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第三幕

  「长久以来,歌剧一直都理所当然地以意大利文演唱。」

  忘记是什么时候,身为音乐评论家的祖父告诉我这件事。

  「歌剧原本就是意大利人发明的表演方式。所以尽管维也纳是奥地利的首都,大受欢迎的作曲家从大老萨里耶利开始,清一色都是意大利人。凯鲁毕尼和罗西尼也都是意大利人。就连德意志的作曲家创作歌剧的时候也都用意大利文写剧本。」

  「好奇怪喔,为什么不用自己国家的语言呢?」

  这样不是很难作曲吗?「一点也不奇怪啊,J-POP不也常常掺杂英文的歌词吗?」

  「……真的耶,为什么?」

  「因为大家听了发源地的摇滚之后很崇拜,英文的歌词已经渲染了旋律,所以日本的音乐家会从心底觉得『不唱英文就很土气』。就算你不这么想,听这种歌曲长大的人也会继承这种想法。」

  真的吗?父亲要是听到这番话应该会生气吧?不过仔细想想,父亲平常听的摇滚乐全部都是英文歌。

  「歌剧也一样,当时的人认为用德文表演歌剧『总觉得有点土气。』既然他们只听意大利歌剧,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也有德文的歌剧啊。」

  「对啊,莫札特和贝多芬都创作了德文的歌剧,也大受好评。不过德意志的歌剧界主流还是意大利歌剧。」

  「为什么?」

  「这是我喝醉的时候想出来的解释,考音乐史的时候要是当作答案写上去会被打叉喔。」

  「国中音乐课不会出那么难的问题啦。」

  不过祖父已经醉了吧?我偷偷把桌上的威士忌换成罐装乌龙茶,可是他还是毫不在意地用水稀释乌龙茶喝下去。祖父喝完乌龙茶之后开口说道:

  「因为就连德意志人自己也搞不清楚德意志究竟是什么,所以他们很想要『有德意志感觉』的象征。但是十八世纪德意志的音乐家都无法回应他们的要求,无论是泰勒曼、海顿、莫札特还是贝多芬都一样。可是民众已经等不及了。他们需要具备德意志风的厚重、高洁、俐落、苦涩、深远、纯粹、魔幻和伦理,总之就是充满日耳曼精神的帅气歌剧。」

  「结果出现了吗?」

  祖父喝完第二杯之后,用力地点点头。

  「出现了,一八二一年在柏林上演。当时听过那出歌剧的德意志年轻人因而疯狂,他们也觉得自己想要听的就是这种音乐,想要创造这种音乐,也希望持续这种音乐。好几个人还因此决定成为音乐家。其实我根本不觉得那出歌剧有什么了不起!都是因为在CD解说中讲这种话就没人找我写稿子,所以我才没写。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那出歌剧!但是——」

  祖父好像快不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音响,拿出一张专辑。

  弦乐与管乐宁静的齐奏,如同森林深处弥漫的雾气。法国号发出回音之后,和低音提琴的拨奏一同前进,经过颤音所构成的雨,一呼吸后,毅然的C小调主题开始行进。弦乐与管乐的合奏激昂的同时,祖父也高举酒杯。酒杯中开始溶化的冰块发出声响。

  「可是每次听到这首歌,我都会忍不住举起拳头来。你也试试看,心情会很好喔!然后我就觉得虽然不太懂,不过原来这就是德意志啊,原来这就是那些家伙憧憬的帅气德意志歌剧。对了!憧憬!不管哪个时代,憧憬都是很重要的。光靠憧憬就能创立新时代!你也记好了,卡尔·马利亚·冯·韦伯,他光是名字就非常德意志风,帅到不行吧!」

  〈魔弹射手〉的序曲逐渐高昂,掩盖了祖父的声音。

  转眼间就到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了。

  欢迎拿破仑一行人的演奏会是在美泉宫的宫廷剧院举办。美泉宫是位于维也纳市区的西侧近郊,绿意盎然的离宫。这里每天晚上都举办舞会,宫廷文化当中华丽的部分以此为中心。奥地利政府选择美泉宫作为拿破仑和来自法兰西的宾客下榻之处,因此除了黑色与黄色的奥地利帝国国旗之外,法兰西的三色旗也一同飘扬于正面的广场。

  演奏会前约一小时,我受命前往美泉宫的一间房间。房间整体垂挂厚重的红色与金色窗帘,小型圆桌边放置了五张看起来就很不好坐的华丽椅子。蜡烛的烛火不健康地照亮装饰于桌上的花井,法兰兹陛下整个人都靠在其中一张椅子上,下巴缩到仿佛脖子都要折断了。除了他沉默地等待我以外,房里没有其他人。

  「……我带歌德老师过来了……」

  鲁道夫殿下带领我来到房间之后,紧张地呼唤法兰兹陛下。陛下不发一语,殿下不安地瞄了我一眼。

  鲁道夫殿下是小路的好朋友;同时也是跟法兰兹陛下相差二十岁,最小的弟弟。还是少年的他完全不像他那一脸倦容的哥哥,外表是让人感到楚楚可怜的少年。两人年纪相差甚远,殿下并不完全觉得陛下是哥哥吧。他的脸上净是紧张的神情。

  「……鲁道夫吗?辛苦你了。」

  陛下垂头丧气地呢喃。

  「你可以退下了。」

  「……是。」

  殿下欲言又止地将手放在我的手臂上。看来他也感受到陛下的身旁那一股沉重的气氛,于是我勉强对他笑一笑。殿下也因此安心了吧?对我微微一笑之后走出房间。

  我转身面对陛下。

  解散帝国的宣言到今天也不过两星期,陛下看起来却更加衰老,仿佛已经五十岁了。

  陛下现在已经不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法兰兹二世了。神圣罗马帝国——虽然原本就没什么存在感——现在却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陛下将手边的领地重新编制为奥地利帝国,即位成为奥地利帝国的皇帝。由于陛下成为奥地利帝国首任的皇帝,因此变成「法兰兹一世」。但是神圣罗马帝国原本就有一位法兰兹一世(陛下的祖父),因为越说越混乱,所以以后称呼陛下时就简称为法兰兹陛下。

  「歌德阁下,您知道朕在想什么吗?」

  法兰兹陛下开口问道。

  我凝视陛下的肩膀一带回答:

  「陛下害怕拿破仑吗?」

  「被发现了吗?」

  「被发现了。」陛下在桌下的脚正发抖不已。

  「接下来朕得坐在那个魔王旁边一直听演奏会!然后是和平协议。呜呜呜呜呜我不安到胸口灼热,早上也只吃了一只烤鹅。」那只是消化不良所造成的症状,我真是白担心了……

  「别担心。」

  尽管如此,我还是试着开口:

  「我无法预言和平协议的结果,但是演奏会一定没问题。」

  陛下终于抬起头来,嘴唇如同纸黏土般龟裂。

  「演奏者可是海顿和贝多芬喔,演奏会一定会精彩到让陛下忘记隔壁坐的是谁。这点我可以保证。」

  干燥的嘴唇终于小小的扭曲。原来是陛下笑了。

  「不愧是文豪,连安慰人都说得这么漂亮。」

  我不是为了安慰陛下而说出这番话。不过陛下伸展背脊向后,伸了个懒腰。

  「难道歌德阁下都不怕吗?听到阁下拜托朕安排阁下和拿破仑单独面谈时,朕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是的,今天受命前来是因为陛下接受了我任性的要求。我有好多话想跟拿破仑说,有好多事情想向他确认。那个男人一定知道未来的事,而且搞不好还知道这个奇妙世界的秘密。我对他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感。

  「歌德阁下不愧是一拳打跑恶魔的豪杰……」

  「没这回事。」而且那股魔力现在还消失得无影无踪。

  「拿破仑也说想和阁下会谈,所以很快就成了。」

  「对方也想见我吗?」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敲门声。我虽然夸口说不害怕,还是忍不住全身僵硬。结果走进来的是宰相梅特涅。

  「陛下,梵谛冈寄来的通知。」

  梵谛冈是教会的最高权力中心,也是教宗的所在地。为什么梵谛冈要寄信给陛下呢?

  陛下所接过的信件上的确捺印了代表教宗的封蜡。陛下打开信件大致浏览之后,便发出深深的叹息。

  「勉强赶上了吗?我们终于获得教宗的许可了。梅特涅,立刻回到霍夫堡宫,准备那件事。」

  梅特涅收下信件,快速地走出房间。我从陛下的口吻感觉到事件的重大。

  「教会为什么寄信来呢?」

  该不会和我或是小路有关吧?虽然演奏会之后完全没有教会的音讯,但是我不觉得对方会就此放过我们。

  「别多问,这和阁下无关。」陛下苦涩地回答:「听了阁下会吓一跳,霍夫堡宫里其实隐藏了超级兵器。」

  「啊……?」超级……兵器?

  「阁下现在一定觉得朕是白痴对吧。」「没这回事。」为什么陛下只有这种时候如此敏锐呢?「那真的是超级兵器啊,还是超级最强武器呢。因为用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使用之前需要梵谛冈的许可。朕也希望尽量不要使用这项兵器。不过要是和平协议破裂,法兰西采取强硬的态度,朕就会启动它,就算是魔王拿破仑也是一击必杀。歌德阁下现在的眼神是不相信朕的话吗?」

  「呃,嗯,这……」我要是相信了才奇怪吧。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过总不可能是核武;而且如果有那么厉害的武器,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用呢?我这时候心想应该是号称圣水发射器的水枪之类的别脚武器。

  我之后看到那项兵器之后才知道自己的思虑有多么浅薄。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算了,朕也祈祷不需要派上用场,据说使用的人也无法全身而退。」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陛下的发言。

  「陛下……拿破仑·波拿巴大人到了。」

  对方的声音严肃,听起来像是军人。陛下听到报告之后仿佛扯着腰一般勉强起身。

  「进来。」

  房门打开之后先走进来的是两名奥地利军的中年将校,两人都脸色发青,嘴边的胡须颤抖。

  其次踏入房间的军装年轻男子完全不顾紧张到全身僵硬的法兰兹陛下,直接直视我;我则是紧张到全身的毛孔仿佛喷出冻结的汗水。我大概是没药救的乐观主义者,所以才会想跟这种家伙面谈。对方真的是魔人,浑身上下只有杀气,比真正的恶魔梅菲更像恶魔一万倍。他的眼神黑暗无光,铁灰色的头发似乎可以切断手指。

  「那、那么、那么、那么……」

  陛下一边退后一边开口:

  「朕先到演奏会场等候拿破仑阁下。」

  陛下和两名将校一同离开房间,同时关上房门。

  我呆立在圆桌旁,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细微的悲鸣。老实说,我好想逃走。因为我自以为是魔术师,其实什么都办不到。现在的我不过是普通的高中生,要是拿破仑突然朝我挥动他那可以击沉战舰的拳头,我当场就要归西了。

  拿破仑终于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我脖子以下的骨头和肌肉也随之放松。为了不让对方听见我的吐气声,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对方拉过一张椅子随意坐下,仿佛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般粗暴。

  「我们说德文吗?」

  对方沉稳地开口。我一开始还没发现是拿破仑的声音。相较于体型、眼神和各种英勇的传说,他的声音比想像的纤细轻柔。

  「……呃,啊,是、是。」

  我的声音比起他而言粗糙多了,果然喉咙还是因为紧张而紧绷。

  「坐下吧,不然不好说话。」

  我一边偷瞄拿破仑隐藏于浏海下方的双眸,一边坐下。看不出对方的眼神是否带有敌意,所以还无法安心。为了随时冲向房间入口,我还刻意倾斜身体。

  「你先提问。」

  对方还是维持一贯没有情绪的口吻,就像原本以为是平静无波的海面,结果靠近一看却发现是玻璃而非水面般令人毛骨悚然。要是口气更加压迫或是充满敌意还比较容易沟通,现在的状况反而摸不轻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首先是对方为什么愿意和我见面呢?

  对方甚至还说有话要跟我说,究竟是什么事呢?

  我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决定放弃卖弄伎俩。既然我完全不认识这个人,就老实开口吧。

  先从最重要的事项开始确认。

  「威胁小——贝多芬是你下的命令吗?」

  「那是波丽娜擅自行动。」拿破仑平静地回答。

  波丽娜·波拿巴。

  拿破仑的妹妹,也是梅菲判定完全遭到恶魔附身的女子。对了,帕格尼尼也说过是波丽娜的命令。

  「既然如此,今后你不会攻击小路吧?」

  「今后的事情我无法保证,那名女子具有奇妙的影响力。」

  「小路今后做什么事会遭到你攻击呢?就我所知,她不会再创作以你为题材的作品了。」

  「所以我说我无法保证,有太多可能性了。」

  我屏住呼吸,将身体抵在椅背上。

  这时候我发现原本以为不带情绪的回应,其实都有一个奇妙的共通点;麻烦死了、累死了、烦死了——对,最贴切的说法应该是厌烦。这个男人打从心底厌烦一切。这是为什么呢?

  「你的问题就只有这一点吗?」

  面对拿破仑的询问,我赶紧夸张地摇头。

  「不,我还有很多问题。」

  我得整理思路,考虑发问的措词。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还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是我的敌人?对于小路而言也是敌人?」

  我闭上嘴巴,观察男子的表情。然后我咽了一口口水,对男子提出致命的问题:

  「其实你不是拿破仑吧?」

  男子似乎有些动摇。

  「你来自别的地方,到这里才变成拿破仑的,对吧。」

  「你也是一样吧。」

  对方反问,我陷入沉默。

  歌德呼唤出其他的肉体并且附身一事已经传遍全国,就算传进拿破仑耳里也不奇怪。但是对方现在的问题代表不一样的意思。

  对方知道我还有另一个真正的名字。

  「我也想知道我是谁,我——不是拿破仑,也不应该是出现在这里的人。我只知道这件事,所以我想从这里逃出去。」

  对方凝视自己张开的右手,那只屠杀了数万名士兵的右手。

  「我尝试了很多次,非常多次,许多次,但是都失败了。所以我还是在这里。」

  「尝试……?」

  很多次是指什么很多次?我无意识地凝视对方的太阳穴一带。

  「我一直在重覆拿破仑的人生。」

  我倒抽了一口气。

  「如果波丽娜说的话是真的,是流放至圣赫勒那岛的拿破仑在临终前呼唤我来到这个世界。你应该觉得我是老实得愚蠢才会攻击乌姆吧。其实我是在重新执行拿破仑的战争。波丽娜说只要依照历史一路赢下去就能离开这个世界,所以我持续战斗,反覆依循历史,直到滑铁卢之役。」

  滑铁卢之役是拿破仑的最后一战。他在此败北,流放至圣赫勒那岛,最后在失去一切的情况下失意而死。

  「可是最后就是赢不了,一定会落得流放到圣赫勒那岛的下场。然后——当我醒来——一切又从头来过,我又继续攻击议会,当上执政官与皇帝,践踏西班牙、意大利、奥地利、普鲁士、波兰和俄国。明明具备如此强大的力量,也知道未来的发展,可是每次都会发生我无法预料的状况。总是会有科技追上我,将我打倒。每重覆一次,就会出现新的技术,简直就像为了打倒我一样。」

  一股可怕的异样感觉如同细致的泡沫覆盖全身。

  永无止境地重覆拿破仑的一生,世界却每次都进化一些。这是为了让拿破仑如同史实一般败北吗?难道这就是这个世界扭曲的原因吗?

  「我已经倦了。」

  对方的声音终于流露出情感,原先弥漫的冰冷杀意也开始减弱。此时我终于能直视他,发现他意外地年轻。他大概才二十出头吧?脸上甚至还有些许少年的痕迹。但是这股年轻的气息只停留于他的表面,就像冷冻干燥的植物一般。在还年轻的状况下失去生气。

  失去生气的脸庞开始扭曲。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重覆几次,也不知道来到这里之前自己的身份。只是不断地战斗、战斗、战斗、战斗……」

  既然如此,这个人可能已经活了几百年或几千年。但是这些时间都耗费在明白谁会死、如何死、谁会赢又谁会输的战争上——难怪他会年纪轻轻就失去生气,换作是我应该已经发疯了。

  「你是第一次出现的人物。」

  他突然抬头对我如是说道,仿佛刚刚的发言全都是自言自语,现在才终于开始对我说话。

  「我……吗?」

  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明白第一次出现的意义。

  「我重覆几百次拿破仑的人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沃尔夫冈·歌德返老还童。你究竟是谁?难道就是你吗?你就是这次负责打倒我的人吗?」

  对方的声音逐渐激动。

  「就是你吧?你和恶魔签约而得到力量对吧?可以打倒帕格尼尼就表示你应该也可以打倒我。」

  「我——我……没、没有……」

  「现在就杀了我吧。」

  我张大眼睛,望着对方起身撑住圆桌,探出身子。

  「……咦?」

  「现在就在这里杀了我,连同灵魂也一并毁灭,这么一来我就不用再重覆拿破仑的人生了。你做得到吧?」

  「你、你在说什么?」

  我撞倒椅子,起身后退。对方眼神中流露的寒气逐渐渗透我的身体。

  「你做不到吗?」

  「我哪知道啊。」

  异样的感觉如同泡沫从我肌肤上破灭坠落。为什么我得在这里跟这种男人进行这种对话呢?心头的疑问也一起从肌肤上坠落。

  「你不杀我,我就杀你。」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在威胁你啊,你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吗?」

  虽然我踢倒椅子跳开,不过对方还是早一步抓住我的肩膀。他不知何时跑过圆桌来到我身边,指甲也嵌入肩膀。

  「如果你不能完美地杀死我,那就跟之前一样,我到滑铁卢之役之前都必须胜利,所以得除去碍事的一切。」

  「反——反正无论是我还是你都杀不死对方吧?」

  我的呐喊因为疼痛而颤抖。

  「人类的寿命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好了。你重覆这么多次人生,应该明白吧。」

  「这是恶魔告诉你的吗?」

  他抓住我一边的肩膀,把我拉近他,双眼恶狠狠地瞪视我。

  「把你带来这里的恶魔是这样告诉你的吗?应该是吧?对方也是这样告诉我。事实的确如此,不管我重覆几次,所有人都会在注定的时间死去。死法成千上万,但是时间却分毫不差。然而你跟我不一样。」

  「咦……」

  「我也不是全盘相信波丽娜的话,所以曾经逃离法兰西、放弃埃及远征、放弃即位或是直接攻击不列颠,结果全都战死了。因为我偏离了原本拿破仑的人生。你听懂了吗?拿破仑的确活到一八二一年五月五日,但是我并不是真的拿破仑。如果我偏离他的人生,就会丧命。」

  一股热流灼烧我的喉咙与胸口,破坏我的肌肤。他的话语从肌肤的破洞逐渐渗入我的身体。

  偏离的话——随时都可能会死。

  「奥斯特里茨战争因为你而消失,表示我已经大幅偏离拿破仑的人生轨道了。你呢?现在不是担心我的时候吧?」

  歌德注定死于一八三二年三月二十二日。但是如果我不再是歌德的话,命运的枷锁就会消失,变成我随时可能丧命。

  「要不要试试看?」

  对方嵌入肩膀的力量愈来愈强,以惊人的力量举起我。我的脚尖离开地板,肩胛骨开始发出悲鸣,反而是喉咙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不想死就杀了我,彻底地杀死我,你应该办得到。」

  「我……我……怎么……办……」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用力打开房门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少女的声音吹走侵蚀我身体的热度。虽然我被拿破仑举起,不过还是勉强转头。红发与缎带通过我的视线范围。原来是小路,后面的金发人士应该是鲁道夫殿下吧?为什么他们会来这里?

  「放、放开YUKI!」

  住手,不要过来。我发出无声的呐喊。拿破仑刚刚的发言在我脑中膨胀。

  ——『你我不一样。』

  小路可能也是如此。如果她也遭到某人呼唤而来到这个时代,逐渐偏离贝多芬人生的她也无法保证可以活到一八二七年。如果现在她在此遭遇暴力的杀害——

  嵌入肩膀的疼痛突然消失,我也掉落在地毯上。

  「YUKI!」

  小路冲到我身边。我咬紧下唇,勉强起身,瞪着拿破仑。我把紧紧抓住我的小路往门口推。他是认真的吗?他是真的想杀了我吗?

  「拿破仑·波拿巴,你是宾客吧?难道这是法兰西的礼仪吗?」

  耳边传来小路的泣诉。

  「住手,别靠近这家伙。」

  我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双眸紧盯拿破仑面无表情的脸庞。这家伙连敌人都称不上,是更加无可奈何的存在。敌人还好对付,但是这家伙如同位于我脚下的巨大深渊。

  可是拿破仑眼中的杀意突然消失,视线也离开我的脸庞。

  他在看小路……?

  「贝多芬,你不弹钢琴吗?」

  拿破仑提出令人不可思议的问题,我也发现小路茫然失措,原本抓住我的手无力地坠落于我的肩上。钢琴?「我听说演奏会是由你企划,原本以为你会演奏钢琴。可是曲目上并没有钢琴曲,难道你不弹钢琴吗……还是你不能弹钢琴?」

  我在仿佛虫群围绕的异样感觉中心想:这是什么问题?为什么你会开口问这个问题?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拿破仑下一个问题在异样的感觉中敲出裂缝:

  「你所期待的钢琴还没出现吗?」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连这种事情都知道?你不是军人吗?跟小路的音乐有什么关系呢?钢琴的进化、娜奈特与〈热情〉和你又有什么关联呢?好奇怪,总觉得有东西扭曲导致本来不应该有接点的什么正在进行接触。

  「干、干嘛?」

  小路纤细的手指抓住我的脖子。

  「……这和你无关吧?」

  拿破仑沉默了一会,凝视小路之后他终于转移视线:

  「还没出现吗……那就算了。」

  对方走过倒在地上的我和抓住我的小路,走向走廊。站在门口附近的鲁道夫殿下原本想后退,背部却撞到墙壁。两人擦身而过时,鲁道夫殿下听见拿破仑的低语:

  「原先我以为你是来杀了我的人,没想到不过是个音乐家。你只能在曲子里杀了我吗?」

  「等一下!」

  小路凛然地说道。拿破仑也因此在房门前停下脚步。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刚刚你和YUKI说了什么,但是这句话我可不能听过就算了。是的我的确不过是个音乐家。音乐无法杀死任何人,但是无论你在哪个战场、如何死亡或是腐朽于棺材中与砂子底下,你永远都会活在我的交响曲中,永远永远。」

  插图129

  拿破仑那时微微转过脖子,以侧面面向我们。

  他的表情称不上是笑容,只能说是光明的前兆首次出现在他的脸上,如同干涸的海底残存的盐粒般悲伤的微弱光芒。

  「是吗?我很期待。虽然我已经重覆几百次了——这还是第一次听见那首曲子。」

  拿破仑近乎无声地离开,小路嘴唇颤抖地目送他之后转身面向我。她满脸通红,怒发冲冠。

  「YUKI!你、你又做了什么愚蠢的事了!最近还以为你安分点了,没想到居然主动说想跟拿破仑会谈?你究竟在想什么?难道你想跟他决斗吗?」

  小路娇小的拳头敲了好几回我的胸膛,双眼也逐渐含泪。

  「对不起,我很担心老师,所以忍不住和小路说了。」

  鲁道夫殿下进入房间之后,跪在我身边对我说。

  「没事,小路,没事的。他没对我做什么。」

  「刚刚不是做了吗!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我——」

  「小路会……怎样?」

  我愚蠢的疑问似乎激怒小路,她整个脸蛋都红透了。

  「没、没事!呃,对、对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没有赞助了。你要知道你的钱包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行动之前要多想想!」

  我的钱包是我一个人的东西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难道是因为担心钱而跑来的吗?

  「老师,您的肩膀还好吧?拿破仑徒手就能撕裂铁块,您的骨头该不会裂了吧?肩膀能动吗?啊,全都红了。」

  鲁道夫殿下拉开我的衣服,确认我是否受伤。我推开两人的肩膀起身。

  「就说我没事了,不过是讨论罢了。刚刚的行为,嗯,不过是军人粗暴的交涉而已。」

  「你真不会说谎!刚刚不是说什么杀不杀的吗?」

  我望着小路愤慨地拍打我的胸膛,心想还是全盘托出比较好。虽然不知道小路会不会相信。

  「那个人……很想死。」

  小路沉默了下来稍微皱了一下眉头,鲁道夫殿下则满脸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小路。

  「不断地战斗让他非常疲倦,很想逃出这个轮回。所以他正在找可以杀了自己的人。」

  我越说越觉得愚蠢。既然如此就抛下军服和皇冠,逃去美国啊。有心要逃的话,有很多条路吧。小路心里想的大概跟我一样,只是臭着脸低语:「太蠢了。」可是事情其实不是这样的。不过因为我想不出如何说明,于是没向小路开口。

  ——『因为我偏离原本拿破仑的人生。』

  那个人无法摆脱身为拿破仑的人生。

  ——『然后当我醒来——一切又从头来过。』

  他所一再经历的是将千百个人生中最深刻的绝望熬煮成的黑暗,将其注满的深渊,这是多么可怕的永恒。

  「……真是奇特的男人。」

  小路望向门户大开的门口说道:

  「他和我想像的不一样,我心中的拿破仑是内心坚强,不会受任何事物左右而果敢前进的人。」

  我在心中无声地回应:小路,其实你大部分都说对了。那个人的确很强,不会受到其他事物迷惑,也会完成他应当完成的事情。但是他没有内心。是空壳子。因为他不是真正的拿破仑,只是跟随拿破仑的足迹前进。

  足迹。

  我压抑寒颤,凝视小路的侧面。

  小路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偏离了贝多芬的人生吗?交响曲的曲名已然改变,可是只有这件事吗?其他种类的曲子又如何呢?钢琴奏鸣曲方面,她现在的确正在创作——〈热情〉。可是如果钢琴无法依照她的期望完成,就会偏离史实吧?所以一切都是看娜奈特的表现吗?而且原本就是由娜奈特完成钢琴吗?难道法兰西或是英国的钢琴工坊就办不到吗?贝多芬一直追求音量大的钢琴,所以才会爱上艾哈尔公司的钢琴。娜奈特运用原本不可能存在的技术真空管,尝试增大音量。但是那种东西基本上不可能轻轻松松地就开发——

  音量?我的耳中响起血液的喧嚣。

  对了,贝多芬一直追求音量大的钢琴。这是因为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丧失听力,甚至还因为过度绝望而留下遗书。晚年的时候则完全失去听力。

  小路呢?小路的耳朵也生病了吗?

  「——YUKI!我要走啰,马上就要开演了!」

  丰润的红发和大红色的礼服裙摆消失在门后,脚步声也逐渐远去。鲁道夫殿下也拉起我的手,对我说:「老师,我们也一起走吧。」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出房间。

  小路的听力非常正常,正常到简直是太好的地步。刚刚她不也从门外听见拿破仑平静的声音吗?贝多芬的听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恶化的呢?我记得以前读过他活跃于维也纳,开始创作第三号交响曲和〈热情〉的时候就已经听不太见了。

  梅菲说过小路也是经由某人呼唤而来到这里的替身。

  难道是因为贝多芬对于逐渐失去听力而绝望,于是和恶魔缔结契约,呼唤年轻的肉体……?我无法断定,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总之小路现在逐渐偏离贝多芬的人生。如果听得见的话,贝多芬应该会写出不一样的曲子。现在的小路还是遵循我所知道的创作轨道,可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她可能会创造出贝多芬的新曲。

  我的背脊和脖子根部开始颤抖,因为某种可能性让我兴奋不已。小路会创造出我所不知道的贝多芬作品。是交响曲吗?钢琴奏鸣曲吗?还是歌剧呢?

  可是那——

  心中的热潮瞬间退去,只听得见我和鲁道夫殿下空虚的脚步声。

  不该存在的曲子代表她终于偏离历史的轨道。

  命运不再保护我们,我们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人世。颤抖顿时化为寒意。现在的我不但没有能力,也失去像之前一样虚张声势、抵挡子弹的勇气。我刚刚差点就遭到拿破仑杀害,光是想到这点就让我就连膝盖都开始颤抖。

  在宽敞的宫廷剧院中,我和鲁道夫殿下一同坐在面向舞台左方高处的包厢。隔了一道墙的包厢就是主宾席。想到拿破仑坐在那里,我就觉得无法集中精神,欣赏表演。亏我刚刚还对法兰兹陛下说大话,真是丢脸。

  水晶吊灯下方的坐位已经坐满衣冠楚楚的市民,大家看到跟随管弦乐团出场的合唱团就更加鼓噪了。壮硕的男子们一身肌肉,仿佛要撑破舞台的服装。这群家伙是隶属名称毫不像合唱团的萨尔斯堡斗魂烈士团,他们不愧是海顿师父胞弟的弟子,看来平常从未懈怠锻炼身体。据说拿破仑率军攻入萨尔斯堡时,也是他们站在前线守护居民。团中没有任何女性成员,女声的部分是团员以完美的童声歌唱。

  我突然想起卡尔,在团员中搜寻他的身影。

  不过我没找到卡尔。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是合唱团的指挥。合唱团的指挥是负责统整合唱团,正式演出时不会登台。那个人的声音又非常沙哑,应该没办法自己唱吧。

  但是,我还是很在意他。

  卡尔·马利亚·冯·韦伯和他腰上诡异的枪。

  为什么那个人知道我的本名?为什么?从那之后小路和合唱团跟乐团就没日没夜地练习,我也没机会见到卡尔。所以现在都还没问他,另一方面也是不敢问他。他应该不是敌人。但是倘若梅菲所言为真,他也是遭到恶魔附身,无法预测对方会捅出什么问题。

  这股不安和拿破仑的发言一同浮现于我的脑海。

  ——『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

  「——YUKI大人。」

  耳边突然传来梅菲的声音,吓得我抬起头来。坐在隔壁的鲁道夫殿下也惊讶地望向我,但是女恶魔的黑色洋装和白色的肌肤遮去殿下的脸庞。尽管殿下看不到恶魔,我还是非常慌张。

  「YUKI大人,您看那里。」

  梅菲无视于我的焦急,指向包厢对面的位置。

  「咦……?」

  我朝梅菲指的方向望过去,发现对面有一个空无一人的包厢,后方的门扇微微开启。我将身子探出包厢扶手,拿起观剧用的望远镜注视门扇。发现那里有一道黑色的人影,对方有着一头白金色的发丝和——

  闪耀的枪口。

  那是卡尔,手上正拿着枪!

  「我想说他是位血气方刚的男士,看来果然不解风情。难得YUKI大人有机会坐在贵宾席欣赏路德维卡小姐和海顿的现场演奏。」

  他是要狙击拿破仑吗?虽然他对海顿师父说了那么多,结果还是要暗杀拿破仑吗?我转身冲向背后的门口。

  「歌德老师?」殿下忍不住呐喊。「您要去哪里?马上就要开——」

  我冲出走廊,踢着脚下的红毯,奔向包厢。挑在这种地方暗杀拿破仑可会造成不得了的下场。法兰兹陛下和负责召开演奏会的小路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当然卡尔本人也是。我得阻止他才行。

  我等于绕行了半圈巨大的剧院,上上下下好几个楼梯之后,跑到对面包厢后方的走廊时已经大汗淋漓。暗无一人的走廊右手边是一排门,其中一扇门微微开启。

  「住手!」

  我一边呐喊,一边冲向门扇。当我拉住门扇时,躲在包厢门后探出半个身子的卡尔一发现我就转身给我一记拐子。

  「——啊!」

  我的背部撞上走廊墙壁,肺部的空气化为不成声的呐喊。我沿着墙壁一路往下滑,好不容易踩稳脚步,免于滑落地面。门户大开的包厢传来剧院内的热气与观众的欢呼。

  卡尔啧了一声,再次举枪瞄准剧院。此时我才从他后方看到真相。

  悬挂于舞台正上方的巨大水晶吊灯上有一道蹲着的身影。

  ……原来是人。对方身着露肩的性感紫色礼服,蜂蜜色的发丝在蜡烛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嘴唇如鲜血般红润,一双血色双眸正看着这边。

  波丽娜·波拿巴。她正看着我们!

  「被发现了吗?」

  卡尔发出苦涩的声音。波丽娜踹了水晶吊灯一脚之后,身影就化为烟雾消失于天花板。

  卡尔举起右手,枪身也随之鼓动。

  「——地狱之网已经包围了你【Der Holle Netz hat dich umgarnt】!」

  卡尔喊出咒语的瞬间,剧院传来震天撼地的掌声。原来是海顿师父进场了。掌声掩去枪声,但是枪口喷出的火焰却深深烙印于我的视网膜。虽然闪光遮去视线,但是我却看到枪口喷出亮白色的块状物体拖着尾巴朝水晶吊灯飞去。它抵达刚刚波丽娜所在的位置时,突然改变轨道,冲进天花板而消失。

  魔弹——

  卡尔冲出包厢,瞪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我之后就冲向左手边。那里是通往舞台两侧的阶梯,我也在地毯上滚动,起身追赶卡尔。他的目标原来不是拿破仑,而是波丽娜吗?我打开尽头的门扇,走下冰冷的阶梯,进入舞台两侧黑暗的空间。那里堆满了盖上布幔的预备用乐器与木箱,散发灰尘与霉菌的气味;可以看到右手边是明亮的舞台。

  掌声沉寂之后,站在指挥台上的海顿师父看了管弦乐团与合唱团一眼。

  卡尔冲向正面后方的墙壁,将枪插回腰带,开始攀爬墙上的梯子。梯子?没有时间让我多想,我也跑向梯子,握住生锈的第一节开始往上爬。卡尔的动作敏捷到令人难以想像的地步,简直是无视于重力,就像走在垂直的墙面上。转眼间他就拉开与我的距离,消失在通往高处天花板的开口。

  正当我爬到开口处,气喘吁吁地往上爬时,第二声的枪响随即照亮四周的光线。

  「——啊!」

  黑暗之中,可以听到对面传来波丽娜的惨叫声。

  我们现在位于舞台的正上方,四周是格子状地板的宽阔空间。脚下正是海顿师父带领乐团所有成员振翅迈向歌曲高潮的瞬间。连续敲击定音鼓的巨响和钹的大合奏一同发出巨大的声响,男子的歌声震动四周的空气。

  他的侍臣充满能力智慧与诚实!

  光辉凝聚皇帝一身,公平正义陛下体现!

  烈士团的合唱让我浑身颤动。不,这不光是歌曲的影响,还包括位于暗处正要起身的可怕身影。来自下方的舞台灯光映照出波丽娜·波拿巴满身鲜血的模样。她的左腹和右肩各有一个如同陨石坑的大洞,可以看到后方的墙壁。右手腕仅靠残存的皮肤连结,垂挂于身边。我差点因为恶心与晕眩掉落洞口,背部还倒向墙壁。

  卡尔挥去枪口的硝烟,越过波丽娜瞪视我。

  「碍事的浮士德,你跑来干嘛?赶快滚回去。」

  对方恶狠狠地说完之后,重新举枪指向波丽娜。

  波丽娜的红色双眸灿然,露出笑容。伤口边缘与嘴角都不断地汩汩流出鲜血,但是血液却未曾坠落地板,只是化为黑烟消失。这家伙果然是恶魔,换作是人类早就死了。

  「……你……就是萨尔斯堡的小男孩吧。那……把枪……」

  女子的声音掺杂如同水泡破灭般的可怕声响,卡尔也瞄准对方一步步地前进。枪身仿佛生物的内脏一般鼓动。

  「那把枪里装的是萨米尔的魔弹吗?哼、哼——啊,哈哈哈哈哈!」

  波丽娜发出高声的嘲笑。

  萨米尔是恶魔的名字,那么那些子弹果然就是我所知道的——

  「杀了你就能解开保护拿破仑的法术吗?」

  卡尔以沙哑的声音询问波丽娜。保护拿破仑的法术?你会这么说就表示你之前跟拿破仑打过啰?

  「嘻、嘻嘻,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吗?」

  卡尔咬着牙拉下击锤,脚下的弦乐声也逐渐高昂。小号英勇的响喊与男子朗朗的合音扭转逼近。乐声和卡尔沙哑的声音重叠。

  「汝等在黑暗中骚动的灵魂们啊【ihr Geister mit Dunkel beschwingt】——」

  波丽娜疯狂的尖叫声遮掩了卡尔的咒文,我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卡尔的背影突然摇晃了一下,枪也快要掉落地面。女子娇艳的笑声飘荡于涌上天花板的合唱之间。

  原先大声嘲笑的波丽娜——她的右手不见了。

  卡尔跪倒在格子状的地板上,一边发出苦涩的呻吟声,一边扭动身体。他的右腹长出一样黝黑湿润的物体。不——不对,我倒抽了一口气,一股厌恶感由胃部涌上胸口。不是长出来,是有东西剌进去。那是波丽娜使尽全力丢出的手腕,手指几乎完全深入卡尔的腹部。

  「啊哈、哈、哈,真难看,每次补充子弹都要唱一次歌吗?小男孩,伤了我得付出高昂的代价喔。」

  波丽娜两眼发光,举起仅存的左手。底下传来的歌声如同岩浆喷发。

  看他们团结如手足,立于众国民之前!

  最后传入耳中,那会是子子孙孙为您高唱的赞歌……

  我原本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的身体却在此时无意识地动了起来。我先冲向卡尔的背后,左手抱起卡尔的同时伸出右手。视界的一半被赤红的光线覆盖,右手指尖到手肘传来一股麻痹的感觉,魔力转化为快感传遍全身。格兹·芬·贝里兴根的钢铁右手流出机油契合成身体的一部分。就在此时掌心传来一股冲击力,原来是波丽娜的左手以炮弹般的速度向我投射而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冲击力仿佛要将铁腕从肩膀上扯下,我用力踏地才得以撑住。钢铁掌心所承受的能量顿时膨胀扭曲,化为漆黑的粉尘四散。扩散的黑雾后方是波丽娜露出惊愕扭曲的表情。

  「啊——喂!你这家伙!」

  就在此时,我怀中的卡尔抬起头和右手,枪口直指波丽娜。管弦乐的上升音阶搭乘定音鼓的连续敲击攀升,如同烈火在黑暗的谷底熊熊燃烧。高亢的法国号吞噬了卡尔呐喊咒语的声音,钹、大合唱与枪声同时发出声响。

  天佑吾皇法兰兹!

  明君法兰兹!

  枪口射出白色光芒,贯穿波丽娜的喉咙。呻吟声、诅咒声和手枪滑落地板的撞击声都被强烈反覆的赞歌所掩盖。波丽娜最后以要将人剌穿一般的红色双眸瞪视我之后,蹬了一脚地板便化为黑雾,消失于天花板的角落。

  原本覆盖于右手的钢铁又在我眼前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因为害怕而颤抖的手指与现实的触感。同时左手也传来惊人的重量。低头一看,原来是卡尔倒在我身上。原本插在他腹部的手臂也消失不见,传递至手臂的温热与湿黏告诉我对方的伤口正在大量出血。

  「卡尔!卡尔!」

  我在掌声与欢呼声的漩涡中呼喊卡尔,但是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把卡尔的脸转过来,他的双眼无力地闭上。

  「梅菲!喂!梅菲!塞住卡尔的伤口。」

  「……唉呀,我担心我碰触其他男子的肌肤,YUKI大人会吃醋……」

  「不要耍白痴了,赶快动手!快点!」

  就在众人齐声赞美皇帝陛下和海顿师父两位法兰兹时,我怀中的体温逐渐消失。

  由于双亲并不喜欢歌剧,因此我也不曾实际看过〈魔弹射手〉,只从祖父口中听过故事大纲。

  凭藉微薄的记忆,故事内容大致如下:

  位于波希米亚的某座森林当中,有一位名为马克斯的猎人。他是神射手,却陷入严重的瓶颈,已经一个月没有捕获任何猎物。但是明天就是皇家射击比赛,失败的话无法成为守林人,也无法和未婚妻结婚。烦恼的马克斯最后受到同为猎人的卡斯帕尔诱惑,前往狼谷和名为萨米尔的恶魔缔结契约。

  两名猎人在狼谷得到七颗「魔弹」,其中六发一定会打中射击手冀望的目标,但是最后一发会打中恶魔所期望的对象……

  「为什么卡尔要睡在我房间?」

  小路站在躺在床上的卡尔面前,忿忿不平地说道。她刚刚才结束演奏会,身上还穿着舞台用的大红色礼服,生气的程度看起来比平常多两成。

  「因为我的床上都是猫毛啊。」也不想想都是某人害的。「没办法让伤患休息。」

  「呃,嗯嗯。」

  小路双手抱胸,再度俯视卡尔。提灯的灯火之下可以看到他的肌肤呈现老旧蜡质的颜色,出血过多导致他目前尚未清醒。我为他脱去破碎染血的衬衫,又把床单撕成长条代替绷带为他包扎。虽然我的处置很粗糙,但是梅菲已经帮忙止血就暂时可以安心一下。一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所有疲劳都从毛孔中喷出,我也因此滑落在墙边的地板上。

  今晚真是发生太多事情了,难以置信我被拿破仑举起只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

  我俯视自己张开的右手。

  魔力的确残存于我体内。虽然不明白为何当时右手突然幻化为铁手,不过大概是因为处于生死交关之际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小路说完之后,朝堆满乐谱的桌旁椅子坐下。

  「难道你和马利亚吵架了吗?就算合唱指挥者在正式表演的时候很闲也……」

  我叹口气心想:你真是个悠哉的家伙。还有不要再用中名叫卡尔了,这样很容易弄混。

  我也想问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是也不可能不解释就占据小路的床铺;加上我自己也想整理今晚的状况,于是我开始慎重地说明。首先是卡尔持枪潜入包厢席,然后射击躲在水晶吊灯上的波丽娜,结果差点在天花板中遭到波丽娜杀害。

  「你又跑去凑热闹了吗?」

  小路的一头红发仿佛充满静电而竖起。

  「我不是开演前才跟你说过吗?你的脑袋比鸡还笨吗?」

  「那时候容不得我这样想啊!卡尔手上有枪,敌手又是波丽娜。她就跟梅菲说的一样,是货真价实的恶魔喔!」

  「我管你是恶魔还是什么,就让马利亚去对付她就好啦。马利亚可是海顿师父弟弟的弟子,和那些家伙一样是格斗疯子。」

  虽然小路的说法很过分,不过也没说错。

  「对方躲在舞台正上方,也许是想破坏演奏会也不一定,甚至是想狙击你。」

  「狙击我……呃,嗯……」

  「拿破仑也说过,派出帕格尼尼攻击你是波丽娜擅作主张,你也好歹有点自觉,对方可是非常注意你。」

  「对方注意的是路德维卡,你的钢琴。」

  耳边传来一阵沙哑的声音,我吃惊地转向声音的方向。

  卡尔正从床上坐起来。

  「啊,你、你不多睡一下吗?」

  「我的枪在哪里?」

  我一指枕头边,卡尔就把枪拿起来,抵在腹部。

  「马利亚,你刚刚说什么?我的钢琴?」

  「我不是要你别叫我马利亚吗?」卡尔皱起眉头,把背靠在床头的木框上。

  「叫马利亚马利亚哪里有错了?你刚刚说钢琴怎样?」

  「有人在会场试探今天演奏会会不会用到钢琴,对方也盯上我们的人。据说是法兰西口音,应该是军方的人吧。」

  小路满脸神情苦涩,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又是钢琴吗?拿破仑也很在意的样子,今天还问我的钢琴怎么了。」

  原先抱持的疑问又再度回到脑海;为什么不只拿破仑,连法兰西军和波丽娜都对小路的钢琴深怀戒心呢?

  「我不知道,应该是因为你又写了什么激怒法兰西的作品吧?」

  「我又不是为了和法兰西闹着玩而作曲的!哼,你才真是找人麻烦,我在指挥的时候居然在我头上进行野蛮的争斗。」

  小路似乎觉得自己刚刚说得太过分,于是沉默地反省了一会。

  「……不过我刚刚似乎身陷险境,应该要跟马利亚你道谢才是。」

  「我不是为了你而战斗。」

  卡尔不屑地说道:

  「我是为了我自己而要杀拿破仑。」

  我屏息凝视卡尔阴影下的脸庞。

  这个人果然也打算暗杀拿破仑,为什么呢?

  「波丽娜是拿破仑的护卫,所以我才先攻击波丽娜,如此而已。」

  「唉唉,看来你果然和烈士团的猴子们是同类。」

  「乐团的那些笨蛋会毫不考虑就冲去报仇,只是平白送死而已。所以我一个人就够了。」

  你为此甚至——不惜和恶魔签约吗?

  「我的声音是被拿破仑给毁的。」

  四周顿时弥漫一阵冰冷的沉默,小路动也不动地凝视卡尔的侧面,我也没有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萨尔斯堡遭到拿破仑的攻击而化为火海,我们的剧院也燃烧殆尽。奥地利军队四散,所以只剩我们可以阻止法兰西军进攻。就在此时,那家伙来了。」

  卡尔的眼眸深处可以看到受风煽动的火焰消逝于黑暗中。

  「我们简直就是螳臂挡车,对方根本是妖怪。但是拿破仑并未夺走我的性命,丢下无法动弹的我之后就走了。」

  卡尔在熊熊燃烧的建筑物之间失去意识,倒在那里一整晚。但是讽剌的奇迹却保全了他的性命。第二天早上,市民发现了倒在火灾现场的卡尔。但是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失去了歌声。

  「我吸了一整晚的烟,所以喉咙就毁了。」

  卡尔抚摸自己的喉结。

  「城区几乎化为灰烬,乐团也失去了好几名成员。但是我却活了下来。」

  同伴因此牺牲,卡尔却幸存了。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些许颤抖。

  「但是就算你杀了拿破仑,萨尔斯堡美丽的街道和你清亮的男高音都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所以呢?」

  小路紧咬下唇,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既然你有自觉,那我也没资格继续说下去。」

  卡尔瞄了小路一眼,又转回视线。他把枪拉到胸前,抓住床框以起身。但是疼痛却让他脸部扭曲,无力地仰躺回床单上。

  「不是说过不行吗!你肚子可是被人开了个洞啊!」

  我冲向卡尔,把他的肩膀压回床上。他虽然想推开我的手,却一点力气也没有。毕竟受了重伤,摸摸他的额头可以发现他正在发高烧。

  我把湿润的毛巾放在卡尔的额头上,他嘟囔了一会儿之后终于闭上眼睛,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静。

  我跪在床边,深深吐了一口气。看来卡尔已经睡着,没有生命危险真是太好了。

  过了一会,传来小路微弱的声音。

  「卡尔以前的声音真的很美喔。」

  我无法回应小路,只能点头。

  「看来马利亚无法长命了,明明是很有能力的指挥者,真是可惜。」

  「……作曲方面呢?」

  面对我突然的疑问,小路歪着头思索。

  「我没见过他作曲。」

  对了,十九岁的卡尔·马利亚·冯·韦伯还没踏上作曲家之路。这时候的他失去歌声,只能依靠复仇心支撑自己。

  我想我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卡尔,也明白自己为什么腿软也会救他,魔力又为何只有那时候恢复。这不光是因为对方遭到恶魔附身,也不是因为他知道我是浮士德。这个人虽然失去了歌声,但是似乎只有我能听到他心中还埋藏了许多即将消失的歌曲。

  「那我要去哪里睡觉?」

  小路突然打起呵欠,问起这种日常生活的琐事,害我脑海中即将浮现的歌曲消失在夜晚的空气之中。我搔了搔头。

  「没办法,你就去睡我房间吧。」

  「嗯?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那你要睡在哪里?」

  「YUKI大人当然会说要和路德维卡小姐一起睡啦。」

  梅菲你不要突然跑出来说奇怪的话!

  「一起睡?为什么要一起睡?那样床不会太窄吗?」

  我抚胸感谢小路的天真无邪。明明这样就可以和平解决,梅菲却绕到小路背后将双手放在她的肩上,一边得意地笑一边说悄悄话:

  「听好了,路德维卡大人,所谓男女同寝是指呢……」

  「梅菲你可以不要说那种话吗?」

  小路的脸色因为梅菲的细语而从夕阳转变为辣椒般通红。

  「YUKI、你、你,在想那种事情吗?」

  「我才没有咧。虽然不知道你是指哪件事情。」

  「对啊,路德维卡小姐,你要开口说明才行啊。」你只是想叫她说而已吧。赶快给我滚回去!

  「我睡觉的时候,你要是胆敢踏进房间一步,我绝不会饶了你!」

  小路将脱下的披肩朝我的脸一扔,大步踏出房间,用力关上房门。我缩起脖子,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床铺。卡尔正面有苦色地喘息沉睡。太好了,没吵醒他。要是被他听到刚刚愚蠢的争执就太丢脸了。

  梅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恶魔真是个混蛋,真正需要她的力量时不出现,发现性骚扰好时机就跑出来。

  总之我今晚得看顾卡尔,搞不好伤势会突然恶化。尽管如此,我在小路消失之后的寂静中将背靠在墙壁上,睡意马上就爬上来将我拖进睡眠的泥沼。

  第二天一早醒来之后,先确认卡尔还在呼呼大睡,我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早餐。身穿睡衣的小路也揉着眼睛醒来,对我说早餐好香,肚子好饿,要我赶快准备好。昨天明明大吼不准我踏入房间一步,好险现在都忘光光了。人类只要睡饱吃饱,就能解决大部分的烦恼。

  我把早餐拿到隔壁房间时,卡尔已经起床了。换上衣服的他正在检查枪枝,发现我来了之后就迅速组装枪,将枪系在腰上之后起身。

  「……啊,早、早安,早餐已经——」

  「谢谢你照顾。」

  卡尔瞪着我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缺乏感激之情的道谢。

  「我不能再欠你人情了。」

  此时我难得直接发脾气,叫住推开我走向玄关的卡尔:「等一下。」我把盛放早餐的托盘塞到卡尔怀里说道:

  「什么人情不人情不干我的事。总之我早餐已经做好了,你不吃是要我怎么办?难道你要我留到中午再吃吗?这个时代又没有微波炉,冷掉就不好吃了。」

  我激动过头,连微波炉都说出口了,没办法加热才不干卡尔的事。他一直背对我。正当我不安地以为他在生气,心想是不是该道歉的时候,他突然转身拿走托盘。

  卡尔回到床边坐下,粗暴地开始咀嚼三明治。可是他吃了一口又马上停住,眨了好几下眼睛之后低语:

  「维也纳的家伙都一早就吃得这么好吗?」

  不,我想只有我家而已。不过你喜欢就好。

  「伤口好多了吗?」

  先从无关紧要的事情开始问起。

  「可以下床走路了。」我看也知道啊。反正你一定是忍痛勉强自己。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和你没关系吧?」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叹了一口气之后,我开始思索如何说服他。

  「我和小路也被拿破仑盯上,所以你之后的行动不会跟我们毫无关系吧。」

  臭着一张脸的卡尔正在狼吞虎咽三明治。

  「首先是确认波丽娜的伤势,然后重新检讨作战方式。接下来没多少机会剌杀拿破仑了,所以我不能浪费。」

  「你接下来只剩三发吗?」

  对方如同锉刀的眼神望向我的脸庞。

  「……四发。」

  「最后一发打不到拿破仑喔。」

  卡尔几乎没有表露任何讶异的表情,只是双眸深处微微爆发火光。

  「……是吗?你是魔术师,所以知道一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可恶。」

  对,首先就是这件事,终于问到了。

  「为什么——你知道浮士德?」

  卡尔双眼中的火焰微微晃动。

  「萨米尔告诉我的。」

  萨米尔?制造魔弹的恶魔?「他告诉我歌德已经不是歌德,而是名为浮士德的魔术师。到了维也纳要小心,歌德可能会阻挠我……哼,没想到是个小鬼。」

  「……为什么我要阻挠你?」

  「你不是已经阻挠了吗?」

  被卡尔这么一说,我也无法反驳。我的确在卡尔拿枪潜入包厢时阻止了他。

  「可是那是因为我以为你要毁了演奏会。」

  「那和你的动机无关吧。萨米尔想表达的总之就是你会影响到我杀拿破仑,命运应该是如此注定的。」

  「是我阻止了你会让萨米尔困扰吧?你跟他缔结了什么样的契约?杀不了拿破仑,契约就会失效吗?」

  「怎么可能,总之我们契约已经成立了。看是用完所有子弹还是杀死拿破仑,我死了之后灵魂就会变成萨米尔的战利品。」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瞬间冰冷。

  「这样——好吗?」

  「什么好吗?」

  卡尔将托盘放在床上,冷漠地瞪视我。

  「因、因为就算复仇成功,你也跟死了没两样啊。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路德维卡说过吧?就算杀了拿破仑,我的声音也不会恢复。我那天等于已经死过一次,本就没有意义。」

  卡尔强硬的意志如同无论何种热情都无法融化的冰块,我因此哑口无言。事情的确如同卡尔所说,复仇原本就没有意义。卡尔·马利亚·冯·韦伯应该活到四十多岁,可是那和与恶魔缔结契约并不冲突。我也是在活着的时候差点被夺去灵魂,在静止的时间中永远逃不出恶魔的手掌心。

  「萨米尔在哪里?你能呼唤他吗?」

  卡尔听到我的疑问,皱起眉头。

  「我哪知道,他只是会偶尔跑出来。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闭上嘴巴,退后了一步。知道了又能怎样?我自己也不明白,只是突然想问而已。

  「一开始他是突然闯进我的梦里,就是我逃出萨尔斯堡那一夜。那时候我睡在马车的稻草中,醒来之后手上就握了这个,跟契约内容一样。」

  卡尔拉过身旁的装饰枪。

  「我记得的确是我自己签约的,其他人没资格批评我的决定。」

  我也没有资格阻止你。拿破仑对于我和小路而言是过于危险的对手,有人愿意帮我们收拾他反而还应该高兴才是。我在心里如是说服自己,但是心中的疙瘩还是存在。

  卡尔从床上起身,走过我而迈向玄关时,一阵脚步声走到我房前并打开房门。走进来的是小路。

  「马利亚!你已经可以走路了吗?」

  「打扰了,我要回去了。」

  「我打电话跟海顿师父说你在我家,他很担心你。」

  卡尔瞪大了眼睛。

  「你——你干了什么好事!居然通知师伯!」

  小路稍微被卡尔的气势打倒,不过又鼓起脸蛋:

  「怎样?为什么人家好心帮你还要被你骂?」

  「混帐!团员全部住在师伯家,你想他们知道以后会怎样?」

  会怎样?不用等我开口,楼下就传来一阵地面震动的声音。一群粗暴的脚步声爬上楼梯,紧接着是粗壮的声音:「就是那里!」、「角落那个房间!」对方打开房门的力道让我担心房门的绞链会因此脱落,然后就是身着深蓝色制服的壮硕大猩猩跌进房里。人数应该超过十个人吧?

  「代理师父!」「代理师父没事吧?」「您受伤了吗?」「是哪个家伙害您受伤的?」

  小路吓了一跳,躲到墙边。男子们也发现我们的存在。

  「代理师父!」「大家看,代理师父没事!」「已经可以走了吗?」「听说您肚子被打出个洞是真的吗?」「我们担心到一直呼呼大睡到刚刚!」

  冲向卡尔的大猩猩接下来转头一同望向我。

  「博士!谢谢!」「听说是博士帮代理师父包扎的!」

  「博士是我们的恩人!」「不愧是博士!」「这个三明治好好吃!」那是卡尔吃剩的,不要吃啊。不过这不是重点,咦?「……为什么你们要叫我博士?」

  「您是名为浮士德博士的拳法豪杰啊!代理师父告诉我们的。」

  「一开始就知道博士有多厉害了!」「全身都散发高手的气息!」你们这些骗子,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根本无视于我的存在。

  「呃,我没帮上什么忙。」负责治疗的主要是梅菲。「这栋公寓还有其他居民,请大家小声一点好吗……最好是可以离开这里……」

  「拳博士【Faust】!从名字开始就超强的!」「请让我们跟您一起练习!」

  德文的Faust的确也有拳头的意思,我现在恨死这个双关语了。

  「为了庆祝代理师父平安无事和赞颂博士的伟大,我们来献唱一曲吧。」

  不要唱啊,现在马上滚出去。

  「整队!」「发A的音。」「我们可以练一下发声吗?」

  「你们给我差不多——」卡尔正想破口大骂的时候,腹部的伤势却让他痛到弯下身体呻吟。呃,这可不太妙。要是你不揍他们的话,他们真的要开始唱了喔。

  「你们也差不多一点!」我听到小路呻吟的声音。

  「小路老师也在!大家要认真唱!」「是!」「让小路老师看看我们的男子气概!」

  就在此时,出乎意料的人登场解救我们脱离绝望的困境。

  「——你们是谁?」玄关的方向传来女性尖锐的声音。「你们在对我的路德维卡做什么?可疑的家伙!」

  壮汉之间可以看见一名女子身着白色笔挺的衬衫和黑色的短围裙,腰上的皮带也系满了道具。原来是娜奈特。

  「你是谁!」「你也听听我们唱歌!」

  「滚出去!」

  娜奈特抓起比自己块头大上两三倍的男子就丢出去,反覆几次直到把所有人都赶到走廊上。

  「那些男人是从哪个动物园逃出来的啊?」

  娜奈特关上玄关门,气呼呼地朝我们走来。

  「啊啊,路德维卡,你没事吧?这里有我在,你不用担心了。」

  娜奈特抱起吓到腿软的小路之后恶狠狠地瞪我:

  「歌德先生还在吗?居然随便跑进女生的房间,真是不要脸!」

  站在我身边的卡尔高举拳头到脸部的位置,摆出充满警戒的战斗姿势,眼神也充满杀气。

  「你是谁?居然能让我师弟们一个也不留……你是哪个流派?」

  看来娜奈特的攻击点燃了卡尔身为海顿流格斗家的好战心。为什么从一早就乱七八糟的呢?娜奈特将小路拉到背后回答:

  「维也纳式史坦因流。」这是娜奈特所使用的钢琴工法。

  「史坦因流?是用哪种技巧的?」

  「以弹回的方式确保打击低处以获得正确的敲击。」娜奈特在解释钢琴琴槌的构造。

  「看来不是一般人物……就让我看看你那个什么打击吧!」

  「好啊,你就仔细看吧。就是这个。」

  娜奈特从包包里拿出琴槌结构的样品,递到卡尔眼前。

  不知为何结果是我挨了卡尔的拳头。

  「混帐!干嘛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她是钢琴工匠啊!」

  这真是太不公平了。大概是因为卡尔觉得搞错很丢脸,又不能向娜奈特和小路抗议,所以就迁怒于我吧。不过看到这个人也有符合年龄的一面,我反而安心了。

  「史坦因是那个史坦因吗?约翰·安德烈斯……」

  「是,那是家父。」

  我想起母亲教给我的钢琴史,其实这是我知道的名字啊。娜奈特的父亲——约翰·安德烈斯·史坦因是当时音乐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钢琴工匠,也是维也纳式钢琴的先驱者。娜奈特的名字应该也曾在母亲的历史讲义中登场。

  「你也是钢琴家吧。看一眼就该知道我是钢琴工匠啊。」

  娜奈特一副受不了的口吻。靠在墙上的卡尔眉头皱得更深了。

  「为什么你知道我是钢琴家?」

  「看手指就知道啦。」

  我发出一声感动的叹息。娜奈特真是太厉害了。平常只注意到她奇怪的一面,所以都没感觉她果然是一流的工匠。卡尔从鼻子哼了一声。

  「比起这件事,现在是你在帮路德维卡制造钢琴吗?」

  「嗯。」娜奈特挺起胸膛回答:「我会向大家证明只有娜奈特·史特莱夏能创造路德维卡追求的声音!」

  「……也就是说你还没做好。」

  「……是。」娜奈特转眼间就变得垂头丧气。

  就在此时,原本一直尝试键盘与琴槌样品的小路抬起头说道:

  「娜奈特,这条线是什么?看起来不像琴弦。」

  娜奈特在小路身边蹲下。

  「啊,这是拾音的配线。我也带了放大器的试作品,不过还发不出好声音,需要——」

  她从包包中拿出一个玻璃管和铜线组成的坚硬机器,卡尔一看到就突然跑过来,推开小路的肩膀,贴近机器到好像要一口咬住一般。

  「马、马利亚,你在干什么?」小路发出抗议。娜奈特也惊讶地想要收起机器,反而被卡尔抓住手。

  「你在干什么?放、放开我!」

  「这是——你做的吗?」

  听到卡尔认真的声音,娜奈特眨了眨在镜片后方的眼睛。

  「……嗯、嗯嗯」

  「零件是从英国进口的吧?」

  「是啊,怎么了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构造是你想出来的吗?」

  「当然啦,我是维也纳首屈一指的钢琴工匠。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卡尔站起身来,望向小路又转头看我。他的眼睛闪耀冰冷的金属光辉。

  「就是这个。」

  他的声音让我背脊发冷。

  「什么这个?」

  我压抑寒颤,开口问道。卡尔俯视掉落于小路和娜奈特之间由金属与玻璃管组成的丑陋块状,沙哑的声音剌穿地板。

  「这个就是拿破仑在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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