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第六幕

  我在维也纳东奔西跑了一天,终于凑齐所有需要的材料。没想到大家都知道歌德也是生物学者一事,居然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就算买了猿猴的头骨还是加了鸟血的红色粉笔的时候,有人问「为了什么?」时,只要回答是「为了研究。」「不愧是歌德老师,真是博学。」就像这样大家都会接受。

  大雪纷纷,街道也因此染成一片纯白,只有支流复杂的多瑙河呈现天空的阴霾。

  我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将借来的马车停在公寓前面,忙着收拾行李。身着大衣与毛皮帽子的小路在此时走出大厅,拍去马夫位置的积雪之后就一屁股坐了上去。

  「你……你也要一起来吗?」

  「当然啦!」小路的声音夹杂愤怒与厌恶。「这是我委托的工作,只有我才能取消。」

  我去说不就得了吗?虽然我心里如是想却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于是默默地坐上小路身边的位置。

  「你去坐后面的车厢吧,坐在这里会一身都是积雪喔。」

  「你叫我一个人跟那些恶心的道具待在一起吗?」

  对喔,猿猴的头骨的确遮也没遮就放进去了。

  我们两人接下来一起往秘密基地前进,那里的地下室就是梅菲幽禁娜奈特的地方。

  我将会在那里利用歌德以前使用过的魔法,让过去与现代的时间连结。如此一来,身处过去的娜奈特,那个和梅菲签约之前的她应该就能听到我们的声音。只要取消制造新钢琴的委托,历史应该就会改变。

  应该会……改变吧?

  我充满不安地问自己,当然没有回答的声音。结果只好握紧缰绳,鞭策马匹。原本因为积雪而沉重的车轮也开始缓缓地转动。

  高中生的我当然无法驾驭马车,这一切都是歌德原先的知识与经验。体内残留的歌德要素大概比我想像得更多,但是我却一直找不回最重要的部分,现在的我完全无法创作——「作家」的部分不见了。像我这样,真的可以靠模仿施行魔术吗?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总觉得自己没有灯光的状况下在黑暗的夜晚道路上跑错方向,一股对于未来不安的预感。

  「……总觉得好像哪里出了错。」

  身边的小路突然说出我的心声,害我吓得差点弄掉手上的缰绳。

  「……哪里出了错?」

  「是好像出了什么错。我也不清楚,只是有这种感觉。娜奈特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想失去她。可是,这样就好了吗?」

  我和小路抱持相同的疑问,所以也没办法回应她。只好轻轻地鞭打马匹的臀部,加快马车的速度。车轮压过积雪的声音越发吵杂,雪片也纷纷扫过脸颊。刚刚点燃的路灯在大雪的包围下一一流逝,夜色与寒意也愈来愈深了。

  大雪使得我们无法使用平常的路线,迂回的结果就是大半夜才抵达秘密基地。我在葡萄田旁边停下马车,把自己僵硬的手指拔离缰绳。小路结果因为受不了寒冷,躲进马车里了。

  我走下车夫的位置之后,利用提灯微弱的灯光拍去马匹身上的积雪。全身疲倦到仿佛铅块灌进骨头般沉重,马儿应该也都很疲倦吧。

  「呜呜呜,我快要冻死了……」小路一边以要哭出来的声音说,一边走出马车。

  秘密基地前方已经先停了两台附车篷的马车。

  「——看过地图了吗?一家要派两个人。很多人家都有马匹,要确定他们都已经去避难了。」

  玄关方向传来年轻男子沙哑的声音。

  「是!」「我们会彻底执行!」「斗魂!」

  听到众多的声音回应年轻男子之后,可以看到大批巨汉走出玄关,来到玄关前方的庭院。他们手上拿的提灯,照亮他们精悍的脸庞。是萨尔斯堡斗魂烈士团的大猩猩们。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身着贴身皮革大衣的卡尔,腰上佩带了刻有不祥花纹的魔枪。

  「喔!小路老师!这不是小路老师吗?」

  「博士也来了!博士辛苦了!」「博士辛苦了!」

  团员发现我们,纷纷围了过来。

  「你们怎么来了?」「博士也要来帮我们吗?」「这样我们就所向无敌了!」「就算来了五十个拿破仑,我们也不会输!」

  「你们这些家伙少啰嗦,赶快解散!直到明天太阳下山之前,带大家走得越远越好。」

  卡尔的声音充满危机感。

  「是!」「博士,小路老师,代理师父就麻烦你们了!」「我们也要展现男子气概了!」

  巨汉们纷纷向我们低头打招呼,跑向大雪纷飞的黑夜中。我和小路一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能面面相觑又窥视卡尔的脸色。

  「你们果然还是跑来了。」卡尔怒视我们,苦着一张脸说道……

  「你们来这里是要干什么?」

  「我们是来救出娜奈特小姐的。」

  我用冻僵的声音回答。卡尔听到之后,则是仔细凝视我和小路的脸庞长达数十秒。好险他没问我要怎么救,毕竟我也没自信又一直担心自己的想法其实是错的。

  「反正不准妨碍我,要是妨碍我就把你们赶出去。」

  卡尔丢下这句话就走进屋内。我和小路连忙追随他的背影,踏入玄关。

  「那些大块头是跑去干嘛?」

  小路一边拍去帽子上的积雪,一边回头问卡尔。

  「他们去引导附近的居民避难。我本来打算一个人来,结果却被那些笨蛋发现。不得已只好找些事情做,好引开他们。」

  小路露出复杂的表情,凝视卡尔腰际闪闪发光的魔枪。

  「……你真的打算一个人……杀死拿破仑吗?」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吧?你有意见吗?」

  小路悲伤地摇摇头说:

  「不,我只是个音乐家,没有什么可以对一心想复仇的人说的话。马利亚,无论你是要生要死,我都没有资格批判。」

  小路这番话听起来不像是对卡尔,反而像是对我说的一样。为什么呢?难道是说我就有资格说话吗?别闹了,现在的我什么也不是。没把握可以顺利施展魔术,剧本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就连日文也莫名地忘记了。我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对卡尔多说什么呢?廉价的伦理观念当然也无法阻止他复仇。于是我只能默默地吞下这些心声,让它们一路坠落,在心中腐烂。

  我转身背对两人,走向积雪的庭院,从马车上卸下工具。

  总之,我现在要专心于娜奈特身上。

  地下室的惨状就和之前一样,石板地上依旧散落琴弦和木片,累积了十分厚重的灰尘跟寒气,一旁墙边遭到解剖的钢琴让人看了就心痛。

  小路靠近漂浮于地下室空中的细小玻璃管,仿佛结冻一般僵直于管子前方。小路的背影看起来仿佛愈来愈小,于是我赶紧敲打自己的膝盖,把意识拉回眼前的作业。把行李搬下地下室之后,将地上的垃圾集中于墙边以制造需要的空间。

  「小路,来帮我。」

  我呼唤身着大衣的背影,叹了两次气之后她才缓缓地转过身来,慢到我以为时间的流逝出了问题。

  「嗯。」

  小路虚弱的声音吐出不成句的回答。

  「我得画圆圈,来帮我的忙。」

  我一边说着,一边感受她心中的痛苦一点一滴地传染给我。

  她当然很后悔,也很自责;因为自己的委托把娜奈特推入恶魔的手中。就算她嘴巴上逞强,却无法伪装自己的心灵。

  可是小路啊,你一直站在那里凝视真空管中冻结了的娜奈特脸庞,也只会愈来愈心痛。所以现在应该要做些事情,好让心灵暂时忘却这份痛苦。

  我请小路抓住绳子的一端以代替圆规,让我用红色粉笔在地板上画出两个同心圆。圆形里画出内接的正三角形,然后填上希腊文字。

  粉笔干燥的声音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笨蛋,居然在这里画魔法阵,我到底是在干嘛呢?这阵子一直环绕于心中异样的感觉又再度开始蠹动。

  画完魔法阵之后,我摆上猿猴的头盖骨,点火煮沸锅中的一切。小路因为觉得头盖骨很恶心,又讨厌魔法汤的怪味道,结果又逃往玻璃管漂浮的角落了。

  脑海中的记忆逐渐鲜明,我开始想起歌德以往在威玛自家的石头房间准备施法的光景。他创造名为魔女厨房的空间,站在药汤的香味中吟唱咒语。我现在已经能明确地想起那些咒语。

  如果继续回溯记忆,应该也能毫无保留地想起歌德当初构思的《浮士德》。对了,我应该阅读《维特》以外的作品努力找回当初歌德的记忆。看起来不像自己写的东西,只是无聊的主观认定。总之最重要的就是完成《浮士德》吧?

  ——不是喔。

  一个清晰的声音让我吓得不禁环视四周。

  声音是来自我体内,也就是头盖骨的内侧……歌德吗?喂,你自从那之后就消失不见,干嘛现在又跑出来?不是喔是什么意思啊?

  但是对方并未回应我的质问。

  可恶!喂!约翰·沃尔夫冈!如果你已经住在我身体里,我叫你的时候就老实出来啊!就是因为你老是讲些烦死人跟谜语一样的话,害我落得浪费精力、四处追寻的地步!

  我揍了自己的后头部和胸前好几拳,结果不但听不见刚刚的声音,还搞得以为自己刚刚是幻听了。

  「……YUKI?你怎么了?」

  小路不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她双手捧着玻璃管,凝视着我。

  「……啊、啊啊、嗯,没事。我只是为了想起魔术的顺序,耗了一点时间。」

  我一边朦混小路,一边甩头好忘却刚刚的声音。也许一切都只是我想太多了。法术不见得会一次就成功,而现在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总之我得先进行眼前的作业。

  我跪在地上,望向放置于魔法阵另一边的红褐色小型头盖骨。吸气和吐气三次之后,我一句一句回想并说出咒语。

  你须领悟!

  一作十,

  二任其去,

  随即作三,

  你就富裕!

  四舍弃!

  从五和六,作七八之二数,魔女如此说,

  就完成而无误:九就是一,而十是虚无。

  这就是魔女的九九数!

  然而就算我念完咒文,四周还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唯一传进耳朵的是锅子底下柴火燃烧的声音。小路似乎有话想说,一直瞄向我的方向。

  「……有话想说就说吧!」

  我有点自暴自弃地说了之后,小路迟疑了一会才开口。

  「刚刚那串愚蠢的开场白是什么?」

  「你老实说出来真是感谢……」就连我自己都开始这么觉得了。

  「魔术难道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我刚刚一直忍耐着在旁边看了,觉得这根本就是骗小孩啊!你给我认真点做啊!是说——」

  正当愤慨的小路朝我的方向走来,脚尖踩到魔法阵的边缘时,突然传来一阵干燥的撞击声,吓得小路「嘻咿?」一声地跳了起来。

  原来是猿猴的头盖骨。明明没有人移动头盖骨,它们却自行振动到牙齿敲响石板地。空洞的眼窝开始微微发光,面色铁青的小路赶紧躲到我背后凝视头盖骨的大合唱。

  「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开始了吗?我的魔术发挥功效了吗?我仔细聆听头盖骨的撞击声,好像逐渐转变为说话声。

  ——这是世界,

  ——它或兴起或没落,旋转不已,

  ——声音很像玻璃,很容易破裂……

  声音传遍墙面、地板和天花板的石材结构,仿佛所有无机质都开始齐声歌唱。我全身冒出鸡皮疙瘩,视线边缘开始闪烁。不知何时开始失去寒冷的感觉,脚下冒出火花,四周空气的粒子也活化到似乎可以用手指确认。

  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魔法阵对面出现一道纤长的身影——原来是梅菲。她俯视呻吟的头盖骨,发出吃吃的笑声。垂荡于魔法阵上的黑色秀发,伴随地面散发出肉眼无法确认的蒸气而漂浮。

  「YUKI大人真是太厉害了!」

  梅菲陶醉地说道。

  「就算没有文采,也能靠诗采扭转时间……不愧是我的主子。」

  我一边喘息,一边瞪视梅菲:

  「你不是来阻挠我们的吧?」

  我和小路接下来是要抢回已经在梅菲手上的娜奈特,她这时候跑出来,理所当然会遭到我的怀疑。

  「不,」梅菲对我摇摇头。「我只是想要亲眼确认而已,确认YUKI大人的欲望和路德维卡小姐的热情化为力量的瞬间。」

  小路带点迟疑的绕着魔法阵边缘行走,靠近漂浮于黑暗中的真空管。向上看着她,而她的侧脸开始出现了血色。

  「……娜奈特!」

  小路小声的叫了出来,我也看到原本玻璃管对面的应该是静止的娜奈特样子开始改变。以侧面朝向我们,在一点一滴解冻融化的时间中开始移动。

  「啊啊,过去和现在连结上了。好棒啊!」

  梅菲发出热情的叹息。四周的空气仿佛温暖的海藻,让我想起之前卷入时间隧道的瞬间而不禁颤抖不已。

  但是就在此时,小路突然无力地跪倒在地。

  「小路?」

  惊讶的我朝小路的方向冲去,发现她倒在地上却直勾勾地凝视飘浮于半空中的真空管。痉挛的嘴唇发出不成句的声音,发声之前话语便消失无踪。

  最后我终于听到其中一句话:

  「……她在笑。」

  我马上贴近小路身边,凝视她的脸庞。褐色的双眸一样继续紧盯着真空管。在笑?

  抬起头来,可以看到纤细的玻璃对面是色彩微弱的停滞时空。娜奈特纤细的脸庞微微朝向我们,露出笑容。她的确在笑,但是她的笑容让我感到寒冷穿透头盖骨的合唱、药汤的水蒸气和充满灰尘的黑暗。

  「……娜奈特在笑。」

  小路茫然地呢喃。

  「当然啦。」梅菲的声音听起来好远,仿佛从头顶的水面上传来。「我想要的是达到幸福与陶醉顶点的灵魂。」

  恶魔的声音渗进我的皮肤。我和小路一同仰视停留于幸福顶点的灵魂,可以看到额头浮现汗珠的娜奈特拿着设计图与腊笔,一边抹去脸上的油污一边对我们微笑。她看起来很幸福。但是被困在停滞的时间里。

  我的魔术现在正要打开永远的幸福。

  手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小路的指甲抓痛了我的手臂。

  「——我错了,一切都错了。」

  我凝视她仿佛会破碎成无数泡沫的脸庞,倾听她沉痛的声音。

  「说什么想要拯救娜奈特,因为找不到正确答案而要取消委托,这一切都错了。我觉得自己真是恶心!」

  「小路?你在说——」

  她推开我,痛苦地蜷起身子继续说道:

  「什么正确答案!那首奏鸣曲根本就不存在啊!我为什么没发现这么简单的道理呢?我为什么要把无聊的幻想委托给别人呢?我难道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吗?难道因为阴霾而看不到天空的时候,我会向人问路吗?我应当飞离枝头,不停振翅前进啊!」

  小路翻过身子,践踏粉笔画出的魔法阵,越过柴火堆上的锅子、踢开了猿猴的头盖骨,冲向墙边的钢琴。她确认键盘的状况,又摸索断裂的琴弦。从散落一地的工具中拿出调音槌,开始调整勉强可用的琴弦。

  「小路,你在干嘛?」

  我冲到小路背后询问。但是她推开我,开始把另一台钢琴拉过来。

  「当然是弹琴啊!难道我还能做其他事情吗?」

  「可、可是这里的钢琴都坏了。」

  「有些部分还有声音,有三台就能凑满音域了。」

  我终于明白小路的意图,原来是要把三台钢琴拉在一起。

  「所以我说这是不可能的。」

  「没什么不可能,马上就会连结到过去的时间,我的琴声也就能传到娜奈特的耳里。既然如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折断的翅膀继续飞翔!」

  小路的一字一句都像喷出地表裂缝的岩浆一般灼伤我,我也只好屏息后退。拉动钢琴的磨擦声和远处传来的炮弹声重叠,接着地表传来明显的摇动让小路发出小声的惊呼和摇晃。我赶紧撑住她娇小的身躯。

  接下来头顶传来远方的爆炸声和明显的连续炮击声,我开始起鸡皮疙瘩。

  战斗拉开序幕表示拿破仑已经来到这里。现在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吗?小路喘着气,推开我之后继续调音。我来回看了好几次小路的背影和通往一楼的楼梯。

  我已经连结了过去与现代,代表在这里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虽然不清楚小路的意图,但是我已经无法插手了。比起这个拿破仑——不,其实我也不能拿拿破仑如何,不过还是先上去看看状况吧。

  我一边上楼,一边频频回头望向小路。她发觉了什么呢?一切都错了,没有正确答案。她的一字一句都深深穿透我的肋骨与肋骨之间,疼痛不断地直接传抵到我的心脏。

  ……错了?什么错了?一切都错了?一股异样的感觉如同蜈蚣一般,在我的肌肤下方四窜。我也错了吗?我也全都弄错了吗?一楼一片黑暗,我遍寻不着卡尔的身影。楼梯上方传来些许光线,我爬上去之后发现卡尔坐在阁楼窗户的窗框上,正在观察外面的情况。夜风夹杂白雪吹进屋内,再度传来两三声炮击声。爆炸顿时照亮窗外的夜空,可以看到云朵之间飘浮的黑色影子。

  「法兰西的飞船队来了。」

  卡尔放下望远镜,怒视夜空低语。

  「飞船?这种大雪的日子里能开飞船吗?」而且现在还是半夜呢。

  「法兰西军非常优秀,这种天气换做是奥地利军队就没办法了。听说奥地利军队在地面架满高射炮,不过地上也派出坦克车队。不知道可以撑多久。」

  接下来的爆炸声距离我们非常接近,大地的震动也随之而来。我冲向窗框,从卡尔的身边望去,可以发现对面两个山丘都在熊熊燃烧。军用的警钟也因此发出激烈的声响。我从卡尔手中抢过望远镜确认对面的情况,发现不知名物体拖着光束般的尾巴划过夜空并撞击山丘,火焰随同爆炸声轰然而上。一瞬间甚至可以看到粉碎的炮身与车轮碰撞士兵,四处飞散的光景。

  原来是巡弋飞弹。法兰西军的技术有这么进步吗?这么一来奥地利军队不就只有等着挨打的份吗?不仅如此,如果无法阻止对方的飞船前进,要是拿破仑从上空袭击,一切不就完了吗?就在此时,卡尔发出不祥的低语。

  「浮士德,少碍事,滚回去。接下来是我的战争。」

  「……咦?」

  卡尔卸下腰际的魔枪,以手指抚摸枪身的雕刻,露出笑容。

  「拿破仑,你的错误就是太小看『魔弹』的射程。哈!我费了三弹让波丽娜说不出话来总算是看到成果了。」

  朝向夜空伸出的右手中可以看到从枪上的雕刻跟纹饰从枪口到枪身冒出几次可怕的鼓动,卡尔沙哑的声音吐出咒文。

  「——戴胜鸟的右眼【Das rechte Auge eines Wiedehopfs】,大山猫的左眼【Das linke eines Luchses】!」

  魔枪发出一声咆吼,我则因为冲击力而弹离窗框,背脊也撞上楼梯的扶手。闪耀的魔弹脱离火枪,奔向黑暗的天际。光束在夜空中画出复杂的轨道,正当我以为魔弹消失于夜空中时又发出如同太阳般的爆炸光芒。转瞬间可怕的爆炸风就向我们袭来。

  船队领头的一只飞船从尾巴处清晰地冒出火焰和黑烟,细长的船体也随之变形膨胀。

  船体开始膨胀?不,不对,那艘飞船其实是向我们逼近。遭到魔弹打穿引擎的飞船一边冒出火焰和黑烟,一边坠落。远处传来奥地利士兵断断续续的欢呼声,警告的钟声节奏也随之加快。我却愈来愈害怕,胃部也随之紧缩。这艘飞船还没失去动力,正朝着我们——也就是这栋房子冲来!

  膨胀的飞船化为火球,填满夜空,遮去窗外的一切景象。破碎的声音与爆炸声形成奔流,穿过头顶。之后窗户外侧的火焰消失,雷鸣般的声音也随之远去,飞船最后在房屋后方爆炸碎裂。剧烈的冲击朝房子袭来,使我差点掉下楼梯,只能勉强倚靠扶手支撑自己。房屋中所有的柱子和墙壁都有如发出悲鸣般作响。

  坠落的飞船差点就要撞上这栋房子,一想到这件事就让我的心脏差点跳出肋骨。

  一道影子穿过我身边,冲下楼梯。是卡尔。他手上的魔枪枪口还微微冒出硝烟,玄关大门遮去他的身影。

  我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追随卡尔冲下楼梯。一踏上一楼的地板,想到还在地下室的小路。不,没关系,不过就是一阵摇晃而已。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外面的状况。

  我打开玄关大门,走出户外。一阵冷风突然袭来,仿佛要扯下我的耳朵,一阵烟硝味也随着寒风飘来。

  隔了好几片葡萄田的远处,可以看到黑暗中屹立了一道火焰缠绕的巨大黑影;是飞船坠落。飞船的船头朝下,插落于树林中,下方的树林也因而熊熊燃烧。绘有巨大三色旗的船身也逐渐扭曲。

  大雪不知不觉地停了,仿佛乌云遭到地面火焰吹散。却因此更觉寒冷剌痛。响彻云霄、连续不断的军用警钟和炮击声也更加清晰地剌激耳朵。

  卡尔走到葡萄田边,怒视坠落的飞船。他的左手抚摸了好几次举起的魔枪,枪身纤细的雕刻又开始充满生气地鼓动。

  传来愈来愈剌耳的声音,火焰中的船身也倾斜得愈来愈快。就要倒了。

  卡尔以手臂和魔枪遮住脸庞,我也重叠掌心遮住眼前。巨大的船身发出致命的声响,逐步倾颓。飞船激起积雪、火焰和黑烟,猛力地撞击大地。我缩起身子以抵御当下应该吹来的火花、热风与地鸣。

  但是,这一切应当发生的冲击却没有冲向我们。

  原本应该完全倾颓毁灭的飞船居然停止在即将倒地的角度。

  怎么了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卡尔垂下双手,怒视黑夜中的葡萄田。我也赶紧站到他身后,屏息观看眼前的光景。

  稍微浮起的飞船下方,有一个人影。

  人影是——站着的。

  对方单手支撑着船体;只是一个人单手就撑起了宛如鲸鱼的巨大飞船。让我不禁全身战栗。对方毫不在意地挥动举起飞船的单手,熊熊燃烧的飞船这下子发出比刚刚更加吵杂的声音,压倒树林之后才真正倒下。

  对方背对激起的积雪、猛烈的黑烟和增强的火势缓缓走来,冷风吹动他灰蓝色的头发,火焰照亮他肩上飘动的三色旗。

  拿破仑·波拿巴。

  果然是魔人。记忆中他在演奏会之夜突然展现的软弱,已经被这寒冷、熊熊燃烧着的光景从记忆中完全抹灭。

  我可以感受到卡尔的背抖了一下。

  「……啊,是啊,你这种家伙不会这么简单就死。」

  卡尔右手紧握火枪,指向朝这里前进的身影。憎恨吹起热气,让我不禁屏息。

  突然袭来的风压让我一时听不清卡尔口中发出的干枯咒语,只见枪口瞬间冒出强烈的光线灼烧我的双眼,让我反射性地举起一只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可以看到闪亮的魔弹穿过黑暗,贯穿了拿破仑的胸口。

  魔人——明明三色旗白色的部分已经染为一片鲜红。他却没有因此而倒下。他的身体不但没有摇晃,更没有停下脚步。

  卡尔口中溢出扭曲的诅咒声,仿佛野兽的吼叫。不再像是人话的呐喊反而让魔力强烈,汇入他手上的枪身。枪口再度冒出光亮,我也因为剧烈的光线而向后躺倒。

  拿破仑的半个身体再度遭到光线吞噬。

  他的肩膀溅出血花,焦黑的三色旗碎片、破碎的军服饰绳和烧焦的头发都四散于风中。

  「……啊……」

  卡尔发出萎靡的叹息,举枪的右手也随之放下。

  就算右手臂和侧腹沾染着大量血渍,拿破仑还是继续站立不动。

  闪耀红铜色光芒的魔王眼,凝视着魔弹射手。

  「这样就结束了吗?」

  拿破仑渗血的低语,就连相隔甚远的我都觉得剌耳。卡尔的膝盖也因此稍微颤抖。

  「那就滚开吧,你不是杀得了我的人。」

  这句话明明是针对卡尔的发言,却贯穿他的身体,直抵我的胸口。我怕得几乎要腿软,心想自己为什么跑出来。冻彻心田的疑问让我连背脊都跟着颤抖,明明只要待在小路身边发抖就好啦,现在就躲回秘密基地吧,赶快夹着尾巴逃回去吧,难道你想死吗?我拼命告诉自己,但是冻僵的膝盖就是动也不动。

  「还没有结束。」

  卡尔忍住自己的颤抖丢下这句话。他的左手继续抚摸枪身,表面的花纹也不祥地鼓动。应该结束了,你已经射了六发吧?最后一发魔弹和其他不一样,不是给你的。那是萨米尔那个可恶的恶魔为了一边嘲笑你,一边打穿你来剥夺灵魂的一发。

  但是卡尔已经跨过葡萄田,迈向拿破仑。我终于明白他的复仇愿望会带领他走向何处。

  就算子弹是根据某人的意识,注定要命中某处——所有子弹都一定要从枪口发射。

  「我就直接在你身体打个洞。」

  卡尔喃喃低语,蹬了一下雪地之后冲向拿破仑。不行啊,不管拿破仑变得如何,射了第七颗就完了啊。我得阻止卡尔才行。

  我要阻止吗?

  我在打什么蠢主意?我就算跑出去也帮不上任何忙,而且难道我忘了拿破仑说过的话吗?我已经不是歌德,所以无法保证自己的命运。那家伙明白地表示会取我性命。会被杀,会死掉。一想到这里,一股寒颤直抵脖子。我应该趁卡尔争取时间的时候早点跑回地下室,带着小路逃跑。

  让卡尔当诱饵,抛弃卡尔。

  咽回喉头的气息又再度由口中吐出,我心中的恐惧与热情彼此竞争摩擦,化为剌耳的悲鸣。抛下那个人——我哪做得到。

  我用指甲抓抓自己的膝盖好振作起来,脚尖挖起地上的积雪。

  「卡尔——」

  就在此时,一股惊人的重量攻击我的后脑杓,抹去我的声音,让我倒在雪地上。我的视线因此扭曲,吃进沾满泥土的肮脏积雪。正当我不明所以地挣扎和忍耐剧痛扭动脖子时,发现视线的角落出现微弱的绿色火焰。

  「……不准你阻挠我可爱的卡尔尔尔尔尔尔尔尔尔尔尔尔!」

  仿佛石灰互相摩擦所造成的不悦声音从头顶传来,让我全身冒起鸡皮疙瘩。当我抬头仰望时,发现焦黑的夜空前方出现一张充满鸟尾羽毛发饰的恶心无血色笑脸。

  插图293

  「嘻嘻嘻嘻嘻嘻!可怜的浮士德!」

  是萨米尔,可恶,居然在这种最糟糕的时候——可恶的恶魔!

  对方加重踩在我背上和右手上的力量,绿色的火焰在黑夜中熊熊发亮。

  「……呜……呃。」

  我因为过度疼痛,从喉头流泄出呻吟声。

  「你就在这里眺望我可爱的卡尔在即将完成复仇的瞬间失去希望,倒地,在屈辱中冻结的模样吧!」

  萨米尔晃动火焰的羽毛嘲笑着我。我一边驱逐意识中的剧痛,一边拼命凝视卡尔的方向。他的背影仿佛消失在满地的积雪与遭到火焰烤焦的夜空交接处。

  「浮士德,你既然也是恶魔界相关人士,就不应该因为一时的廉价的情感而暴露丑态。」

  萨米尔吃吃地笑了。

  「为什么要阻止卡尔呢?看到美丽的灵魂受到绝望的打击,恶魔的乐趣就是欣赏他们发出哀嚎的瞬间啊!」

  我一边忍受萨米尔的嘲笑,一边咬紧牙关。廉价的情感?为什么我想阻止卡尔呢?像我这样的家伙——

  萨米尔一脚踩上我的头顶,让我逐渐陷入泥泞当中。

  就在此时——我听到了音乐。

  是钢琴的琴声。

  我可以明确听见琴声敲响地底的冰粒,在水泡间回响,逐渐浮上地表。穿透每一块土块的和弦透过融化滴落的冰冷雪水转换为八度音构成的旋律,传遍大地。

  这就是〈热情〉。

  降A大调的第二主题如同测量水脉的深度一般下探。

  这无庸置疑是小路的演奏。她拉来三台折翼的鸟儿,弹奏出断断续续的琴音。破裂的响板、折断的琴弦与龟裂的键盘流泄而出悲痛的声音。但是这次的演奏比我所听过的所有〈热情〉都还震撼人心。

  没有其他理由。

  我运用勉强可以动弹的左手搔抓地面,抬起头来凝视焦黑的黑暗。野兽的呐喊和小路的琴声交叠,远处可以看到复仇者与魔王重叠的身影。我无声地呐喊他的名字:卡尔·马利亚·冯·韦伯,阻止你不需要其他理由。我平常聆听的序曲、少女的花环之歌、猎人的合唱让我充满憧憬,这些全都是你的作品——比谁都热爱音乐的你,如同朝雾般悄悄关心大家的你,居然连一首作品也未留下就要抛下敬爱你的人们,在我面前踏入地狱。

  阻止你其实是因为我的自私。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没用的!没用的!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萨米尔的声音充满兴奋。

  「看吧,浮士德!趴在地上看正好!欣赏我心爱的卡尔人生最高潮的时候!只要没有那头黑狗在你身边,你也不过就是个会吟诗的没用虫子而已,哭着欣赏这一切吧!」

  我看到了,看到拿破仑的右手在黑暗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剌出,贯穿了卡尔的侧腹,血花四溅。卡尔指向三色旗伤口的魔枪也被拿破仑的左手弹开,空虚地指向夜空——然后第七颗魔弹终于发射。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

  萨米尔的声音高亢扭曲,魔弹的光芒仿佛以星星为目标而高高升起。

  「第七发!终于轮到我了!最后的魔弹!扭曲吧!贯穿吧!贯穿我心爱的卡尔的喉咙吧!浮士德!凝视你的无能和意外的幸运吧!这可是最棒的表演!」

  萨米尔的哄笑和无力感从耳朵和嘴唇流入我的意识,我也只能在恶魔的脚下扭转身躯,俯视魔弹在天际划出弧形的曲线。弯曲的魔弹的前方是全身浴血的卡尔和遭到卡尔紧紧抓住的拿破仑。他抓住魔人贯穿自己侧腹的手臂,又紧紧拉住对方的脖子。仰视的猎人在夜空中追寻魔弹的位置,我只能在一旁感受冰冻五脏六腑的战栗。那个人连这点都想到了:尽管第七发魔弹可能会贯穿自己——就算如此他还是要完成复仇。

  魔弹划开夜晚的大气,开始下降,即将贯穿射手和拿破仑。

  「卡尔!卡尔!卡尔尔尔尔尔尔尔尔!你那美丽的、如同水银般坚韧不屈的精神和清澈的灵魂,就要变成我的了!永远都是我的了!」

  恶魔充满愉悦的声音连根夺去我体内的热度,难道我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卡尔牺牲吗?我难道什么力量也没有吗?我的手指空虚地在空中挣扎。

  可是,就在此时——

  时间结冻了。

  发出剌耳笑声的萨米尔张大嘴巴静止不动,随风飘荡的雪片也凝结于空中,静止于浴血双人上方的魔弹看起来就像伯利恒之星一样。

  一片清澈的寂静中,只有钢琴的琴声从地底传来。

  但是这并不是受伤的鸟儿所吟唱的悲歌。

  这究竟是什么声音呢?彼此碰撞的琶音、装饰音与八度音之间的问答和极强所敲击而出的激烈上升和弦都在漆黑的夜空中鲜明地浮现又消失。我努力从音符与音符之间寻找歪曲和噪音的律动。

  啊啊,这是——

  电子钢琴的琴声。

  小路的手指所弹奏出的每个音符都涓滴不剩地转换为磁力与电流,两者的竞争经过变换、增幅再度转化为音符解放于大气中,仿佛黎明时分绽放的树冰。这台电子钢琴的声音比起我至今听过的所有琴声都不同,它声音更加锐利、纤细和清亮。声音清脆破碎成数千颗细小的结晶,四散于大气中之后继续因为残照而发亮。我所知道的乐器史上,无论是芬达、华里兹或是山叶都无法创造这种声音。

  那么是谁创作出这种声音的呢?

  我当然明白,欢喜到近乎冻结的灵魂确定了我的推测。这种声音当然是娜奈特·史特莱夏完成了心目中的作品。我的魔法打开过去的时光大门,小路所演奏的〈热情〉因而得以传入陷入瓶颈的娜奈特耳中。这首曲子深深地打动她,因而将瞬间转变为历史——娜奈特创造了小路渴望的钢琴——把遥远的过去——重新改写,而来到的现在也跟着改变。小路手下原先伤痕累累的鸟儿也因而重生,现在确切的音色正是现实。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破碎的〈热情〉能带领娜奈特创造如此音色呢?小路所描绘的正确答案或是她心中所设想描绘的〈热情〉的姿态,绝对无法只靠那三台破钢琴达成。

  但是我脑海中模糊的小路声音如是回答我:

  正确答案或是心中设想的模样,原本就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各自的欲望、引领而出成形的激情、无法满足的想法所奏出的旋律。在饥渴中注入盐水,让灼热的憧憬化为更加强烈燃烧的欲望。

  憧憬。

  心灵遭到欢欣打动却又无法满足的人,会因为憧憬而烦躁。

  因为无法满足与授予之美,因为没有其他人能满足自己,于是我们拿起笔,摊开白纸,依靠自己的双手创作。如同祖父过往的教诲,憧憬能创造时代。

  「啊啊……」

  隐含热度的声音从我嘴唇流泄,飞散的雪片也再度缓缓地降落。时间又将再度融化解冻;因为我还没完全满足。约翰·沃尔夫冈,我终于明白了,我错了,我想从记忆中找出你所期盼的故事是大错特错的行为。

  我现在可以明显感受到《维特》是你为我所写的作品,因为是你的创作才会使得所有读者都如此感受。但是我却不会因此满足,反而更加期待;这就是我魔力的来源。

  时间又开始运转,半边身体所感受到的积雪寒冷也随之恢复。全力作响的军用警钟、爆炸声和战斗的声音玷污了小路的琴声。胸前感受到的闷痛是来自萨米尔的脚尖。绿色火焰包围全身的恶魔更加用力践踏我的胸口,抬头仰望天空,晃动头上装饰的羽毛高声嘲笑。

  「——降落吧!第七颗魔弹!贯穿卡尔的生命与希望!让它们体无完肤!」

  我使尽全身的力气,拔出压在身体下方的右手。努力扭动身子改成仰躺的状态,将右手抵在萨米尔的胸前。

  「嘻嘻!浮士德,现在你还能干嘛?就乖乖地——」

  你问我还能干嘛?

  什么都能干啊。

  如同你呼唤的名字。

  我是浮士德——总有一天会品味世界一切的魔术师。

  魔力通过全身,形成奔流汇聚于右手的手指。萨米尔露出僵硬的表情,而我手中则冒出一股金光,形成漩涡后凝固。我握住枪把,推开冰冷的击锤,把手指扣上扳机的位置。

  浮现于我掌心的是——缠绕了淡红色饰绳的小型手枪。这把枪毫无疑问就是根据我的欲望而具体化的故事,也就是夏绿蒂拭去灰尘之后交给维特的那把枪。

  轻巧的扳机和微弱的枪声仿佛只是折断了一根针。

  萨米尔只稍微露出扭曲的表情,把手贴在遭到射击的胸口。他把视线转回我身上,嘲笑中夹杂些许烦躁。

  「……你刚刚干了什么?」

  对方踏在我胸口的脚更加用力,让我连咳嗽都办不到,身体也逐渐陷入泥泞当中。

  「真是太可笑了!你以为那种无聊的玩具能对我怎样吗!愚蠢!真是太愚蠢了,浮士德!真是太扫兴了!我得到卡尔之前先杀了——」

  萨米尔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看来他是发现胸口的异样,正在摩擦遭到射击的胸膛。但是那里一点伤痕也没有。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打穿的并不是他的身体。

  「……你……你……干了什么好事?」

  萨米尔失去血色的脸庞开始扭曲,俯视我开始怒骂。

  「你摸了也不知道,因为我是在你心上打了洞。」

  「少骗人。」

  「我没骗你,你就要死了,萨米尔。」

  「少胡扯,死小鬼,你以为你的程度能杀死恶魔吗?」

  「不是我杀的。」

  我的音量跟叹气没什么两样,同时可以感受到手枪逐渐从我掌心消失。

  「是你杀了自己。」

  「——你……」

  淡红色的饰绳脱落,缠绕于我手指上。梅菲的几句话一直在我脑中回响:恶魔是纯粹的欲望所聚集而成,无法以他人的意志杀害。既然如此……

  「《维特》的子弹现在已经贯穿了你的心脏,你的杀意只能朝向自己。」

  恶魔瞪大了眼睛,喉结上下移动,从口中发出呻吟声。

  是的,萨米尔,就如同你所说,这把枪是无聊的玩具。它无法伤害任何人,只有如同维特走不出自己心房的微弱力量。

  但是——

  我和恶魔同时仰望夜空,看到青白色的光芒转动方向。

  现在那个心,即将杀死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萨米尔双眼充血,发出惨叫。最后一发魔弹拖着青白色的尾巴,穿过夜空降落于我面前。尽管视界上半部充斥剧烈的光线,又遭到光压的吹袭而坠落于雪地上,我也还是看到了:化为闪光的枪矛射穿萨米尔的咽喉,深绿色和黄金色的火焰化为血浆爆发四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奇异凄惨疼痛的临终哀嚎和异质的血一同四散于雪地上。四周的火舌四窜扭曲,酒类腐败的气味形成漩涡在我四周打转。绿色光芒的羽毛不断地降落于地面与我的背上,毒辣的热度也随之蒸发。

  我趴在开始融化的积雪上,拼命忍住胃中涌起的恶心感觉。体温好像从耳朵、眼角和喉咙流逝,也可以明确地感受到的魔力正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可以扭动背脊的寒意。

  死了。

  萨米尔——死了。

  心跳声在耳中不停回响,逐渐转变为仿佛定音鼓连音般的头痛。

  死了,我可以感觉到。充斥可怕重力的欲望集合体正在我面前烟消云散,这股力量席卷周遭的热度,即将压倒虚无的空间。

  我原本支撑上半身的手腕开始无力,接触肌肤的积雪、土壤和空气也都随之失去生命力。我伸长右手抓着地面。不行,不能闭上眼睛,我要是闭上眼睛也会被带走。

  这时候让我勉强留住的,是传入我贴在地上的耳朵的钢琴声,听到小路的〈热情〉仍旧持续响个不停。

  真是好讽剌。

  我至今听过的所有〈热情〉和小路的演奏相较之下,简直就是生锈的管风琴。她所演奏的所有片段直达心脏,如同甜美的麻药般溶化于我的血液当中,流遍我的身体,麻痹我的一切。

  但是我不会委身于至高的幸福之中,无法满足。多亏了这点,我才能勉强活下去。

  一阵仿佛拖着东西前进的声音拉回我的意识,一抬头却因为脖子的疼痛让我忍不住皱起脸来。这时候我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其实趴在地上。

  当我起身转头时,巨大的身影已经来到我的面前。我吓得屏息后退,抬头对上对方无生气的双眸。

  拿破仑停下脚步,直勾勾地俯视着我。他代替战袍缠在肩膀上的三色旗已经染成一片红黑,熊熊燃烧的飞船使得伤口逆光而无法确认伤势。他右手随意抓住的是全身无力的卡尔,一头散乱的白金色头发让我看不清卡尔的脸庞,无法判断他是生是死。我僵硬的指尖拼命寻找剩余的魔力,但是魔力已经萎缩消失。拿破仑充满杀意的眼神正要击溃我。

  但是我不能在此转移视线,毕竟小路还在。而且就算我失去了魔力,还有话术可以对付拿破仑。

  「……已经太迟了。」

  我现在只能发出会随风四散的细微音量,但还是要忍住喉咙的剧痛继续说下去:

  「你听得见这阵琴声吧。」

  拿破仑眯起眼睛,我带着祈祷的心情继续说明:

  「小路已经改写了娜奈特的过去,你懂吗?你想要抹消的电子技术早就已经开发完毕,娜奈特的钢琴也已经传遍全维也纳。现在再来对她动手,已经太迟了。」

  这段话有一半是谎言,毕竟我不知道魔女的厨房究竟可以回溯到何时,小路的琴声对于过去造成何等影响,现在又被改写到什么地步。

  不过我也不觉得拿破仑有办法看破这一切。

  杀气从他的双眼中褪去,于是他将手上的卡尔随意地丢往我的方向。

  「——哇!」

  我赶紧伸出手来在最后一刻接住卡尔。筋骨的疼痛也跟着蔓延全身。

  卡尔在我手中扭动,发出痛苦的呻吟。我发出安心的叹息:太好了,原来还活着。

  「……歌德,我放你一条生路是要让你找到完全杀死我的方法,还有这家伙和贝多芬也是。给我记清楚了。」

  拿破仑毫无情感起伏的声音扯动我冰冷僵硬的脸颊,我却抬不起头来。

  为什么你不会发疯呢?我再度心想。一边击败所有可能威胁自己的一切,却又一边期待有人杀了自己。这种矛盾难道都不会撕裂你的心灵吗?

  难道是因为你太强焊了吗?

  我仿佛要庇护卡尔一般抱住他,持续沉默直到拿破仑转身离开。在他踩在泥泞上的脚步声消失为止,我都一直放低视线。觉得四周恢复平静应该只是我不再悸动。

  脱下卡尔的外套,撕开染满鲜血的破碎衣物以确认他的伤口。好险伤口没有很深,拿破仑的攻击只是稍微削去了一点肉。我帮卡尔止血之后,用力地缠紧布条。

  拿破仑的飞船坠落的地方传来一阵奥地利军队所敲响的钟声,声音愈来愈接近,应该马上就要来了吧。

  我已经累到对寒冷毫无感觉,接下来能做的只是等待军队来临而已。

  卡尔张开双眼,痛苦地瞪视我的脸庞。正当我想开口时,他推开我的胸口,尝试起身。结果表情因为过度的疼痛而扭曲,最后仰躺于脏兮兮的雪地上。

  「……为什么?」

  低声的呢喃推开黑夜。

  「为什么我还活着啊!」

  我可以感受到声音中微微的怒意。

  「因为萨米尔……死了。」

  我老实地回答。卡尔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因为他右手的火枪正逐渐发出咻咻的声音,化为金烟消失于空气中。

  「你干嘛杀了他……妨碍我复仇。」

  卡尔怒视头上广阔的夜空,紧紧咬住嘴唇。

  原本密布的乌云不知何时烟消云散,露出闪亮到仿佛会剌痛双眼的星光。

  「……你听得见琴声吗?」

  我的回应和卡尔的问题牛头不对马嘴,只见他皱起眉头。我也撑不住自己疲倦的身子,忍不住倒在他身边。音乐透过土壤,传遍身体。降D大调不为人知的主题宛如浸泡于水中的雪块,正一点一滴地分解,仅存冰冷的残渣扩大散开。与水同化的音符又一点一滴地形成旋律的轮廓,这台钢琴怎么能演绎如此纤细的声音呢?

  「我很想让你听听这首曲子,是小路写的F小调奏鸣曲。」

  卡尔毫无回应,所以我又加了一句:

  「你听了之后觉得满足吗?」

  我满足到觉得死而无憾。

  不需要卡尔的回应,我用看的也明白。因为他的左手无意识地寻找不存在的键盘。小路曾经说过人类永远不可能满足,光是接受就能满足的人一开始就不会自行歌唱。只有无法因为他人的创作而满足的人,才会怀抱饥渴航向创作的荒芜海洋。

  一阵焦味剌激了我的鼻子,原来是卡尔手中的火枪终于完全升华为一阵红褐色的乌烟消失。卡尔颤抖的手指握住最后一丝残渣,僵硬的拳头悲伤地颤抖,最后终于无力地垂在泥土地上。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卡尔无神地低语。

  我抱住自己的膝盖,一边蜷缩身子抵抗寒冷一边摇头,希望他不要说出如此悲伤的发言。

  可是我无法对卡尔说出接下来的话,只能在心里默语。

  你以后就会写出那部作品,以你右手消失的物品为题材写出属于你的作品。无论前人遗留的财产多么动人心弦,只要一天不满足——只要你真心想要的东西没办法透过第三者获得,你就只能自己创造。如此单纯的循环在历史中不停反覆,大家都是依靠憧憬创造下一个时代。你会写出新的歌剧喔,写出其他人无法塑造的德国歌剧,写出属于你的〈魔弹射手〉。

  但是我——说不出这番话。

  我至今明明四处吹唬无法确定的历史,造成众人的不安或安定众人的心灵。为什么呢?

  ——因为啊……

  我的体内响起一股以往也听过的声音。

  不过,我已经明白那是谁的声音了,是我自己的声音。

  ——那不是我的故事。

  小路所演奏的平静低吟的变奏曲终于扩散至整片湖水,减七的和弦向湖面投下不可思议的波纹。接着熊熊燃烧的火柱映照于水面。紧绷的领导和弦不断敲击虚空,最后乐章Allegro ma non tropp(注:从容的快板)开始奔跑。光芒的碎片于夜空中四散,转化为星星;或是转化为融化积雪的火花。逐步扩展的音域展现喜悦的情感。

  可是小路并不会因此满足。我很明白,她所创作的第二十九号B大调奏鸣曲最后会超越极限,形成当代的钢琴和当代的钢琴家都无法表现的乐曲。

  之后憧憬小路的人纷纷蜂起,新时代的音乐家和乐器也终于追上小路,甚至超越小路。最后他们会迈向下一个时代与下下一个时代——我瞄了一眼隔壁的卡尔,发现他正在专心聆听运用所有音域,声部瞬息万变的〈热情〉。

  我所能做的也只是无声地看着一切。

  因为这是你们的故事。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