一堆人找我们唱清唱剧,如果不是为了工作谁要——」
道场的门扉突然开启。
「卡尔在吗?宫庭剧场刚刚连络我了。」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披着高级外套、浑身肌肉的壮汉。顶着一头如同狮子鬃毛般的丰硕白发的海顿师父;斗魂烈士的成员也跟着立正站好。
「喔喔,歌德阁下,您也来了吗?」
海顿师父大步向我走来。
「听说前一阵子的战斗,您展现了惊人的能力。光靠鼻子呼气就吹走坠落的飞船,救了卡尔一命。」原来是你散播的谣言。「我也得向您道谢才行!难得您来道场一趟,我们来对打一下吧。」「我才不要!」
「师伯,重点不是那家伙吧?您刚刚不是说宫庭剧场连络您吗?」
好险卡尔又把话题拉回去了。
「啊,嗯。剧场刚刚打电话来通知你委托的钢琴到了。」
……钢琴?我和小路苦着一张脸,望着卡尔。
「师伯,那件事我们等一下再讨论。」
「你如此强烈要求,想必一定是很了不得的钢琴。你一定很期待吧?对方也说要你赶快去试弹。」
「所以说那件事我们等一下再讨论。」
「原来下单的人是你啊,你想弹的话不用拜托宫庭剧场买,来我家就可以啦。」
「我又没说我想弹!」
卡尔愤怒地大吼。虽然我很想吐槽你说这句话就表示想弹,不过想到卡尔听了一定会生气,就乖乖地闭嘴了。
「总之你们赶快给我滚回家,别妨碍我们练习。」
「对了!代理师父!」烈士团其中一名成员突然开口:「既然小路老师和师伯都在,让他们听听代理师父的新曲子吧!」
「……新曲子?」小路歪着头,露出迷惑的表情。
「笨蛋给我闭嘴!」卡尔的声音充满野兽般的杀气。「现在曲子还不是能让人听的程度。」
「好像是养伤的时候做的曲子!」
「代理师父的第一首原创曲!」
「有够帅的啦!」
「一定会大卖!」
「哼。说来说去你还是开始作曲了吗?」
「……不干你的事,我只是一时很闲而已。」
「卡尔的曲子吗?嗯,我也想听听看。让我看看你的斗魂吧。」
海顿师父一开口,团员的双眸马上闪闪发亮,迅速整队。「是!」「是!」
「你们这些家伙不要随便——」
卡尔来不及阻止,团员们已经抓起拍子清唱了起来。一丝不乱的男子合唱响遍道场。
「你、你们这些家伙赶快滚出去!现在还不是可以让人听的程度!」
结果我和小路被卡尔推出道场。「你这个野蛮人要干什么!」不顾小路的愤慨,道场的大门就这么阖上了。
不过道场的大门和墙壁完全无法阻挡斗魂烈士团巨大的音量,冬天寒冷结冻的空气中充斥清朗的和声。曲子的节奏让人听了就想挥拳前进,我忍不住跟着一起哼唱呦、呵、特拉拉拉拉拉。
「……你知道这首歌吗?」小路抬头问我。
「咦?啊,啊啊,嗯……对啊。」
「哼。」小路望了一眼大门。「马利亚居然也开始作曲了!哼,听起来是还不错,不知道加上伴奏是什么感觉。等到完成管弦乐谱,我可要恶狠狠地修改一番。」
小路转身背对大门,一边配合歌曲节奏一边踏着尚存积雪的庭院飞石走道离开。我一边追赶小路背影,一边不时回头张望。
「干嘛?对你来说是很特别的曲子吗?这么舍不得?」
小路停下脚步,歪着头惊讶地问我。我抓抓头,赶紧走到她身边。
「嗯,对啊……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曲子」
话说完之后,我赶紧加快脚步。其实我仿佛可以听到烈士团的歌声背后传来雄壮威武的法国号。
这首歌对我而言是特别的曲子,因为连结了我所期盼的未来。总有一天卡尔会完成那出歌剧,而这首歌曲会成为那出歌剧第三幕的〈猎人合唱〉。
那首歌是这么唱的:
世上有什么能比猎人更欢畅?
生命是为何如此充实?
森林中号角响起,追逐野鹿,穿过丛林和池塘,
欢乐赛侯王,男子汉应当饱餐美味,四肢强壮!
在密林和峭壁的环抱中,我们开怀畅饮尽情歌唱!
呦、呵、特拉拉拉拉拉……
十二月转眼间就结束了。
报纸连日刊载与法兰西协议的新闻,双方都将十二月二日黎明时发动的战争怪罪于对方身上。法兰西政府的藉口是奥地利明明说要进行和平谈判,却和俄罗斯军私通以偷袭法兰西军;奥地利政府则认为这是法兰西军片面的藉口:双方明明已经达成和平协议,法兰西军却毫无预警地进攻才还击的。
但是我知道另一个真相。
因为拿破仑必须在某处完成奥斯特里茨战役才行。
所以原本应该死于奥斯特里茨战役的数万名法兰西士兵、奥地利士兵与俄罗斯士兵也必须在那一天的某地死去才行。追击的法兰西士兵那天其实也追击了撤退的俄罗斯士兵,引发大规模的战斗与造成大量的士兵阵亡。尽管如此,奥地利军的死亡人数还是不够。
所以拿破仑才刻意带领一个师团的士兵折回奥地利。如果单纯为了阻止娜奈特开发新技术,拿破仑单独出马就已经足够。逼迫大量的士兵卷入战斗,只是为了配合无聊的命运。一想到这里,我打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
拿破仑——正确来说是假装成拿破仑的那名男子,接下来还要继续空虚的问答吗?继续重复数千次的流血作业。
等待某人结束这一切。
我后来也不再确认第二次奥法停战协定的新闻了。一方面是因为觉得很愚蠢,一方面也是因为忙碌。
……毕竟我也是有自己的工作。
就在圣诞节的前一星期,我终于在某天早晨完成所有工作。把手中的羽毛笔插回墨水壶中,抬头望向天花板,感受连日熬夜所造成的腰背肌肉僵硬和双眸的疼痛。因为冬天墨水不易干燥,桌上摆满了墨水未干的稿子。我叹了一口气,伸了一个懒腰。打开窗户后所吹进的冷风虽然让我一时无法动弹,因为睡意而睁不开的眼皮却觉得刚刚好。对面公寓的屋顶毫无保留地反射耀眼的朝阳,我看了几乎都要流出眼泪来了。
不过充斥全身的这股成就感……让我忍不住陷入感慨,从窗户探出身来,吐出白色的气息。我好想对维也纳大喊,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啦!
成就感的底部其实沉淀着一股碎石般的不安。
对面公寓的屋顶突然出现一道黑影,原来是一只乌鸦。难道是在找饲料吗?湿润的黑色羽毛让人联想起梅菲。
话说回来,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就没见过梅菲了。虽然我也没事要找她就是了。
我关上窗户,低头望向自已的稿子。
……嗯,就问问梅菲吧。
「梅菲?」
「我就在您身边。」
「你也太快了,喂!」
我一转向声音的方向,就发现黑衣的恶魔懒洋洋地坐在钢琴盖上。
「好久不见人家好寂寞喔YUKI大人都不叫人家害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火热的身体。」
梅菲一边持续连珠炮般的发言,一边飞向我。我赶紧抓住她的脖子,往床上一丢。
「粗暴的YUKI大人也好帅喔,而且还把人家丢到床上。果然您终于有那种心情了吗?」
「烦死了!好久没出来,一来就净是这种发言!」
「呃,是,我明白了。」
梅菲清清喉咙,梳理杂乱的黑发与狗耳后,翘起修长的双腿,重新面对我。
「您现在需要我吧?」
梅菲的双眸流露严肃的神色。
「嗯……是啊。」
「在这里就好吗?我怕等一下我会发出不堪入耳的呻吟,为了别让小路听到还是选家旅馆吧。」
「不要又开起黄腔!」五秒之前干嘛摆出那么认真的表情!
「所以不是要在旅馆镇静我火热的身体吗?」「不需要刻意讲那么难的日文双关语笑话,(注:镇静火热与旅馆的日文有部分同音)」而且我一点也不饥饿,非常满足于德意志的生活。
不过梅菲此时却露出少见的表情,垂下耳朵又嘟起嘴巴。又来了吗?还在闹别扭吗?
「您不让我开黄腔的话,接下来我可要抱怨了。」
「……抱怨?抱怨什么?」
「您不是和路德维卡大人联手夺走我的快乐吗?啊啊!我好不容易才得到那么可爱又值得欺负的女人!」
看来梅菲是真的很不甘心。
「而且,而且!您还使用魔术改变了过去!让娜奈特小姐连我还有和我签约的事都忘了!」
「啊啊……」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您知道我为了要让娜奈特小姐和我签约,费了多大的功夫吗!我一步一步努力,好不容易才让她习惯迂回又轻微的性骚扰!」
「你就是因为开黄腔才会费那么多工夫!」就照普通方式讲话就好啦。
「可是一想到又可以和娜奈特小姐重新经历那些步骤,我就好开心。」
「你也恢复得太快了。」
真是积极得令人受不了,不愧是欲望的集合体。不过我努力寻找梅菲话中所隐含的情感。
那是我聆听小路演奏的〈热情〉时的灵光一闪。
「小路下次也许真的会恨我也不一定……哼哼,不过我可是恶魔世界数一数二不甘放弃的恶魔,下次一定要想尽办法获得娜奈特小姐的灵魂。」
看到梅菲充满干劲的模样,我想还是别说的好。不过看到梅菲说完之后望向窗户的侧面沐浴在穿透缝隙的微风之下,我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梅菲,其实那时候。」
「嗯?」
「你是为了在法兰西军之下保护娜奈特小姐才和她签约的吧?」
梅菲似乎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听到我说的话。她露出淡淡的笑容,刻意歪着头说道:
「您在说什么呢?」
我踌躇了一会儿,不过还是继续说下去:
「如果持续现状,娜奈特就会遭到法军攻击。所以你才把她关在停止的时间里好保护她。」
梅菲好久之后才开口回答我,久到我以为时间都要停止了。
「怎么可能?」
梅菲露出僵硬的微笑。
「您又忘了吗?我可是——」
一阵阴影扫过梅菲脸上。
「——恶魔喔。」
我屏住呼吸,和梅菲四目相视,试图从她红色的双眸中找出谎言。但是我当然遍寻不着。和她相处一年多,我发现了一件事——恶魔其实不会说谎,只是不会说出所有事实。
「……嗯,当我没说过。」
我吐出沉积于胸口的空气。
「我只是有点这种感觉。」
「您是为了向我确认这件事才呼唤我的吗?」
「不是,那只是顺便。我另外有正事要跟你说。」
梅菲望向我手指的方向——桌上摊了一堆密密麻麻的稿子。我从抽屉拿出之前的稿子,加上桌上十几张墨水已干的稿子之后,用绳子装订成册。
「您最近的创作吗?」
「我写了新的剧本。」
我看得出来梅菲稍微张大了眼睛。我走近床边,将稿子放在她的膝上。
「因为欠了许多剧院稿债,所以我想先从份量最少的剧本开始写起。这篇故事花了我半个月,是出改编自《布莱梅乐团》的短剧。接下来我打算再写几出改编自童话的剧本。」
梅菲眨了两三次眼睛。
「……歌……」
粉红色的双唇吐露空虚的呢喃:
「歌德……不会写这种作品。」
是啊,这个时代格林童话还没出版,我所知道的约翰·沃尔夫冈是绝对不会写出这种作品的。正因为如此——
「所以我才写了。」
梅菲的视线游移在我与稿子之间。我在她身边坐下。
「我想我知道了。」
我望着自己张开的双手低声说道:
「知道歌德为什么找上我。」
我知道歌德对我的要求。
那就是只有我能写的故事,只有我知道的《浮士德》。
接触众多动人心弦的作品,将它一饮而尽,感受其中的震撼却无法满足——当人无法找到符合自己期望的作品时,才会开始书写属于自己的作品。憧憬扬起风帆,让不知道故事是否真正存在的渴望心灵航向新天地。
「小路说过为了唤起关于魔术的记忆而阅读《少年维特的烦恼》是对不起歌德的行为,事情的确如同她所说。我现在觉得有些可耻。」
我自嘲地说道。
为了想读而读,让作品震撼心灵,但是贪求、啃食文字,不想只有品尝,想要创造的愿望——这股憧憬和欲望才是我的魔力。
如果小路没告诉我,我根本不会发现。
「所以,梅菲。」
我和梅菲四目相对。
「我不会再害怕了,之后也会把所有歌德的作品看完,化为自己的养分。契约没什么好怕的,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满足我。」
就算我享尽世界上的一切欢乐,也不会满足。这也是小路教给我的。
不过,梅菲脸上露出虚幻的笑容。
「可是……您可能会满足于自己的作品喔?」
我眨了眨眼睛。梅菲的脸上露出恶魔的笑容。
「啊啊……嗯,嗯,我没想过。」我根本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换成小路一定会一口咬定,就算是自己的作品也不可能满足,所以才会不断持续地创作。
可是我是出生以来第一次创作的菜鸟,只能沉默以对。
「YUKI大人,我好幸福。」
梅菲出乎意料的清澈声音温柔地打动我。
「居然可以遇到这么棒的主人,和您互相强抢争夺。我真是太幸福,太幸福了。」
「这是什么怪形容。」
我想打哈哈蒙混过去却因为害羞而不太顺利,反而移开了视线。梅菲的视线回到稿子上。
「为什么想让我看呢?您是想向我炫耀新的歌德有多强大的力量吗?」
「咦?啊,不是。」
我一会儿十指交错,一会儿又松开双手好掩饰自己的害羞。
「不是那个意思,当然也有点那个意思……其实只是单纯希望你先读而已。」
我祈祷她不会再问我理由,因为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我只是单纯地希望她阅读我的作品希望她当第一个读者。
梅菲抿着嘴的笑声让我的耳朵发痒。
「我可以在这里看吗?」
我慎重地点头,免得被梅菲发现我安心的叹息。
不过梅菲总是能看穿我,也许她早就发现我的焦躁了。
梅菲翻开第一页,一头黑色的长发遮住她的手。我站起来,回到书桌前。期待、不安与焦躁的情绪在内心深处波涛起伏,毕竟这是我的碎片第一次离开我的身体。
当我正要从抽屉中拿出空白的稿纸时,看到只写了标题《浮士德》的一叠白纸。
突然脑中涌起一个想法。
总有一天,我会写下只有我才会写的《浮士德》。故事的开头是梅菲,结尾大概也是梅菲。因为如此,我才会选她当我第一个读者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于是我拿出空白的稿纸,关上抽屉。
冬日的阳光穿过窗户,温暖我的双手。远方传来教会的钟声,睡意降落在我的眼皮上。反正一整晚都没睡,就睡一下吧。梅菲翻阅稿子的声音,就像摇篮曲一样……
如果故事在这里划下句点,就会是个美丽的结尾。但是我的睡意却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打碎。
「——YUKI?午饭还没煮好吗?中午已经过很久了喔!」
冲进房间的当然是小路,阳光下仿佛燃烧般的红发和红色的洋装都剌痛了我充满睡意的双眼。除此之外,她脚下还聚集了一堆白色和黑色的毛球。猫儿因为饥饿的叫声无情地撕裂我最后的睡意。
「梅菲!原来你在啊?最近都没看到你,为什么——你在看什么……新作品吗?歌德的……所以就是YUKI的?我知道啊,嗯,我也想看!」
小路毫不客气地跳上梅菲隔壁的位置。
「不行,我是第一个读者。」
「你好坏喔!你知道我有多么期待歌德的新作吗?」
「那你从我读过的部分开始看。」
「我看完了!梅菲,快点,快点给我看下一页!」
「不行,要仔细品尝才行。」
「呜呜呜呜呜,我受不了了!先让我看,我看完再让你看!」「不行,我才是YUKI大人的第一个读者,绝不会把稿子交给任何人。」「小气鬼!恶魔!」「我本来就是恶魔啊。」
两人的争执让我越听越头痛,于是我只好逃向厨房。我一离开椅子,猫儿的合唱就马上追了过来。
就在我的手握住门把的时候——
身体突然变得轻盈,钟声、猫儿的歌声也变得缓慢又清澈。我回过头来,发现坐在钢琴影子对面床上的两人在太阳下一边争夺一边阅读稿子的动作也逐渐缓慢,最后终于静止不动。我屏息凝视这一切。
时间快要停止了。
一股至今从未品尝过的温暖喜悦包围了我全身。不同于燃烧的欲望所带来的喜悦,而是更加微小却甜美到危险的感觉。
啊,就是它。
找到读者的喜悦,自己的碎片踏出世界打动某人心灵的奇迹。
剌眼的光景让我眯起眼睛,柔软的火焰逐渐甜美地侵蚀我所有的血管。
我一瞬间甚至想把自己交给这一刻。夺走我生命——打败我,让我想要永远留住的一刻也许就是这种喜悦的瞬间。
可是——
我闭上眼睛,等待眼皮外侧的冬阳一点一滴地破碎,化为温暖的颗粒四散。
等到我再度张开眼睛,发现床上的两人又再度开始移动。小路从梅菲手上抢走稿子,梅菲挥动自己的大耳朵。白色的大猫踩着我的鞋子,黑色的小猫正沿着我的腿往上爬。
还不行喔。我无声地对着逐渐融化的时间说道。你的美丽还不到足以永远停留的程度。
我转身背对两人,感受暂时包围我的快乐烟雾逐渐四散。我再次握住门把,转动门把,打开房门。冰凉的空气抚过我的鼻子。房门后方的世界隐含我今后非写不可的故事,而这个动荡不安、忙碌冷酷却又令人心醉的世界——
同时也是充斥了幸福、喜悦、暴力、不公、谎言、泪水的现实世界。
(完)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