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魔王〉崇動

　　第五章　〈魔王〉崇動

　　……雷歐……雷歐尼斯……──

　　少女伸出纖纖玉指，溫柔地撫弄著少年的臉頰。

　　在位於時間夾縫的〈女神〉神殿裡，凱旋歸來的〈魔王〉正在治療戰鬥中的負傷。

　　那雙闇色的眼眸，正目不轉睛地俯視著自己。

　　躺在少女大腿上的少年，下意識地將手伸向了半空中。

　　這個時期的少年，還沒有完全轉化為〈不死者〉的肉體。

　　只是隨著戰事中一次又一次的死而復活，他的肉體也愈來愈往不死怪物的方向靠攏過去。

　　「蘿潔莉亞，我──弄丟了妳給我的寶貴佩劍……」

　　「……這樣啊，那可真是傷腦筋呢。」

　　少女聞言，只是嫣然一笑。

　　幾縷豔麗的黑髮，垂落到了少年的臉頰上。

　　「嗯──」

　　「不過，你這麼說挺奇怪的呢……」

　　「……欸？」

　　「因為我給你的那柄佩劍，不是還好好地收在這裡嗎？」

　　少女抬起玉指，一把握住了雷歐尼斯伸出的手──……

　　◆

　　「……歐……雷～歐～？」

　　「……唔、嗯……」

　　聽到耳邊的呢喃細語，雷歐尼斯從睡夢中甦醒了過來。

　　「……咦，榭莉亞……小姐。早安啊。」

　　「早安。」

　　黎榭莉亞噗嗤一笑，伸出手來替雷歐尼斯理了理睡亂的頭髮。

　　戰鬥裝甲車仍然在顛簸地上下搖晃。

　　雷歐尼斯緩緩離開黎榭莉亞的大腿，坐起身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只見防彈車窗外的天色已是一片漆黑。

　　「對不起啊，你明明睡得正熟……」

　　「不會，有什麼狀況是嗎？」

　　「咲耶說她聞到了虛無的味道。我們最好還是準備一下比較妥當。」

　　雷歐尼斯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車頂。

　　咲耶似乎正坐在戰鬥裝甲車的車頂警戒周遭動靜。

　　雖然〈雷霆〉本身也有用來搜索〈虛獸〉的魔力探查裝置，但咲耶的劍士直覺遠比機械來得更加可靠。

　　「……原來如此，那最好還是提高警覺呢。」

　　雷歐尼斯說著就打算從影子裡掏出〈封罪魔杖〉──

　　「……」

　　「……雷歐？」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面對擔心地皺起眉頭的黎榭莉亞，雷歐尼斯只是搖了搖頭。

　　黎榭莉亞把手放到雷歐尼斯的腦袋上說道：

　　「雷歐，你剛才做夢了嗎？」

　　「……？是啊，我說了什麼夢話是嗎？」

　　「嗯，呃，你剛才……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喊出了榭莉亞小姐的名字……？」

　　雷歐尼斯疑惑地歪起了腦袋。

　　方才出現在自己夢境裡的，應該是蘿潔莉亞而非黎榭莉亞。

　　──在沉吟片刻之後，他恍然大悟地想到了答案。

　　（她是把「蘿潔莉亞」聽成了「黎榭莉亞」吧……）

　　這麼說起來，她們兩人的名字在發音上確實有那麼一點相似。

　　話說回來──

　　自己為何會夢到那樣的夢境？

　　（果然手邊沒了〈魔劍〉的不協調感，還是無意識中對我造成了一定的影響……）

　　「不好意思～大小姐，很抱歉打斷您和少年的打情罵俏──」

　　就在這個時候，坐在駕駛座上的蕾吉娜透過內線通訊插嘴道。

　　「我、我們才……才沒有在打情罵俏好不好！」

　　黎榭莉亞頓時面紅耳赤地鼓起臉頰。

　　「是是是……哎呀呀，過來了！」

　　「……！？」

　　戰鬥裝甲車一下子拉高了行駛速度。

　　「哇！」

　　車內頓時一陣人仰馬翻，雷歐尼斯直接一頭栽進了黎榭莉亞的酥胸之中。

　　「……榭莉亞小姐，對、對不起！？」

　　「沒事的，別放在心上。雷歐你沒受傷吧？」

　　黎榭莉亞更加用力地將雷歐尼斯摟進自己懷裡。

　　「蕾吉娜，妳幹嘛突然猛踩油門啊？」

　　「窗外、快看窗外！」

　　「……？」

　　黎榭莉亞一臉納悶地看向窗外，這才發現──

　　一群翱翔天際的巨鳥怪物，正成群結隊地追著戰鬥裝甲車過來。

　　「……大型的〈虛獸〉！？」

　　「資料庫核對完畢……咦，好像是未登錄個體的樣子。」

　　咲耶的直覺似乎應驗了。

　　戰鬥裝甲車的車體又是一陣劇烈顛簸。

　　「……雷、雷歐，你可要抓緊我了喔！」

　　整張臉都埋在豐滿胸脯裡的雷歐尼斯，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從胸膛裡跳出來。

　　（……唔，吾之眷屬的緩衝性能可真是不得了……）

　　就在他胡思亂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

　　嘰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盤旋於夜空中的飛行型〈虛獸〉，突然朝著戰鬥裝甲車俯衝了過來。

　　「該死的禿鷹，給我墜落吧！」

　　蕾吉娜放聲叫道，裝設於〈雷霆〉車頂的三十五釐米機關鎗頓時噴出火舌，只是普通武器在對付〈虛獸〉時幾乎沒有任何效果可言。

　　「……牠、牠們衝過來了！」

　　雷歐尼斯一臉不耐地看了看窗外。

　　隨即以無詠唱的方式發動了第五階梯的〈死亡〉咒文。

　　就在雙方即將短兵相接之際──

　　大隊的飛行型〈虛獸〉忽然脖子一軟，就這麼接二連三地墜落到了地面上。

　　滋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伴隨著地鳴般的墜落聲，只見地上掀起了漫天的煙塵沙土。

　　「咦，怎、怎麼回事！？」

　　「……雷歐？」

　　黎榭莉亞馬上就察覺到了這是誰幹的好事。

　　「畢竟這台〈雷霆〉要是報銷了，我回去可是會挨罵的啊。」

　　雷歐尼斯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

　　……他不用閉眼就能想像得到，〈魔王軍〉的財務總管對此會有多麼火冒三丈。

　　就在這個時候──

　　「喲，少年──」

　　「唔哇！」

　　車窗外冷不防地冒出一張上下顛倒的臉孔，差點沒把雷歐尼斯整個人嚇得魂飛魄散。

　　「……咲耶小姐，拜託妳不要嚇我好不好？」

　　「哎呀？原來少年你對突發驚嚇很沒轍啊。」

　　貼在車窗外的咲耶，不禁覺得有趣地笑出聲來。

　　「剛才那一波只是斥候。主力部隊還在後頭呢。」

　　「……欸？」

　　就在黎榭莉亞錯愕出聲的同一時間──

　　「──四點鐘方向，出現飛行型〈虛獸〉的大量敵影！」

　　蕾吉娜也高聲發出了警告。

　　雷歐尼斯凝目向車窗外望去──

　　只見在夜幕的彼端，有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影子正在朝這裡飛過來。

　　雖然個頭比方才的〈虛獸〉小上不少，但整體數量相當地驚人。

　　「我來負責擊落牠們。大小姐，能請您代替我駕駛車子嗎？」

　　「我可從來沒有駕駛過大型的戰鬥裝甲車耶。」

　　「沒問題的。總之您就一直踩著油門往前衝就是了。」

　　「……我知道了。」

　　黎榭莉亞表情緊張地點了點頭。

　　「雷歐，你要乖乖地留在車子裡喔。」

　　「請妳別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

　　「呵呵，對不起。」

　　在摸了摸一臉悻然的雷歐尼斯的腦袋之後，黎榭莉亞便打開艙口一個人往駕駛座去了。

　　雷歐尼斯將視線轉向了來襲的〈虛獸〉大軍。

　　（……我如果一直插手好像也不太好呢。）

　　而且他也想趁機恢復一些這幾天過度消耗的魔力。

　　真到情況危急的時候，他當然是會出手相助，不過現階段應該是用不著自己出手。

　　（在一旁見證眷屬們的成長也是一件樂事嘛……）

　　就在雷歐尼斯打算坐回椅子上的時候──

　　喀咚！

　　他被腳下的某個東西給絆了一下，結果腦袋狠狠地撞上了車頂的一角。

　　「……～！」

　　「雷、雷歐，你沒事吧？我怎麼好像聽到很大的聲音？」

　　「我、我沒事……」

　　雷歐尼斯捂著額頭，回答著坐在駕駛座上的黎榭莉亞。

　　（……該、該死的東西，竟敢弄傷我這個〈不死者的魔王〉……）

　　他滿腔怒火地往腳下一看──

　　「……」

　　發現絆倒自己的那樣東西，原來是本該塞在椅子底下的〈機神〉的上半身。

　　大概是剛才的猛烈衝擊，讓她也跟著從椅子底下滾了出來。

　　「……受不了。」

　　就在雷歐尼斯唉聲嘆氣地抱起〈機神〉，打算把她再次塞回原處的時候──

　　「確認魔力……生存模式……重新啟動……──」

　　被他捧在手裡的〈機神〉腦袋，突然冷不防地睜開了眼睛。

　　◆

　　「輪到團體客人大駕光臨了呢。」

　　蕾吉娜爬上駕駛座的梯子，從戰鬥裝甲車的車頂探出頭來。

　　夾雜著沙礫的呼嘯狂風，將她的雙馬尾吹得不住上下飛舞。

　　「學姊，拜託妳了。我不太擅長對付這種會飛的傢伙。」

　　手裡握著〈雷切丸〉的咲耶，用另一隻手把蕾吉娜拉上車頂。

　　「包在我身上。」

　　蕾吉娜迫不及待地舔了舔嘴唇，將自己的雙腳鎖定在戰鬥裝甲車的固定台上。這是〈雷霆〉的標準搭載裝備，專門用來支援遠距離砲擊型的〈聖劍士〉。

　　「〈聖劍〉啟動──〈第四號滅龍重砲〉！」

　　只見一挺巨大的火砲應聲出現在蕾吉娜的肩上，正是〈聖劍〉〈猛龍砲火〉的對大型〈虛獸〉殲滅型態。

　　「給我消失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

　　滋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伴隨著轟鳴而出的強烈閃光，在眨眼間就擊落了翼龍型〈虛獸〉。

　　「好厲害，居然一砲就擊落了大型〈虛獸〉──」

　　「嘿嘿，咲耶，嚇一跳了對吧？我的〈聖劍〉火力也提升一大截了喔。」

　　蕾吉娜一臉得意地挺起胸膛。

　　經歷了這幾個月的密集實戰體驗，〈猛龍砲火〉的威力出現了顯著的增長。

　　儘管需要一定的時間進行充能，不過如果是擁有最大威力的〈超弩級龍雷砲〉模式，即便是面對超大型〈虛獸〉應該也能夠一砲貫穿。

　　「──學姊，底下的也過來了喔。」

　　「……底下？」

　　蕾吉娜納悶地轉頭一看──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遠處隱隱傳來地鳴般的聲響，並且在地上掀起漫天的沙塵土石。

　　「那、那是什麼鬼……？」

　　■■■■■■■■■■■■──！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一條龐大的長蟲陡然從地底竄了出來。

　　「……長、長蟲級〈虛獸〉的亞種！？」

　　這種超大型〈虛獸〉過去只有在〈大狂騷〉中才有目擊記錄。

　　而且眼前的這一頭還是不在資料庫裡的未知個體──

　　牠那堪比高樓大廈的龐然身軀，更是將一行人的去路給直接堵住了。

　　「蕾吉娜，這、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啊？」

　　負責駕駛車輛的黎榭莉亞，不禁手足無措地大叫起來。

　　「大小姐，這種時候絕對不能踩煞車。請您繼續踩著油門往前衝。」

　　「欸！？」

　　「只要車子一停下來，我們當場就會淪為那傢伙的盤中飧。」

　　「……我、我知道了！」

　　〈雷霆〉更進一步地提高了行駛速度。

　　「咲耶，能麻煩妳去解決那個傢伙嗎？」

　　「嗯，我這就去把牠切成生魚片。那麼支援工作就拜託妳了，學姊──」

　　話音方落，咲耶便握著〈雷切丸〉從戰鬥裝甲車上一躍而下。

　　◆

　　「……噫！」

　　雷歐尼斯下意識地丟開了〈機神〉的上半身。

　　腳下頓時響起「咚」的沉重聲響。

　　仰面朝天的〈機神〉睜著玻璃般的眼睛，就這麼和他大眼瞪小眼了起來。

　　「……」

　　「……」

　　「……〈機神〉史維特萊德•終結者。」

　　雷歐尼斯戰戰兢兢地喊出了這位〈魔王〉的名字。

　　「──肯定的。」

　　只聽〈機神〉開口回答道。

　　戴在她頭上類似犄角的裝飾，明滅不定地閃爍著魔力的光芒。

　　「……妳自行完成了修復程序？」

　　「肯定的。目前已優先恢復了思考活動。」

　　史維特萊德面無表情地冷淡回答道。

　　雷歐尼斯俯視著滾落在腳邊的〈機神〉殘骸，總算是讓自己的頭腦冷靜了下來。

　　（……看來她是擺脫〈人造精靈〉的控制了吶。）

　　又或者說，史維特萊德在攻擊那個〈不死者的魔王〉的當下，其實就已經脫離了〈人造精靈〉的支配也說不一定──

　　（……無論如何，她在這種狀態下都不可能做什麼怪了吧。）

　　雷歐尼斯彎下身去，扶起〈機神〉的殘骸讓她靠在椅子上。

　　接著，他便展開了盤問。

　　「史維特萊德，妳認得我是誰嗎？」

　　「……──否定的。沒有相關記憶。」

　　〈機神〉搖了搖頭。

　　（……喪失記憶了是嗎？）

　　從史維特萊德的回答裡，隱約可以聽出這樣的意思。

　　就算她沒認出少年模樣的雷歐尼斯和自己一樣同為〈魔王〉，但他們兩人先前在遺跡裡可是轟轟烈烈地大打了一場，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沒有相關記憶吧？

　　「妳是什麼人？」

　　「我是史維特萊德•終結者。毀滅……■■……星球……的守護者──」

　　〈機神〉說到一半就閉上嘴巴不動了。

　　「怎麼了？」

　　「……──自我認識領域……出現破損──……修復程序……失敗。」

　　「這樣啊，看來果然是自爆攻擊導致了記憶損壞吶。」

　　雷歐尼斯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

　　「那麼，下一個問題。妳在那座遺跡裡守護著什麼東西？」

　　「……──不明……相關記憶領域出現破損。」

　　「妳什麼都不記得了啊……」

　　雷歐尼斯大失所望地嘆了口氣。

　　照這個樣子看來，自己是不可能從〈機神〉口中問出〈虛獸〉和這個世界的有用情報了。

　　（……不，慢著。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或許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雷歐尼斯突然心念一動。

　　既然〈機神〉喪失了記憶──

　　那這豈不是掌控這具最強魔導兵器的絕佳機會？

　　他先是在心中露出一抹邪惡的笑容，隨即在〈機神〉面前豎起一根食指說道：

　　「──〈機神〉啊，其實我本人正是妳的〈御主〉。」

　　「……──」

　　史維特萊德聞言，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只見她頭上的犄角狀部件一陣明滅不定──

　　「否定的。你並不是我的〈御主〉。」

　　最後用無機質的聲音做出了回答。

　　雷歐尼斯只能恨恨地咕噥了一聲。

　　看來事情沒有自己想得那麼容易。

　　「妳所說的〈御主〉指的是〈叛逆女神〉嗎？」

　　「肯定的。我的〈御主〉唯有一人──蘿潔莉亞•伊什塔莉絲。」

　　「……是嗎？這一部分的記憶還完好無缺啊。」

　　多半是因為〈御主〉的相關記憶，是構成〈機神〉存在的根本基礎的關係吧。

　　（好啦，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雷歐尼斯托著下巴沉吟了起來。

　　透過人類的高度魔導技術，或許有機會修復〈機神〉的破損記憶──

　　若是把〈機神〉的思考迴路連接上〈虛擬量子空間〉，從而直接潛入她的記憶領域，搞不好能夠挖掘出一些有用的情報。

　　（……如此一來，果然還是需要借助艾爾菲涅的力量呢。）

　　就在這個時候，戰鬥裝甲車像是被頂起來似地猛烈地顛簸了一下。

　　「……哇！」

　　史維特萊德的腦袋也跟著硬生生地撞上了牆壁。

　　「……記憶領域……出現部分損毀……──」

　　「……什麼！？」

　　雷歐尼斯連忙一把抱起了〈機神〉的身體。

　　（……她是變得完全不耐衝擊了是嗎！？）

　　「雷歐，剛才有好大的一聲耶，你沒事吧？」

　　「咦、哎，我沒事啦！」

　　「車子有點搖晃，你可要抓緊了喔。」

　　「我、我知道了……！」

　　雷歐尼斯對著駕駛座回答道。

　　可就在下一秒鐘──

　　「〈御主〉？」

　　史維特萊德冷不防地開口說話了。

　　「……什麼？」

　　「〈御主〉在那裡嗎？」

　　〈機神〉轉頭看向了隔壁的艙室。

　　「……妳所說的〈御主〉指的是黎榭莉亞嗎？」

　　「──肯定的。」

　　史維特萊德的犄角像是應答似地亮了起來。

　　「妳為什麼會認定黎榭莉亞是妳的〈御主〉？」

　　雷歐尼斯進一步追問道。

　　史維特萊德將蘿潔莉亞視為唯一的主人，可她為何會用〈御主〉來稱呼黎榭莉亞？

　　先前在〈羅格納斯王國〉的遺跡中，她又為何會強行擄走黎榭莉亞？

　　更別說她甚至在遍體鱗傷的狀態下，做出了不惜和〈不死者的魔王〉同歸於盡，也要保護黎榭莉亞周全的護主舉動。

　　「她的身上寄宿著〈御主〉的一部分存在。」

　　「……妳說什麼？」

　　雷歐尼斯不由得瞪大眼睛，一把就抓住了史維特萊德的肩膀。

　　「〈機神〉，妳剛才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說，黎榭莉亞……

　　就是那個寄宿著〈叛逆女神〉靈魂的轉生體──？

　　（不對，不可能，天底下豈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因為自己之所以會和黎榭莉亞相遇，純粹是出於一次偶發的遺跡調查任務。

　　而且如果黎榭莉亞真的就是蘿潔莉亞的轉生體──

　　（……蘿潔莉亞賜給我的〈魔劍〉應該會出現某些反應才對。）

　　可是截至目前為止，〈魔劍〉都從未對黎榭莉亞的存在做出任何反應。

　　「妳所說的『蘿潔莉亞的一部分』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感知到了〈御主〉的靈魂而已。」

　　「……」

　　雷歐尼斯不禁在內心咬牙切齒起來。

　　看來最為關鍵的那些記憶果然都丟失了。

　　「帶我過去〈御主〉的所在之處──」

　　史維特萊德突然轉過頭去看著駕駛座的方向說道。

　　雷歐尼斯在琢磨片刻之後──

　　「……好吧。」

　　便一把抱起了〈機神〉的胴體。

　　（……至少看起來她不會加害於黎榭莉亞的樣子。）

　　再說讓史維特萊德和黎榭莉亞見個面，搞不好也有助於她想起什麼也說不定。

　　他就這麼把〈機神〉抱在自己懷裡，打開了通往駕駛座的那道艙門。

　　◆

　　「那個，榭莉亞小姐……」

　　「雷歐？抱、抱歉，我現在沒辦法分心！」

　　手裡握著方向盤的黎榭莉亞，兩眼直盯著前面車窗回答道。

　　只見前方一片飛沙走石，整個行車視野糟糕到不行。

　　「怎麼了嗎？」

　　「有一頭超大型的〈虛獸〉……咦，欸？」

　　「──〈御主〉。」

　　史維特萊德冷不防地將手搭在黎榭莉亞的肩上。

　　「哇啊啊！？」

　　黎榭莉亞不由自主地踩下了然車。

　　「……！？」

　　急遽減速的〈雷霆〉頓時一陣劇烈搖晃。

　　史維特萊德的腦袋一下子就撞上了儀表板。

　　「──記憶領域出現破損。」

　　「……榭、榭莉亞小姐，拜託妳小心一點。」

　　「欸！？」

　　黎榭莉亞一邊踩下油門重新加速，一邊轉過頭來看是什麼狀況。

　　「……啊，那女孩醒過來了呀。」

　　「是的，不過她似乎喪失了記憶的樣子……」

　　「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嗎？把我強行擄走還有向我們發動攻擊的事情？」

　　「看起來是這樣。只不過她還是用〈御主〉來稱呼榭莉亞小姐──」

　　「榭莉亞大小姐，大事不妙啊，我們快要被追上了！」

　　只聽車頂上的蕾吉娜大叫了起來。

　　「……對、對了，雷歐，現在不是管這種事情的時候！」

　　黎榭莉亞再次用力握緊了方向盤。

　　滋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伴隨著地鳴聲，一股猛烈的震動襲向了〈雷霆〉。

　　「怎、怎麼了嗎？」

　　「有一頭超大型的〈虛獸〉。雖然咲耶已經去拖住牠的腳步了──」

　　雷歐尼斯凝目向黃煙滾滾的窗外望了過去。

　　只見咲耶正在一頭全長幾十米特的長蟲身上揮刀猛砍。

　　然而，她的刀刃未能穿透裝甲般的皮膚，看起來陷入了苦戰之中。

　　若是被那頭長蟲直接撲上來，哪怕是堅硬如〈雷霆〉也會當場化為一團廢鐵。

　　（……看來是該我出手的時候了。）

　　就在雷歐尼斯打算詠唱咒文的時候──

　　「──那個是〈御主〉的敵人嗎？」

　　史維特萊德突然開口說話了。

　　「呃、是啊……」

　　黎榭莉亞有些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

　　「……怎麼著？妳不會是說要和那玩意兒戰鬥吧？」

　　「肯定的。」

　　史維特萊德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哎，妳都這副模樣了是要怎麼戰鬥啊？」

　　雷歐尼斯剛一說完，史維特萊德便把一隻手搭在了儀表板上。

　　「請將我連接到這台魔導機器上──」

　　「……妳說什麼？」

　　「這台魔導機器所使用的基礎技術，和用來打造我軀體的技術是相通的，我能夠直接和它進行連接。」

　　只聽史維特萊德說出了這麼一番驚人的事實。

　　（人類的對〈虛獸〉兵器和超古代文明的〈機神〉，使用的居然是同樣的基礎技術……）

　　可是根據皇弟阿歷克塞所言，人類的高度魔導技術文明，是在星辰所賜予的知識上發展出來的──

　　又或者說，只要是魔導技術文明，都會走上相同的進化歷程？

　　就在雷歐尼斯思索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史維特萊德從手臂的斷面裡伸出無數條端子線，自顧自地連接上了〈雷霆〉儀表板的各種儀器。

　　「慢著，妳怎麼擅自連接上去了啊……！」

　　「──連接。同步完成，已掌握本機體。」

　　只見史維特萊德頭上的犄角發出了魔力光。

　　「……！？」

　　「咦，方向盤怎麼自己動起來了！？」

　　黎榭莉亞忍不住驚呼出聲。

　　方向盤自動地左右旋轉，車體也更進一步地加速起來。

　　「唔哇……」

　　雷歐尼斯一陣重心不穩，整個人跌到了椅子底下。

　　「妳、妳打算做什麼……！」

　　「等一下，大小姐，您怎麼突然猛踩油門啊？」

　　車頂上的蕾吉娜似乎也陷入了混亂之中。

　　「武裝真是貧弱呢。連個〈光粒子爆裂砲〉也沒有嗎？」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啊。」

　　雷歐尼斯一邊翻過身來一邊吐槽道。

　　「沒辦法。那就直接轉換我的〈壓縮魔力爐〉的部分魔力好了。」

　　「什麼？」

　　只見連接上〈雷霆〉的無數條端子線，突然熠熠生輝地閃耀著魔力的光芒。

　　然後就在下一個瞬間──

　　「──〈滅神光槍〉。」

　　作為〈雷霆〉唯一武裝的三十五釐米機關鎗，陡然迸發出了肉眼無法直視的強烈閃光。

　　滋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奔湧而出的光之長槍，眨眼間就將超大型〈虛獸〉的頭蓋骨轟成碎渣。

　　與此同時，三十五釐米機關鎗的鎗身也跟著爆裂汽化。

　　「大小姐，剛、剛才那是怎麼回事！？簡直就是堪比〈超弩級龍雷砲〉的輸出火力耶──」

　　「……」

　　雷歐尼斯和黎榭莉亞，已經目瞪口呆到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目標沉默。」

　　唯有和〈雷霆〉保持連接的〈機神〉，仍在用無機質的聲音如此說道。

　　◆

　　〈次元城〉──飄浮於實存世界和虛無世界之間夾縫的上下顛倒之城。

　　〈不死者的魔王〉的半毀骸骨，正橫躺在城內的祭壇之上。

　　「……真是太驚人了。多麼令人詫異的生命力──不對，死亡之力啊。」

　　跪倒在祭壇前的涅法肯斯•雷札德，不由自主地發出讚嘆的聲音。

　　「不過這一次實在太驚險了。沒想到〈機神〉居然會捨身自爆──」

　　要不是涅法肯斯及時把人拽進了次元夾縫裡，即便是強大如〈不死者的魔王〉恐怕也會灰飛煙滅。

　　「──很榮幸能幫上您的忙，魔王陛下。」

　　涅法肯斯看向自己的右手背，有些自嘲地扭曲了一下端正的臉龐。

　　他的右手背已被刻上了眷屬的刻印。

　　這一切都發生在他不經意地觸摸封印水晶的那個瞬間。

　　觸怒〈魔王〉的他，確實在那個當下就被奪去了性命。

　　然而，對於〈魔王〉來說，死亡並非絕對的終結。

　　〈不死者的魔王〉讓他以〈不死者〉眷屬的形式復活了過來。

　　也不知是這位〈魔王〉偶然大發慈悲，還是單純覺得自己能夠成為一枚有用的棋子──

　　──儘管不清楚這位〈魔王〉究竟是什麼打算。

　　「偉大的〈魔王〉，雷歐尼斯•戴斯•瑪格納斯啊。您才剛從漫長的沉眠之中甦醒過來，還請您暫且於此休息，好好養精蓄銳一番。」

　　涅法肯斯還是宛若忠臣一般垂首跪地。

　　〈不死者的魔王〉的半毀骸骨，已經開始了自我修復。

　　但至少也要花上個一時半刻才有可能恢復行動能力。

　　「〈虛無轉界〉計畫。這場對實存世界的侵攻勢必要延宕了呢──」

　　原本在人類所創造的〈熾天使〉的協助之下，就連第八位〈魔王〉──〈機神〉史維特萊德都成了涅法肯斯的囊中之物。

　　「也罷，就這樣吧。畢竟〈女神〉的部分預言已經得到了實現──」

　　就在這個時候──

　　「──你終於把〈不死者的魔王〉弄到手了啊。」

　　一道人影從虛空的裂縫中現出了身形。

　　那是一名長著龍頭的劍士，身上穿著一件宛如鱗片的鎧甲，兩邊腰側各繫著一把單面開鋒的短劍。

　　〈六英雄〉的〈龍神〉──基斯亞庫•聖龍。

　　曾經和〈劍聖〉席達爾克並肩對抗〈魔王軍〉的人類英雄。

　　「哎呀呀，稀客稀客，基斯亞庫閣下──」

　　涅法肯斯站起身來轉過頭去。

　　「〈劍聖〉那邊進行得還順利嗎？」

　　「那傢伙已經回天乏術了。」

　　基斯亞庫語氣苦澀地嘟囔道：

　　「〈劍聖〉已成了消滅〈女神〉之意志的具現化存在。那已經不是我對付得了的東西了。」

　　「那麼，我們也只能放棄被他吸收掉的〈鬼神王〉了。」

　　「反正我們的計畫並不需要所有的〈魔王〉。」

　　〈龍神〉伸手按著〈不死者的魔王〉的祭壇說道：

　　「你們有辦法控制住這位〈不死者的魔王〉嗎？」

　　「唯一有能力支配〈魔王〉的，就只有〈女神〉的意志而已。」

　　「真像是虛無的祭司會說的話呢。」

　　在諷刺地咕噥完這麼一句之後──

　　〈六英雄〉的〈龍神〉隨手碰了碰橫躺在祭壇上的骸骨額頭。

　　──就在那個瞬間。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只見骷髏的眼窩突然亮起深紅的光芒。

　　「──什麼！？」

　　基斯亞庫錯愕地叫出聲來。

　　說時遲那時快，〈不死者的魔王〉的手中顯現出了一柄長劍──

　　劍光一閃。那柄長劍筆直地貫穿了〈龍神〉的心臟。

　　「……唔……咕噗……！」

　　噴湧而出的大量血沫，迅速地染紅了整座祭壇。

　　「……該、該……死……！」

　　基斯亞庫伸手就要去拔繫在腰間的雙劍。

　　那是諸神打造的〈殲魔武器〉之一──〈勒斯卡•基沙爾〉。

　　──然而，貫穿〈龍神〉心臟的劍刃，卻在這時閃耀出不祥的詭異光芒。

　　「……怎、怎麼可能……這把劍……難道是〈魔劍〉……！？」

　　就在基斯亞庫詫異地瞪大眼睛的同一時間──

　　漆黑的光芒爆裂開來，〈龍神〉的肉體當場就被炸成了無數的碎片。

　　「噢噢……！」

　　涅法肯斯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讚嘆。

　　「居然如此輕易地就擊殺了最強的〈使徒〉……」

　　原本橫躺在祭壇上的骸骨之王，就這麼握著閃耀的長劍緩緩地坐起了身來。

　　只見他用纏繞著瘴氣的骷髏手指，輕輕地碰了碰〈龍神〉滾落在地的首級。

　　就在這個時候──

　　〈涅法肯斯卿，這到底是在演哪一齣……〉

　　好幾頭模樣畸形詭異的虛無怪物──

　　〈〈六英雄〉的〈龍神〉可是我等〈使徒〉的最高戰力──〉

　　〈在我等〈女神〉的預言中，可沒有提及基斯亞庫•聖龍的死亡啊。〉

　　突如其來地從虛空的裂縫之中冒了出來。

　　〈使徒〉排名第十位──海魔王聶列蓋鐸斯•虛獸戴斯特洛伊亞。

　　〈使徒〉排名第七位──魔怪公爵波爾札沙•虛獸君主。

　　〈使徒〉排名第四位──冥府騎士修達伊札•虛獸騎士。

　　他們是在虛無〈女神〉的呼喚引導下，從死亡之中復活過來的最高位階〈使徒〉。

　　不僅擁有壓倒性的實力，在舊日的〈魔王軍〉裡更是將軍級的人物。

　　〈──〈不死者的魔王〉啊，汝只不過是〈女神〉的一枚棋子──〉

　　〈正是，即便你貴為〈魔王〉，也不得忤逆預言的指示──〉

　　三名〈使徒〉馬上就把〈不死者的魔王〉團團包圍了起來。

　　「……你們打算做什麼？」

　　「再次……施加封印儀式……」

　　「在目前這種不完全的狀態下，就算是我等也有能力制住你這位〈不死者的魔王〉。」

　　三名〈使徒〉當即結起法印，試圖用結界魔術束縛住〈不死者的魔王〉。

　　然而──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股濃烈的死亡瘴氣，從飄浮起來的〈不死者的魔王〉的指尖迸發而出。

　　〈……什麼……！？〉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

　　〈……居然會強大到這等地步……啊啊啊啊啊啊啊……！〉

　　臨死前的淒厲慘叫聲，立刻充斥了整個次元夾縫。

　　死亡瘴氣在一瞬間奪走了〈使徒〉的性命，並使其遺留下來的肉體急速腐敗。

　　「……天啊……這是何等強大的力量啊……」

　　看著屍橫當場的〈六英雄〉和〈使徒〉，涅法肯斯不由得發自心底地戰慄起來。

　　（這就是主宰一切死亡之人，被譽為最強的〈不死者的魔王〉──）

　　與此同時，他也暗自竊喜了起來。

　　〈不死者的魔王〉的身上已經寄宿著〈女神〉的靈魂，徹底成為〈女神〉意志的繼承者。

　　只見骸骨之王伸出手指，將魔力注入〈使徒〉的腐敗屍體。

　　「汝等就成為我的下僕，於我麾下領軍作戰吧──」

　　那雙空洞眼窩裡的紅色光芒，愈發陰森詭譎地閃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