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第五幕
鲁道夫殿下告诉我拿破仑从追击俄罗斯的军队中带走一个师团,前往维也纳。那时候我正以家庭教师的身份,指导鲁道夫殿下读书。
「将军虽然说这是军事机密,不过只要我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和双手合十说『拜托』,将军就告诉我了。」
……说出这种话的殿下也是非常狡猾。明明是男人,却具备不输给路易莎公主的美貌。他以自己楚楚可怜的外貌作为武器,应该没有人可以抵抗的吧。
「强硬派大臣因为对方打破和平协议变得强势,局势因此倾向要迎战拿破仑。」
「这下子……可糟了。」
维也纳的宫廷呈现奇妙的构图:大臣都是鹰派,而军人都是鸽派。总归就是在战场上实际体验拿破仑之可怕的将军们拼命坚持和平,在意国家尊严的大臣则持续英勇的发言。
「拿破仑大概什么时候会抵达维也纳呢?」
「将军说是十二月二日。」
不就是后天吗?
「呃,拿破仑怎么了吗?小路最近也一直很沮丧,难道有什么关系吗?」
听到殿下的询问,我一时语塞。毕竟殿下不认识娜奈特,当然也不知道我遭到名为梅菲斯托费勒斯的恶魔附身,所以无法马上说明。
「……她委托的钢琴由于拿破仑的大陆封锁令而材料短缺、无法完成,因此现在非常沮丧。」
我没撒半个谎就把事情说明完毕了。但是鲁道夫殿下露出复杂的笑容,应该是因为不相信我的解释吧。不过他也察觉背后似乎隐藏复杂的因素,于是又回去念书了。
一结束家庭教师的工作,我就前往宫庭剧场的练习室。小路从昨天就没回家,应该是一直待在这里吧?
我发现练习室的走廊聚集一群熟悉的巨汉,身着军服般的服装。原来是萨尔斯堡斗魂烈士团的成员。
「……六十八小节加入呼吸比较好吧?」「这样分节的意义和弦乐器就不搭了。」「代理师父又会骂我们弓法了。」「唱歌之前都用极强延续的话不好吧?」
他们各自抱着乐谱和乐器认真地讨论,似乎是为了如何诠释乐曲而烦恼。看到这种场面,就会觉得男子大猩猩们果然还是音乐家。
「喔!博士!」「博士辛苦了!」「您辛苦了!」
被发现了。一群大男人马上把我团团围住。
「不好意思,都是我们的错!」「要是找到掳走娜奈特小姐的法兰西兵,我们一定会痛揍他们一顿!」
我根本不敢说其实是我家恶魔掳走她的。那之后梅菲消失得无影无踪,想揍还没得揍。
「呃,谢谢大家关心,不过大家有没有看到小路呢?」
「我们也对不起小路老师!」「我们会剃光头谢罪!」
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讲话啊,而且你们要是剃了光头会更可怕三倍,还是算了吧。
就在此时,练习室的大门突然打开。手拿乐器,汗水涔涔的团员们纷纷走出练习室,大家都一脸疲倦的模样。
「去别的房间分别练习。」「我们从前天开始就没睡觉。」「嘴唇都干了。」「进度上还剩十二首曲子要练。」「打起精神!」「斗魂!」
团员分成管乐与弦乐两队,走向走廊四散。进度?没睡觉?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呢?
门户大开的练习室此时传来一阵沙哑的怒吼:
「你们是没耳朵吗?要强调一开始的三个音,不是大吼过去就好。声音要更往前推!唱男低音的!不要以为低音就可以蒙混r的发音!要押韵啊!来,再从K号开始练习。」
琴声再度响起,随之传来雄壮威武的合唱。我探头窥视练习室,发现合唱团的团员还站在房间最后方摊开乐谱练唱。站在钢琴前方,一边指挥一边演奏的是卡尔。
充满魄力的四部男子合唱持续了一会儿儿之后,卡尔突然停下演奏,垂下指挥的手。合唱团的团员一同露出紧张的表情,歌声也瞬间中断。
「根本就不行啊,男高音是一边睡觉一边唱吗?不要把附点三连音唱成五连音,脑子里要一直打四拍啊!然后声音要更拉长,就像挂钟的钟摆一样!」
「是!代理师父!我们根本听不懂!」
「你们一点想像力也没有吗?算了,我来唱给你们听,就像这样——」
卡尔一边敲击钢琴演奏出厚重的和弦,一边伸直背脊,张大嘴巴准备歌唱。但是他所发出的却是受伤的沙哑声音,随后转为咳嗽。卡尔弯下膝盖,两手放在键盘上,宛如呕吐般咳个不停。
团员们动也不动,沉默地凝视卡尔。我回过神来也才发现自己屏息凝视他的背影。
他还是想歌唱——用已失去的嗓音。
原本应当浮现的歌声消失于空虚当中,取而代之的是不舒服的沉默。卡尔挺起身子,咬着嘴唇,阖上钢琴。
「……休息三十分钟,歌词也要读熟。」
卡尔的声音如同笔尖扫过纸片般微弱,随后转身离开钢琴。他走到入口时终于发现我的存在,皱起眉头:
「浮士德,你来干嘛?」
「没、没事。」
我后退让开,卡尔从鼻子哼了一声,瞪视聚集于走廊上的弦乐与管乐成员。
「不要在这里打混,赶快去个别练习!剩下的曲子要在两天之内练完!」
「是!」「对不起!」
我吃了一惊,望向朝走廊远去的卡尔背影和打起精神重新拿起乐器的团员。
「……为什么代理师父突然那么急呢?」「两天练完一年份的清唱剧,太夸张了。」「你这白痴,应该要觉得光荣啊。」「如果能接到教会委托的清唱剧工作,暂时就不用担心荷包了。」「代理师父好久没有这么认真教我们了。」
团员的对话让我差点大叫。还剩两天、赶课。
我喊住即将转弯的卡尔,冲向他。
「干嘛啦?」
「……呃,还、还剩两天是指?」
我正想开口询问,却又闭上嘴巴。如果跟拿破仑来维也纳无关呢?我可不能让卡尔知道拿破仑要回到维也纳。
「我早就知道拿破仑的情报了。」
卡尔似乎看穿我的不安,直接回应我。
「所以我才一路鞭策大块头,赶快教会他们维也纳式的时髦清唱剧。已经没时间了。」
「……要是拿破仑回到维也纳的话,你打算杀了他吗?」
「当然啦。」卡尔撞开我的肩膀,把我压到墙边。「波丽娜还躲在巴黎,而且我又知道拿破仑的目的地。」
「……咦?」
「他是来杀娜奈特,这是一定的。」
「咦,呃,为、为什么?」
卡尔烦躁地啧了一声。
「你是白痴吗?怎么一点想像力也没有。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趁这时候杀回维也纳?因为那些袭击秘密基地的家伙跟他报告他正在找的钢琴工匠因为和恶魔签约,被困在玻璃后方的异世界,一般人无法下手。所以拿破仑才抛下俄罗斯战线,亲自跑回维也纳。」
为了打破恶魔梅菲斯托费勒斯所设下的停滞空间而回到维也纳。
如果是人称魔王的拿破仑就可以打破——吗?
梅菲,喂,梅菲,怎样?卡尔说的是对的吗?我在心中呼喊梅菲,但是却完全感受不到梅菲的气息。结果我只好自行思考。
卡尔说的的确有道理。两天后就是十二月二日,拿破仑将会来到秘密基地。负责保护他的恶魔波丽娜·波拿巴也因为重伤而在巴黎休养,正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了。卡尔只需要准备好魔弹,等待拿破仑来临即可。
但是无论拿破仑迈向何种命运,卡尔都会坠入地狱,陷入萨米尔的魔掌。距离十二月二日只剩两天了。因此卡尔才会训练乐团成员学习维也纳喜欢的曲目,确保就算自己不在也能接到工作——喂,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这么为大家着想,却做出把自己的灵魂卖给恶魔好向拿破仑报仇的蠢事呢?用冷静又聪明的头脑多为自己想想吧。我心中的怒气不负责任地膨胀、爆裂后又消失殆尽。
毕竟这是他的决定,没有我插嘴的余地。
「对了,浮士德,你在这里等一下。我有东西要拿给你。」
面对卡尔突然的发言,我不自觉的「耶?」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呆立在走廊上,望着快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卡尔,他五分钟之后又走了回来。
我轻轻地打开卡尔塞给我的大木箱之后,发现里面摆满各种闪耀的金属块。仔细一看,原来是各种刀子。吃了一惊的我赶紧盖上盖子,还给卡尔。
「这、这是什么?要我去剌杀谁吗?还是你要跟我决斗?我可不要,不需要!」
「看清楚,白痴。」卡尔揍了我一拳。「是菜刀。」
我张大嘴巴,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箱。
……的确是菜刀,而且是光看就知道非常精细的各种菜刀。困惑的我抬头望向卡尔,他不知为何害羞地移开视线。
「老是让你请吃早饭,而且去姑丈家的时候又受你帮忙,这算是谢礼。」
「……咦……咦咦咦咦?」
我发出奇怪的声音。
「你的菜刀都不太好吧?面包的切法也很随便。」
我的确觉得应该要买齐更好的烹饪道具,不过也不需要用到这么好的东西。
「我不喜欢欠人家人情,拿了就赶快滚。」
卡尔厌恶地说完之后,就朝走廊走去。我的视线在卡尔的背影与木箱之间来回游移,刚刚膨胀到近乎破裂的激烈情感又在心中再度沸腾。
我不喜欢欠人家人情。
因为我就要离开人世,再也无法偿还。
别闹了。我紧紧抱住木箱。这岂不是遗物吗?收下这种东西是要我怎么办?难道你走了之后,我还能若无其事地在厨房使用这些菜刀吗?怎么可能呢?这一定办不到的啊。你要是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把这些菜刀丢掉。
离开霍夫堡宫之后,我沿着运河走回公寓。沙洲上的军事训练所里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士兵,以一丝不乱的动作重覆同时射击的训练和确认炮击的顺序。仔细一看,可以发现运河上来往的船只都覆盖了印有奥地利政府标志的帆布,近乎贴近水面的吃水线显见货物颇有份量。大概是弹药或炮身等军用品吧,船只接二连三地在训练所卸货。
法兰兹陛下抱持深刻的觉悟才选择了和平之路,可是现在奥地利军真的打算迎击拿破仑吗?是鹰派的贵族影响力不可小觑呢?还是皇帝如此没有威严呢。
我突然想起自己刚刚很在意十二月二日这个日期,总觉得曾在哪里读到那天会发生些什么。那天应该是个特别的日子。我加快脚步,让吹过运河的湿冷寒风打上我的脸颊,脚步踢散了石板路上成堆的枯叶,我抵达公寓之后一路冲上楼梯。
一冲进房间,我就赶紧拿出收藏于寝室柜子最深处的书包。打开世界史的教科书,看不惯的文字大量映入眼帘,造成我一阵晕眩。汉字、平假名和片假名分明是我使用了十几年的母语,怎么会忘得愈来愈快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我放弃阅读文字,改以数字和照片寻找我需要的页面。一八〇五年,找到了,十二月二日。
奥斯特里茨战役的日子。
原本可以避免的三皇会战。
课本掉在我的腿上,我茫然地仰望天花板,无力感累积在肩膀上,最后坠落地面后四散。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所以还剩两天就要来了吗?这不会有错,拿破仑会在十二月二日抵达维也纳,奥地利军队会为了迎击拿破仑而发动战争。因为人类不可能改变已经注定的命运。十二月二日有成千上万的人必须死,那些人就是奥地利军、俄罗斯和法兰西军,也就是我所知道死于奥斯特里茨战役的军人。就算路易莎公主和法兰兹陛下改变历史,避免奥斯特里茨战役的发生,成千上万的死者还是注定一定要死在某处。
所以俄罗斯愚蠢地不回国,法兰西军也继续追击,奥地利军当然持续准备应战。这一切都是为了符合注定的命运。
拿破仑——应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吧?难道他都不觉得自己是神手中的一颗棋子吗?啊,可是……那家伙必须依循拿破仑的人生前进。对了,所以奥斯特里茨战役消失对他而言反而是问题。
没办法,反正死的是不知道名字也没看过的陌生人。
当时的我抱持如此轻浮的想法:就算知道谁要死,既然无法阻止也只能放任不管。
一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自己简直是大错特错。
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娜奈特小姐和卡尔的事。他们两人绝不会死,不,应该说是死不了。因为他们不是神注定应当结束命运的人,而是和恶魔订定了契约。既然如此,应该就——
我仰躺于冰冷的地板上,西沉的太阳照进房间,剌痛我的眼皮和脸颊。你是白痴吗?我对自己说道。你以为自己可以阻止恶魔吗?这个无法应付萨米尔的我?我举起双手撝住脸庞,遮去阳光,身体也因此变得更加冰冷。
地板一阵晃动,吓得我回过神来。
「……别撞到了。」「好,举起来。」「角落那个房间。」「还有四台喔。」「搬得进全部吗?」「少啰嗦,赶快搬。」
耳边传来好几名男子的说话声、无数的脚步声和仿佛拖拉物品的声音。我起身跑向玄关,想要确认走廊上的情况时却发现一开门就撞到了什么,只能打开约十五公分的缝隙。看来似乎是某种巨大的物品正搬入小路的房间。
无可奈何地关上门一会儿之后,喧闹终于停止,接下来出现我所熟悉的少女声音。
「往墙边排,总之要排成能弹的状态!没位置?那就把床和柜子搬走啊!没关系,快点动手!」
这是小路的声音,接下来可以听到她房间断断续续传来移动家具的声音。结果真的安静下来是三十分钟以后的事了。
工人走下楼梯之后,我还是无法走出房间,只能倒在玄关前方的地板上。这都是因为我听到了琴声——降八度的Do响起了一次,一次,又一次。
这不是什么曲子,小路只是不停反覆敲响同一个键盘。
但是声音却不一样。我这才发现原来是不同的钢琴。刚刚说还有四台,就表示她买了好几台钢琴。可是弹的音符并未改变,一样是降八度的Do。暂停一会儿之后,又以同样的方式弹奏其他钢琴。改变强度,改变乐器,改变速度,可是音程全都一样。
但是我明白小路在做什么,非常明白。
这是〈热情〉的第一个音。
敲击、敲击、再敲击。尽管如此,大门依旧紧闭,小路还是踏不出第一步。
我不知道数了几次敲击的声音,直到琴声终于消失。
我悄悄地走出玄关,走到走廊上敲了敲隔壁房间的门。
「……什么事?」
听到小路低声的回应,我缓缓转动门把,打开门扇。
她正蹲在玄关前方,猫儿环绕在她四周。两只大白猫躺在她拖在地板上的黑色裙摆,普通大小的黑猫和小黑猫叠在一起躺在她的腿上;最小的麒麟尾黑猫则是躺在小路肩上,用鼻子磨蹭她的耳朵。
后面的房间几乎无法进入,里面硬塞了五台钢琴。最里面两台应该无法坐下来弹奏。
「你会笑我乱买东西吧。」
小路一边以指尖搔痒大白猫的耳朵,一边对我说道。我暧昧地以鼻音回应:
「……不会啊……可是,你买这么多钢琴要做什么呢?」
「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小路把小黑猫抱在胸前。
「我想试试各种钢琴,也许会发现什么。不过果然还是没办法,发现的只是我的愚蠹而已。」
「愚……蠢?」
「因为我硬把自己的音乐强加在娜奈特身上。那原本是我的灵魂应当背负的重担,可是我居然对她说钢琴告诉我正确答案之前都无法演奏……」
我靠近小路一步,弯下腰来。
「娜奈特的事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小路不满地说道:「娜奈特是凭藉身为工匠的骄傲,与恶魔缔结契约。我不需要因此感到罪恶,这点我自己也非常明白。可是我应该还有其他事情该做,而不是放弃钢琴。应该是由我找出正确答案啊!不是吗?」
猫儿不安地仰视小路。
「我的心中应该响起那首F小调奏鸣曲的正确答案,无法告诉娜奈特正确答案是我的怠慢、无能和失败。」
我心中异样的感觉又再度扭曲,总觉得小路说的话有问题又很奇怪。强调正确答案、该有的姿态之类的总让我觉得不对劲,但是我又找不到恰当的形容。
取而代之的是无聊的安慰。
「又不是说她一定回不来了。」
小路抬起湿润的双眸:
「完成钢琴就会回来啊,虽然梅菲……说是不可能的事。」
「你仔细问过梅菲了吗?」
我摇摇头。
「从那之后就没见到她了。」
「是喔,我也有很多事情想问她。」
她是因为对小路的朋友下手,所以才没脸出现在我们面前吧。其实她不出现对我来说比较轻松,我也因为那之后呼唤多次却没有反应而安心。因为就算见到,我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
一切就如同梅菲所说,是我不知何时开始忘记她真正的身份,过度小看她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我总天真地以为她其实是我的同伴,不会伤害我和四周的人。但是她毕竟是恶魔,是欲望集合体。现在才明白这点,我应该要用怎样的表情面对她呢——
我突然抬起头来。
耳边似乎传来一阵女子的窃笑声。是从哪里传来的?难道是我多心了吗?听起来像是从小路的方向传来,却不是小路的声音。
接下来我才发现躲在小路丰润红发中的麒麟尾小黑猫正抓住小路的肩膀,但是双眼却偷偷瞄向我。
……红色的眼睛。
「梅菲?」
我半信半疑地接近小路问道,她也惊讶地望向我。小黑猫吐吐舌头,一边磨蹭小路的耳朵一边往红发底下钻时,我的推测顿时化为坚信。
「是你对吧!梅菲!」
小路眨了眨大眼睛。
「YUKI你在说什么?——咦!」
她耳边的小黑猫瞬间膨胀,部分的毛发如同河流般延伸,其余的毛发则退缩露出肌肤。原本抓住小路肩膀的前脚也逐渐延伸,尖端化为五根手指,扒在小路的胸部上。
梅菲完全恢复女性的姿态,坐在小路背后抱住她。她把下巴靠在小路肩上,以鼻尖磨蹭小路的耳垂。
「喂,梅、梅菲,住手!很痒啊!」
我呆滞地望着小路在恶魔怀中挣扎,四只猫儿也因为惊讶而逃得远远地观察我们。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十六分音符的?十六分音符,我的十六分音符呢?」
小路拼命地呼喊小猫的名字。
「哎呀,真的小猫在这里喔。」
梅菲从裙子底下拿出黑色的小毛球,是一只尾巴尖端分叉的小猫。小路的双阵顿时湿润。
「十六分音符!」
小路抱起小猫,一直以脸蛋磨蹭小猫小小的脑袋。
「啊,我也好希望路德维卡小姐这样对我喔。可是就算我变成小猫,也只能闻闻您的耳朵而已,真是可惜。YUKI大人好歹也看看场面嘛。」
「谁管你啊!没事干嘛变成猫?」
「因为我对路德维卡小姐的朋友下手,所以没脸见路德维卡小姐。」那就要更不好意思一点,不要在那边摸小路的胸部啊!
「梅、梅菲,放、放开我!」
小路拼命挣扎,甩开梅菲的手之后,转身推开梅菲,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一直在我们身边吗?那就跟平常一样的出现啊。」
「可是人家出现了,您就会责备我掳走娜奈特小姐吧。就算是恶魔,被心爱的人骂也是很伤心啊。」
「为什么我要责备你呢?」
「……咦?」
「你是恶魔吧?恶魔就是要诱惑人类啊。跟猫咪磨爪子一样,就算猫咪用我心爱的钢琴琴脚磨爪子……嗯,我还是会有点生气啦,可是就算骂猫,它们也不会听啊。因为猫咪的本能就是要把爪子磨利啊。」
梅菲茫然呆立一会儿之后,满脸感动地抱住小路。
「哇!」小路又开始挣扎。
「啊,路德维卡小姐!路德维卡小姐!我好爱你喔!」
「我叫你放开我!我不能呼吸了!」
「不过我是狗喔。」
「随便啦。」我把梅菲拉离小路。「我有其他事情要问你。」
「扮演猫咪的选项我们可以讨论喔。」「谁要问你这个!」我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了。
插图247
「所谓『扮演』是要演什么吗?」「小路你不用知道!」「好可惜喔。」「YUKI,你真是太不知耻了!」梅菲只有说「好可惜。」吧!我受够这种模式了,就让我好好问一次吧。
「你绝不会让娜奈特完成钢琴吗?」
我一开口,梅菲瞬间面无表情。
「嗯,绝对。」
「才不可能。」小路拍了两三下梅菲的膝盖。「娜奈特是维也纳数一数二的钢琴工匠,我就是看上她的功夫才拜托她的。」
「就是因为她是厉害的工匠才无法完成。」
梅菲无情的红色双眸凝视小路。
「就是因为她是名匠,所以只肯认定完美的成品。我就是明白这点,才和她签约。」
娜奈特小姐将会永远追求无人知晓正确答案的「完成品」。
「现在她还一直停留在空间中就表示永远无法完成,因为那里充满了无限的时间。就算玻璃外的世界只是一瞬间,我却能给予她所期望的漫长岁月。」
现在无法完成就表示今后也无法完成吗?
「嗯嗯嗯嗯嗯。」小路发出呻吟。「你真是个恶魔!」
「是啊,我是恶魔。」
「真的没办法拯救娜奈特吗?」
「现在契约已经成立,所以一点办法也没有。」
梅菲斩钉截铁地回答之后,又稍微放低音量补上一句。
「……不过拿破仑可能做得到。」
恶魔红色的双阵转向我。
「还剩两天,他就要来了吧?」
「嗯、嗯……」
「那个男人的力量就连我也无法预测,搞不好他当真能在时间停止的墙壁上打出裂缝也说不定。」
「要是墙被打裂了,娜奈特会变成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不过大概不会平安无事吧。就算勉强幸存,落到拿破仑手里还是一样的下场。」
「那、那不就糟了吗?赶快把那个玻璃管移到别的地方!」
「没用的。玻璃管里的时间已经停止,所以无法移动。玻璃管不过是个入口,娜奈特小姐不是真的在玻璃管里。她所在的是玻璃管后方的另一个世界。」
「嗯嗯嗯嗯?」小路把黑猫放在头上,歪着脖子。「太难了,我听不懂。」
「总之别担心,我不会让拿破仑碰娜奈特小姐一根寒毛。」
「嗯?咦?这是什么意思?」
「路德维卡小姐向娜奈特小姐说过吧,要在拿破仑回到维也纳之前完成钢琴。」
「我的确是这样拜托她,可是那跟娜奈特不会受伤有关系吗?」
「所以娜奈特小姐在钢琴完成之前一定不希望拿破仑回到维也纳。您明白吗?我所提供的是时间无限停滞的房间,所以十二月二日永远不会来到娜奈特小姐的世界。运转到十二月二日的时间会无限地分解与停滞。」
这样哪里可以安心啊?我在心里吐槽。
梅菲的话简而言之就是这个意思:就算拿破仑想把娜奈特大切八块或是剌穿,她的灵魂会不停延续拿破仑来临之前的时间,其实就等于她一直是梅菲的囊中物。
「你真是个道道地地的恶魔!你这个恶魔!」小路气红了脸。黑猫也从她头上掉落。
「是啊,我是恶魔。」
「虽然我刚刚那样说过,不过现在我还是很生气!」
「是啊,这就是注定好的宿命。」
梅菲此时脸上露出傍晚的微风也能吹散的虚弱笑容,手轻轻地抚上小路的脸。正当小路眨眨眼睛,想要开口的时候,恶魔的身影就化为无数的黑色粒子飞散,只留下一抹轻淡的麝香气味。
猫儿惊讶得紧贴小路,凝视刚刚竖立黑色人影的虚空。
小路的叹息渗入我的胸口,而我则蹲到地上。过度的寒冷让我抓起大白猫,放在自己腿上。猫儿虽然露出困惑的脸色,却动也不动。沉重的温暖摊在我的腿上,小路也被剩下的四只猫儿包围,沉默不语。
娜奈特小姐凭藉自己的意志,选择进入时间停止的空间。我们无法对她出手,甚至也无法让她听见我们的声音。只要两天后拿破仑来到维也纳,梅菲的陷阱就大功告成,娜奈特小姐的灵魂也就落入恶魔的手中。
如此一来,小路的〈热情〉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打了一个寒颤,抱紧自己的膝盖,差点被我肚子压扁的大白猫发出抗议的叫声。就连这种时候我居然还在考虑音乐的事。但是我却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比起娜奈特小姐无法回到人间,我更担心小路因为无法接触〈热情〉应有的姿态而放弃。不,不光是〈热情〉。搞不好小路从此再也不创作钢琴曲,毕竟历史可能走向各种方向。至少现在小路出版的钢琴奏鸣曲就比我所知的少一首。
等我发现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熟透的番茄颜色。冬天的白昼实在短暂,我们仅有的时间和娜奈特小姐所存在的永恒正一点一滴地消失。
就在此时,我和小路想到相同的答案。
「……YUKI,我有事情要——」「小路,我有事情要——」
两人的声音在黑暗中重叠,我们四目相对之后一同沉默。猫儿稍微抖动了一下背部,小路叹了一口气之后抬起头来:
「什么事?都开口了就说到最后吧。话讲到一半很恶心耶。」
「你先说吧……你是要拜托我施展魔术吧。」
「嗯。」
小路有些退缩,不过还是开了口。
「……是啊。你……是歌德从两百年之后的未来呼唤而来的新肉体对吧?」
「嗯。」
「如果你能穿越时空,能不能回到娜奈特签约之前的时间呢?只要我取消委托,娜奈特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了。」
我咽下苦涩的口水,回答小路。
「现在的我无法办到,之前我也跟你说过,我其实不太记得以前的歌德。」
小路的脸庞露出阴霾,比窗外渐暗的夜色还深。
「不过我无论如何会想办法想起来的。」
「无论如何?」
我相信一定是那个办法,只是我一直逃避而已。就是阅读而已,阅读歌德的作品。我应该翻开《少年维特的烦恼》,沐浴在故事中,吸取故事的一切。这是歌德以自己的骨头所削成的笔,自己的鲜血所制成的墨水缀成,我若想重新获得魔力就必须接受歌德的作品、更加深入更加接近他才行。
「我也有事要拜托你。」
我也继续刚刚说到一半的话。大概是因为我的表情很迫切吧,就连小路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看了之后可能会回不来,那时候就算打我、泼我冷水都要想办法把我叫回来。」
「叫回来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
对了,我还没告诉过小路关于歌德和梅菲斯托费勒斯的契约。那是束缚我的内心,但是总有一天会被打破的诅咒。
我吐出沉重的叹息,和小路促膝说明;从一开始梅菲告诉我的话、阅读《铁手骑士格兹·芬·贝里兴根》时所发生的事、害怕聆听小路演奏的原因和弗里德为我做的一切,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小路。
「……太蠢了。」
小路听完之后,露出一脸受够了的表情。我一时不知所措。
「……是吗?」
我没想过小路竟然是这种反应,为什么很蠢呢?我明明尝过好几次时间差点停止的滋味。
「尝遍世界的一切?满足了就会被夺走灵魂?结果害你连隔着墙壁听我演奏都害怕?我真是打从心底瞧不起你!」
「咦?呃,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讲到这种地步,你还不明白吗?只要歌德的碎片还在你体中,你就不可能获得满足!」
「……咦……?」
小路爬向我,猫儿也因为她的气势而吓得纷纷逃跑。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创作歌曲、诗词和故事呢?因为我们绝对无法获得满足啊。如同知道喝下海水只会更加口渴,血液也会随之腐烂的海难者一般,我们就是因为永远无法获得满足才会一直创作啊。」
我着迷地凝视小路眼中闪耀的火花。
因为永远无法获得满足——才会一直创作。
小路的发言撼动我的心灵。这就是一切的关键,最开始的祈愿,这股想法把我推向我那遍寻不着的场所。
可是小路的拳头冲击我的胸口,涌上心头的感慨也瞬间烟消云散。
「你连这点都不明白就表示体内没什么歌德的残渣,我真是白痴才会拜托你!你就算读了《维特》也没用,还是算了吧!」
「可是,没办法啊要想起回到过去的魔术就只有这个了。」
「没有办法?你居然说是没办法才阅读大师的作品,未免也太失礼了!」
也许我真的很失礼,可是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总之绝对不行!别看了!你完完全全不是歌德,只能以愚昧的读者身份阅读《维特》。如此一来一定会感动到流口水,直接下地狱!还说什么要我叫你回来,你搞不好会因为过度认同而跑去自杀。」
「谢谢你担心我,但是——」
「谁、谁在——」小路满脸通红,怒发冲冠。「担心你了!可是,呃,就连你也被梅菲抓走的话,谁来帮我做饭!」原来是担心吃饭啊。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呢?反正我们现在也想不到其他办法,又没时间。」
「既、既然你那么说,就随你便吧。我不管了!」
小路起身,走进满是钢琴的房间之后,关上房门。
小路离去之后,我和猫儿更觉寒冷。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底,维也纳也进入严冬。窗外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更显寒冷。
我为暖炉添加柴火,点亮提灯,裹起毛毯等待房间的空间逐渐暖和之后走向书柜,抽出下方的一叠原稿。厚重的原稿仿佛吸了鲜血一般沉重。
我将原稿拿到书桌前,坐在椅子上,拉过提灯,抬头仰望天花板。吐出胸中的气息之后,将视线移回原稿。
《少年维特的烦恼》
我觉得手写的标题好像在凝视我。
这是歌德二十五岁时执笔的作品,也就是遥远的三十年前。我可以感受到歌德的记忆在我肺部内侧蠢蠢欲动。
《维特》出版之后,歌德也只看过一次,之后就决定再也不要读第二次。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部作品是一帖剧毒。
但是,我现在即将掀开《少年维特的烦恼》的第一页。
这是个小故事,故事的开头描述具备绘画天分与诗采的青年维特在乡下逗留时遇到了名为夏绿蒂的美丽少女。
开头?
不,这不是以朝何处出发为始,又以抵达何处为终的故事。维特遇见夏绿蒂是故事的开始,同时也是结束。他从此再也没有离开乡下一步,在此迈向人生的尽头,举枪自尽。
歌德本身也曾如是说道:
『我生,我爱,我烦恼。』
这篇小说是曝饮歌德胸口鲜血而孕育的故事,也就是这样的故事罢了。任何人都会爱着、活着、烦恼着。维特也不例外。歌德还曾经说过:
『我只是描绘了所有人都曾体验过的情感。』
书中关于季节的记录的确人人能写,但是维特的风潮却席卷了全欧洲。为什么呢?歌德究竟做了什么呢?我想他最大的功绩并非创造了名为维特的角色,也不是果敢违反基督教伦理写下自杀的结局,而是在人心上打洞。如果洞穴稍微小一点,一丝的雨水也无法浸染心灵;如果洞穴稍微大一点,名为维特的容器又会因为内部压力而粉碎。维特的热情从歌德以笔尖挖穿的完美洞穴喷射而出,最后形成暴风与冲动,吹袭全欧洲。所有人都沐浴在维特的热情之下,感受他的心情。我也如此觉得——这就是我,这是属于我的故事。《维特》其实也是歌德本人的故事。歌德本人曾与名为夏绿蒂的女子经历没有结果的恋情,名为耶路萨冷的朋友也因为爱上不该爱的人而自杀。《少年维特的烦恼》可说是连结这两件事所创造的私小说。他们也都活着、爱着并烦恼着。
随着故事进展,季节转换为冬天,维特也逐渐接近死期时,我的心头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是我就不会这么写。读完维特举枪自尽的部分之后,我又举起冻僵的手指翻回前面的页面。还是不一样,这不是我会写的故事。为什么夏绿蒂明知维特要自杀,还要把枪递给他呢?太奇怪了。我再度翻回过去的故事,回到十一月三十日的场景。那时候我还没发现今天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十一月三十日。维特在河边遇到一名奇妙的年轻男子,对方也是因为无法与夏绿蒂结合而失去工作,导致心灵受伤的可怜男子。
「你在找什么呢?」维特询问对方。
「我在找花。」男子回答。「不管走到哪里,我都遍寻不着。」
找不到花,找不到的花。那也是当然的,因为是冬天的场景。找不到的话,究竟是在哪里呢?我的手指继续翻动页面,又回到维特自杀的场面。不对,应该还有其他结局。于是我的手指又回到过去,翻回十一月三十日的场景。结果我的灵魂就在十一月三十日与维特自杀的场景之间反覆徘徊,徘徊、徘徊、徘徊……
我听到一阵声音。
而且是熟悉的声音,到底是谁的声音呢?
「——KI!YUKI!你听得见吗?」
我明白有人在呼唤我。我很想告诉对方我听得见,却无法出声回应。四周一片黑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的身体同时也非常疼痛,而且还是好像被塞进铁板之间仅有三厘米的缝隙两天一般的疼痛。此外还有人殴打我的胸膛,害我的身体差点要裂了。
「YUKI!YUKI!醒醒啊!你要是这样睡死了我可不管喔!把你丢到河里喔!」
这是少女的声音,还有炙热的水珠滴落在我脸颊上……眼泪?
「YUKI!你这个笨蛋!要是你无法恢复意识,就失去一切意义了!赶快醒来啊!」
不,所以说我已经醒了,只是想不起来怎么活动身体。
「YUKI!求求你醒过来!」
「我是会员号码一号的华德斯坦伯爵!」
「我是会员号码二号的里西诺夫斯基侯爵,立即报到!」
「我是会员号码三号的洛布柯维兹侯爵,接续报到!」
「你、你们是从哪里跑进来的!」接着传来猫儿愤怒的叫声。
「哇!等、等一下,路德维卡宝贝,我们不是奇怪的人喔!」「而且我们也不是入侵者!」「我们打从一开始就在房间里喔!」「滚、滚出去!」「路德维卡宝贝,听我们说,我们可以叫醒歌德阁下。」「……真的吗?」「我们为了预防万一,连亲卫队和突击队都带来了。」「会长,您在呼唤我们吗?」「路德维卡宝贝发生什么事了吗?」「大家一起打醒歌德阁下!」「这对我们再简单不过了!」「喔喔!因为我们恨死歌德阁下了!」「每次都和路德维卡宝贝卿卿我我,羡慕死了!」「我们会打到他再也醒不过来!」不是为了要叫醒我而来的吗?不,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危机感传遍我全身的神经,我因此张开眼睛。
「——呜哇哇哇哇哇?」
我在地上打滚逃走,一阵拳打脚踢如同大雨般激烈地落在刚刚我所在的位置,房间也随之晃动。接下来是无数咋舌的声音。
「居然醒了。」「可恶,难得的机会就这样没了。」「一辈子都不要醒来就好了。」「YUKI!」身边的小路马上泪眼汪汪地冲向我,槌打我的胸膛。我一边喘气,一边站起身来,环视四周,掌握情况。
这里是我的房间,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但是我身边不只是小路和猫儿,还有一群身着高级外套的男子所组成的人墙俯视着我。组成分子有老有少,但是众人都散发贵族独有的高傲气息。我认识这些人,他们是小路乐迷俱乐部的成员。我要是再问为什么在我房间就太蠢了。
「YUKI醒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小路以严厉的声音说道。
「是我们叫醒他的,给我们点谢礼吧。」
「对啊!给我点什么!」
「路德维卡宝贝用过的毛巾也可以!」你们赶快滚出去吧。是说根本就不是你们的功劳啊,你们是想杀了我吧。
结果一如往常,把乐迷赶出房间的依旧是猫儿。猫儿又是攀上肩膀,又是抓伤乐迷的脸,就算是再强韧的跟踪狂也只得逃出房间。
房间终于沉静下来,我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桌子上《少年维特的烦恼》的稿子分成两叠,左边是已经厚厚一叠翻到反面的稿子,表示已经看完;右边的小山是尚未看完的稿子。
看看右边的稿子,发现正是埋葬维特的场景。
对了,我还是看了《少年维特的烦恼》。
我反覆阅读十一月三十日到结局的场面,不断反覆阅读的结果——应该是中途力气耗尽,结果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确认走廊状况的小路回到房间,欲言又止地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猫儿似乎也回巢休息,刚刚喧哗吵闹的房间顿时恢复寂静。我的身体原本因为兴奋与激烈运动而发烫,但是现在体温也逐渐降低。
「……啊——谢谢你照顾我。托了你的福,我才能醒来。」
我讲话方式变得好奇怪。
「谢什么?」小路撇过头去。「我什么也没做,而且我不是说过随你便吗?」
「呃,你不是试着叫醒我吗?」
「啊,那、那是因为我听到隔壁很吵,无法专心练钢琴,只好来你房间确认。结果一进来就看到你倒在地上,还说奇怪的梦话。为了让你闭嘴,我只好叫醒你。」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我们之间持续了一会儿沉默,我趁此时为炉火添柴和给提灯加油。炉火和提灯都近乎熄灭,所以现在应该是半夜了吧?难道已经过十二点了吗?我重新坐好,就听到小路微怒地低语:
「所以……结果呢?」
什么结果?我本来想回问小路,不过要是开口了应该会被丢椅子。
所以结果呢?我也对自己投以相同的问题,俯视张开的掌心。
我失败了。读完之后也感受不到一点魔力,身体上下完全找不到当初具体实现《格兹》时的热血,反而是中途一直有一股异样的感觉缠绕着我的意识。明明切实的感受到如此情感奔流,我却无法接受《维特》。不过反而也可以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能醒过来。
怎么了吗?
「没办法……吗?」
小路听起来快哭的声音说着。
没办法。如同小路所说,一切都没用。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也没有丝毫力量。
可是,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原稿的小山。原本右边的小山是尚未阅读的原稿,可是为什么现在剩这么多页呢?维特已经拿起手枪打穿自己的脑袋导致脑浆四溢而死,最后在裁判官的看护之下土葬。到了这边为什么还有这么多页面呢?
我再度翻阅原稿,发现草草书写的标题。看到标题之后,我屏息以待。
当我从书柜抽出《少年维特的烦恼》时,连同下一部作品都一起抽出来了。然后,对了,的确歌德的记忆中有过这段。我【Goethe】是在完成《维特》之后没多久开始执笔这部作品。
——《浮士德》。
歌德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构思浮士德博士的故事,二十岁的时候他曾经把这部作品改编为戏剧。不过初稿就在没发表的状况下封印了起来。
也就是说那部作品现在正在我眼前。
在呛人的悸动下,我翻开了一页。
内容满是补充和修改。顺序也颠三倒四,毫不连贯。可是这的确是《浮士德》的原型,梅菲斯托费勒斯已经在故事中登场,也出现和恶魔订下交换灵魂的契约。我的手指着急地翻动纸张。
终于找到我所追求的场面。
我抚摸与阅读文字的同时,疼痛也随着我契合过去的记忆而出现。
首先回忆起的是味道。充斥地下室的苦涩青草味、熊熊火焰上沸腾冒烟的汤,接下来是以粉笔在石板地上画图的感触和光是翻阅就好像会化为沙粒的古书。
故事情节与身体的记忆共鸣,终于一口气化为鲜明的记忆。
「……魔女的厨房。」
小路听到我的低语,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
「雄和雌长尾猴啊。然后是满满一锅的芡汁、映照女子的镜子与魔法阵。然后,然后……啊,是咒语——魔女的九九。」
「你在说什么?还在说梦话吗?」
「所以说我想起回到过去的魔术了!」
我把原稿往桌上一丢,回望小路。
「我想起歌德呼唤我来这里的仪式了。」
晚上我为了准备施展魔术的道具而四处打电话。虽然因为是半夜而找不到人、麻烦到别人或是遭到怒骂,但是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像是取得猿猴的头盖骨,我只想到打电话给美泉宫动物园。
打完电话,放下话筒之后,我感受到强烈的疲倦渗入骨髓,暂时无法离开电话桌前。
明明马上就该天亮,天色还一片黝黑。正当我觉得奇怪而打开窗户时,寒气贴上我的肌肤,同时发现白色颗粒在黑夜中纷纷飘落。其中一个掉落在我的鼻尖,只留下剌鼻的疼痛就融化了。
下雪了。
维也纳又到了冬天。
回到卧房,看到小路躺在我床上蜷在毛毯里睡觉。我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只好坐在床边的地板,用两套外套代替棉被。
「您这样可是会感冒的,YUKI大人。」
我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就发现黑暗中竖立了一道细长的身影。对方的黑色发梢飘动,双眸中的红色火焰戏谵地闪烁。
「让我用身体温暖您吧。」梅菲笑着说道。
「你没体温吧?」
我已经累了,就让我睡一会儿吧。
「不过还真是可惜呢。」
梅菲坐到我身边,将头靠在我肩膀上。毛茸耷的狗耳朵剌得我耳垂好痒。
「什么好可惜?」
「《维特》啊。难得您鼓起勇气阅读,时间也差点停止。看来您似乎尚未满足。」
「啊,嗯……」
那还真是可惜。发觉自己差点脱口而出这句话,不禁打了一个冷颤。真是太好了才对啊,怎么可能觉得可惜呢?灵魂可是会被夺走啊。
但是,那是我毫无伪装的真心话。明明直接接触到维特内心的炙热情感,却无法觉得是自己的一事让我非常不甘心。
「您以魔术师而言还有待加强呢。」
「吵死了,我只要办得到小路拜托我做的事就够了。」
向这家伙确认有些不甘心,不过我还是向梅菲开口了。
「我办得到吧。那种做法……时间会倒流吧。」
「您是说魔女厨房吗?」
梅菲略带嘲笑地将脸颊在我肩膀上磨蹭。
「歌德大人就是依照那样的方法开启时间的大门。虽然不知道缺乏魔力的您是否可以办到,不过顺序倒是对的。」
「是喔……那就好,现在让我睡觉吧。」
「可是您要怎么对付拿破仑呢?」
拿破仑?
「他也会去吧?为了打破娜奈特小姐的永恒。」
「啊啊……」
我马上垂头丧气,身体与意识也逐渐陷入憔悴的深渊。
「现在的您无法赢过拿破仑,所以您打算怎么做呢?」
随便怎么做都可以啊,反正也不能怎么样。对了,卡尔应该会做些什么。卡尔用魔弹……
冰冷的寒气透过厚重的外套,剌激我的皮肤。
攻击拿破仑的时候也就是那个人永远消失的时候,因为无论成败,他都会成为萨米尔的牺牲品。
没办法,我也没办法可以帮助他。而且比起思考这些事,现在的我已经倦了。天亮之前不睡一下的话,接下来只剩一天了。
我闭上眼睛的同时,梅菲的气息也消失了。
我因为电话铃声而吓得跳起来。四周一片漆黑,小路又一直裹着毛毯卷成一团呼呼大睡,让我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也无法分辨头痛与铃声的差异。爬出地板冰冷到近乎会黏起皮肤的寝室之后,终于抵达电话桌。我无意识地伸出手,拿起话筒。
『歌德阁下,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一时无法分辨对方沙哑的声音。
『朕也有朕的立场,强硬派的大臣和贵族似乎不太喜欢阁下,所以朕只能打电话连络阁下。』
「——陛下?」
这的确是法兰兹陛下的声音。
『鲁道夫把拿破仑和军方的动向泄漏给你了吧?』
「……咦?啊,不。」
我一边敲打自己睡昏的脑袋,一边打哈哈。
『不用装傻了,是梅特涅刻意要鲁道夫告诉阁下消息,好观察阁下的动向。毕竟阁下和拿破仑似乎关系匪浅。』
呜哇,那个外交官阿伯居然还计划了这种阴谋。
『阁下应当觉得打破和平协议,军方又开始活动很可惜吧。』
「不……呃,嗯,是。」
『可是破坏和平协议,再度向维也纳出兵的是拿破仑,所以朕也无法无视他的行动。』
那样也好。这一切也是无可奈何,从一开始就是命中注定。正当我想讽剌地回答时,又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说什么命运呢?这样不是太失礼了吗?大家不是为了宿命而战,也不是为了神决定的行程而死;而是凭藉各自的执着、信念和人生而举枪、射击、受伤、沾满泥土与鲜血,倒地挣扎。怎么能说是无可奈何呢?
『军方会想办法不要让维也纳化为战场。』
「……是。」
『此外,歌德阁下。』
陛下的声音中失去了温度。
『朕有件事情想向阁下确认,关于拿破仑的目的地。』
「怎么了吗?」
陛下知道多少呢?包括娜奈特的事吗?还是连娜奈特和梅菲签约的事都知道呢?
『朕已经知道地点,驻守的法兰西军似乎在调查什么。无论是阁下为了谁又为什么租借那栋老房子,为何拿破仑要前往空无一人的宅邸以及阁下又在准备什么,朕皆不过问。』
我僵硬的呼出气。这下子不是全被发现了吗?陛下继续说道:
『阁下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那里有奥地利的国民吗?』
我从陛下的声音当中明确地感受到陛下的意志,其实陛下想问的是:
那里有必须守护的人吗?
「……是。」
『好,朕会派出军队让任何人都无法接近那里。感谢爱护民众的帅气皇帝法兰兹二世吧!』
陛下随即挂断电话。
我将仿佛千斤重的话筒挂回挂勾,凝视自己张开的掌心。大家都在为自己而战;无论是陛下、卡尔、拿破仑、小说中的维特也是。结果受到命运摆布左右的人不就是我吗?就算我对自己如是说道,手中残留的只有讲电话时冒汗的残温,完全没有手枪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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