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传 第十一章 至 第二十章 (从旧版搬运)

接自正传第十章

第十一章 -- 前情侣相互依偎。“你已经,有我在这里了。”

虽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简直年少无知到了极点,但我从初二到初三为止,确实曾经有过一种名叫男朋友的东西。

契机是一本书。在学校的图书室里,由于身材矮小而无法够到想拿的书时,他为我伸出了手——我们就因为这老掉牙到了极点的契机而相会,并趣味相投。

虽说如此。

但实际上,我们的兴趣爱好有着微妙的不同。我是专一的本格推理爱好者,而那个男人是不问题材的滥读派。所谓初中生这种生物,是会将除了自己认可的事物以外的一切都认定为垃圾的(偏见),所以那个男人的选书倾向在我眼里看来就成了毫无节操。

就算这样,之所以当时那个阴暗得堪比横沟正史的我,却走到了写下不符合时代的情书的地步,是因为——虽说很不爽——我和那个男人在除了兴趣爱好以外的方面,还有能够产生共鸣的地方。

我和那个男人,除了兴趣爱好以外的共通点。

也是我们两个陷入了现在这种国际玩笑一般的状况的原因之一。

也就是——我们都是单亲家庭。

——你……不觉得寂寞吗?

虽然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但我确实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所谓寂寞,是什么样的感情,我不太清楚。

对此,那个男人如此答道。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蠢到无可救药的,完美符合年龄段的回答,但他当时的侧颜,他当时的表情,却是掺杂不得半点谎言的“虚无”表情

“虚无”。

没有任何想法。

仿佛对连寂寞这种感情都无法感受到的自己,产生了无可宣泄的感情一般的——那是,有意义的“虚无”。

那张侧脸,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中。

我想,那是因为我的伤口被碰触到了。

我自身的,那名为亲生父亲的伤口,被那张侧脸揭了开来。就像伤口会因为伤药而变得刺痛不已一样,我的心对此敏感地做出了反应。

我并不知道多少关于那个男人的亲生母亲的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会被培养成那么别扭的人。

但是,妈妈他们再婚并来到这个家中之后,仅有一次,我曾坐在那个地方。

那是一楼的角落。

平时没有任何人会涉足的,榻榻米的日式房间。

静静伫立在那个房间角落的——佛龛的面前。

※※※※※※※※※※※※※※※※※※※※※※※※※※※※※※※※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天。

据说世上大多数的男子高中生,居然都不知道这个日子所代表的意义。

对我来说,这可是一年之中数一数二的重要日子。而由于以前毫无悬念地占据头名宝座的8月31日——也就是“成为了伊理户同学的女朋友纪念日”可喜可贺地遭到了废除,现在也已经正式升为无可动摇的第一位。

母亲节。

“……我说。”

黄金周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六。结束每日惯例的学习后来到一楼,只见我的义弟悠哉悠哉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读着书,于是我用冰冷的语气朝他搭起了话。

水斗的视线根本没有从书上移开,有些不耐烦地答复起来。

“啊——?怎么了?这次又闯了什么祸了?”

“能不能不要以我闯了祸为前提来说话!?”

而且话说回来,当时这个男人也时不时地闯过一些祸吧!

“……不是这些问题。我是想问你有没有做好准备。明天就是了。”

“哈?什么是了?”

“礼物!母亲节的礼物!”

我从沙发靠背上俯视着义弟如此回答后,只见他啪唧啪唧地眨着自己的双眼。

“muqinjie……母亲节……?”

他合上书本,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开始了搜索。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天……犒劳母亲平时的艰辛,对母亲表达感谢之日……。这么说来好像在哪听过的样子呢。”

“……你这话真心的么?”

“毕竟长时间没有过母亲,没办法呢。”

“那你知道父亲节在什么时候吗?”

“…………这个。”

他立即错开了视线。这个男人,对包括家人在内的人类都太过缺乏兴趣了吧。究竟是怎样的奇迹才能让这种男人交到女朋友啊?呐你有在听吗?初中时期的我?

“嘛、嘛。我觉得这种节日下男生们一般都是什么都不会做的吧。嗯,就当是这样吧。”

“不行。”

我一把夺走了水斗重新拿到手上的书。

“只要我还能明辨是非,就决不会允许你无视母亲节的行径的!”

“母亲节警察什么的,还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呢。这算是诺克斯十戒警察的兼职吗?”

“不要再谈那个话题了……!”

将违反诺克斯十戒的推理小说贬得一文不值的可悲女人已经死了。

“……总而言之,你就是对母亲节的礼物完全没有准备对不对?”

“礼物什么的我不懂。”

“哼~?明明交给女朋友的圣诞礼物即使是大半夜冲到人家家门口也要交出去?”

“……不要再谈那个话题了。”

察觉到死死盯着我的视线,我不禁露出了笑容。我们双方所掌握的对方的黑历史,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水斗叹了口气,总算支起了上身,几乎就要碰到了从沙发靠背上俯视着他的我。

“你就直奔主题吧。总之,你究竟想我做些什么?”

“反正要是放着你不管的话你是绝不会去准备礼物的吧。那就一起去买吧,现在就去。”

“蛤?”

水斗用看国宝一般的眼神看向我。真是失礼。

“……你?和我?一起?”

“对。这样一来我既可以监视你,又可以向妈妈他们做出一副关系良好的姿态,而且只要以我们两个共同的名义递上礼物也不会感到害羞,顺便还能降低一半的开销。”

“喂。最后那一点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所谓礼物重要的不是价格而是心意。”

实际上,开始和同学们一起玩耍的现在,荷包的境况比起以前确实会更加严峻一些。

水斗叹了一口气。如果说所谓每叹一口气幸福就会流失一分这句话是真的,这个男人怕是现在已经因为交通事故而死了吧。

“……就这样被你缠着就更麻烦了呢。”

“能不能不要把我说得像是跟踪狂一样?”

“总比把人说得像是死宅一样的家伙强。”

“那不是事实嘛。”

“我这不也是事实嘛。”

我究竟什么时候做过像跟踪狂一样的举——举……举……举…………嗯,无可奉告。

水斗一把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既然要去的话就快点走吧。去车站前的购物中心就可以了吧。”

“诶?不,你等等!”

“啊嗯?”

“……你打算就这样出门么?”

水斗一脸惊讶地看向自己的打扮。

那是他醒来时就一直穿着的运动衫打扮。

死宅不解地歪着头。

“……不行吗?”

“怎么可能行啊!!”

换好衣服,整好发型,我们终于走出了门。

本想着或许会打扮成一起去水族馆那次一样,结果水斗穿出来的不过是普通衬衫配普通马甲再加上普通长裤的普通搭配罢了。

嘛,要是真是一副下足了功夫的打扮跟我一起出门结果被误认为是在约会也有些那啥,就这样吧。……我可没有感到遗憾哦。

与此相对,今天的我依然是全副武装。话说回来,我原本就连胜负服和胜负服以外的打扮的区别都不太清楚。考虑到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我穿上了连衣裙、对襟线衣和遮阳帽的避暑大小姐三件套,走出了玄关。

“久等了。”

“……………………”

事先在外等待的水斗,无言地看着我的打扮。……虽说面无表情,瞳孔也没有丝毫动摇,但这是……。

我故意在说话声中掺杂了几分戏谑之情,咯咯地笑着。

“难道说,心动了?”

“……怎么可能啊。”

水斗别过脸,有些别扭地说道。见他马上迈开了步子,我锲而不舍地咯咯笑着并肩走到了他的身边。

上次因为这个男人也下足了功夫导致我有些乱了步调,但这次看来会以我的单方面攻势而结束呢。非常好。

“去车站那边的话我每次都是骑自行车去的,今天要怎么办?”

“穿着裙子怎么骑自行车啊?你是不是傻啊?”

“正因如此我才问你怎么办的啊。你倒是好好联系联系上下文啊。”

“既然要去车站,坐电车不就行了。你是不是傻啊?”

“还真是崭新的句尾啊,我可以揍你吗?”

畏惧着被付诸武力而略微拉开了一点距离,我们走向了最近的车站。

被我们成为“车站前”的地方,是将这一带的电车路线汇集在一起的一个始发站的周边地带。

那是号称不仅仅是学生,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去那一带就一定能找到所需之物的,因各色店铺而繁华的地区。就连图书馆都有。

想去那里的话,当然是通过最近的车站坐电车过去最方便,但对还是高中生的我们来说,就连那200日元左右的车费都是相当肉疼的支出,所以我们也会时不时地通过自行车或步行来节约这一笔开销就是了。

在等待水斗买票的期间,我利用IC卡穿过了检票机。

“你怎么没IC卡啊?”

“光是充钱又不用的话岂不是浪费了么。”

那倒是。他毕竟也不是坐电车上学的,所以并没有什么用IC卡余额的机会吧。虽说我用IC卡的机会还挺多的。

大厅里人山人海,光是想要前进一步都必须要从人缝中钻过才行。在这由人海组成的迷宫面前,水斗惨叫不止。

“人真多啊……”

“因为你总是宅在家里所以可能不太清楚,但双休日就是会有这么多人的喔?”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才会宅在家里的啊……”

水斗有气无力地说着。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人多的地方呢。嘛虽说我也不觉得世上还会有喜欢这种环境的人就是了。

我挽起泄了不少气的义弟的手肘,将他拉到身边。

“呐,好好跟着我,别走丢了哦?”

“真走丢的话我可就回家了。”

我拉着水斗在大厅中穿梭,排好了队。总觉得真有种照顾弟弟的感觉呢。真要照顾的话,能改为照顾一个更小一点更可爱一点更坦率一点的弟弟该有多好。

看到终于进站的电车,水斗“呜咕”地发出了一声呕吐一般的声响。

“要坐上这种东西吗……。要不要等下一班?”

“反正无论再等几班都是一样的啦。”

在电车里,有着无数拉着吊环的人们。在此基础上加上我们,就是一列完美的满员电车了。

虽说如此,感觉这里的满员电车比起传闻中的东京的满员电车还要好得多。毕竟还没有到和他人身体接触的地步,只是一步都动弹不得而已。就算这样,这样的满员电车对这个男人来说依然算得上是令人绝望的了。这家伙,要是让他坐上东京电车的话怕是会死吧。

等到车里的乘客下车之后,我们依次往车里走去。在队列最后的水斗上车之后,车门正好就关了起来。

电车缓缓加速,脚下略微地摇晃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喂。”

“嗯诶?”

让我漏出了有些丢人的声响的原因,是因为我被人从后面以强劲的力道拉住了手腕。

后背撞上了车门。

什么嘛,真是的!

有些恼怒地抬起头来的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和我互换了站位的水斗,用手支着车门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在极近距离内俯视着我的脸。

对一个男生来说有些细的脖颈,以及彰显着作为男生的存在感的喉结,就在我的眼前。平稳的呼吸声感觉是那么的近,仿佛就在我耳边轻声耳语一般。

然后,直到刚才为止都为这人山人海的环境抓狂的那双眼睛,略带恼怒地窥视着我的瞳孔深处。

客观上来看。

我,和水斗,现在正以一种类似壁咚的姿势站在一起。

“……怎么想,都应该是你站车门边的位置吧。”

听到他那生硬的发言,我算是明白了他的行动意图。

……难道说,是担心痴汉?

嘿~……。哼~?

我扬起嘴角,微微抬起视线回看向义弟的双眼。

“你愿意保护我呀?”

“那是。”

仿佛燃起了对抗之心一样地,水斗有些讽刺地歪了歪嘴唇。

“哥哥保护妹妹,天经地义啊。”

听到的台词和预想有些微妙的不同,我不禁嘟起了嘴。

“……你说谁是妹妹啊。我都说了更早出生的是我吧!”

“要说到出生时间的话题的话,自古以来,日本都是将迟一步出生的双胞胎作为长子——呜哇!”

“咿呀……!?”

电车驶入弯道,所有乘客都横向倒去。

水斗的身体失去平衡,东倒西歪——当我意识到时,我的脸已经埋到了他的肩头,被按在了门上。

“……抱、抱歉……”

水斗的声音刺激着我的右耳。

虽说我比起初中时期已经长高了不少,但毕竟还是完全比不上结束了成长期的男生。以我们的身高差,我的额头差不多正好会够到他的嘴唇,所以这么一折腾,我就……完全被他的身体覆盖,该说是意识到自己当前的境况之奢侈呢还是什么呢,呜呜呜呜……。

“总之,我离远点。”

“——啊,等、等等……!”

看到水斗正准备起身,我连忙抓住了他的衬衫。

想再这么保持一会儿——当然不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只是因为,现在要是让他拉开距离,我的表情就会被看到了。

“反……反正,每摇一次都会变成这样的吧,毕竟是豆芽菜呢。”

理所当然地无法坦率说出口,我急急忙忙地编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怎么轻松怎么摆姿势吧。……反正,马上就下车了。”

“……知道了。”

声音和气息同时传进我的耳中,就这样,我们都沉默了下来。

直到最终到站为止,电车都再没有转过弯。

终于盼到电车到站后,我们下了车并为了出站而行走在构造复杂的车站内部。

“车站这种地方,为什么总是会做得跟迷宫一样啊……”

“这还算是离家挺近的地方吧。你到底是有多不常来车站啊。”

“上次来到这里是多少个月前的事了来着……”

真是个光是家里和学校和图书馆和书店(再加上书中的世界)人生就能得以完结的男人呢。……嘛,直到不久之前的我也是这幅德行就是了。

反反复复地上下楼梯之后,我们终于走出了车站。目的地购物中心已经近在眼前。为了横穿双车道的马路,我们在斑马线前等着红绿灯。

“说是要送礼物,”

站在身边的男人毫无预兆地突然开口。

“具体要送些什么呢?你应该有些头绪吧。”

“我姑且一直以来买的都是康乃馨。毕竟是王道。”

“哼~。那康乃馨就行了吧。”

“……你这不是什么都没考虑么。这样一来就会变成单纯的我买东西你掏腰包而已喔?”

“那可就有点不愿意了……”

摆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水斗取出手机。

“‘母亲节 礼物’……”

“一上来就靠搜索网站?”

“只是调查一下而已。反正你一直在送的康乃馨,无非也是这么查出来的吧。”

“……………………”

我闭上了嘴。虽说的确如此,但被附带上了一句“无非”让我有些莫名地火大。

就在等绿灯的这一段短暂的时间内,水斗的手指不断滑动着手机画面。

“哼~。果然送花是标配么……。呜哇,还挺贵。都能买六本文库书了……”

“不要把什么都换算成文库本啊。”

“嘛,这种程度的话,利用一段时间的学校图书馆还是可以省出来的吧。”

水斗说话的语气跟“吃几天的土”一般无二。看来对这个男人来说,读书是和吃饭类似的事。

“除此之外,还有甜点、食品券和旅行券……这种不会留存下来的东西感觉也不错呢,不会存在什么后续处理的问题。”

“确实是呢。”

脑海中浮现出完完全全会留存下来的礼物类型,我狠狠地点着头,

“……但是,毕竟是第一次送的礼物,妈妈她会更乐意收到能留存下来的礼物的。”

“由仁阿姨是这样的人啊?”

“嗯。”

我初一的时候,第一次给妈妈送礼物时,妈妈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反倒是让我感到有些羞耻了。

红绿灯变绿,水斗将手机收进口袋,我们走过了马路。

“嗯嗯——……。那,准备两种礼物吧。”

“两种?”

“一种会留存下来的,一种不会留存下来的。”

横穿马路过后,水斗毫不犹豫地迈步朝购物中心的方向走去,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地望向天空。

“能留存下来的礼物,就用王道的康乃馨就行了吧。但是呢,毕竟难得两个人一起送礼物,预算增加了,所以这次就送高一档次的吧。”

“……嗯……。对你来说,还算是个挺适合的选项吧。”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表扬我一下么。这样一来我们可没有必要再在购物中心里挖空心思地烦恼了。”

“…………也是呢。”

不知不觉间,我的声音变得有一点尖锐起来。怎么说呢,虽说很难说出口,但我对这以理性与逻辑性并存的快刀乱麻般地定论下来的事,觉得有些反感。……那些送给我的礼物,是不是也是这么决定下来的呢。

不想让他捕捉到这份心境,我接下了话头。

“那不会留存下来的礼物呢?”

“那个、实在是有些困难呢——”

看到了目的地。

新建的四层大楼。由于是休息日,能感受到庞大人群的喧闹声。将自己委身于人流之中,水斗说道。

“——那个,就只有在购物中心里挖空心思地烦恼了。”

我们从1楼开始一家家走遍这四层的井状商城。

“啊,书店。”

“停!一旦走进这种地方,时间预算可就全都一干二净了!”

我阻止了仿佛找到了饵食的蚂蚁一般被一步步吸进书店的水斗,我们找过一间又一间的店铺。

“我每次都是直冲书店的,像这样走进别的店里还挺新鲜的呢。”

在散发着一股废品回收站的氛围的杂货店中,义弟看着那些满载着亚文化氛围的七彩商品,如此说道。

“你瞧这个,说是什么日式便器型的盘子呢。做出这种东西的家伙,是想夺走人类的食欲让人类灭绝吧?”

“……你要是把这种东西送给妈妈的话我可就一辈子不理你了。”

“我可不是在找礼物哦。我不是说过能留存下来的礼物就用康乃馨了吗。”

“那你在找什么呢?”

“在找点子吧,硬要说的话。”

“点子?”

我感到有些困惑,而水斗则点了点头,径直走出了杂货店。

一边躲避着人流行走在商场里,水斗一边说着。

“不久之前我就在想了。……无论是由仁阿姨还是我爸,自打再婚以来,一直都特别顾虑我们的感受呢。”

“……是,呢。妈妈也是,感觉她再婚之后,回家的时间都提前了一些。”

“我爸也是这样。果然呢,他们大概是对姑且是青春期的一对男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有着相当强的抵触情绪吧。尤其是由仁阿姨。一般会有人愿意让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儿和同龄男生住在一起么?”

“…………如果是我的话绝对不会呢。”

“对吧?”

“对方也有一个儿子,没问题吗?”

实际上,我们开始同居之前,就已经被这样问过。

虽说我不曾想到过会是同龄的男生,更是做梦也没想到过会是这个男人,但是,如果那个儿子是初中生以上的年龄的话我绝不会愿意和他同居,这就是我当时最真挚的想法。

当时可是刚刚和这个男人分手的时候。在这种时机下怎么可能和其他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啊。

但是,如果我不同意的话,妈妈和峰秋叔叔就不会选择同居,甚至连再婚这件事本身都会化为乌有。所以我在当初选择了蒙混过关,告诉妈妈说先去见见对方再做决定。

然后看到这个男人的到来,于是我决定忍耐。

因为我知道,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且不论精神上的问题,至少我不会有肉体方面的危险。【第二章:!?!?!?!?】

……但是,妈妈当然不知道这种事。虽说大概是因为峰秋叔叔的缘故信任着水斗,但毫无疑问对我的事相当挂怀。实际上就在不久之前,我们的关系就被怀疑过。

“这方面的问题,实际上也只能让我们以实际行动来洗清嫌疑了,不是一朝一夕就会有办法的事。”

“嗯,是呢。你也别深更半夜的来我房间了喔。”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是呢,如果无论如何都要取得联络的话就用手机吧。”

看到我抬起头来看向自己,水斗回以一副有些困惑的表情。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没什么。”

晚上,在房间里,偷偷用手机取得联系……这跟还在交往的那段日子好像没什么区别啊?

——要是把这种话说出口的话,一定又会被故意曲解语义的。

“一码归一码。”

大概是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心理吧,水斗将话题推进下去。

“爸爸和由仁阿姨光顾着顾虑我们……怎么说呢,真的有点遗憾呢。”

“遗憾?”

“我的意思是,他们好不容易才再婚,明明多少可以讴歌一下的。”

“……这样啊。”

妈妈和峰秋叔叔,姑且都是新婚。

但因为我们的存在,而无法只顾及到他们自己。这确实……有些于心难安。

“所以啊,”

水斗将手插进口袋,冷静地说。

“我们可以送给他们的最好的礼物是,时间——爸爸和由仁阿姨,作为夫妇而存在的时间。不是么?”

从他的侧颜中,读不出任何的玩笑与耍帅的成分,能读出的,唯有那份仿佛理所当然般地被道出的真挚之情。

……这个男人,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不清楚所谓寂寞是什么样的感情——曾作出过如此发言的,这个男人……。

“……嘛,问题是我想不出具体的手段呢。要是能赠送餐券或者旅行券之类的就简单了,但又必须考虑到老爸他们的工作,何况以我们的零花钱能买到的东西实在是少得可怜……”

“所以才来这里找点子?”

“就是这么回事。我是觉得,去一些平时不会去的地方,看一些平时不会看的东西,说不定就能想到一些平时想不到的点子来。”

这个男人,到底是做着何等的思考而活到现在的呢。

明明直到我提起为止都把母亲节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但到现在为止的短时间之内,就已经考虑得比我还要深远得多。

如此庞大的思考量,大概是。

因为没有任何人会代替他思考问题。

因为没有任何人会占用他的脑海。

我的伤口,裂开了。

同时,仿佛伤口结痂一般地,一个答案被剥离了出来。

这样的话。

“……把思维逆转过来,不就行了吗?”

我仿佛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吸引了水斗的目光。

“总之只要让妈妈他们二人独处就可以的话,不一定要让他们去什么其他地方——”

就在这个瞬间。

那家店的招牌映入我们的眼帘,让我们停下了脚步。

仿佛算准了时机一般,但却是完完全全的偶然。

我们行走在平时不会行走的地方,看着平时不会看的东西——然后,我们漂亮地想到了平时不会想到的点子。

“……原来如此。”

好像是认可了什么,水斗看向手机显示的时间。

“今天——实在是有些太赶,还是等到下周六比较好呢……”

“诶……?等、等等。你认真的!?”

“这不是你想出来的方案么。”

“不、不不,我只是想说,还能有这种思考方式……!”

“要是能有什么替代方案的话我洗耳恭听。”

“……啊……呜……”

想不出来。

我的大脑只是一个劲地空转,却完全想不出能让这个男人认可的好点子。

因为,因为……!

即使也有为了自己的父亲的缘故在内,但这个男人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又一次,看向坐落在商城的角落的那家店的招牌。

最显眼的,是“网络”与“漫画”的文字。

能感受到有些昏暗的氛围,大概只不过是我先入为主的观念作祟吧。但作为知识,我也知道,没钱的人要“那么做”的时候时而会用到这种地方。

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家网咖的招牌。

“——妈妈,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这个,是母亲节的礼物……是我,和水斗同学送的。”

第二天,星期天——午后的客厅。

随着我每年惯例的台词一起,将昨天买到的一盆康乃馨递给了妈妈。

妈妈接过用薄薄的粉色包装束成一束花的康乃馨,妈妈啪唧啪唧地眨着眼,看向我和我身旁的水斗。

“诶……?也有水斗君送的份?”

而他本人则看向了别处。……这家伙,害羞了啊?

我拿手肘突了一下义弟的下腹部,催促着他好好干。

到头来,水斗也没有和妈妈对上眼,就这么用难以听见的声音说道。

“您姑且……一直有帮我做便当,在各个方面照顾我,所以……为了表达平日以来的感谢之情……是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个男人,就不能普普通通地说一句“谢谢”吗。到了这种时候还认死理。

但是看来对妈妈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从妈妈的双目中,开始掉下大滴的泪珠。

“诶……那、那个、由仁阿姨?”

水斗吃了一惊,显得有些狼狈。

至于我……多少预见到了这副场景。

明明有我这么个年纪的女儿,妈妈却依然是这样的一个爱哭鬼。

“呜咕……呜哎……呜哇啊啊啊……!我才是……我才是应该谢谢你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妈妈哭得稀里哗啦的,用单手抱着盆栽,另一只手抱紧了水斗。而水斗那边,看起来虽然还有些困惑着,但也沉默着接受了妈妈的拥抱。

至今为止,妈妈一次都没有要求水斗叫她一声“妈妈”。虽说水斗方面似乎是因为对和他人之间的距离感漠不关心,但妈妈那边一定是因为,她对水斗能不能好好地认可她这个妈妈而感到不安。……毕竟,在这件事上,她曾经失败过一次。

而这个,也是我让水斗无论如何都要送出这份母亲节礼物的原因之一。

“也谢谢结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段时间过后,妈妈松开水斗又马上朝我这边走来。

“抱歉,妈妈。不要弄脏衣服哦。”

“我知道啦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不让鼻涕和眼泪沾在我的身上,妈妈踮起脚尖,将下颚放在我的肩上并抱住了我。而我为了配合她,不得不微微欠身。初中的成长期过后,我的身高早已超过了妈妈。当妈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好像还说着“明明是我的女儿,真狡猾!”什么的而闹了别扭来着……。

“真是好孩子啊啊啊!结女和水斗都是好孩子啊啊啊……!!”

“嗯,嗯。”

我温柔地抚摸着妈妈的后背安慰着她。都搞不清到底谁是母亲谁是女儿了。

“……………………”

而水斗,则以一种似曾相识的虚无眼神,看着这样的我们。

对着我们哭了好一阵子的妈妈,这次又一边叫着“峰秋君————!!”一边冲向稍微间隔了一段距离的峰秋叔叔那边。峰秋叔叔则露出了温柔的苦笑,像刚才我所做的那样安慰着她。

——啊啊。这次一定不会有问题呢。

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眼角却瞥见水斗悄悄走出客厅的身影。

“…………?”

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撇下还在客厅的妈妈他们,追了过去。

水斗没有在走廊里。

但与此同时,我看到深处的隔扇门被打开了。

而背影所正对的,是一个小巧雅致的佛龛。

我在不知不觉间放轻脚步,走向那隔扇门。

发出了叮的一声响。

轻轻地,悠长地。我还记得,那仿佛给予了人们回顾身心与往昔记忆的时间一般地回响着的声音。

我,也曾有一次,敲响过这样的声音。

就在这间日式房间的,那佛龛的面前。

悄悄地看向隔扇门的深处。

房间里没有开灯,依稀可见在榻榻米之上正襟危坐的背影。

虽说由于光线昏暗而看不太清楚……但在那佛龛中,放置着一张二十几岁的女士的照片。

伊理户河奈。

……听说,是叫这个名字。

那就是——伊理户水斗的,亲生母亲的佛龛。

水斗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持续了十秒以上。

终于,他抬起头来,又看着那张遗照。一段时间过后他站起身转过头,察觉到了在门口站着的我。

“……偷窥么?”

他保持着没有什么特别感情的虚无表情,向我递来责难的眼神。

我无视他的眼神,走入房间里。

走到佛龛面前正坐下来,取下小棒,轻轻敲向那金色的铃。

叮……——响起了一声长鸣。

我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结束过后我抬起头来,却看见本已站起了身子的水斗,却又一次盘腿坐在我的身边。

保持着那份虚无的表情,一言不发。

由于他只是一味地看着佛龛方向,我谨慎地开了口。

“……你是,不记得了吧?”

水斗马上回答了我这句既没有主语又没有目的用语的疑问。

“听说,原本身体就不怎么好。”

他的回答也相当简洁,但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概,是因为分娩过度消耗了她的体力罢。

于是……在他懂事之前,就已经天人永隔。

“就连她的长相,我都只有这张照片程度的认知。至于她是怎样说话的,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全都不知道。我爸也不怎么和我提起这些。——只是,‘水斗’,唯有这个名字,是真真切切的。”

“水”斗。

以及,“河”奈……吗。

想来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我们搬到这个家中的时候,我和妈妈最先来到的,不是客厅也不是自己的新房间,而正是这间房。

我和妈妈坐在这个佛龛前,双手合十,对她打了个招呼。

妈妈深深地低下头颅,如此说道。

——对不起。然后,还请多多关照。

这个家里,依然留存着这个人的一席之地。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妈妈才如此道了歉。为了请求对方的原谅,而低下了头。

那时候水斗也在场,而当时的他,也正是那一副虚无的表情。

他的名字中,铭刻着母亲的存在。

所以无论是峰秋叔叔还是妈妈,都认可了她所留下的念想。

但是对水斗自身来说,他什么都没有。

既没有留念,又没有记忆,就连有关她的知识都少得可怜。

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被人将母亲这一本不存在的缺陷强加于身,碰上这种事,即使什么都做不到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任何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

除了回以一句“什么都没有”,还能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任何人告诉他。

因此而生的——“虚无”表情。

“…………呐。”

“嗯?——诶、诶?”

水斗不禁困惑地叫出了声。

理由是显而易见的。

因为我——就这样。

歪下身体,和他的肩膀触碰在一起。

“你已经,有我在这里了。”

仿佛要将我这一存在铭刻在他的身上一般,我将体重交了过去。

“因为,如果我‘不在’了,那,就意味着‘不再’了。”

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在’,

而是‘不再’拥有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应该已经不会再说出“我不太明白”这种话了。

咔嗒,咔嗒,咔嗒。房间里只能听到不知从何而来的时钟的滴答声。

在昏暗的和室之中,我将一半的体重交给了水斗。

最终,在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无视的极近距离内,传来了投降的声音。

“……曾一度失去你的时候,我还觉得一身轻松过呢。”

肩头传来力道,我稍微被推回来了一些。

“嘛,所谓既然服了毒就干脆连整盘菜一起吃掉,呢。【毒を食らわば皿まで,原意为既然吃了带毒的饭菜就干脆整盘吃下去,日语中相当于‘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

“你说谁是毒啊。”

“哈哈。”

相互依偎着身体,伊理户水斗微微地笑了。

※※※※※※※※※※※※※※※※※※※※※※※※※※※※※※※※

就这样,母亲节的礼物,表面上已经善始善终地成功递了出去。

但是,还留着“暗中的礼物”。

“呐。那事,真的要做么?”

妈妈他们似乎还在客厅里卿卿我我的,所以我们还在昏暗的和室中没有走出去。

两人的肩头早已分开,回到了对义理姐弟来说相对合适的距离。

“那当然。要是能有个休学旅行什么的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但休学旅行还要过很长时间呢。而且,要是依靠学校活动的话,就没有什么可再现性了。”

“还可再现性——你、你以后还打算再现么!?”

“能让老爸他们撇开对我们的顾虑而度过的时间,当然是每隔一段日子就有一些会比较好吧。为此,我们只要暂时离开这个家就行了。”

是的。这就是我们想到的主意。

只要我们暂时从这个家中消失。

只要我们留宿在外。

这段事件内,妈妈他们,就能作为一对夫妇而度过了。

“嘛只要再坚持一小会儿就行了。最终只要我们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届时他们只要打发我们出门吃顿饭什么的就足够了。”

“这个、倒也、确实、是这样没错啦……”

“怎么含糊其辞的。有什么问题吗?”

“到、到处都是问题吧!?就算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你看、姑、姑且还是一对男女……在狭窄的、网咖里……过一晚……”

“——蛤啊?”

在昏暗的房间中,水斗惊讶地歪起了头。

“莫非你还打算,在网咖的情侣套间之类的地方和我过一晚上的么?”

“…………诶?”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诶?

……诶?

难道不是么!?

“你是傻子吗……”

水斗仿佛做给我看一般地重重吐了一口气,说。

“未满18周岁不得在网咖留宿,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要是干出这种事来,妥妥的一套被前台拒绝被警察教育最终通知家长的一条龙服务,那就完全起到反效果了。”

“诶……诶诶!?骗人的吧!?”

“旅馆什么的也是不可能的喔。那些也需要父母的许可才行。……姑且,能以一介高中生的一己之见留宿的地方,要说有的话也不是没有……”

“还有这样的地方吗?”

“爱情宾馆。”

……爱?

面对浑身一僵的我,水斗重复了一遍。

“是爱情宾馆。只要不在监控下暴露自己是高中生就不会有问题……据说是这样的。”

“笨……啊……!?”

“要去么?”

“怎么可能去啊!!”

啪叽一声,我的手掌往水斗的肩上一推。而水斗也并没有做出什么吃痛的模样,

“稍微调查了一下,在爱情宾馆留宿的价位对我们来说也有些难以出手,归根结底还是没可能的。”

“……你都调查了些什么啊。要是够便宜的话就去爱情宾馆留宿了?和我一起?”

“最糟糕的情况下。”

“…………最糟…………”

这个男人,说了和我在爱情宾馆留宿是最糟糕的情况吧!?

我狠狠盯了他一眼,结果遭到了他的嗤笑。火大~……!

“就是这么回事,留宿场所就只能普普通通地去确保了。”

“别卖关子了。普通指的是怎么做?”

“那个啊,”

水斗以有些不得其解的表情和语气说道。

“所谓的,朋友?吧。”

水斗将LINE的界面展示给我看。

屏幕中显示着和同班的川波同学的对话。川波同学如是说。

<好啊。是这么回事的话我可以让你留宿一晚。>

<伊理户同学那边的话交给南就OK了!>

<南家就在隔壁,这样你也放心了吧?>

“……诶?”

我惊讶地看向水斗,只见他以一副难以释怀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也吃了一惊呢。……那两个人,好像是邻居来着。”

第十二章 -- 前情侣留宿人家。“不必客气。”

虽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简直年少无知到了极点,但我从初二到初三为止,确实曾经有过一种名叫女朋友的东西。

——感觉最近只要如此一说,人们就会想着“那么,这次又会爆出什么样的黑历史呢?”而期待不已,但还请诸位稍等一下。虽说当时的我和绫井结女确实是一对脑子进水的笨蛋情侣,但我们也并非制霸过所有的情侣事件。

毕竟是初中生。这一等同于没有身怀任何社会权力的身份,注定我们能够做到的事情是有限的——更别提出门留宿这种事,对于甚至没有告知父母正在交往的事实的我们来说,那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并不是因为没有勇气。绝对不是。

……嘛,硬要说的话,初二的五月份举办的林间学校可以算得上是留宿了,但那时,我和绫井不过是普通的同班同学,从未好好交谈过的男生A和女生A罢了。别说是A了,论及在班上的存在感,从A排到Z的话大概只能算得上是男生P与女生P而已。

这样的一对男生P和女生P之间,还会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件吗?不,不会的。撑破天了不过是擦身而过,而我们成为恋人后产生的令人郁闷的黑历史,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产生的。

所以这次就让我们跳过黑历史陈述阶段,马上转入现代篇,我和那个女人浴血奋战的战斗场面——本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呢。

明明未曾相识的我们,是不可能产生任何有意义的时间的。

回忆什么的,明明不可能会有的。

但我,还记得当时发生的事。

得以窥见绫井结女真面目的,那时候发生的事。

林间学校。

由于对学校的这一惯例活动我是连半点兴趣都未曾有过,所以关于具体做了些什么,我已经完全没有了印象。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趁着闲暇之时所读之书的名字。《不会笑的数学家》。森博嗣的作品。

虽然对我来说,无论是漫画游戏还是小说,作为娱乐项目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异,但似乎对世人来说,只要有学生读着没有配插图的书,就会不自觉地认为这个学生“哦,好了不起”。因此,即使我当时一言不发地享受读书的时间,也没有被任何人抱怨过。

感觉要是我这么一讲,就会被不把读书或者游戏列为规划范围内的人称为“真是个寂寞的家伙”而怜悯,但这就是我个人享受林间学校的方式。在深山中所读的推理小说(因为是森博嗣所以是推理小说吗)也是别有一番风味。总感觉在森林的另一边会不会有一个奇怪的洋馆。

然后,夜幕降临了。

我们并没有被安排进各自的房间,而是在像宴会场地一样的地方铺下睡袋挤在一起睡觉。

虽说间隔了一定距离,但女生们也睡在同一空间里。在那昏暗的空间之中,飘荡着悄悄话的声音。他们本人也许是在说悄悄话,但就算再小的声音,十几个人的声音也能汇聚成相当大的噪声了。

原本就是夜行动物的我有些睡不着,于是早早地爬出睡袋站起了身。虽然从附近的男生们那边传来了“真的假的啊这家伙”的视线,但教师们并没有像是看守一般地监视着。我手上拿着文库书,嘴上说着“我去一下厕所”,匆匆忙忙地从宴会场兼公共寝室离开。

走廊的灯并没有亮着,但窗外的月光照亮了走廊的木地板。只要有这种程度的光亮,就能够看清文字了。我稍微离开了公共寝室有一段距离后,靠着窗口望向了夜空。

我当时正在读的书,《不会笑的数学家》的故事,和星空有着很深的联系。正是因为看着那样的书,我才会一反常态地去做天体观测这种事吧。

哼~。还挺漂亮的嘛。我想着。

毕竟我还从未好好地观察过夜空的景象,所以不好比较和市区的夜空比起来孰优孰劣——话说回来,我所住的城市也并不是什么大都市就是了。

但是我想,仰望星空的人们的感想,大致也不过如此了罢。感动到“哇啊……”的一声仿佛做给人看一般地叹气什么的,大概也只有虚构故事啦电视里的人啦还有Youtuber之流才能做得出来了吧——

——哇啊……

突然间,旁边传来了这样的一声感叹。

怎么?

莫不是像我这样从公共寝室跑出来的什么人在看Youtube吧。我如此想着转过视线,看到我隔壁的隔壁窗口,有一个小个子的女生,正仰望夜空感叹着。

我基本属于无法记住同班同学姓名的那一类人,但是存在例外。

那就是,和我一样的不合群之人。

虽然我心知肚明,独行侠和独行侠凑到一起,那也不过会是两个独行侠的集合体而已,但也依旧无法避免本能地对同一类人抱有同伴意识。

绫井结女。

我记得,她的名字好像是叫这个。

从不离开自己的课桌,天天读书度日的女生。我从未见到过她和朋友说话的样子。就算在这次的林间学校,也没能融入朋友圈中,只能见到她一个人慌里慌张举止可疑地度日的样子。

或许校园生活一帆风顺的人们不太清楚所以容我说明一下。就算是独行侠,也有器用与不器用之分。前者即使没有朋友,也能自行应对各种危机(比如忘带教科书什么的),但后者倘若不向他人求助的话可就万事休矣了。我虽自负属于器用的那一类型,但她,绫井结女则明显属于不得要领的那一类。

看着她那样的类型的人,我多少变得有些不舒服起来。

究竟是因为同类相轻呢,还是因为共鸣性羞耻心呢。看着她感到困扰,就连我自己都会产生困扰的感情。

结果到头来,有时就会不自觉地伸出援手。

实际上,至今为止我也曾数次在不经意间帮助过她——比如今天早上,在营地里做咖喱时,我才刚刚将多余的材料匀给了没拿够食材的她。

她那样的类型是无法坦率地报告自己的错误,所以只有我自己察觉到并且帮助她解决这一条路可走。不凑巧的是,我的班级里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想象到这种怕生之人的难处,所以也只有我才能帮上她的忙了。

所以,我所知道的绫井结女只有两副姿态,或是人在教室之时的无处容身,或是在我帮助她之时的诚惶诚恐。

但是——现在,正在窗台边上的她。

沐浴着一片朦胧的月光,看向夜空的那副表情。

是我所不知道的表情——也是我所做不出的表情。

……我默默地,为自己感到羞愧。

我在心底的某处,一直轻视着这个女孩——我意识到了这一事实,并为此感到羞愧。

“那样的女人,轻视她一辈子就对了”,如今的我就会这么说,但作为坏心眼的初二年纪学生来说也算是了不得的反省了,唯有这点也不是不能赞赏一番的。

大概是怀着这样的心思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脸有些不太好吧。

绫井看向我这边,

——啊……啊呜……

有些害羞地缩起肩,闭上了嘴。

……真是的,真是个不器用的家伙呢。

她那样的女生想来也不可能毫无理由地溜出公共寝室来的。一定是找我有什么事吧。

但是,我感觉我如果直白地问她“什么事?”的话,她又会变得更加害臊而转身就逃吧。

……仔细想想,其实那样好像也根本没什么值得困扰的,但当时的我还是将视线转向窗外的夜空,如此说道。

——月色真美啊。

——嘿啊!?

效果拔群。

如果是除她以外的人的话,一定会因为不知所云而一脸茫然地呆站着吧,但绫井的脸变得通红到在一片昏暗之中也能察觉到的程度,愈发举止可疑地游离着眼神。

——那、那个、我、我说、啊呜、呜呜呜……

——不是那个意思啦。

我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真是的,我当时为什么会说出这种戏弄她的话来呢。事到如今我也依然捕捉不到当时的我的心理,但我当时一定是预见到了这个女人改头换面后的模样吧。就当是这样了。

——……啊……

绫井不知为何,半张着嘴看着我的面庞。

虽说有点好奇我的脸究竟是有什么罕见的地方,但到头来,她依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向了被我称为“真美”的月色。

众星所捧的月亮,在云雾之下若隐若现。我们一言不发,只是通过不同的窗口,看着那同一轮明月。

终于,月色被厚重的云雾所掩盖之时,我听到了她轻声的发言。

——……早上,非常……感谢。

在我重新朝向她之前,她已经一路小跑着逃回了公共寝室。

看着她消失在走廊中的瘦小背影,我明白了一件事。

……她是因为想对我道谢,才追了出来的么。

这样的事件,连相会都算不上,不过是擦肩而过罢了。

就连因果的因都算不上,也不可能成为任何事情的理由或契机。

这相隔了一个窗台的距离所进行的,擦身而过一般的对话。

如果说这是三个半月过后发生之事的——也就是绫井结女成为我的恋人之事——的伏笔的话,神明一定是推理小说看多了吧。

毕竟,发生过的所有事件都和未来息息相关什么的,现实没有完美到这种地步。

但是,我呢。

对着那片并不怎么算得上美丽的星空,一反常态地许下了愿望。

并不是以一个男生与一个女生的身份,也不是作为一对男女朋友,当然更不是以义理兄妹的身份。

而是以同为无法融入校园群体的独行侠的交情。

一定不会成为她心中的美好回忆的,对她而言的林间学校。

我许下心愿——但愿这片星空,多少可以变得更美丽一些。

然后我察觉到,我并没有回应她一句“不必客气”。

嘛,下次补上就可以了吧。机会一定还会有的。

这么想着,两年的时光飞逝而过。

※※※※※※※※※※※※※※※※※※※※※※※※※※※※※※※※

有个词叫做五月病。指的就是人们开始习惯于从4月份开始的新生活后,伴随着气候变暖,干劲全面下降并变得懒懒散散的现象。光一个月就能适应新生活什么的可真是让我羡慕。我至今为止,都依然无法适应和前女友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新环境呢。

但是。

5月中旬——母亲节过后的下一个星期六。唯独这两天内,我可以从那充满了压力的环境中脱出身来。

这让我如何不为此欢欣鼓舞呢。

“感谢你,川波。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就交给我吧。”

“哦?你愿意教我学习么?”

“我会声援你的。加油吧。”

“好廉价!!”

川波小暮气鼓鼓地抱怨着。真是个奢侈的家伙。我的声援可是超稀有的啊。

那是我从自己家中前往川波家的途中所发生的事。

这个星期六,我因故决定在同班同学的川波小暮家中留宿。

虽说是再婚,但我的亲生父亲和继母毕竟还在新婚期间,但他们看起来实在是为各自的子女能否和睦相处而操碎了心,导致他们基本没有作为夫妇而度过的时光。因此,作为子女的我们顾虑到他们的感受,成为了将这周周末的时间作为礼物送给他们的展开。

因此,这两天内,结女那边也会在她的朋友——南晓月的家中留宿。

时隔一个半月,和那个女人分开居住的夜晚又将来临了。

……但是……。

“到了。这就是我家。”

川波如此说着停下了脚步。这该算是住宅区呢还是公寓呢,总之就是一栋集合住宅了。高度是大约十层楼,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这么高。

被川波引领者,穿过了自动上锁的大门。

因为听说川波家在挺高的楼层,所以我们走向了电梯房。就在那里,

“……咕”

“……啊”

看到了不想看到的脸。

大概是在等电梯吧,电梯房之中,站着两名女子高中生。

其中一个是束着一头清爽的单马尾发型小个子女生。宽大的T恤在腰间打了个结,热裤之下的细长腿部被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硬要说的话给人一种假小子氛围的打扮。

那是南晓月。

然后在她身旁的,是一个将一头烦人的黑发留得跟幽灵一样长的女人。今天穿着白色为主色调的连衣裙,总体上打扮出了清纯的感觉。明明是彻头彻尾的庶民出身,却要如此做出一副大小姐一般的姿态,这难道是某种高中出道的战略么。

那是伊理户结女。

我向着结女递出杂糅着敌意恶意和膈应的视线。于是乎从结女那边,也还来了混杂着敌意恶意和杀意的眼神。

“消失吧。”

“你消失不就行了。”

“你不是还有其他朋友么。”

“哎呀真是抱歉。我没有考虑到别无选择的人呢。”

我们仅仅依靠眼神持续着刀光剑影的舌战。

为这一文不值的战争划下休止符的,并不是在我们忍无可忍之际被投入的核弹头,而是南同学快活的声音。

“啊,是伊理户同学~!怎么怎么?难道说伊理户同学也是留宿么?”

南同学蹦蹦跳跳地一步跨到我的身前,仿佛窥视一般地抬头看向了我的脸。

会被杀的!我如此想着反射性地一边往后挪着步子,

“嘛、嘛,大致就是这么回事啦……”

“真凑巧呢!结女酱今天,也是留宿在我家呢——”

与此同时,南同学更近一步缩短了距离,窃声问道。

“(今天这事,听说是伊理户同学你提出的?)”

她的嘴角,浮现出了和平时的小动物姿态截然不同的微笑。

“(谢谢你喔。和结女酱的,二·人·世·界,简直就像梦境一样!结女酱的梦!)”【注:“结女”的日文发音和“梦”相同】

……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说什么鬼话,但她可是一个想通过和我结婚而成为结女义妹的疯女人。姑且,还是有必要板上钉钉地确认一下的。

“(……别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哦,南同学。)”

“(哇,莫非是在嫉妒我?好高兴~!至今为止不停地发动攻势总算是值了!)”

“(你这话要是真心的,你的脑袋瓜子可是相当可喜可贺的了啊。)”

“(是呢!)”

我可没在夸你哎。别一脸得意的啊。

“那边,离远点啦离远点。”

川波像抓猫一样地捉住欺近我身边的南同学的后颈,将她剥离开来。

“别冒冒失失地闯进男人的圣域里啊。女生就老老实实地给我采花去。”

“呜哇哦——。这男女歧视可真好懂。而且还男人的圣域呢。呵。真不适合你。”

“喂喂,没问题么?被失礼地晾在一旁的公主大人看起来挺寂寞的喔?”

将视线转向许久没顾及到的结女那边,只见她似乎有些闹别扭地望向这里。一察觉到我好像在往那边看,结女又别扭地将脸扭向了别处。

南同学挣开川波的手,一把跳到了结女的身边。

“对不起哦,结女酱!我不会把你排除在外的!”

“不,没关系的,晓月同学。我只是看着某个弟弟不像样地露出了色眯眯的眼神,作为家人而感到了羞耻而已。”

冰冷的视线向我飘来。不像样什么的,这家伙的眼睛到底是个什么构造啊。该去看眼科啦。

搂着结女手臂的南同学,转向川波那边说道。

“……那么,川波,不要跟这边扯上关系哦?这可是女生的圣域呢。”

“你求我我也不会去你的房间咧。”

对比着一边挖着耳朵一边恶狠狠地说话的川波,和吐着舌头的南同学的样子,结女小心翼翼地说。

“……呐,晓月同学。我有些在意……你和川波同学,是怎样的关系?”

是的,就是这个。

这次的事件中,我所产生的误算就在这里。

将父亲和由仁阿姨二人独处的时间作为礼物送给他们的同时,我也可以顺便和结女分开——本该是这样的一个计划的。

“啊。你完全不必在意喔?”

南同学微笑着,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一般地告诉结女。

“我和那个家伙,只是从小学开始就在一起玩的邻居罢了。”

“这不青梅竹马么。”

我如此吐槽。

场所是在川波家的客厅。据说他的双亲终日不归是常态,而今天也没有半点在家的样子。因此,家中的空间都可以自由地使用,我就在客厅的桌边接受了一杯麦茶的招待。

川波坐到桌子的对面,

“不是那么了不得的关系啦。只是身为邻居,从小学时代开始就在一起玩罢了。”

“如果这还不叫青梅竹马的话还有什么能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啊!!快向全世界的青梅竹马角色道歉啊!!”

“你自顾自地情绪高涨个啥啊我说?”

川波以十分冷静的语气一边如此说着,一边咕噜咕噜地将麦茶灌进嘴里。这算什么啊。搞得好像我很奇葩一样。奇葩的是我吗?

“青梅竹马么……。确实,以前也许曾经被这么叫过吧……”

“别搞得好像自己是曾经创造过传说的隐居系主人公一样。”

“但是啊,所谓的青梅竹马,指的不该是现在依然称得上是关系好的人们么?我们也不会把只是小学时期被分到同一个班级里的朋友叫做青梅竹马吧。”

“现在看起来你们的关系不也挺好的么。”

“那是,毕竟无论是我还是她,都是唯独具备交流能力的人啊。你知道吗?世间所谓的交流能力,指的就是能把实际上关系并不怎么样的家伙包装得看起来关系相当不错的能力呐。”

面对他虽然随便却又直击要害的措辞,我不禁认可了他的说法。从这个角度出发的话,那我可就是交流能力为零了呢。

“也就是说,以前关系很好,但现在已经疏远了么。这在另一种意义上也相当老套呢……”

“别把别人的人生定性为老套啊我说。而且在此之前,对现在的我和那家伙来说,我们的心灵距离之远,可是单单疏远一个词完全无法概括的哦。”

“明明那么远,物理距离上却是邻居?”

“对啊。”

“那可真是地狱呢。”

“对吧?”

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境遇,和我真是越来越相似了。

“……但是,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你不是说你和南同学‘在初中时期上的是同一个补习班’么。”

“我这不是没说谎吗?我跟她不仅在初中时期上的同一个补习班,还从小学时期开始就是邻居了。”

原来是叙述性诡计吗。别在日常对话中加入叙述性诡计啊喂。

“……嘛,我也没打算追究你那边的事情就是了。”

“但是我这边可是满心想要追究你那边的事情喔。你跟伊理户同学已经到什么地步啦?”

“你倒是多少顾虑顾虑我啊!!”

川波嘻嘻嘻地露出猥琐的笑容,

“别这么说啦。所谓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嘛。你稍微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也没什么吧?”

“真是个毫不留情地观察他人脚下的家伙呢……”

【注:观察他人脚下——日语特有的表达方式,原指旅馆老板通过观察客人脚下的状况来判断客人的疲劳情况,并以此为根据向客人漫天要价。后来被引申为掌握并攻击他人弱点之意。】

“别说是脚下了,我连脚掌都会看喔。”

“那就只是单纯的变态了吧。”

“那怎么说?老实交代,欧派看过了么?乳头什么颜色的?”

“说个毛啊!!别说我没见过了即使我见过也绝不会告诉你!!”

“嘿~?也就是说关于伊理户同学的欧派的信息只能让你一个人知道咯。”

“行了你就当是这样吧……”

“哼~。原来如此啊。”

川波的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在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之时,那家伙猛然拉高了声调。

“伊理户告诉我说‘结女的欧派是我的所有物’!!”

DUANGDUANGDUANG!!瞬间,从背后传来了巨响。

……诶。

难道说。

我浑身冻结汗流浃背地看向了在正对面笑容满面的同学。

“啊,忘了说了,这公寓的墙壁很薄的。”

你TM早说啊!!

从我背后的墙壁持续传来DUANGDUANGDUANG的恐怖声响。这就是所谓的壁咚(不会在恋爱电影中出现的那种)了。

“结、结女酱结女酱!吁——吁——吁——!再砸下去要么墙壁要么结女酱的手总有一方要玩儿完的!!”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本以为听见了猛兽呻吟的声音,结果随着手机持续发出提示声,LINE的通知一条接着一条。

看来是厌烦到连转换成汉字或者在后面加上感叹号之类的事都懒得去做了。这比起那些垃圾邮件发得还要频繁得多。

我毫不犹豫地关上了手机电源。

然后,我以更加冰冷的视线,对准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我面前爆笑着的男人。

“……川波。”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房间在哪?”

“嘻——嘻嘻嘻————嘻?”

川波的笑容冻结了。

伊理户水斗的字典里永远没有委曲求全四个字。

被整了就整回去。将受到的伤害双倍返还。我就是被各式各样的书如此灌输着长大的。

“——‘将来的梦想 川波小暮 我未来的梦想是成为警察叔叔。成为一名强大的警察叔叔,让我能够保护晓月酱’——”

“呀啊啊啊啊啊啊灭诶诶诶诶诶诶洛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嘣咚咣咣咣咯噔!!!)”

“等、晓月同学停下停下!刚刚咯噔了一下!咯噔了一下啊!!”

稍微刨了刨川波的房间,出来啦出来啦成山的黑历史。就比如这篇小学作文,看起来大概是刚刚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罢,这家伙对让南同学“当我的妻子”这事似乎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一想到这家伙把这种东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读了出来,即使事不关己也会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呢。

“川————波————!!!我早说了让你丢掉这种鬼东西了吧啊啊!!这不让结女酱给听到了吗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我的错啊!!”

“还不是因为你开了奇怪的玩笑吗你个笨蛋——!!!”

“吵死了你个蠢货——!!!”

被电源线捆着的川波正隔着墙和南同学对骂着。

没想到,一直都以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隔岸观火的这个男人和狂气十足的南同学竟会双双暴走到这种地步。

我看着被捆住手脚躺在地上的川波,微笑着说。

“川波……我说实际上,你们其实到现在关系还是挺好的吧?”

“你就没听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这句话我原话奉还给你。”

真不愧是我。对黑历史的使用方式称得上是得心应手了。这些日子可算是没有白被往事耍得团团转呢。这种力量,我本也不想拥有的……(瑟瑟发抖)。

“那么,会不会挖出什么更有趣一些的东西呢。”

“还没完没了了!?伊理户你丫完全是抖S吧!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却爱欺负人什么的究竟算个怎么回事啊你!?”

我也不知道我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呢。这就是……我的力量……!?(瑟瑟发抖)

我将被捆着的川波挪到客厅,再次进入了他的房间。

床上四散着随手脱下的睡衣,书橱中尽是漫画,游戏机的电线糊成一团乱麻。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相当普通的男子高中生的房间了。

我看到书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就下意识地打开看了起来。看来只是处于睡眠状态而已,没有经过解锁界面就跳转到了桌面。喂喂,都叫人来自己家里了还这么粗心大意的。

本想着去曝光一下工口图片的文件夹名称什么的,却被一行字符串吸引了目光。

“……日记?”

那是一个以此为名的文件夹。看来那家伙是在用PC写日记呢。真是一点都不适合他。

这东西果然还是隐私过头了吧——一瞬间良心发现的我,看到更新日期后瞬间改变了想法。最终更新已经是数月前的事了。

哈哈——?无非又是三分钟热度吧?我如此推测后,认为光是三分钟热度的程度的话不会写下什么重要事情,于是就双击打开了文件。

以朴素的明朝字体记载的文章,映入我的眼帘。

“10月13日

如果这篇日记让其他人看到的话,届时,我大概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吧。”

“……………………”

以这种文字打头的日记,现实生活中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现在还在隔壁的客厅嘎嘎叫个不停,完全还在这世上活蹦乱跳的就是了。

一时间兴趣如泉涌一般连绵不绝,我看向了接下来的内容。

“10月14日

做了个噩梦。那是被晓月清洗身体的噩梦。我是不会认输的。”

“10月15日

肚子的境况很不妙。今天也拉了肚子。从早到晚都在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

“10月16日

头顶上长了个秃斑。可算是用发型糊弄过去了。”

“10月17日

人生第一次吐了血。莫非这相当不妙?”

“10月18日

好累,好困,头好痛。”

“10月19日

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让我做。”

“10月20日

已经  不行了  谁来救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

我关上了文件。

就当我没看到吧。

然后,以后对川波小暮更好一点吧。我如是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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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来到了晚上。

川波家的双亲真的没有回来,于是我们不得不出门吃晚饭。据说离家很近的地方就有家庭餐馆。

“冰箱里只有冷冻食品。虽然平时一直都在吃那些,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那些摆给客人吃吧?”

夜晚的街道,总有种莫名的异世界氛围。仿佛给朝夕相对的景色上了一层不同的滤镜一样。对不经常在晚上出门的人来说,也许会对此有更深的感触吧。

我们走在居酒屋招牌所散发出来的灯光前,我对川波说。

“你的父母,回家真的很晚呢。”

“这里可是以全民黑心企业而名扬天下的日本喔。差不多都是这情况吧。”

接连踏过街景所产生的光影,川波耸肩道。

“你啊,当初跟我说想给双亲一些自己的时间所以请求我留你住一晚的时候,我可是钦佩得很啊。想着当今世道还有这么了不起的年轻人呢。”

“你几岁了啊你。”

“十岁以后开始我就没数过了。”

“你究竟是有多不擅长数数啊。”

川波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如果说那个没有家人的家,对川波来说就是从小以来的日常的话,那有些事情就能理解了。在那样的环境下,要是邻家有一个同年龄的孩子的话,关系不好才是怪事了。

所谓的——等同于兄妹的关系么。

……比起我和结女,这家伙和南同学反倒要更像是义理的兄妹得多。

“两位客人是吗?”

“是的。请给我们安排两个禁烟席的位置。”

“正好有两个位置空着。请这边走。”

虽说如果把现在算作是晚饭时间的话多少显得有些晚,但家庭餐厅依然因为以家庭成员为主的客人们而热闹非凡。能够正好撞上两个空座位可以算作是相当大的侥幸了。我们跟着服务员的指引走向靠窗的座位,

“‘“‘啊’”’”

四人份的声音汇聚一堂。

我们被带到的座位隔壁,正面对面地坐着结女和南同学。

南同学露出了一副无比悔恨的表情。

“糟了……!我居然忘了川波也会来这里……!!明明是难得的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晚餐时间……!!”

“在主打经济实惠牌的家庭餐馆里说个什么晚餐时间呐我说。反正你无非又是米兰风鱼贝鸡米饭吧。”

“米兰风鱼贝鸡米饭有什么不好的!又便宜又美味!话说你也无非又是点些对身体不好的披萨吧!”

“披萨有什么不好的。又便宜又美味还能几个人一起吃。”

我看着一碰面就毫不客气地展开对话的川波和南同学,直白地说出了我的感想。

“这显而易见的‘平时我们都是一起来的’的感觉,真不愧是青梅竹马啊。”

“‘青梅竹马!?谁跟这种家伙青梅竹马了!!’”

“我说你们绝壁是故意的吧?”

顺带一提这样的反应是被错认为男女朋友的时候才会蹦出来的啊。为什么会在被当成青梅竹马的场合下做出这种反应来啊。

看到川波不情不愿地坐到了通道一侧的椅子上,我也硬着头皮坐上了墙边的椅子。这样一来,就是我的身旁是结女、川波身旁是南同学的配置了。本想着既然两边都这么心不甘情不愿的干脆就互换位置不好么,但川波这厮,八成是在奇怪的地方留了个心眼儿吧。

必须多多留心来自极近距离的攻击——我如此想着看向身旁的结女,只见她左顾右盼地看着四周,有些坐立不安地活动着身子。

“……厕所的话就在饮料台的旁边喔?”

“不是啦!不、不是那么回事……只是大晚上的和朋友一起来家庭餐厅什么的还是第一次……”

“哈。真不愧高中出道。”

“早说了不是出道了吧!?”

“绝赞家庭餐馆出道的过程中说这话也没有任何说服力哦。”

“什么嘛。你不也一样没有过这种机会吗。毕竟没朋友。”

“毕竟我对和川波的家庭餐馆经历没有感受到足够的分量呢。”

“喂喂——。真是对今晚的宿主相当大胆的发言啊我说。”

我从生平首见的菜单,和自助饮料一起随手点了一份便宜的意面。虽说理所当然地讲着自助饮料自助饮料的,但我至今为止也不过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的存在而已,实际点单还是头一遭。200日元就可以随便怎么喝什么的,想来还挺厉害的嘛。

“喂,伊理户。帮我取一下饮料。”

“为什么我一进来就被打发去跑腿了啊。你给我去啊下贱者。”

“为什么我一进来就被穿小鞋了啊我。不是,我是说我给你看行李所以你去帮我取一下饮料啊。”

“啊啊,这样啊。”

“和伊理户同学一起。”

“不是,为啥啊。”

“你看,你不是没用过饮料台嘛?让她教教你不就行了。手把手地。”

川波露出了一副猥琐的笑容。一旁的南同学侧脸送来了“好恶心”的视线。

那由你这个经历过的去不就行了——正当我准备反驳时,身旁传来了声音。

“嘿——?这样啊?没用过饮料台么——?明明是已经是高中生了?哼——……”

“……喂,义妹。这打心眼里惹人生气的视线是怎么回事。”

“一介高中生没用过家庭餐馆的饮料台可真是少见呢——?没有和朋友一起来过么——?真是拿你没办法就让我教教你吧——?”

为毛区区一个饮料台的问题就能让她摆出一副占尽上风的姿态的这个女人!!

忍无可忍的我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来放出宣言。

“……我就让你好好看看,何谓真正的自助饮料吧。”

“就让我好好见识见识吧。”

“这什么啊。料理决斗要开始了么?食戟么?”

将歪着头的南同学丢在一旁,我和结女以战士的脚步移动到了饮料台旁边。

可乐、橙汁、碳酸水、红茶、冰咖啡——包含有各种按键的饮料台等待着我们。“管你按哪个呢。无论按下哪个按钮,我所做之事都没有什么变化”——那是仿佛如此诉说着的一副朴实外表。正合我意。

“那么,来一杯冰咖啡吧……”

“真的?这样真的就可以了么?”

当我将杯子放到冰咖啡的位置之下,准备按下按钮之时,结女放出了充满迷惑性的话语。

仿佛专门做给我看一般地叹了口气,耸肩摇头不已。

“真是的……。看来你并不知道呢。所以说你们菜鸟真是没办法啊……”

“什么……?难道不是按下按钮把想要的饮料装满一杯就行了吗?”

“就让我来给你做个示范好了。这就是所谓的饮料台礼仪!”、

说着,结女将一只杯子拿在手上,放到了甜瓜汽水的位置。将绿色的液体装到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后,又将橙汁加到了三分之二杯。最后仿佛要将绿色和黄色溶解在一起一般地投入了碳酸水。最终,翻着内脏一般的可怖颜色还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的,仿佛在三途川之水一般的液体就此完成。

“所谓的自助饮料啊……由自己亲手调制独有的配方才是正确的使用方法啊!”

“……什……么……”

我看着仿佛在游戏的调和系统中随手放了点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结果不出所料地失败了之后得到的副产品一般的液体,浑身发凉地颤抖起来。

世间的高中生就是被这种鬼东西灌大的么。这群人是吃下工业垃圾就能变得更强的那类怪兽还是咋地?

“来吧,你也来试试看。按照本能混在一起就行了。”

“呜……”

我皱紧眉头看向饮料台的方向。

不太喜欢碳酸就排除在选项外吧……。

“……首先是少许红茶。”

“嗯。”

“接下来是少许葡萄汁。”

“嗯嗯?”

“最后加入橙汁就完成了。”

“你还正常么!?”

几乎被怀疑精神状态是否正常了。真是失礼。

“不过是类似俄罗斯茶一样的东西吧。你知道俄罗斯茶不?在红茶里加果酱的那种。”

“当然知道啊你还真是失礼啊!但是,确实,这么一说好像也确实好像也稍微感觉有些行得通了……”

明明是你让我做的,还真是个多疑的家伙啊。

我们拿着自制的饮料回到座位。

只见南同学和川波一看到我们拿来的混沌饮料,就“噗哈!”的一声喷了出来。

“对、对、对、对不起,结女酱……!”

看着抱着肚子颤抖个不停的南同学,结女的脸上挂满了问号。

“刚、刚才,我跟你说‘在饮料台配置自制的饮料才是礼仪’……那是,逗你玩的……!”

“…………。诶!?”

“噗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没想到居然会被当真啊……!!呜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结女对着趴在桌子上笑成傻子的南同学,被羞耻心染红了面庞。

什么啊,只是将南同学的玩笑话当真了而已吗。就觉得奇怪了。真亏这家伙能将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

“噗噗!……话、话说回来、为什么连伊理户你也当真了啊……”

看着我拿在手上的俄罗斯茶类似物,川波也一口喷了出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真亏你们能成双成对地让这么无聊的玩笑话给诓上啊!噗噗、你、你们果然是姐弟、果然是姐弟啊!!噗噗哈哈哈哈哈哈!!”

“‘笑个毛啊青梅竹马!!’”

面对不知是被什么戳中了笑点,留着眼泪爆笑着的青梅竹马组合,我们一边怀揣着羞耻与屈辱之心,红着脸抗议着。

“那个——,能不能请您稍微安静一些呢——……”

到头来,二人的爆笑一直持续到了遭到家庭餐馆的店员委婉的劝告的时候。

“呜呜~……肚子还在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

结束晚餐后,走在回公寓的夜路上。

结女身旁并排站着的南同学想到先前发生的事,咯咯地笑着。

“毕竟最后还是好好地喝完了呢,那杯地狱饮料。”

“因为、不好好对待食物毕竟不太好嘛……”

“真是认真呢——。我喜欢结女这样的地方——!”

南同学蹦蹦跳跳着环住了结女的脖子。或许是已经早早地习惯了和她的肌肤接触,结女那边也“是是”地一边应着一边抱住南同学,一边拖着南同学继续向前。

一边从后边看着女子力十足的场景,我一边按住咕噜咕噜地蠕动个不停的胃。

身旁的川波开口了。

“我也那样做会比较好吗?”

“你要是干出这种事来,你的T恤大概就会被染上从我的深渊中溢出的混沌吧……”

“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听懂你在说什么了。”

川波反倒是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不错的判断。

“我之前也不过是感觉你和伊理户同学都是不谙世事的人,但没想到居然不谙世事到了这种地步呢。”

“那是小说里从来没有详细提到过饮料台的用法啊。”

毕竟都已经到了直到最近为止都满脑子想着“书里都理所当然地写着饮料台饮料台的,到头来究竟是怎样的棒子啊”的程度呢。【注:饮料台=ドリンクバー=drink bar。Bar=吧台,木棒】

“咯咯咯。这似乎能在哪里用得上呢。下次要灌输些什么东西呢……”

“喂你个混球愉快犯。”

我绝不会再被骗了!

“喂——!伊理户同学♪”

突然感觉左臂变重了不少,原来是南同学不知何时从结女那边移动到了我的身旁,挽住了我的胳膊。

“从结女酱那边听说,伊理户同学你很擅长现代语来着?这也算是缘分吧,你就教教我好嘛——。你看,快要到期中考了不是吗——?”

到底怎么了啊突然间这么亲热。不黏着结女那边没问题么?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心中所想,南同学摆出胜利的手势并像剪刀似的并拢了起来。

“(毕竟夜晚还很长呢。现在正在焦虑作战中。)”

我见到结女在不远处有些闹别扭地看向这边。原来如此。不愧是全副武装的社交怪物,真擅长策略呢。

另一边的川波意味深长地喃喃自语。

“(话说,被嫉妒的真的是你么?)”

南同学将充满敌意的视线对准了深沉地笑着的川波。吵架就吵架了能不能不要把无关人等夹在中间?

稍微谈了几句话,结女被孤立在一旁的气氛愈发浓重了。真是的,没办法啊。

“……很遗憾,南同学,我觉得学习现代语的方法是没法拿来参考的。”

“诶——?为什么啊——?”

“一天读一本小说,一年365天循环下去。……能做得到吗?”

“呜哇啊。做不到!”

“我毕竟不算是有特殊的学习方法的类型,想找人教的话找那家伙会更好。”

我把手朝前一探,指向了被排除在外的那个女人。那家伙察觉到我的手指正指向她后,竟然“诶、啊?”地莫名慌张起来。

“我……我?”

“就是你啊。你比我更适合教别人。毕竟是努力家嘛。”

结女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一样地左顾右盼了好一阵子后,开始像是要掩饰自己的举动一般地开始骨碌骨碌地摆弄起自己的头发来。

“哼、哼——。你还挺明白事理的嘛?就是如此。南同学,功课的话我可以教你。可以教得比那个男人好得多喔。”

“啊啊。毕竟和拼命学习的你不一样,我是凭着感觉赚分的类型所以不怎么适合教人读书呢。”

“这算什么啊你是惹我生气的天才吗!?”

这不过是事实而已,有什么问题么。

正当我将袭来的谩骂声当作耳旁风置若罔闻之时,还挽着我手腕的南同学的面颊,在极近距离之下微微颤动着。

“真……真有你的,伊理户同学……。居然反过来利用我去赚分……。身为敌人也不得不钦佩一番呢。”

也不知道她究竟钦佩我什么地方了。毕竟我是凭感觉赚分的类型呢。

あかつき☆

<呜哇——!没能看到结女酱的裸体呢——!本来还想好好自豪一下的——!>

  • 22:32

Yume

<不是,那是因为,晓月同学的当时的眼神,相当下流……>

  • 22:32

K_KOGURE

<伊理户同学,nice判断!那家伙可是个外表看似小学生内心却酷似大叔的大色狼Lolita啊!>【Lolita:指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幼小的女性,比如说日轻常见的萝莉长相的老师啦老妈啦都属于此类。】

  • 22:32

あかつき☆

<川波,你给我记住>

  • 22:33

南同学接连打出菜刀的表情包。正躺在床上看手机的川波见罢,“唔诶……!”地发出奇怪的声音浑身发抖起来。

从家庭餐馆回到家中,泡完了澡(当然是轮流泡的)之后,我在川波房间里的矮桌上打开了教科书和笔记本。

被放在一旁的手机里显示着的,是分开时南同学说着“给你们来段我和结女酱相亲相爱生活的现场直播!”什么的梦话建起来的LINE对话群。多少包含着一些监视南同学的行动以防她暴走的意思在内,我会时不时地确认一下对话群里的情况,不过那个女人的自卫意识也挺不赖的嘛。

あかつき☆

<伊理户同学你一言不发的在干什么呢?>

  • 22:38

K_KOGURE

<考前复习。刚刚还吹牛说什么自己是凭感觉赚分的类型呢。真无聊~。>

  • 22:38

あかつき☆

<哈?川波你没在学习么?现在我们是在一边学习一边聊LINE的哦。>

  • 22:39

K_KOGURE

<又来了又来了~。>

  • 22:39

あかつき☆

<不我可是说真的。>

  • 22:39

Yume

<川波同学,或许你是觉得距离考试还有一周以上的时间所以有些马虎大意,不过咱们学校可是不太一样的。想想入学考试的难度吧。>

  • 22:40

“……………………”

川波看着手机界面沉默了好一阵子,一骨碌地从床上爬起身来。

随即,颤颤巍巍地将脑袋扭向了我这边。

“…………有那么不妙么?”

“相当不妙。”

我一边翻着教科书一边马上做出了回答。

“不妙到自负是凭着感觉赚分的我都不得不在考前准备阶段之前就提前打开教科书复习的程度。”

“……真的么。”

“真的。”

毕竟刚入学的那时候,一目十行地看完分配到的教科书之后就瑟瑟发抖地有了切身的体会呢。那名为“这就是重点高中啊”的切肤之痛。

“川波,你不是认识很多人吗?那你多少也应该从高年级的学长们那边听说过吧,关于考试的难度。”

“多多少少有所耳闻啦……唔哦哦哦……!但是我实在是至今还没从入学考试结束后的解放感中走出来……!!”

这份心情我能理解。好不容易才从地狱般的考试复习中脱出身来还没两个月呢,实在是提不起再次步入地狱的勇气。

“嘛,如果只是想拿个平均分的话也没必要拼命到这地步就是了。”

“嗯嗯?那,你现在又是为什么会拼了命的读书啊?真不像是你的作风呢。”

“那当然是——”

我看向LINE的界面。

“——当然是因为,我有一个绝对不想输的人在啊。”

即使在入学考试之际已经品尝过败北的滋味,但我也不能甘于一直落在她的身后。

有谣传说是考试结果会在配上等级的同时被贴在走廊上。这次我一定会将那个女人赖着不放的王座篡夺回来。

“……真厉害啊,你们。”

忽然间听到川波喃喃地说出了这样的话来,我不禁将看向教科书的视线抬了起来。

“我实在是没办法,像你这样正面和对方较劲呢。表面上装出一副明白了的样子,随随便便地敷衍一下,也就这样了。像你们这样投入全身心的能量正面碰撞什么的,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

“……是这样吗?”

故意没有确认关于他所说的话题内容,我回答道。

“光看今天的表现的话,你们不也多少有在较着劲吗。”

“不,你有仔细看我们今天的言行的话就应该能明白的吧。而且你只要看我们至今为止的交流就一定会明白的。——我们啊,在表面上还算是掩饰得挺不错的啦。毕竟我们知道,像你们这样毫不掩饰地重复正面冲突是件极为累人的事。”

“……那,是因为你们都足够灵活啊。”

对我来说,川波小暮是个境遇相似的同志。

但是,如果说我们之间有不同之处的话,大概就是这一点了。

“在我看来,你们的这份灵活,才是最让人羡慕的。”

如果,我们也能有他们这份灵活处事的能力的话——我们的关系,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幅德行了吧。

川波露出了莫名有些讽刺的微笑。

“这就是所谓的邻居家的草总是最青的么。”

“还顺带着学习了一下国语,这不挺好的嘛。”

“祸兮福所倚呢。”

川波走下床来,翻翻找找地从书包里取出了教科书。

“那我也多少加把油好了。确实,仔细想想,我至少想要考得比南更好些。”

“对吧?我会声援你的。加油吧。”

“不不你倒是教教我啊你个年级第一志愿。”

就这样,我们一边履行着学生的本分,一边迎来了深夜。

川波那家伙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着。

明明不过是凌晨一点而已,这家伙意外地不擅长熬夜呢。

虽说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复习指标,但对原本就是个夜猫子的我来说,这依然不是一个能让我泛起睡意的时间。

老是听着男人的鼾声也实在是有些令人糟心,我便走出了客厅。

昏暗的客厅,被从阳台射入的月光映照得有些朦胧。

将视线转向阳台,满眼所见的夜景,只有那仿佛要延伸到世界尽头一般的星空。 说是这么说,从集合住宅中看到的夜景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不过对于在独栋的家中长大的我来说,从如此之高的地方观赏景色已经是相当新鲜的体验了。

受到夜景的吸引,我打开了连接着阳台的落地窗。

凉爽的晚风吹拂过我的脖颈。时值五月,正当春天。那拂过的春风,让人感到凉爽却不给人寒冷的感觉,十分舒服。

穿上放在一旁的拖鞋,我来到了阳台的栏杆旁。

在阳台的边缘,是写着“紧急时刻请破坏此处”的白色隔板。在我的左侧,是南同学的房间——也就是,那个女人正在睡着的房间。

说是墙壁很薄,这样的布置下,只要有那个意思,想过去也一点都不难呢。

嘛,打破隔板去隔壁的机会,估计也没多少就是了。

用手臂倚靠着阳台的栏杆,看向外面的夜景。

从手臂前方开始不断延伸下去的光之海洋,在群山的阴影之下被隔断后,又在天空中扩散开来。

比起平时感觉要近上好几倍的满天繁星,意外地相当漂亮。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生平以来还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星空也说不定。就算是SNS上嚷嚷着超级月亮啦血色月亮啦什么的时候,我也未曾打开窗户仰望过夜空。

硬要说仰望星空的经历的话——是的。

也只有在林间学校的,那个晚上——

“——哇啊……”

就在这个时候。

听到了好像在那里听到过的声音。

我看向左边。

也就是,南同学家所在的方向。

“‘啊’”

对上了视线。

我,和在白色隔板对面的,那个女人。

伊理户结女注意到我的存在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视线,嘴里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唔嗯。

“被人看到一个老大不小的高中生对着夜景星空感动到‘哇啊……’地感叹出声就这么让你羞耻么?”

“你知道就别说啊!!”

结女把脸埋在阳台的扶手上,脸色红得就像正在加热的微波炉一样。

她的头上,正戴着一个兜帽。

那是一件配上了不知是熊还是什么的耳朵的,幼稚到幼稚这个词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程度的幼稚兜帽。在那里面用白色的发圈束了两次的黑发,正像是刚出浴时所披的浴巾一样垂在胸前。

唔嗯。

“看来,被人看到一个老大不小的高中生穿着可爱动物的睡衣的样子也让你感到很是羞耻啊。”

“居然还追击!魔鬼!鬼畜义弟!!”

早说了我是义兄了吧你个义妹。

面对“呜呜呜呜~……!”地悲鸣着将连埋在扶手上瑟瑟发抖的结女,我露出圣人君子一般的微笑安慰着。

“嘛你就别在意啦。大概是和同龄的我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生活环境让你积攒了太大的压力吧。想借着这个机会缓解这份压力的心情我懂我懂。”

“能不能别说了啊你这只能让人感受到恶意的同情……。这睡衣只是晓月同学让我穿的而已……”

“没事没事,我觉得很可爱哦(像是个傻瓜一样)”

“全让我听到了啊!别以为只要说句可爱女孩子就会感到高兴啊!”

“这种事当然知道了。知道我才这么说的。”

“性质更恶劣了!”

或许是因为精神状态还没来得及武装起来,我并没有受到反击,只是持续着我的单方面殴打。看来是突入了奖励关卡呢。赶紧趁着现在能赚多少分赚多少分吧。

“……你那边才是。”

正当我思考着接下来的揶揄台词的时候,结女抬起了还有点泛红的脸,斜眼瞥向我。

“一个人走出阳台发什么呆啊。这是俯瞰着夜晚的街景感觉自己成了幕后黑手了么?所谓的中二病么?”

“虽然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是在说谎,但也没到那种最严重的程度。不要太小瞧中二病了——”

中二。一说到这个词汇,我想起了我究竟在这里发着呆想了些什么。

结女讶异地看着突然噤声的我,“……啊”地叫了一声后望向了夜空。

接着,她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说道。

“——月色真美啊。”

“…………咕”

我的脸不禁抽了一抽。……真是个唯独在毫无用处的地方敏锐的家伙。

结女将视线重新拉回到我的身上,戏谑般地笑了。

“你还记得啊——,林间学校那晚上的事。记忆力还真不错嘛?”

“咕……你才是呢,真亏你连我当时的台词都能记到现在。看来论及记忆力,不得不承认现在是你比较——”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一丝似乎有些虚无缥缈,仿佛星星的闪耀一般稍纵即逝的笑容浮现在结女的嘴边,让我不禁屏起了呼吸。

结女纤细的手指,越过那层薄薄的隔板,缓缓地伸向我的脸——

之后,猛地转过方向指向了我的手。

“《不会笑的数学家》。”

“…………,哈?”

“那个时候,你手上拿着的书。因为我也很喜欢,所以记得很清楚。你可要好好感谢森博嗣老师喔。”

“……………………啊,这样啊。”

我将视线移向夜空的方向避开她的目光,用手撑起自己的面颊。这本是我不想将动摇暴露在表情上而做的微弱的抵抗,但结女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愈发放肆起来。

“被人知道一个老大不小的高中生珍藏着初中时期微不足道的回忆,是件那么让你羞耻的事么?”

“……是是。好羞耻好羞耻。恭喜你扳回一城咯。”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呢。”

结女将下颚放在扶手上重叠起来的手臂上面。

也不知究竟是因为弓起了腰来的缘故还是因为小熊睡衣的缘故,她的姿态比起平时平添了几分稚气。是的,就像从前那个,还是个小孩子的绫井结女那样的气息。

“…………呐。”

保持着下颚托在手臂上的姿势,结女说道。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要是这么说的话,你会怎么办呢?”

我看向结女的侧脸。而她也斜着眼看着我这边。

完全不像是在戏弄我的样子。

“……也不会怎么样啊。即使是那样,现状又会有什么改变呢?”

“是呢……。而且实际上,那时候也没到喜欢的地步就是了。”

“地步?”

“当我没说。”

结女掩起自己的嘴避开了视线。看来是说漏了嘴。本想好好吐槽几句但氛围上好像也不太适合,于是我拉回了话题。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没什么。……只是,看到晓月同学他们现在的样子……就觉得,是不是,也存在着某种东西,是在漫长的时间之下,才会沉淀下来的呢。”

“时间的沉淀……吗。”

确实,川波和南同学时间,有着某种意义上的羁绊——要是这么说的话,大概惯例的那个“你说谁跟这样的家伙!”就会接踵而至所以就换种说法好了,他们之间有着某种意义上的“诀窍”一样的东西。

——我们啊,在表面上还算是掩饰得挺不错的啦。

让他们这样的关系成为可能的,除了他们灵活处事的能力以外,从小开始的相互了解大概也是一个同样重要的因素吧。正因为长时间的积累让他们得以相互理解,他们才能看清对方不能涉足的底线,拉开适当的距离,从而在表面上粉饰好双方的关系。

区区一年半的来往,是不可能达到那种地步的。

但就算如此,再在此基础上加上区区两个月,也并不会发生什么显著的改变就是了。

“……我说啊,就算不加上那根本不存在的两个月,”

听到我喃喃地开了口,结女转而将面颊挪到手臂上看了过来。

“在一起的时间的话,我们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当然了,这是在老爸和由仁阿姨不分开的前提下就是了。”

“……你觉得他们有可能分开吗?”

“我看不出来有那种可能呢。”

他们若是恩爱到了我们无法直视的程度——也就是像过去的我们那样的程度——的话,我们也许反倒会感到有些不安,但该说毕竟是大人么,我觉得无论是父亲还是由仁阿姨,都在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构筑着互相关照的良好关系。从直观上的印象来看,他们两个人感觉是会长久下去的。

也就是说,我和结女,恐怕这一辈子都会是义理的家人了。

“……真是烦死人了呢——”

“真是呢。”

这种情况会一辈子持续下去什么的,真不是开玩笑的。

……但是,只要累计足够的时间。

也许,就能像川波他们那样,做到在表面上粉饰好各自的关系——这样一来,也许就不必像现在这样,每次都互相吵架互相较劲了。

那样的话,怎么说呢——

“——会寂寞?”

我看向旁边,只见面颊放在手臂上的结女正含笑看着我。

“要是觉得寂寞的话,我随时都可以骂你喔——?”

“请称之为‘失去了对手’。我可一点都没有想被你骂的意思。”

“笨——蛋——呆——子——死——宅——男————”

“……我说你啊。”

我看着结女有些呆滞的眼神。

“你是犯困了吧。”

“…………嗯。”

结女用模糊不清的声音肯定道。

“你可别在阳台上睡着咯。我可没办法去你那边。第二天变成冻死的尸体我可不管。”

“在那之前我会把你衣服上的纤维挂在我的指甲上——”

“瞧你半睡半醒地说了些什么可怕的话题啊!!”

我推回了结女正要生成冤罪的手。婴儿般的手有些温热。真照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就这么睡在阳台上的。

想要弹弹她的额头什么的让她清醒清醒,但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想要找她确认的事。

在她睡眼朦胧,几乎要被睡魔满血虐杀的现在,我一定可以第一时间得到她最真实坦率的答案吧。

我将目光转向那片和两年前有所不同的,一如两年前那样的星空,喃喃自语般地问道。

“……开心吗?”

大概是生平头一次,在朋友家中留宿的经历。

哇哇地吵闹,玩耍,学习——就像随处可见的学生所做的一样,享受现在这一瞬间的经历。

做这些两年前没能做到之事的经历,是否让她感到开心呢。

结女也没有将视线转向星空,就这么看着我,张开了嘴。

“……嗯。”

紧接着,

“……谢谢。”

我将视线重新转向结女,拾起两年前的失物。

“不必客气。”

然后我伸出手,弹了她的额头一下。

在这比起两年前要近得多的距离之下,我们之间只隔着那层薄薄的白色隔板。

不过这层隔板,在非常时期也是可以打破的呢。

我对着这片并不怎么漂亮的星空许下心愿。

但愿,打破隔板的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

早晨道别叨扰了一天的川波家,我又回到了自己那个亲切的家里。

结女那边似乎是打算和南同学在外玩一阵子再回家,于是我孤身一人打开了房间的玄关门。

一脱下鞋子就有了感觉有些不妙。是不是应该说一句“我回来了”才对呢。因为我回家时家中有人的情况反倒是少数,所以至今还没有形成习惯。

嘛,算啦。

毕竟做出回家的宣告又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呢——我如此想着将自己的过失放在一旁,姑且先打开了客厅的门。

伊理户水斗,生平最大的失误。

“来,啊~♪峰君,好吃吗~?”

“真好吃啊,由仁。我可以再吃一口吗?”

“真是个贪吃鬼♪来,啊~————”

我缓缓关上了房门。

骨碌碌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门全身上下瑟瑟发抖起来。

……什、什么情况……。

我看到了。

我竟然看到了。

年龄上已是中年的!

亲生老爹!

竟像一对初中生情侣一样!!

不像话地卿卿我我的场景————!!!

“……呜咕哦哦哦哦哦……!!”

好……好想吐……!!

背后的客厅里并没有看到他们对我做出什么反应。看来是眼里只有对方,而没能注意到我已经回家了吧。

……原来如此。

我立即给结女发送了LINE。

<紧急召集。父亲和由仁阿姨很糟糕。立即回家,十万火急。>

仅仅10分钟左右过后,结女飞奔到了玄关。

“妈妈他们怎么了!?”

“嘘——!”

我将手指竖在嘴唇前示意她噤声,然后无言地指了指客厅。

“?”

结女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普普通通地打开了客厅的门。

随即关上。

骨碌碌地转过身来,以手掩面。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和我一样地全身上下瑟瑟发抖起来。

对吧。就是会变成这样的吧。

“你……你都给我看了些什么啊……!!”

“我觉得,作为家人,是有义务共享家里的情报的。”

“你不过是想拉个人垫背而已吧……!?”

也可以这么说。

我们在客厅前的玄关处双双蹲下,悄悄地开始了家族会议。

“(妈、妈妈他们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其实是这样子的么……!?他们在我们面前表现出的关系其实只是掩饰而已么!?)”

“(看来就像我们身披关系良好的兄妹的假面一样,老爸他们也同样披着可靠的双亲的假面啊。)”

“(当今世道,高中生里也找不到啊那样的情侣!我记得,那两个人是今年才刚刚——)”

“(住口。别说了。越说越想吐。)”

“(……怎么办?)”

“(……当作没看到吧?)”

“(……是呢。那就这么定——)”

正当我们即将达成共识之际。

就在我们的身后,咯嚓一声,客厅的门打开了。

我们,惊恐地转头望去。

只见由仁阿姨那对中年人来说有些幼稚的脸上,挂着满面的笑容。

“两个人都……看到了?”

当作没看到。

明明是这么打算的,但我们,却都情不自禁地避开了视线。

在这尴尬的空气充满整个空间的,那一刹那。

由仁阿姨的童颜,猛然扭曲了一下。

“对……对不起啊啊啊啊啊~~~~~~!!!”

由仁阿姨,竟然以手掩面哇哇大哭起来。

面对母亲的嚎啕大哭,身为子女的我们不知所措地呆住了。

“本、本来,我下定决心想要做一个能干的母亲,而不断努力着……呜蛙啊啊啊啊~~!!对不起!!这样的一个老太婆、还没个中年妇女的样子、……呜哇啊啊啊啊啊~!!!”

说到没个中年妇女的样子,其实现在也差不多就是了。

父母的嚎啕大哭,和父母卿卿我我一样地尬。真是个全新的发现呢。

为了逃出那如坐针毡的场面,我和结女不约而同地起身安慰起由仁阿姨来。

“没、没问题的!没有必要哭的!我觉得年轻很好啊!”

“是啊妈妈!不是‘没个中年妇女的样子’,而就是单纯的‘年轻’啊!我觉得很好啊,嗯!”

“……真的吗……?”

被哭肿了的眼镜投以询问的目光,我和结女都不得使劲点了点头。

“这样啊……‘年轻’吗……确实,我经常被人说‘年轻’呢……”

“对吧!?对吧!?”

“那么,我们在结女你们的面前卿卿我我也……没问题?”

我们错开了视线。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峰君~~!!!被孩子们顾虑了啊啊啊啊~~~~~~~~~!!!!”

由仁阿姨飞奔回客厅里,扑到父亲的怀里继续哭。父亲脸上露出一副超尴尬的笑容,轻抚着哭得稀里哗啦的由仁阿姨的后背,安慰着她。

古往今来,都说孩子是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的。

我们无从知道以后的我们究竟会变成什么样,但总之,我们不想变成他们那个样子。

……看到这些之后依然不觉得他们有分手的可能性,这又是因为有些什么差别呢。

第三十四章 -- 前情侣相互竞争。“别把我当傻瓜!!!!”

虽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简直年少无知到了极点,但我从初二到初三为止,确实曾经有过一种名叫男朋友的东西。

说到这个男人,他是个不仅性情冷淡还不注重仪表甚至在此之上还是个运动白痴的可悲家伙,但不知为何,唯有脑子相当优秀。

他的听课态度绝对算不上好,总是时而睡觉时而暗自读自己的书的在课上为所欲为,但明明如此,他的考试成绩却总是名列前茅。正因如此,以他的存在感之稀薄却受到了老师们像对待一个不良少年一般的盯梢待遇——真是一个和学校这一场所格格不入的人呢。

而我,虽说自认为绝不属于脑子不好使的类型,但维持着恋人关系的一年半期间,却哪怕一次都没有赢过那个家伙。

话虽这么说,这个指的也不过是总分或平均分而已。我虽然总是能在最擅长的数学上小胜几分,但在其他科目上,尤其是现代文上,却总是拍马也难以望其项背的惨状。

虽说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个令我咬牙切齿的事实,但当时的我却反倒每次都对此嘿嘿地傻笑不已——我们每次交卷后在图书馆的角落集合核对答案,当我得知自己的败北之时,就会说着“哇啊,好厉害好厉害”,像个夜总会小姐一样地将那个男人捧上天去。

当然,当时的我并没有具备将社交辞令运用自如的技能,所以虽说听起来很恐怖但那就是我的真心话。我真想问问当时的我究竟有没有过悔恨之情。难道你都没有自尊的吗。大概没有吧。毕竟是个被恋爱感情冲昏了头脑的废人嘛。

虽说这样的我的败犬属性直到高中入学考试为止都未曾治愈,但在此期间,曾有一次,仅有一次,卑微又阴暗的绫井结女的好胜之心曾经爆发过。

那是在初中二年级,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

也就是,暑假之前不久。

那是我,是我们,“相会”之前不久发生的事。

明明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却要来学校的理由是什么?

——当然是学习了。学校不就是为了学习而存在的场所么。你丫倒是因为学习以外的理由来个毛线的学校啊。

咳咳。

失礼了。因为播音设备的故障导致了语气出现了紊乱。接下来请让我优雅地陈述吧。哦呵呵。

学生的本分是学习。无论是小学初中还是高中都是如此。正因如此,即使在学校里哪怕连一个说话对象都没有,唯独在学校学习这件事是受到认可与推荐的。

我是苦读派。

成为现役女高中生后,苦读派这个词究竟还适不适合我,说实话我有些缺乏信心,但总之我曾是个苦读派——我曾是个以学习为唯一目的而上学的家伙。

倒不如说,我除了学习以外根本无事可做。

这样的我,尤其擅长数学。

我变得擅长数学的契机,不过是觉得在推理小说中看到的理科系角色很帅气而已。唯独在数学考试中,我从未输给过任何人——这,便是我在学校这一场所中仅有的骄傲了。

但是,初中二年级,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

我生平第一次,在数学考试中品尝到了败北的滋味。

被同一个班级中,一个名叫伊理户水斗的男生。

伊理户水斗和我同类,是一个没有朋友的男生。也许是因为对方也对我抱有着同类意识吧,他曾屡次在我困扰的时候向我伸出援手,当时的我真的相当感谢他。但是,一码归一码。

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中,输给和自己同类的人,却是我微不足道的自尊心所不允许的。

下一次,一定会赢。

那或许是我,生平第一次拥有的对抗心也说不定。

然后,期末考试即将来临。

我削减了睡眠时间,比平时更加刻苦读书。

为了不漏掉哪怕一分,为了不算错哪怕一题。一切都是为了胜过伊理户水斗。

就这样——我取得了全班第一的成绩。

这意味着,我赢过了伊理户水斗。

我一边接受着老师的称赞将答案接到手上,一边有意无意地看了看伊理户水斗的样子。

怎么样。是我赢了。在数学上我是绝不会一直输下去的。

我抱着这样的意志投去的视线——

被心不在焉的侧颜顶了回来。

伊理户同学似乎并没有在听老师对我的赞赏之语,只是一脸无趣地望着窗外。

我的满腔热血顿时感觉冷却了下来。

……瞧我都误会了些什么啊。只因为是同一类人,只因为同样无法融入班级之中,只因为如此,我竟然就自顾自地以为我们是心意相通的,就像我在意他一样,他也会如此在意着我。

说到底,他就连我擅长数学这件事都不知道才对。毕竟上一次的期中考,就是我们被分配到这个班级以后的第一次考试。明明是这样的,我究竟又是在期待些什么呢……。

我感到了空虚。

到头来,我还是一个人啊……。我如此想道。

就这样,暑假开始了。

我漫无目的地造访学校的图书馆——

——然后就在那里,和他“相会”了。

——你也喜欢推理小说吗?

伊理户同学为我取下了位于书架高处的书本,如此询问我的时候,其实,我并没有感到多么惊讶。

毕竟我知道他一直都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也知道那些书中也包括了推理小说——对我来说,那完完全全就是早已知晓的事。

所以,那个男人或许有所误解——

但将我和他结合在一起的神明的陷阱,并不是被以那种方式搭话这件事。

在那之后他所轻声道出的,绝没有打算让我听到的自言自语,才是神明对我们所设下的陷阱的真实形态。

——……所以数学成绩才会那么好的吗。

嗖地,一声。

他的轻语声,瞬间刺穿了我的内心深处。

我并不知道,在他的心中是如何将推理小说和数学结合在一起的。

我因为憧憬推理小说的角色而喜欢上数学的这一契机,更不可能因为仅仅一本书就被他所察觉。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我的耳朵,确确实实地捕捉到了。

在他的轻语声深处,所渗出的一丝不甘——被我捕捉到了。

……啊啊。

我,不是一个人呢。

他只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而已,……其实是,有在注意着我的。

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装出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但实际上,却比我还不服输,比谁都爱逞强——

……真是的,这个男人,该不是故意的吧。

你这走光主义算是怎么回事啊。觉得悔恨的话悔恨得更好懂一点不好吗。想要隐藏的话藏得更隐蔽一些不好吗。为什么偏要露出那么一点点的破绽,让人听到你的心声啊。

正因为你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才会产生误解啊。

我才产生了误解——以为关注着你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关注着我的也只有你一个人啊。

如果是故意的话你就是个拐骗女生的混账东西,而如果不是故意的话你就又是个天生的偷心混蛋了不是吗。

因为——

——正因为这句话,我才会献上了,那一生仅有一次的初恋啊。

※※※※※※※※※※※※※※※※※※※※※※※※※※※※※※※※

唯有自动笔游走在笔记本上的声音,飘荡在这充斥着寂静的空间中。

这里是为了更加集中精神,连紧挨着的位置之间都用屏风隔开了的自习室。平时,这里的人绝对算不上多,但现在,唯独这种时期之下,自习室里每天都人满为患。

期中考已经近在眼前。

或许,要是在普通的高中的话,在考前复习期间来临,社团停止活动之际,会有人想着“真好啊——这下就有时间玩耍啦——”地反倒一身轻松也说不定,但这所学校是不一样的。

这里是,重点高中。

撇去向我这样因为“不想和男朋友上同一所高中”这种白痴理由而入学的白痴以外,无论是谁都是所谓的学习狂。对他们来说,定期测试是争夺霸者之位的战场,而断然不是熬上一夜临时抱抱佛脚随手应付过去的事情。

我也是一样。

不……或许应该说,我才是那个比起任何人都渴望期中考试第一名的宝座之人。

闭校时间即将到来,陆陆续续地有人开始整理书包准备回家。

正当我也打算着差不多是时候结束了,而将自动铅笔收入笔盒中时,我的背后传来了声音。

“结女酱,回家吧——♪”

我转过头去,之间在我身后的是以晓月同学为首的班上的朋友们。

虽说平时我几乎从未和大家谈到过学习相关的问题,但一旦来到考前复习期间,一起学习到闭校时间为止成了我们的常态。大家平时都装作乖巧,但毕竟我们班级净是些入学考试上位者的集合,大家根本上都是非常认真的人。除了那个男人以外。

迅速地收拾完东西,我和晓月同学她们一起走出自习室。

因为正处于学习学习再学习的考前复习期间,对我们来说,这段放学途中的事件是为数不多的喘息之机。我们路过走廊,换好靴子,走出校门,持续着无关痛痒的谈笑。即使如此,毕竟大家都因为忙于学习而没有看电视看视频看SNS的时间(我则是已经完全封印了手机),所以我们的话题总会自然而然地被扯到考试上。

“啊——,我完全没有自信呢——。要是考了不及格该怎么办啊。”

“伊理户同学果然还是瞄着第一名去的吧?”

“……是呢。既然要好好学的话。”

我抑制住一闪而过的紧张感,如此答道。

“好帅气啊——。我只要超过平均分就好啦——。”

“真没进取心!瞄着第一名去呗~,既然要好好学的话!”

“不不,首席是伊理户同学的指定席位啦。”

周遭响起了“啊哈哈哈”的笑声。我一边用笑声附和着她们,一边感受到自己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是的——年段首席是我的指定席位。

年级第一的才女。这就是伊理户结女。

“……………………”

感觉晓月同学似乎偷偷地瞥了我一眼。

正当我如此想着的时候,只听见啪的一声,她就像是要一扫先前的空气一般地拍了拍手。

“比起这个,我们还是谈谈考试结束后的预定吧!比起考试的话题更能让人打起精神吧~?”

“哦!不错呢不错呢!”

“去哪里玩玩吧~!”

我沉浸在那温和的氛围之中,随声应和着。

“我回来了——。”

和晓月同学她们分开,踏进自家大门之后,我的神经再一次紧绷起来。

必须快点回房换好衣服继续学习才行……。

在回房之前先备好咖啡会比较好,我如此想着进入了客厅。

然后,我看到义理的弟弟正躺在沙发上看着书。

……哈?

我几乎要怀疑起自己的眼镜来。

现在,是靠前复习期间对吧……?这个男人,怎么就在这一脸轻松地偷懒啊!?明、明明我都在拼命忍耐着努力学习……!!

“……你不学习没有问题么?”

听到我略微压低了声音的询问,水斗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复习大体上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只要保证直到考试当天为止都不忘记复习的内容就行。”

结束了?考前复习这种东西,还能有结束?

火、火大~……!

这个男人从以前开始一直都是这样。大概人世间就是管这种人叫天才吧,他几乎不在考前复习中花费时间。和只是一个劲地确保学习时间的我是完全相反的类型。真是可恨!

我将竭尽全力的厌恶之情倾注在话语中说道。

“……正因为这样,你才会输给我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继续跟这个男人说下去的话,我的干劲都会被消耗掉的。

正当我将准备咖啡的时机挪后,准备掉头就走时,

“最近啊,有件事比较在意。”

水斗突然如此说道,我不由地眯了眯眼。

“……什么?是哪部新作的话题么?”

“学年首席,”

水斗从沙发上翻身而起,看着我这边露出了坏心眼的微笑。

“这个宝座,坐起来究竟是个什么感觉呢?”

……这样啊。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的视线和水斗的视线,在正面碰撞开来。

“很遗憾,学年首席是我的指定席位。”

“那提前预定下一班次的席位就行了。”

冷哼一声后,我收回了视线。

“……你就试试看你能不能做到吧?八成是白费功夫就是了。”

然后,我转过身去,走出了客厅。

……真有胆色呢,真是的。

敢正面挑战我的,你可是第一个。

我将一切时间都砸在学习上。

清晨早早地起床在上学前学习,在学校里利用课间休息时间,放学后利用图书室和自习室用功着,封校时间过后,回到家里也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直奔书桌而去。为了断绝一切诱惑,我将书架上的书全部放到箱子里封印到了仓库。

吃完饭、泡完澡后也会马上回到书桌前,直到泛起睡意后实在无法继续集中注意力了,才会百般无奈地上床睡觉。这样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地持续着。

“——结女!筷子!”

“……啊。”

听到妈妈的声音,我连忙将几乎掉落在地的筷子重新握紧。

那是在晚饭的餐桌上的事。

看来,是在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打了个盹——太危险了,必须重新打起精神来。

峰秋叔叔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看来是相当努力呢。虽然学习很重要,但是一直逞强下去导致正式考试的时候发挥不出实力的话可就血本无归了哦,结女。”

“不,没问题的。我有在自己可行的范围内学习。”

“真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我露出了一副敷衍的笑容。

逞强什么的,当然有在逞强啊。

我原本就不是当学年首席的料。即使如此也想要登上这个位置,不逞强又怎么做得到呢。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而坐在正对面的水斗,用读不懂感情的眼睛看着我。

晚饭结束后,为了让自己清醒清醒,我马上泡好了澡。草草地用电吹风吹了吹头发,穿着睡衣就走出了更衣室。来吧,接下来就是晚上的学习了。

我强行压制住伸懒腰的冲动,走向了楼梯。

在那里,水斗仿佛早已恭候多时一样地坐着。

“看起来真是疲倦得很嘛。”

他那看不清思绪的双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而现在,就连搭理他的力气都会让我觉得可惜。

我没有和他对上视线,正当我打算从他身旁走过之前的瞬间。

水斗一把站起身来,挡在了我的面前。

“有那么重要吗。学年首席的位置。”

面对那双在极近距离下投来的视线,我没能回瞪哪怕一眼。

伪装自己的气力,和天敌对峙的气力。这一切的一切,现在都必须倾注到学习之中才行。

“……当然很重要……”

所以,我连敷衍了事都没能做到。

在我的心中横冲直撞的焦躁感和危机感,不禁一点一滴地在涌上嘴边。

“毕竟,正因为是学年首席,才会有现在的我……”

我因此改变了性格。

我因此获得了交际能力。

但即使如此,也是有界限的。

到头来我也不过是临阵磨枪罢了。生来弱气又不善言辞,无法交到朋友的女生,就算多多少少有意识地改变了自己,也无法一下变得既圆滑又擅长处世。

正因如此,才需要附加价值。

才需要一种即使有些笨拙与不善言辞,也能被人原谅,也能得到补足而有余的附加价值。

优等生角色。

所以我才需要,这个在重点高中里,最能发挥效用的附加价值。

“你一定不懂吧……。你这种根本不在意周围的眼光而活下去的,自认孤高的人,一定不会懂吧……。”

也许是因为疲倦的缘故吧,总感觉我说了一些本可以不说的话。

但是,将能量用在后悔中,对现在的我来说都是浪费。

我穿过水斗的身边,走上楼梯。

必须复习才行。

“……确实是这样呢。”

总觉得,背后隐约传来了一声低语。

然后,期中考试第一天终于到来。

“大家要把笔盒收进背包里喔——”

我看着眼前被翻面的答题卷,一次又一次地低声读着复习中学到的内容。

考试第一天,第一科,现代文。

身为读书家的一员,我绝不是不擅长这一科目,倒不如说可以算得上是十分擅长了。但是——在这个科目中,有一个异常难缠的对手。

我将意识投向后方的座位。

在那座位上,坐着的是我义理的弟弟。

最擅长的科目是现代文。

在全国模拟考试中获得了两位数的名次——这是没怎么读书的初中时期的话题,而经过地狱般的高中入学考试复习过后,大概已经可以轻轻松松考进前十了吧。

这个男人对现代文习题的解读,正确得就像是仿佛读到了出题者的心一般——并且,若是以定期测验这种出题范围并不算特别大的考试为对手的话,拿个满分都绝非没有可能。

想要压制住这个男人获得总分第一的话,不在现代文这一科上拉开太大分差是非常重要的。

哪怕一分都不能错过……。

“——那么,开始吧。”

随着老师的一声令下,数十道翻过纸张的声音同时在教室中回响起来。

“……嗯嗯——……!”

考试第一天的夜晚。用在问卷上写下的笔记估分完毕的我,因为悔恨之情锁紧了额头。

第一天的科目,全部超过了90分。

但是,现代文却只有94分——万一水斗拿到了满分的话,根据计算,我就被他落下了6分之多。

我居然会因为如此低级的汉字书写错误丢了两分……!在这90分为基准的争斗中,被拉开了6分的分差实在是太过巨大了……。

……不过,那也是那个男人取得了满分为前提的事就是了。

“……………………”

我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慎之又慎地看了看一楼的客厅。

水斗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也就是说……那个男人的房间,现在没有人……。

那个男人,或许也有用问卷写下答题时的笔记。

只要能看到这个,就能明白他到底有没有拿满分……。

……虽说有那么一点点过意不去,但这也算不上卑鄙吧?毕竟就算知道了那个男人到底有没有拿满分,我的分数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是,如果被发现了的话,我一定会受到那个性格恶劣的男人的责难……悄悄地,趁着现在,好好确认一下吧。

我回到二楼,悄悄打开水斗的房门,就这么扭着门把手把门关上。

打开灯光,映入眼帘的是被大量的书堆得十分凌乱的房间。

那个男人上学所带的背包,被随手丢在床上。

我一次又一次地砖头看向房门,确认过那个男人并没有回到房间,然后将手伸向那个背包。

拉开拉链后,我马上就看到了白色的纸张。

就是这个。

被随随便便塞在书包里的几张问卷。……不出所料,那上面记载着问题的回答。

微微有些感到紧张,我抽出了那些问卷。

……其中最重要的是现代文。他究竟有没有考满分,这一点将确确实实地决定我能不能取得第一……。

我紧紧地闭了闭眼,心中做好觉悟后,看向了现代文的问卷。

我将被记在那张纸上的答案,和带来的自己的答案进行对比。

……正确到可恨的程度。即使是我答错的地方,都被轻轻松松地写出了正解,哪怕一处橡皮擦的痕迹都没有。

一直保持着不败金身,一路冲到了最后一道大题。

那是一道被分配了10分的简答题。一旦时间分配有所不妥的话,就会因为时间不足而丢掉总分的一成的可恨的问题。

虽说有只丢一部分分数的可能性,但姑且,我这边做出了正确的解答。实在难以想象那个男人居然会受困于答题时间,这么说来果然还是,100分吗——如此在内心的某处领会到这一点,我看向问卷左端——

“……诶?”

我一度以为我看错了。

——没有、答案。

唯有这最后一题的答案,没有写在问卷上。

因为简单到连估分的必要都没有所以没有记下笔记……?不,不是的。那里有被橡皮擦擦拭过的痕迹。是他将一度已经写好了的答案擦掉了。为什么……?

擦拭的手法相当敷衍,擦拭前的字迹依稀可见。我眯着眼睛,读起了那段内容。

正解。

正确的解答,被他擦掉了。

……难道他误以为这个答案并不正确所以才擦掉了?所以,失去了重新解答的时间……?怎么可能!这种连我都答得上来的问题,又怎么可能难得倒他!

这样的话。

那就是。

“…………故意,的…………?”

故意擦掉了答案。

故意交了白卷。

这一点也不自然的擦拭痕迹,只有这种解释了……。

等到我回过神来,握着问卷的手已然颤抖不止。

我感受到了,沸腾的某种东西充满我的脑海。

我察觉到了。

我注意到了。

我明白了——为什么那个男人要做出这样的事来。

——……当然很重要……

——毕竟,正因为是学年首席,才会有现在的我……

因为我。

是因为我,说了,那样的话?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哪怕一点点都,不觉得高兴。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粗暴地走出房间,跑下了楼梯。

随手甩开客厅的推拉门后,之间正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一个哆嗦回头望向了我这边。

“怎、怎么了,真吵——”

“别把我当傻瓜!!!!”

我将紧握在手上的问卷一把甩过去。

接过问卷确认过后,水斗微微地蹙了蹙眉。在他的眉间,我确确实实地捕捉到了一丝尴尬的神情。

“你这是想把位置让给我吗……!?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高兴了吗!?别开玩笑了!!明明之前那么信心十足地挑衅我!!你是想说你只要普普通通地决胜的话我就会输吗!?别把我当傻瓜!!!”

“等等等……这声音是怎么了!?结女!?”

听到了本该在泡澡的妈妈的声音。但是无所谓了。我一步步地逼进沙发上的水斗。

“你以为牺牲掉自己的样子很帅气么!?一点也不帅气啊!!你这不只是在拿我当傻瓜嘛!!你这只是在小看我而已嘛!!我根本就没有期望你去做这种事————!!!”

“停!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但是先停一停!!”

当我正准备给他一巴掌而举起右手时,我的手被人从后方抓住了。那是妈妈从后面扣住了我的双手。我虽然拼命挣扎,却也没能挣脱出来。

“呐,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跟妈妈说明一下!?水、水斗君,这到底是——”

“——……什么嘛……”

“诶?”

水斗站了起来。

一把将手上的问卷揉成一团,紧紧盯着我。

“不是首席就会很困扰不是吗……。这不是你说的话吗。所以我才打算让给你的啊!!这有什么不好的!!你就老老实实地接受不就行了吗!!”

“诶 、诶诶——!?连水斗君你也!?峰、峰秋君——!!过来一下——!!”

看着妈妈慌慌张张地飞奔出客厅,水斗一步迫近我的身边,用力抓住了我的双肩。

“我即使不是学年首席也没有任何问题!你说得没错,毕竟其他人怎么看我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啊!!所以我才会让给你啊!有什么奇怪的!?我说的话,从头到尾到底哪里奇怪了啊!!”

“……呜、呜呜呜……!!”

没有。

奇怪的地方,哪怕一处都没有。

那是将利害关系,像拼图一般地拼接起来的,极为合理的判断。

但是。

但是。

“……很奇怪啊……”

视线一片模糊。

明明自己也知道这样很卑劣,但我的脑海中的,心胸中那份暴动不安的情感,却总无法组织成语言,只是一个劲地化为泪珠,从眼眶里满溢而出。

“这种事……根本不像是、伊理户同学的作风啊……”

那时候,涌现出了悔恨之情的——

那时候,让我窥见到不服输的性格的——

——一度让我以为可以和自己心意相通的伊理户水斗,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为什么,你会……”

水斗焦躁不安地想要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迈着比平时要粗暴好几倍的步伐,从我的身侧走过。

他没有说哪怕一句话。

只是从我的背后,传来了打开客厅房门的声音,以及粗暴的爬楼梯声。

啪嗒!!从二楼传来了一声重重的甩门声。

然后,我也低头看着房间的木质地板,走出了客厅。

“……结、结女?没事吧……?”

“怎么了……?吵架什么的还真是少见……”

妈妈和峰秋叔叔有些担心地问我,但我没能好好地回答他们的问话。

我沉默着走上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旋即,像是断了线的人偶一般地失去了全身的力量,倒在了床上。

……事到如今,我究竟还在期待什么呢。

我们是心意相通的,我们是相互理解的,这种事根本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妄想罢了。我在和他吵架以来的半年间,不是早就领会到了吗?

只有这个男人,会对等地、平等地、毫不掩饰地站在我的对面——抱有这种想法的人,才是更奇怪的啊。

到头来,我也不过是在玩单人相扑罢了。

【单人相扑:日语常用语法,指没有对手的竞争。】

“…………也好,就这样吧。”

这样一来,对手就少了一个。

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而已。

我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保住首席的位置。

如果做不到的话,我就将不再是我了。

毕竟,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应该做到这一点的人。

考试第二天。

昨晚因为就那么睡了过去,导致我没能复习。

但是,毕竟有一直以来的积累。倒不如说由于睡眠不足得到了缓解,现在正值佳境。

早餐的餐桌上,我一言未发。

虽然妈妈和峰秋叔叔会时不时地用担忧的眼神瞥向只是淡淡地将吐司面包放进嘴中的我和水斗,但毕竟发生了昨天那样的事,实在是没有心情在今天马上装出和好的样子。

“……我吃饱了。”

吃完早餐后迅速整理好餐桌,我比起平时更早地走向了玄关。

最大的敌人自己选择了掉队。

并且,今天还有自己最擅长的数学。

只要发挥出一直以来的实力,学年第一的宝座应该坚若磐石才对——

在玄关换好鞋子。

正准备说一句“我出门了”的时候,有一道意外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的作风,你无权决定。”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回首望去。

只见穿着制服的水斗,用他那看起来有些困乏的双眼看着我。

“同样——你的作风,也不该由任何其他人来决定。不是吗。”

我的心中生出一种被看透了一般的感觉。

就像是我的内心被全裸地暴露在外一样。

情急之下,我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话来。而在此期间,水斗缓缓走来,在我的身旁换好了靴子。

水斗瞟了我一眼,将手伸向玄关门的把手。

这时,我发现了。

水斗的眼下,有一道淡淡的黑眼圈。

“——就让我结束掉吧,义妹。让我结束你那凄惨的高中出道。”

单方面地撂下这么一句话后,水斗消失在了玄关门的另一边。

而被扔下的我,依然没能搞清楚状况。

如果说有什么可以确定的事的话,

“……早说了我是姐姐了吧,义弟。”

你这样的人,没有给我下定论的权利。

看板上,将借老师之手贴上一张宽大的纸张。

定期测试的总分顺位,是会公布前50名的排位的。因为一个学年的人数大致在200人左右,公布的排位大约占全年段的百分之25。因此上榜本身并不算是十分困难的事,而作为发布场所的看板周围,早已被学生们围得水泄不通。

而我,正处于那人海的最前列。

当我来到那里的时候,人们为我自然而然地让出了一条通路。这是大家都认为我是最应该在第一时间确认名次的人的佐证。

既然身为最大障碍的水斗自己选择丢了分,我保住首席几乎已经没有悬念。我估出的分数,已经让我能够抱有这等程度的自负了。接下来只要确认有没有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小错误——

负责贴榜单的老师从看板前移开,考试顺位终于揭晓。

瞬间——周围的学生骚动起来。

然后,我几乎发出了惊喜的呐喊。

因为“第一位”的旁边,看到了我的名字。

……但是,只有一半。

写在“第一位”旁边的,只有我的姓而已。

“第一位  伊理户水斗  767分”

“第二位  伊理户结女  764分”

贴出的纸上,如此写着。

无论我看多少次,都没有改变。

我……我、输了?

在现代文上取得的优势……在其他学科上,被他赶超了……!?

“真的假的?”

“伊理户姐弟包揽前两名啊……”

“竞争得超激烈呀。好厉害。”

“伊理户同学,这么快就跌落到第二了吗……”

不可思议的是,我没能听进四周传来的议论声。

比起那些,我一直找寻着那个男人的身影。

看向右边,看向左边——终于,我看到了那悄悄地脱离人群远去的背影,

“对、对不起!让我过去一下!”

拨开人群抽出身来,我追向那准备在不知不觉中离开的背影。

搭上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

水斗的双眼捕捉到了我的身影。

他的唇间露出了仿若嘲讽的笑容。

“哟,这不是学年第二嘛。贵安。”

唯有这次,我没有理会他那可恨的语气。

我将至今为止积攒起来的问题,一股脑砸向了那张无趣的脸。

“为什么,你会……!背负着那种程度的让步还想要翻盘的话,不拼命学习是做不到的才对……。而且还得在一夜之间……!这种事——”

“——不像我的作风,吗?”

我不禁闭上了嘴。

看到我的反应,水斗嘴角的讽刺味更甚。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我不过是很在意那宝座坐上去究竟是个什么感觉而已。”

“……诶?”

“但是,我失败啦。——真是一点都不舒服啊,学年首席这个宝座。”

…………啊。

难道说。

这个男人。

“我真是羡慕你啊——次席的担子,比起首席恐怕要轻松太多太多了。”

撂下这么一句话,标上了学年首席这一标签的义弟,转过了身去。

“就这样吧。……如果你还是想要这个位置的话,就好好在期末考加把油吧,优等生。”

明确地抱有讽刺意味的,“优等生”。

但是——这个词成为了讽刺这件事本身,

已经意味着,我的立场,发生了改变。

“——伊理户同学,太可惜了呢——!”

忽地,有人从背后捉住了我的肩膀,让我不由得在惊讶之下转过身。

“那个分数还没拿到第一就没办法啦!只能说是伊理户君太强了!”

“真是人上有人啊。我完全无法跟上呢。”

“你就扯吧你个45名!明明比我名次还要高!”

“呐,伊理户同学,下次我们一起学习吧!我也有点想进下次的前50名了呢!”

怎……怎么……?怎么回事……?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

和我想象的实在是相差太大。

和我恐惧的实在是相差太远。

要是我无法成为学年首席的话……会怎样,来着……?

朋友们所用的言语、表情,……即使我不再是首席,也没有,任何变化……。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我啊。

比任何人都,用学年首席这一标签将自己束缚起来的……原来,是我啊。

——你的作风,也不是由任何其他人来决定的。不是吗。

在考试第二天的早晨,我所见到的他眼下那淡淡的黑眼圈……。

那,一定是。

为了那一句话。

为了这一件事。

“……啊……”

我俯下身子,掩起自己的脸。

周围的朋友们,慌慌张张地安抚着我的后背。

“啊——,别哭啊伊理户同学!”

“第二名也很厉害啊!第二名啊第二名!”

不是的。

我不是在哭泣。

我不是在悔恨。

我——并不是一个人。

这并不是我的,单人相扑。

……为什么,你会明白啊?

为什么,能传达得到啊?

我明明都以为只是我的误会了。明明都认定只是我的妄想了。但是,事到如今、事到如今……我,明明,从没有向你说明过啊。

……能做到这些的,只有你一个人啊。

面对沟通障碍的、不善言辞的、只具备着临阵磨枪程度的社交能力的我,能像个心电感应者一样地察觉到我的想法的怪人,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

要是被你这么对待的话,我——

——岂不是都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该怎么活下去了吗。

呐。

你该怎么办才好啊。

呐。

呐。

※※※※※※※※※※※※※※※※※※※※※※※※※※※※※※※※

期中考结束过后,缓和的氛围重新回到了校内。

放学后,在前往图书室的途中,水斗斜眼瞥了身旁的我一眼。

“……为什么你会跟着我啊?”

“有什么不行的。考试结束后读书的禁制解除了,所以想来找几本书而已。”

“……这样啊。”

当然,这是谎言。

实际上……那个,只是想要道个歉,而在寻找时机罢了。

水斗故意答错题目,而我单方面地发了火的那件事。虽说看上去已经得到了解决,但实际上无论是我还是水斗,都未曾好好道过歉——既然如此,我们之中率先道歉的那个,看起来不是会显得更心胸宽广一点吗?

只要一起行动,机会迟早就会有的。只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我才会跟着他,而绝不是因为想待在他身边。

“……哦,是伊理户姐弟呢。”

“诶?就是那包办了首席和次席的?”

“嘿~。就是那两个人啊……”

自打考试结果被贴出以来,我们两个在一起时,变得愈发惹人注目起来。

虽然我是早已习惯了如此境遇,但水斗看起来似乎是十分的不自在。感觉真不错。好好承受从我手上夺走首席之座的报应吧(败给他这件事本身倒是挺让我不甘的就是了)。

来到图书馆后,谁都指向了深处的书架。

“解谜小说的话在那边哦。”

“哼~。那,那个角落呢?”

“那边是轻小说。从远古时代到最近的新品,各式各类相当齐全。……终于开始有兴趣了么?”

“怎么可能。轻小说里又没有解谜类。”

“你这家伙,哪天被富士见解谜文库的粉丝做掉我也不管喔。”

道别了奔向解谜类书架的我,水斗则走向了入口对角处的轻小说书架。看来最近是轮到了轻小说的回合。

我将罗列在书架上的书脊,从左上到右下一本本扫过。嘿诶~。藏品还真的挺齐全呢。要是能再早点来这里就好了。

一边将手伸向刚找到的一本没有看过的书,我将脸从书架边探出,看向了水斗失去踪影的角落。

……趁着那个男人在选书的时候,装作擦身而过的样子去道个歉马上撤退怎么样?

毕竟那个男人也是,嘴上说着“能不能把话说到除我以外的人也能明白的程度啊”之类的话,结果自己却撂下除我以外的人根本听不明白的话语后就此扬长而去了,所以即使我的道歉多少有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也没什么问题吧。

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呢。

好,就这么定了。

我带着书,走近水斗所指的轻小说书架。水斗就在这书架的对面才对。如此想着正当我准备绕到书架后面时,

“——呜哦!”

“——呜啊!”

一声微弱的悲鸣,从书架的另一边传来。

紧接着传来的,是啪塔啪塔的一阵书本落在地上的声音。

以及水斗一句小声的“抱歉”。

……怎么了?

水斗和谁撞上了么?

不知为何,心中传来一阵骚动。

这是怎么回事呢。

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好像见识过类似的事情一样——

我略微加快了脚步,窥向书架的后面。

地上散落着封面华丽的文库本。

有一个女孩子,正慌慌张张地收拾着那些书。

那是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女生。

一瞬间,我还以为是以前的那个——水族馆约会时,和水斗在一起的那个女生。但是,我马上意识到了那并不是同一人物。

不仅发型不是麻花辫而是披肩长发,也不知到底是因为睡相不好还是因为原本就是那样,她的头发到处都有些翘起。而身高也比当时的女生要高15公分左右,晓月同学见到的话也一定会感到羡慕吧。

但比起这些,更让我一眼就确信了不是同一个人的特征,是她仿佛要将手上的文库本埋起来一般的,她的胸部。

……好、好大……。

大到光是制服根本就无法掩饰的程度。

虽然晓月同学总是将我的胸部视为眼中钉,但在她的面前,我这种程度实在是无法以巨乳自称。F……?搞不好大概有G了吧……。

正当我为那恐怕只在轻小说封面上见过的巨乳而本能上感到恐惧的时候,水斗捡起了,散落在地上的文库本中的其中一册。

“……啊……”

那个女生漏出了有些怯生生的声音,微微抬头瞥向水斗,又马上低下了头。

一定是很害羞吧。嘛,也是呢。毕竟自己的嗜好为人所知,总是多少有些害臊的事——

“——这个系列,”

诶地一声,那个女生抬起了头。

诶地一声,我也看向了水斗。

没有任何打算,没有任何计算。

只是以一副见到了同好的阿宅的表情。

——伊理户水斗如是说道。

“你也,很喜欢吗?”

——就这样,我目击到了。

神明的陷阱,对除我以外的人发动的,那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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