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法师选择的城市

  第二章 魔法师选择的城市

  1

  “呀啊,真想不到会在那种地方碰面。”

  冯爽朗的声音从接待室中传出。

  这里是<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接待室也只是个名称而已。单单只是在房间里把办公桌隔开的这么一个空间。树,穗波,冯,猫屋敷四人面对面坐着。穗波还是平常的样子,树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换上了西装。

  之后,在中央的茶几上,放着大量的奶油雪糕——冯把它们一一送入口中。

  “呀啊,真是好吃!这种叫‘帕西堂’的雪糕。呀啊真是!无论是牛奶蛋糊还是外层的脆皮都是绝品。日本真是个好国家!”

  冯微笑着,非常满意般的表情。

  怎么说,冯就是个很适合这样笑的年轻人。

  当然<阿斯特拉尔>并没有端出这些高级点心招待客人的资金,奶油雪糕是冯自己带来的。看见他买了半打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但重要的是看起来他还有自己一个人全部吃完的自信。

  “你是穗波姐姐的前辈吗?”

  隔间外边,单手拿着奶油雪糕,美贯一边吃一边问道。

  美贯在<阿斯特拉尔>时都是一副巫女的打扮,兴趣满满的眼睛,嘴角还粘着雪糕,这正是惹人怜爱的一点。

  “算是吧。可是后辈太优秀了,我这个前辈当得无地自容啊。”

  “请不要说些奇怪的话,你没有这么想过不是?”

  年轻男子的回话被一旁的穗波否定了。

  只是,不像对树那样严厉。口气之中,比起客气来更多的是敬意。

  稍微思考了一阵之后,少女开口道:

  “他是来自英国的冯.库鲁达,我的……是我在凯尔特修行中认识的人。”

  “啊,这也是一种缘份啊。”

  呆呆地,冯点了点头。

  “我的日语也是跟穗波学的哦。虽然一开始心里有点不安,但看来好像无论如何都能沟通的样子那真是太好了。”

  年轻人的言语,稳重又温柔。

  懒散地坐进沙发里,突然视线望向天花板。

  “你也听得懂吧?”

  “啊……是的,听得很明白。”

  浮在隔间上空的黑羽回答道。

  “那就好了。灵体也听得懂,说明我的日语也还行。”

  (……果然,这人是魔法师)

  看到眼前这一切,树觉得有些震惊。

  没有一定的灵感是看不到也听不到黑羽的言行的。能看到她,正是他是积累了正式修行成果的魔法师的证明。而且也是拥有特殊才能的人。

  但是……这个年轻人,无论怎么看都和至今为止接触过的魔法师有很大区别。

  要怎么说才好呢。

  他不像是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那样,身上并没有超然的氛围。也不像是美贯和猫屋敷那样,从出生开始就伴随着魔法成长。说起来,也不像影崎那样拥有诡异的不平凡中的平凡性。

  只是让人感觉,是个非常普通的人,但也能自然地接受魔法——是这样一个感觉。

  (他和穗波……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能说只有前辈和后辈的关系,还有更深一层意思的感觉。

  眼前的也是树从没见过的穗波。

  “——怎么了?”

  “啊!”

  穗波一下子转向了这边。

  不解地偏偏头,少女问道。

  “看你在发呆……会热吗?”

  “啊,不会,不会热。”

  “说起来,刚才在回家的路上,安缇看起来很高兴……”

  好像有<盖提亚>的工作,回想起刚才分别的魔女,一瞬间树的思考停了下来。

  “啊……”

  近距离时看到的安缇莉西亚的脸,不觉回忆了起来。

  泛着红潮的两颊,微微轻启的唇。

  花的香味,甘甜的吐息。

  马上回过神来,但是已经给眼前的人儿察觉到了。

  就在眼前的水蓝色的瞳孔,栖宿了某种不稳定的光芒。

  “——刚才,你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

  “啊,没没没。”

  树摇摇双手,紧接着从上空传来了爆发音。

  “树,树君……不是是社长。那个……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社长哥哥,这样一副敷衍的表情可不行不行~!”

  “呀啊呀啊呀啊。”

  美贯和黑羽开始了非难。特别是因为美贯,白虎和朱雀也加入了大合唱。

  “……”

  冯好像很高兴般看着眼前的光景。

  “呀啊,看来你们相处得很好嘛。”

  猫屋敷则慢慢喝着红茶,一副悠哉的姿态。

  “你这次来……不单单是来见穗波的吧?”

  猫屋敷开口道。

  (啊呀……?)

  一边承受着社员们的攻击,树一边皱了皱眉头。

  刚才猫屋敷的语气,与平时有一点不同。

  冯一副困惑的表情,搔了搔脸。

  “对了……我刚才才想起来,影崎来拜访过了吗?”

  “算是吧。”

  猫屋敷肯定道。

  是因为注意到气氛的变化吗?其它人也都把视线转移了过来。

  “那么的话……”

  静静地点点头,冯继续说道:

  “……<协会>怀疑伊庭树社长犯了禁忌这个消息也都已经知道了吧。”

  “禁忌?!”

  咣当,茶几被碰撞了一下。

  穗波对那话比谁都要快做出了反应,站了起来。

  “为什么会有这种怀疑?!树什么都没有做!本来他就不是魔法师!”

  “……”

  树什么都说不出来。

  ——禁忌。

  少年本身也明白这个意思。

  在第一次与自己相关的大事件中,让自己变成魔法的魔法师——安缇莉西亚的爸爸犯下的过错。

  “穗波……冷静一点。”

  冯慢慢地说道。

  “……但是!

  “穗波!”

  伴随着这声音,温柔的手放在了少女的肩膀上。

  穗波一下坐了下来。从能迅速安抚少女的胜利气质来看,在一定意义上不能不说这像魔法一般。

  猫屋敷继续说道。

  “我从影崎那听说了,你是<阿斯特拉尔>新的负责人,也就是说,你是来观察我们‘是否触犯禁忌’的对吧。”

  “可以这么说。”

  苦笑着,冯轻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协会>早就已经知道伊庭社长的体质了。”

  “……!”

  下意识地,树摸了摸眼罩。

  一下子,紧张的气氛笼罩了接待室。

  但是,

  “请不要那么紧张,其实也没有什么。<协会>只是想对伊庭社长进行一下调查,看看为什么会有传言说他犯了禁忌,也并不是说他真的就触犯了禁忌了。”

  桌子那边冯的话,还是那么地沉稳。

  比起说他是魔法师,更让人觉得是有才能的教师或律师。如果从年龄来考虑的话,至少也是学生会长。

  “那么……”

  冯接下来还是提出了问题。

  “在<阿斯特拉尔>里,有什么秘密存在吗?”

  (秘密……!)

  这个正是,树也搞不清楚的事态。

  <阿斯特拉尔>里是发生了一点事情,这个少年也察觉得到。

  本来所属其它组织的猫屋敷还有美贯,然后还有自动人偶尤戴克斯。他们几个对<阿斯特拉尔>而言是非常特殊的。

  “我在<协会>那里调查了<阿斯特拉尔>过去接受过的委托,觉得有不少麻烦事。对本来<协会>也为作为外部者的影崎一直身为<阿斯特拉尔>的负责人这点也感到不可思议。”

  “……”

  “先代的——不能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伊庭司,他到底做过些什么呢?”

  无论是冯还是猫屋敷,都屏住了呼吸般思考起来。接待室里有的只是凝重的气氛。

  “……喵呜。”

  猫儿想睡觉的声音,从脚底升起来。

  是玄武。

  “如果说无可奉告——不,如果说‘我也不知道’的话,你会怎样?”

  一边抚摸着玄武那黑胖的头,猫屋敷说道。

  但是,

  “我无所谓。”

  冯笑了一下回答道。

  接着便展现出他那非常天真无邪,吸引人的笑脸继续说道:

  “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要相信<阿斯特拉尔>的。所以,如果真的有什么麻烦事的话就请你们好好保密吧,以防隔墙有耳。”

  说完诙谐地举起一只手。

  “……这是,为什么?”

  猫屋敷再一次不解地问道。

  冯这回是用有点柔和了的语气——并不只是这样,冯给人的感觉,并不单单让人感觉他表面做得好,而是从心底也发出了真挚的感情。

  冯这样回答道:

  “因为穗波在你们这儿。”

  “……!”

  穗波一下脸红到耳根。

  “冯,冯——!”

  少女的表情起了有趣的变化,焦虑和混乱,然后还混杂着一些其它表情的脸。

  (……!)

  树也吃了一大惊。有一股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冲击,强烈撞击着内心。

  (因为,有穗波在的原因吗?——)

  这句话,在心中高鸣。

  相对地,冯还是很绅士地笑了笑。

  “现在这样,比在任何地方重遇穗波都要高兴。我相信她,我想这个理由就已经十分足够了。”

  “相信她”——这就是理由。

  说完之后,冯便向剩下的奶油雪糕伸出手去——突然,一个白色的影子从桌上窜了下来。

  “呀啊啊!”

  “啊,啊,啊,等一下白虎!还回来,这个奶油雪糕!这个是我的,是最后剩下的了!!等等!!不要吃!!”

  悲痛的叫声,让全员闭上了眼睛。

  ……当然。

  白虎为了点心可是非常不客气的。

  2

  过了一会。

  冯从洋馆离开后,穗波头上落下一个慌张的声音。

  “——那个人,就是前辈以前说过的那位对吧?你们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一边以骚灵现象整理着茶壶和盘子,黑羽满是兴趣地问道。

  帮忙整理的穗波,一瞬间回答不出来,看向了一边。

  “说,说起这个,他只是在我进行凯尔特魔法修行的过程中认识的人。”

  “只有这样吗?”

  忽闪着那双大大的黑眼睛,黑羽问道。

  “唔,嗯,只有这样……”

  “但是,他明明说自己是<协会>的监视员,但是就因为有穗波前辈在就觉得公司有信用哦!你们的关系并不像是前辈说的那么简单吧?!”

  只限今天,黑羽第一次严厉地追问。

  这就是她本来的特质吗?——好奇心旺盛的女子高中生般的态度。

  穗波也慌乱了起来。

  “在学院里,他的确是有点不同的前辈。”

  这么解释。

  “你们还一起在学校里呆过吗?”

  “认识是在凯尔特魔法的野外修行中认识的,但实际说来他还是学校的前辈……他像老师一样非常照顾人……和他相处过整整一年。”

  “那么他也是非常厉害的魔法师喽?”

  双手合十,在空中的黑羽睁大了双眼。

  无论怎么说也应该是厉害的魔法师,但是也只能知道这一点而已。因为有能力辅导这样使用草药的少女,在世界上也只有少数几个人有资格。

  “说是魔法师,可他与周围的人实在很不同。仿佛不属于结社也不属于学院。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一点也感觉不出他是魔法师——嗯,就一副那边学生的平常打扮,悠闲地睡在森林里,在那个森林,最大的一棵树下。”

  一边擦着桌子,穗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少有地与年龄相应,一副沉浸在回忆中的表情。

  “看他太过无防备的睡觉,真叫人生气。因为如果是魔法师的话,我想也必须设个结界什么的。可是就算我喊他,他也只是一直在睡。在我想踢他正要提起脚的时候,他突然就睁开眼睛,悠闲地说道‘啊呀,真是好天气’。”

  “啊哈哈,这点和树没什么两样嘛。”

  叫人生气的发现,黑羽掩着唇笑了。

  “啊。”

  这回出声的是美贯。

  “我还有一种感觉,不知道为何就感觉他和社长哥哥很像呢,那个冯哥哥。”

  “对……对对,说的也是。”

  实际上,这也是穗波最先发现的一个重点——在黑羽和美贯都还没有注意到之前。

  就在这时候——

  “那个……”

  猫屋敷从庭院里探出脸来。

  “社长到哪儿去了知道吗?”

  接着环视了一下事务所。

  少年社长的身影却已经从事务所里消失了。

  4

  外面的一切,都被黑暗笼罩了。

  一出<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就是商店街。

  在营业时间结束后关闭了的店门前,落叶在随风打转。

  街道上很少行人。

  本来这种风景在夜里的商店街是常见的,但像今天这样静寂还是很少有的。

  除了风吹落叶的声音外再没其它动静。

  在离开的途中,冯回过头来。

  “啊呀,伊庭社长?”

  “那个……请不要再称呼我为社长了。”

  “怎么了?我在<阿斯特拉尔>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树摇摇头,冯表现出不解的模样。

  “那个……我是有点事情想问一问。”

  “可以啊。”

  很快地,冯点点头。

  因为太过爽快了,也让少年有点吃惊。

  “那可真是太谢谢了。”

  “那么就请不要顾虑,有什么要问的就请问吧,无论怎么说,你还是照顾穗波的前辈。”

  “不,那个……那个原来,我以为<协会>的人都是像影崎先生那样的人……”

  “饶了我吧。那个人在<协会>也是有够特殊的人。”

  一副困惑的表情,冯解释道。

  “是这样啊?”

  “是的。

  比刚才数倍用力地点点头。年轻人极力要和影崎撇请关系。

  之后便浮现出一丝苦笑,催促道:

  “……那么,你想问的事情是什么?”

  “啊,那个……”

  摸摸脸,树说不出话来。

  想问的问题有好几个,可是现在却一时语塞。

  例如:你与穗波,度过了怎样的修行时代这样之类。

  说“因为有穗波在,<阿斯特拉尔>就值得信赖”的根据又是什么呢?

  围绕着这个年轻人净是些让人弄不明白的事情——所以想问的事情也像山一样多。

  的确也不是问过就能一一明了的。

  那么,这些问题围绕的中心到底是什么呢?

  对这个在树所知的范围内,最不像魔法师的魔法师,首先必须问的一个问题。

  一边这么想着,树就一边自然地说出了口。

  “……之前就有个人这么对我说过……冯——你认为魔法师必须是异形,异端吗?

  ——因为魔法师就是为了让起源的异形不断‘延续下去’而存在的生物。”

  这个,是以前尤戴克斯说过的思想。

  “……原来如此,也有这种思考方式。”

  冯小小地叹息了一声。

  “魔法师就是这么一种异常的存在。有超越了自己东西便要抢夺,有追赶自己的东西就毫不留情地挥剑斩去。这种思考方式,也没有错。”

  “……”

  突然地,冯向树问道。

  “说起来……你,想变成怎么样的社长呢?”

  “啊?”

  没有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树迷惑了——冯则微微地笑了笑。

  “魔法师的首领,也有各式各样不同的。”

  抬头看向夜空,一边在商店街上走着,年轻人一边说着。

  “但最后都不过是为了追求真理,而在利用他人的人而已。你或者是共同作业中互相依存的对象,也有可能是偶尔把引导他人作为自己义务的人。”

  “……”

  对沉默不语的树,冯继续温柔的话语。

  “所以,你也很够呛吧。”

  “……我吗?”

  “拥有妖精眼,他人便从外表上对你进行识别,这个,并不能说是幸福的事不是?不是魔法师也不是普通人——不得不在这之中的夹缝生存。”

  “啊……”

  不知道为何这个年轻人的话语,的确让树的心产生了动摇。

  “在你的眼中,能更清楚地看清异端和异形吧?只要进入你眼中的东西,就一定会有更多破绽吧。所以,请先不要在意这些,又不是树非变成这样不可。——对还没有理解的事情,没有必要盲目顺从。”

  这番话语的力度非常强。

  “冯……”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

  环看着商店街,冯说道。

  布留部市,是一个古老又新兴的城市。

  平安时代就存在的这个小街道,在泡沫时期因为人口涌入而一气演化成商业街。现在迅速被现代化吞食,两旁满是商店和企业大楼,繁华的街道周边更建起了许多大楼。

  从诞生开始就一直变化着的,有着历史文化的这片土地。

  “无论风、水还是人流都不会停滞。明明也集中了灵脉和龙穴,但是城市却靠着自己的力量生存着。是这样一座城市的这样一条街道。也难怪前代社长——伊庭司先生会在这里建立<阿斯特拉尔>公司。”

  虽然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番话,但是也感觉到了冯是在用真挚的情感说着这些事。

  也明白到,恐怕接下来便是重要的答案。

  大大地张开手,冯继续道:

  “像这条街道能接受魔法结社一样——就这样生存下去。”

  “就这样生存下去……吗?”

  “对,不受周围的影响,用自己的力量,摸索自己的生存方式。你的爸爸是抱着这样的希望创建这间公司的。”

  不急也不噪,依旧只是稳健的声音。

  “所以,伊庭社长,请拿出自信来,让自己适合社长这个称呼吧。”

  这么说着,冯伸出手去摸着树的头。

  “啊”

  “请变坚强。”

  只因为这句话。

  剩下的不安,仿佛都消失了。

  虽然对穗波说过“要成为称职的社长”,也对尤戴克斯进行过“我要做我自己”的宣言。但是现在没有决心也是自已的一个软肋。

  (真难看啊)。

  树下意识地想道。

  伊庭树,完全不能成长。还是个晃悠悠学走的社长,还不能够说是个成熟的独当一面的人。

  但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注意到对方是想告诉自己这个。

  “那个……非常感谢。”

  “不,能帮上你的忙是我的荣幸。”

  对低下头的树,冯又微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穗波一直都是在谈有关树的事情。我想不帮帮忙的话,她会生气的。”

  “……啊?”

  树一时转不过弯来。

  “可是我和穗波……才刚认识了几个月啊。”

  “哈?但是,那个……”

  冯的话语,让树脑中的记忆鲜明地觉醒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的确有说过……)

  以前,也发生过相同的事情。

  安缇莉西亚,说着关于穗波的话语时……

  “那个人,毕业之后就直奔<阿斯特拉尔>来了。”

  只是学习过两年凯尔特魔法的穗波,特意来<阿斯特拉尔>的理由。而且还有在两年内不得不学好凯尔特魔法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说不定她是和某人约好的也说不定。”

  和穗波最亲近的魔女微笑地说道。

  那些话和刚才冯所说的有关联吗?

  (对了……我,差点忘掉了……)

  一下子,心脏深处响起轰鸣。

  深深的,在脑里埋藏的某物,一下突显了出来,就像被挖掘出来了一般。靠条细细微弱的丝线,牵引着带出了记忆深处的过去。

  “……那……个……”

  手轻轻地按在眼罩旁边,树游走在自己记忆的深处。

  ……刹那

  突然,好像看到了什么!

  一下,右眼燃烧了起来。

  “!!!!!!!”

  激烈的痛觉。

  纯粹的激痛。

  就像被赤红的铁钉钉入,眼窝都被搜刮的痛感。突然在树眼罩的深处游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时,树在自己的意识中看到了一个让人恐惧的,巨大的“影”。

  仿佛在脑内暴乱的“野兽”。

  (刚才的……是幻想吗?……!)

  没有思考的间隙。

  激痛超越了人类能忍受的感觉界限。思考神经自动中断了。无论视觉,听觉,触觉,味觉都一下被夺走了。

  一下子,身体向旁边倒去。

  “树?!!”

  声音仿佛是从远方传来的。

  仿佛被那声音引领一般,原本像铅般沉重的眼睑睁开了。

  金发碧眼的年轻人正撑着树的身体。

  “……啊。”

  “树,不要紧吧?!”

  树虚弱地点点头。

  自己也明白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发青了,身上还感觉到仿佛心脏都被提起来一般冷,仿佛随时都会被冻僵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树,你真的不要紧吗?”

  恍惚中,听见冯又呼唤了一声。

  “啊、啊,是……”

  一边回答,树一边摸眼罩。

  残余的痛感,还在不时地扎着眼睛。

  总之现在看来好像已经不成问题了。依靠猫屋敷的检查还有穗波的药,现在已经能够习惯右眼的反应了。

  ……但是像刚才那样的反应,还是第一次。

  “……唔,哈啊……”

  按着胸进行着深呼吸。

  随着血液的流动,意识又回来了。

  恢复意识的时候,注意到自己不远的前方就是三叉路。

  “啊,我的家,在那边。”

  指着前方,树摸了摸脸。

  “你一个人不要紧吧。”

  “啊,真的不要紧。谢谢你。”

  道完谢,少年便站了起来道别了。虽然有点脚步不稳,但还是努力向家的方向走去。

  “……”

  冯目送了那背影一会后,便把视线转向上空说道:

  “不跟去真的可以吗?”

  3

  “——不跟去真的可以吗?”

  目送完树的背影之后,冯把视线转向夜空。

  在那半空之中,有一把扫帚。带着尖帽子的魔女坐在上边。右边拿着榆木手杖。制服的外面是暗色的披风。红色的蝴蝶结在半月下随风摇曳。

  那是穗波。

  “你,你在说什么呢……”

  拉低帽檐,少女不安地说道。

  “因为,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跟踪不是?那个……从‘这真是一个好地方’那时开始。还有树倒下的时候,你也太过担心了。我还想是不是被他发现了呢。”

  “唔……”

  看着脸红的少女,冯继续说道。

  “你不下来吗?”

  “……我知道了。”

  犹豫了一阵后,少女所乘坐的扫帚一下落地了。

  一下把帽子拿下来的时候,注意到冯在偷偷地笑。

  “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阿。”

  “你,你是指什么?”

  “没,就是很怀念在英国的时光。还有,看到树和你描述的简直一模一样,就觉得很好笑。”

  “又懦弱又胆小?”

  “再加上一点,非常努力。和那个时候的穗波很像。”

  “才,才没有什么相像,不要把我们联系在一起。”

  “那。他很努力这一点你也承认吧?”

  冯又爽朗地笑了一下。

  “啊……!”

  结果,穗波想要挥起的拳只好又垂了下来,只有从尖帽檐下射出不满的眼神看着对方。

  (啊,心眼真是坏……)

  这个年轻人,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作为使用凯尔特魔法的魔法师寻求更多的知识,进行了近一年的修行。但是关于这个年轻人,穗波所知道的,就是几个魔法,以及一个用来说明他经历的词语——

  (……调换儿)

  即使在魔法师之间,这也是一个禁忌的名称。

  它的由来和传说。

  之后,突然回想起刚才的光景。

  (不好……)

  按着眼罩,痛苦万分的少年。

  (……他不要紧吧……)

  心中生出一股稍稍的不安。

  从没见过树那样的发作。没有使用妖精眼也会那么痛苦,大大超出了穗波的预想。

  那么——说明症状有所加重吗?

  咬着红色的唇,抓紧扫帚。

  “果然,我对社长——”

  “对了,我问你一些事情可以吗?”

  正要回去的时候,被冯叫住了。

  “……什么事?”

  回过头,穗波惊讶地皱了皱眉。

  因为冯的语气,多少有了些改变。至少,有一种她听得出来的严肃感:

  “马上就问完了。”

  冯继续说道:

  “我想问的是,关于这个街道的事情。”

  年轻人说道。

  在回家的路上,树一直按着眼罩。

  “……啊啊痛。”

  不禁呻吟道。

  右边的眼球,仿佛有根刺一般的感觉。那根刺刺穿了眼罩,刺进了眼球,疼痛像火花一般散开。

  (还没过去吗?)

  但是他本人倒还是挺冷静的。

  只有倒下的瞬间非常难以忍受,但是现在这个程度的疼痛树已经习惯了。帮助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使用魔法的时候,树大概都会被相同的疼痛袭击。在树就任<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以后,这就变成了职业病一般。

  (嗯,真是个不好的“习惯”。)

  轻轻地摇摇头,继续在回家的路上走着。

  之后再拐两个弯就到家了,但是少年突然停住了脚步。

  “……啊呀?”

  发出了一声惊叹。

  “阳炎?”{注:春天或夏天,阳光照射地面蒸发出得蒸气。}

  这种季节,应该是看不到的。

  而且在这样的夜里,更不可能发生阳炎现象。

  但是,却的确有种相似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取而代之眼前出现的是一只蹲坐着的小狗。

  “嗯?”

  是一只白色的杂种小狗。

  小狗脖子上围了个领巾,满脸是泥。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树看。

  “汪。”

  随后这样叫了一声。

  之后一下便跑向小巷子里去了。

  跑了一下停住,又一下转过头来,仿佛在确认树有没跟在后面。

  “你是让我跟着你吗?”

  对树的话,小狗又“汪”地应答了一声。就在这个时候领巾因为小狗的动作而掉了下来。

  领巾遮掩下的是溃烂的皮肤和剥落的皮毛,还有已经破了的赤红色的水疱,令人不忍将目光投注过去。

  看起来好像是火烧伤的痕迹。

  “……”

  倒叹了一口气,树想都没想便向小狗追去。

  “啊,真是!等等!我家有药!!”

  一气追赶了过去。

  ……之后想起来,那可能就是一切的开始。

  少年跑入小巷子之后,路旁的一位主妇看到这光景不解地说道:

  “现在的孩子,怎么喜欢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在大街上跑呢?这是怎么回事?”

  ☆

  笔直的道路上很容易出现魔物。

  所以在自然界中是很少有笔直的道路的,这难道就是为了躲避魔物?这种信仰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有。所以为了在古老道路上击退怪物,进行某种祭祀也是常常有的事情。

  正如这个山脚也是一样。

  布留部市北,离住宅区稍远的竹林一侧。仿佛守护着那边一直通下去的道路一般,在路旁设了一个小小的神社。

  是地藏菩萨的神社。

  那里有着一个表情稳重的石地藏菩萨。

  在地藏菩萨面前,站着一位虚无僧。

  “……果然。”

  虚无僧神情凝重。

  因为在地藏菩萨身上,看到了异变。

  “啪嚓”一声,地藏菩萨的头部发生了龟裂。

  龟裂越来越大,一直延伸到地藏菩萨的脚部,最后更“啪嗒”一声散开了。

  “四神相应的石制法圈……在郊外的这些设置,都要一个不剩地破坏吗?”

  “咯咯”——从斗笠的内侧,传出了咬紧牙关的声音。

  (恐怕今夜……这座城市就要改变了。)

  这句话暗暗在脑内响起。

  正如十年前的一天一样。

  令自己后悔万分的记忆。

  仅仅一个人的牺牲。倒在地板上的孩子的映像。不是血也不是肉,而是灵体被吞噬的孩子

  (……都因为贫僧的无力……)

  后悔地握紧拳头。

  抬头看向夜空。

  发现了城市上空还有几棵点点霞光的星星。虚无僧从怀里拿出小小的盘子。

  盘子里重叠着几个圆形的铜板,铜板上刻着复杂精致的文字,像米粒般大小的文字。

  这就是“宿曜盘”

  可以用它根据星星的位置判断吉凶,是密教法具中的其中一个法具。

  “从这个星和街道的位置来看,首先受害的是……”

  “咔嗒咔嗒”——随着盘子的微动,从斗笠底下窥探着的瞳孔也跟着转动了。把相关的数值在脑中处理后,得出了一个答案。

  得出答案后,虚无僧茫然地站着。

  说这是令人绝望的答案,一点也不为过,或许他再做任何努力都没有用了。

  “……但是,这一次,我不会再允许情况变成那样!!”

  (就算只有贫僧一人,我也一定要阻止。)

  下定了决心之后便跑了出去。

  没有一秒的犹豫

  不允许一丝迟疑。

  虚无僧的身姿,一下便溶入了夜色中。

  ——向着城市的方向。

  4

  ——绿色的行列,数不清的绿色行列在眼前延伸。

  “啊……?”

  回过神来,树已经置身在竹林里了。

  从大地到夜空,无数的竹刺向天空。因为眼前的竹子太过密集,使人都分辨不出远近感了。

  但是有一点树还是清楚知道。

  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位于布留部市郊外的一个竹林。

  “为、为什么我会在这……”

  小声嘟噜着。

  之前应该是追着小狗,跑进了住宅区的小巷子里。印象中跑了很远很远的路。

  但是为什么自己,现在会站在这片郊外竹林的土地上?

  “汪!”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小狗又叫了一声。

  “你——!”

  小狗转过身,看了树一眼,之后便向竹林的深处跑去了。

  ——ZAZAZAZAZAZA

  竹林,在秋风中摇曳。

  枝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就像潮水发出的声响一般。

  潮起又潮落,潮起又潮落,给人永远重复继续着的错觉。

  听着听着,就让人像入睡。

  听着听着,就让人觉得仿佛要被熔化了似的。

  “……?”

  树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随着潮水般的声响,世界仿佛消失在了一片白光之中。

  不。

  并不是错觉。

  “雾——?”

  异常的浓密,只要十几秒便完全埋没视界的雾,从竹林的深处涌出。

  而且,在那边——

  “——什么。”

  那片浓雾渐渐隐藏了一切。

  声音消失了。

  连气味也都仿佛消失了。

  而且,还有一个特殊的“气息”存在。

  强烈的压制感,有只要接近那种“气息”,就要被吸入一般,强大的另类“气息”感在浓雾中出现了。

  有仿佛手伸出去就摸得到的近距离感,也有就算跑一百步也碰不到的远距离感。这样的一种“气息”。

  “能看到……吗?”

  突然,那股“气息”说话了。

  并不是声音,而是在脑中感受到的回响。

  “……”

  树做不出反应。

  大脑和声带都麻痹了般,心也变成了一个空壳。分辨不出现状。只有这回不单单是心理上的软弱,还有真正的从生理上的僵直。

  相对那股巨大的“气息”,仿佛不能忍受人类的卑微感,继续压迫而来。

  “你是……?”

  “气息”在问话。

  (……不对。)

  树直接的感觉。

  (在问的,并不是我的名字。)

  混沌的脑内,思考勉强在继续。

  刚才被提问到的是——

  “……吗?”

  再一次,“气息”问道。

  “——!!!”

  树的右眼,有了反应。

  [……看把。视吧。观吧。]

  右眼,感觉非常地闷。

  眼罩自己哧溜地动了起来。

  眼睛露出来了,看到了光亮,眼罩完全地剥离了。

  想让右眼远离树的意识,让它与自己分开。现在的“气息”,仿佛就有这个意思。

  “住……手……!”

  一边流着泪,树一边反抗。

  但是,手却动不了。身体也仿佛被束缚了起来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右眼在暴乱。

  “你………”

  那个声音,还在纠缠着的。

  眼前的世界便一下全歪斜了。

  白色的雾,变幻成了怒涛般压过来。这样浓密的雾,从外观来看和海浪非常相似。连竹林都打算一一吞食般覆盖过去,迅速膨大的雾之怒涛。

  (要被、淹没了……!)

  刹那,树看到了。

  渗透在雾之中的东西。

  5

  “——在来<阿斯特拉尔>之前,我是沿途走过来的。果然这座城市与其它的城市差别相当大。”

  冯与穗波的谈话,和刚才对树说的话,本质都围绕在一个中心点上。

  “灵脉在流动,也有龙穴。只从魔法的要素来看,这里有足够的资本担当大国的首都。但是,城市本身却很平凡。从之前在<协会>那得来的资料来看,知道这里在数月前发生了‘夜’的现象——那简直就像一方土地要被咒力连根吞食干净的现象,对吧?”

  “你要作为<协会>监视员所提出的问题就是这些吗?”

  “不,这只是我的好奇心。”

  年轻人,像往常一样笑着说道。

  “是吗……”

  “认真想想,我刚才的谈话可能进入了工作的范围也说不定。但是就算就我个人而言,如果你能给我稍微解开一下谜题的话那真是太高兴了。”

  轻叹一口气后,冯慢慢地转移了视线。

  夜晚的三岔口,并没有其它的人影。

  只是秋季的夜风吹刮着路面,迅速扫过。

  是从山那边吹来的风。

  以前的人,或者说是以前的魔法师,就视那风为“神的吹息”,而非常敬畏。

  “在先代设立<阿斯特拉尔>的时候,在这个业界可是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呢。”

  迎着这股风,年轻人淡淡说道。

  “不能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伊庭司,年仅十几岁就修行密教的支莲。稀世的炼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混合了各种魔法分类的构成,破坏固有形态的运营。还有引起世间骚动的最后一人的参与——黑泽尔.安布勒。从古代北欧魔法到魔女术无不精通到极至,被称做是“魔女中的魔女”的那么一位女性……也就是你的祖母。”

  “……”

  穗波沉默了。

  “我……也只接受过祖母入门的辅导。”

  “这我知道。”

  冯点点头。

  “那么,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选择这座城市吗?”

  竖起中指,冯继续像授课一般讲到。

  “对魔法结社而言,选择本部的设立地点要慎重再慎重。而且实际上,无论是<协会>所属的魔法结社也好,他们的本部、支部都是设立在灵力浑厚的土地上。所以,他们选择的这片土地不是说一点灵力没有,但也不能说有很高的灵力价值。这一点让人很奇怪。”

  “可能是因为,没有时间或能力选择其它的地方了吧?”

  “这点也有被考虑过。”

  并不反驳,冯承认道。

  “连其它教派,也差不多都设立在地脉和灵峰上。新创立的<阿斯特拉尔>即使不选择重要的土地,也没有必要选择这里——实际上,当初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考虑了一下。

  看着有些焦虑的穗波,年轻人摊出了手中的中心牌。

  “直到知道树的右眼的事情为止……”

  “冯——!”

  瞬间,穗波喊出声来。

  “你知道?!你知道树右眼的事情?!!”

  “唔哇!哇哇!不要拽我的领子穗波!”

  西装的领口被抓着,年轻人拼死申诉。抓着的一方的力气,只是几秒钟就让年轻人的脸上血色尽失。

  “啊……对、对不起。”

  终于被放开了,年轻人一边摸着脖子一边哭笑。

  “呼,我不是说了吗?我看过来自<协会>的报告,关于他的体质我还是知道的,而且,虽然这也没什么,但是我也清楚穗波就是因为这个才会去我那里修行的对吧?”

  “这、这个……”

  对冯提出的问题,穗波一时回答不上来。

  隐藏在了尖帽子里边的是,一片至耳根的殷红。

  “呀啊真是让人羡慕,竟然有人会为他做到那一步,他可真是上辈子修的福气啊。”

  冯虽然微笑着——但是脸上也带着点恶作剧的表情。

  “所、所以说不是那样的……那么,继续说社长右眼的事情。”

  “树以前在这个城市看见过些什么吧?”

  “——”

  穗波倒吸一口冷气。

  冯刚才的话语刺中了核心。

  “看到也就等于被看到。”

  循循善诱,冯继续说道:

  “当认识了什么的时候,也会被那个东西所认识。妖精眼受禁忌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能看到太多‘其它’的东西,就会接近魔物。说来他的懦弱还有胆小,其实都是从自己的妖精眼那自发的作为中自我防卫的本能吧。”

  ——妖精眼。

  看见太多自己不应该看到的东西的话,就会把自己本人都侵蚀干净的瞳孔。

  看得见咒力,看得见魔物,从底层的底层都看得一清二楚的魔眼。

  “因此,在他的眼中,也有隐藏不了的污秽停滞。所以说,他的人格也会被那些东西影响到吧。”

  冯接着说道。

  这些和穗波所知道的事情都相符。

  取下那个眼罩时候,树就会变成另一个人般。平时缺乏信心的柔弱少年,一下就会转换成一副狂傲不羁,比任何人都高高在上的君主姿态。

  “这个,是不是因为他看见了这座城市的秘密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并没有理解冯所说的意思,穗波皱了皱眉头。

  “穗波你难道还没有注意到吗?这个城市的违和感?”

  “……啊。”

  回想起了和冯重逢之前,有一天和树一起在放学路上的情形。

  真只是一瞬间——连安缇莉西亚都没有注意到的,那稍微的违和感。

  “树担任<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也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对吧?在这期间,慢慢地,这个城市的某处,那股力量在进行中,你也感觉到了吧?恐怕,就是在树使用妖精眼之后开始的——”

  反复发作的妖精眼,随着它的发作运行,在那瞳孔之中,也有东西正在成长。

  说到这,看着远方的冯表情突然瞬间僵直了。

  “怎么了?”

  “……来了。”

  穗波转身看过去时,马上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气息”。

  令人恐惧的,禁忌的,巨大的“气息”。

  迅速膨胀过来的“气息”——变成了白色的雾。从三叉口的其中一个方向涌来。

  “怎么了——!?”

  冯挡在穗波的面前。

  “槲寄生借我。”

  穗波从披风内侧,一下取出了槲寄生的箭。

  “嗯,真不愧是穗波,虽然这是在日本找到的,但看来咒力的纯度一点都没有减弱。即使威尔士的森林也好,也找不到有这种程度的槲寄生。”

  就着便“咻”的一声把箭射出。

  随后,

  “我命令。”

  咒力来袭。

  一瞬间,聚集了比穗波平常还要高出数倍的咒力,形成让人看起来目眩的强光,集中在了槲寄生之箭上。

  就这样,一下向雾中直射过去。

  那并不是寻常的雾。孕育着许多的狂气,且越来越浓。

  “冯、那边……!”

  随着庄严的咏唱,年轻人眯细了眼睛。

  “我命令,牺牲了的怨敌,你将为那血和肉付出代价。那么,按照我的期望,吞食一切幻想!”

  纤长的手指,再次将箭射出。

  槲寄生之箭划开浓雾、仿佛要穿透遥远彼方未知事物般,呈直线急速射去。

  终于——

  “啪嚓”一声。

  仿佛雾化破碎般的声音。

  世界——世界的幻想——同时碎散的声音。

  “——!”

  绿色的色彩,贯穿了穗波的视网膜。

  ☆

  “……”

  在事务所里加班的猫屋敷,突然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

  桌上散开的原稿纸,是熬夜书写的证明。端正犀利的眼睛下面,有着大大的黑眼圈。

  猫屋敷身后睡在沙发上的美贯把身体蜷得小小的,睡得正香。玩累了的白虎也趴在她身上睡着了。

  “ZZZZZZZZZZZZZZZ……”

  两人发出工整的睡息,非常地惹人怜爱。

  但是,猫屋敷的视线却在捕捉其它的东西。

  “……猫屋敷先生?”

  黑羽从空中不安地问道。

  黑羽正做着会计的工作,最近经过穗波和猫屋敷的教导之后,黑羽也可以负责一部分<阿斯特拉尔>的会计工作了。

  “那个,怎么了?”

  “没什么——哦呀,黑羽你才是,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呢。”

  “那,那个,就是有一点点,感觉有点冷……”

  轻轻地抱着自己的肩,黑羽说道。

  身为灵体的黑羽,通常来说是不会感冒生病的。

  所以,也就是说情况和通常不同,异常到连这个少女的身体也感觉到了寒气和异状。

  “……喵。”

  玄武挠了挠在思考着的猫屋敷的脚。

  胖呼呼的头,一点一点地示意着美贯的方向。

  “——!”

  猫屋敷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

  “美贯?”

  并迅速走过去,呼唤起美贯来。

  但是美贯并没有反应。

  轻轻摇晃,再大声叫她。但就算拍她的脸,美贯也没有醒过来。

  “猫屋敷先生?”

  看见这奇怪的景象,黑羽紧缩眉头。

  接着,猫屋敷便一下向旁甩出手去。

  “疾!”

  放出数枚灵符。

  一下就贴在了窗户的四角。看不见的咒力覆盖在了窗户上。

  ——与此同时。

  “叩”一声,白色的怒涛撞击在了窗户上。

  “咔嚓,咔嚓”窗户不断震动,连事务所的空气都仿佛带电一般炸开了。

  黑羽非常清楚现在的事态。

  刚才的是事务所的拒绝反映。外来的敌对的魔法,使这所古老洋馆的结界启动了,猫屋敷的灵符更是使之强化。

  “那个白色的是——雾吗?”

  “可以过来帮下忙吗?”

  并没有回答黑羽的问题,猫屋敷只是这样回答道。

  青年阴阳师把美贯抱了起来。三只猫也跟了过来,只有白虎还在香甜地睡着。

  “啊……是。”

  美贯慢慢地浮了起来。

  确认美贯被骚灵现象支撑起来之后,猫屋敷拿起了黑色的电话听筒。

  但是很快,就挂下了。

  “果然……电话打不通。社长和穗波的手机都联系不上。”

  “打不通?”

  对黑羽的重复确定,青年点点头。

  “虽然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暂且静观其变吧。”

  这样说道的猫屋敷的脸上——有着这个青年少有的——非常认真的表情。

  那是,让人昏睡的摇篮。

  那是,能溶化一切的魔力。

  那是,孵化之前的蛹动。

  那是,诞生之前的胎儿。

  深深的黑暗中,黑暗的地之底,长久存在着的,像随风飘动的孢子般的,又或者可以说是在海里流动着的种子,接近永恒的时间被某种力量固定聚合了。

  ——但是,

  被看见了

  被那只眼睛。

  被那只眼睛。

  被那只眼睛。

  过去,第一次让自己作为自己被认识的,那只眼睛。

  ——所以

  它抬起了头。

  从地上慢慢向天上延伸,伸出了长长的脖颈。

  虽然只是那一百个头的其中一个——这样看来,实在是充满勇气。划时代的行为

  它问道:

  “你是……吗?”

  纤细的声音响起了。

  看起来是期待这一刻已久。

  只是发出声音这般的快乐,

  而且让人感觉单是发出声音这个行为,就让它满是愉悦。

  快乐,非常愉快。相同的事情问了一遍又一遍。洪亮的,扬扬得意的,天真无邪的声音。

  “……吗?”

  “……吗?”

  不祥的——不成句子的声音,在黑暗中持续传达着。

  最后,仿佛一声叹息后,听到了新的问句。

  “我……到底是谁……?”

  第三章 雾中的魔法师

  1

  “小姐,那么晚还要出去吗?”

  从家里出来之时,被叫住了。

  安缇莉西亚转过头来淡淡地笑了一下。

  “是的,达芙奈,今晚我要出去一下。”

  “我知道了,那你路上小心。”

  严谨套装姿态的女仆总管(本人主张称呼为“管家”。),恭敬地行了一礼。她是唯一留在日本的<盖提亚>的门徒。

  打开门,走到庭院内。

  发现世界被一片浓雾笼罩。

  无论蔷薇园还是石像列,一切都被白色掩盖。安缇莉西亚伸出手去,还有细细的水分子在手上聚集。

  庭院里分散着几个人——正在做着草木养护工作的工人们都手捧着花草入睡了。

  “啊呀呀。”

  微微地苦笑,安缇莉西亚擦了擦有睡涎垂落的女仆唇边。

  之后,从正门走上外面的道路,雾也没有散。

  到处都能看到有人睡着,也可以看到车陷入围墙内的光景。如果布留部市是一个大城市的话,这幅景象都不知道会引发多大骚动。

  一片静寂。

  即使是郊外也不是说就完全远离城市的喧哗的。

  但是,只限于今晚,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不止是人声,还有虫鸣,甚至连风的声音都消失了。

  “这座城市沉睡了阿。”

  小声说道,安缇莉西亚陷入了沉思。

  今天并没有“夜”降临的报告。

  而且这个雾,也不能认为是咒波污染的结果。

  的确是有一股强大的咒力。但是却充满了原来人间的“气息”。有很强的力量把城市催眠了。恐怕就算是魔法师,如果没有很强的能力也不能从这睡眠中逃脱。

  但是,咒力却没有被污染。

  只能说是,自然界常见的咒力——在这之上的延长而已。

  “……”

  安缇莉西亚从以前开始就对布留部市抱有一个疑问。

  那就是诅咒事件的频发,还有魔法师们的到访。

  虽然这样,但也并不是因为灵脉或龙穴有多么强大。虽然存在,但也仅此而已,很难想象能够一年内诱发多次大规模的诅咒事件。

  (说来,父亲到这的原因是……)

  心中微妙地骚动了起来。

  循着破坏禁忌的父亲的足迹,自己来到了这个城市。在这个城市里,又遇到了树。

  说起来,为什么父亲会选择这个城市呢?

  或者还是说——只能选择这座城市再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之后,还有<阿斯特拉尔>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的理由。

  点,连成了线。

  把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全部连接起来,一个答案几近得出。

  (说起来,现在变成这样……)

  安缇莉西亚皱了皱眉头。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少年的面容。

  (树———)

  那个少年在这片浓雾中平安无事吧?

  会不会又因为人太好而被卷入了某些事件?

  自己也非常确定事件结果一定会变成这样的。

  这样想到,

  “笨蛋。”

  只用一个词就骂出了心中的感想。安缇莉西亚握紧了怀中的五芒星。

  “——降临吧弗内乌!支配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少女在风中吟唱着。

  灵体拥有实体显现之际,从空气中形成出了一股自然的风。

  与安缇莉西亚最亲近的——魔神银鲛,出现在安缇莉西亚面前之后,便欢快地在空气中游走。

  “今晚,没有避人耳目的必要了吧。”

  仿佛带点寂寞地笑笑,安缇莉西亚乘上了银鲛的背。

  黑色的裙边,在夜风中飘扬。

  向奇怪的魔法之夜进发——在成为操控七十二魔神的<盖提亚>魔女的那一瞬间。

  2

  自己溶进了雾里,树能感觉到。

  自己的身体慢慢地被分解了。细胞一个接一个以残酷的速度被慢慢地剥离。

  (啊……啊……啊……)

  连抵抗都做不到。

  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感觉全身都被无形地束缚着,连指尖都失去知觉了。

  但是令人恐惧的,是这种感觉并不痛苦。

  而几近快乐。

  或者可以说是,接近死亡的快乐。

  感觉这样下去的话,就算身体全部消失都不会后悔——就这样缓慢沉稳地死去。

  (我不要……这样……)

  树咬紧牙关。

  咬紧的牙齿就算没有感觉了,也要这样来维持自己的意识。这是不能使用魔法的自己,唯一知道的战斗方法。

  至少在精神上面不要输。

  就在这个时候,那把“声音”也在持续响起。

  “你是……吗?”

  只有重要的地方,一直都听不到。

  到底是在叫谁?

  到底是在乞求谁?

  而且,与强大的“气息”相比,这把“声音”就显得非常地细小。

  如果不是这种状态的话,说不定还不会被人发现这非常弱的声音。

  “我……是谁……?”

  (你就算……问我……)

  记忆的某处——在痛

  但是,很快就又被右眼的障火给燃烧殆尽了。

  燃烧般炙热的发作在继续,感觉右眼的眼窝都快焦了般。从视神经到大脑,只有燃烧的剧烈痛感。

  [……看吧。视吧。观吧。]

  一下子,从身体里,有某种鼓动开始了

  手动了

  失去知觉的手指被某种力量驱使着,碰了碰眼罩,接着便弯曲了一根手指,准备拿开眼罩。

  “不要!……”

  也发不出声音,只是从喉咙里喷露出一些空气而已。

  手指,拿下了眼罩——

  ——突然

  “月光菩萨归命,助我驱逐一切!”

  浓雾散开了。

  “啪嗒”——树听到了自己的身体一下掉落地面的声音。

  在竹林里。

  之后,在那整齐的绿色行列之间,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虚无僧——这样的俗称浮现在脑海,都是回想起时代剧的关系吧。

  整张脸都被斗笠遮住了。胸前的饷箱,手里拿着锡杖。无论怎么看,虽然与时代剧有小小差别,但这个人影的形象正是与虚无僧非常相符。

  “没事吧,年轻人。”

  “啊、啊、……是,是。”

  点点头,虚无僧把锡杖伸出。

  “果然始发地是这里吗?——还记得贫僧吧?”

  看着雾,虚无僧这样问道。在这期间,雾已经恢复了刚才的状态。

  并形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

  蛇。

  狼。

  狮子。

  蝙蝠。

  但是,这些也都是透明的——并且好像是孩子的未完成图画般。

  例如,蛇没有眼睛,狼没有尾巴,狮子没有牙。蝙蝠没有耳朵。

  不完整的,雾化的野兽。

  看起来是些柔软又稚拙的怪物。

  “果然还是这样难看,刚孵化就是这个样子啊。”

  虚无僧用锡杖在肩膀上叩叩,在斗笠下调皮地笑了。

  无牙的狮子跳起来。

  巨大的身体跳过竹枝间,身体被带出丝丝雾化,然后前爪稳健地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虚无僧也拿出锡杖念着真言。

  差不多同一时间,脚边的蛇,左侧的狼和上方的蝙蝠都一下袭来。

  锡杖抓准空隙,一下向狮子的鼻面打去。

  “……!”

  树倒吸了一口冷气。

  蛇的毒牙和狼的突袭也都扑空了,虚无僧的身体在竹林里跳跃着。

  这一切都有在隐隐约约中。

  光源,只有从浓雾中渗透出的微微光明。

  “喝呀喝呀!”

  但是,一切都仿佛不会有半点不便,虚无僧准确地挥动着锡杖。

  一下一下的,狼的腿碎了,蛇变成了两半。蝙蝠也被打落。狮子也因为第二次从脑门打下来的锡杖而散掉了。

  “嘿呀,怎么样?不像垂死挣扎的野兽再努力一下吗?”

  面对剩下的狼,虚无僧喝道。

  带着点玩笑语气,但是行动却一点都不含糊。从这里可以看出虚无僧厚实的修行。

  “下轮的卵会怎样孵化呢?就让我检查一下你们的实力吧!”

  一下,锡杖突击。

  这个时候,树看到了。

  剩下的蝙蝠,就算失去了一边翅膀也还是一下飞出,在虚无僧的背上落下牙。

  “后面!”

  随着叫声,虚无僧挥出了锡杖,到底哪边快些呢。

  蝙蝠的牙一下便划破了袈裟的肩口。

  之后,蝙蝠还不断袭来。一边对付着蝙蝠,虚无僧一边念着真言:

  “法力无边之刚尊。”

  并用指尖划着印记。

  真言、印记——加上不动明王。

  愤怒的炎,能把人的一切烦恼燃烧——不动明王的擅长。

  “归命吧!”

  拳头处掀起了一股猛烈的炎之漩涡。

  极度的热量,一下就把雾形成的蝙蝠蒸发了。并不是物质的炎,而是能毁灭魔性的,咒力形成的炎。

  “……切,看来做过头了。”

  把拳头上还带着火的碎末甩落,虚无僧小声说道。

  不知不觉间,狼的姿态消失了。

  树这才感觉到雾变薄了一点。

  “……哈啊。”

  树一屁股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

  虚无僧转过头去,看向眼前的少年。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从斗笠侧,有一把声音发问道。

  “你、你又是谁?”

  “你看得到刚才的野兽对吧?普通人是根本看不到的——那么说,你是魔法师?”

  (啊……)

  连迷惑的时间都没有。

  “咻嚓”——

  虚无僧突然从袈裟拿出近十支的武器,

  锡杖、棍棒、长刀、六角棒——到底是藏在哪的?不断的有法具从袖口和背后拿出,然后全部都对准了树。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说不定会让你尝点苦头哦。”

  虚无僧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道。

  “不,那个,我只是跟着一只小狗走到这里来的。”

  “啊?小狗?”

  “是,是的!在住宅区那边发现了一只受伤的小狗……我想着给它包扎了一下才追到这的……但是等回过神来身边已经聚集了一片厚厚的浓雾。”

  自己也觉得这是非常没有说服力的言辞,但是到了这一步也只有说出事实。

  但是——

  突然,虚无僧大声叫道。

  “抱、抱歉!我竟然威胁了这个时代少有的善男!真是我支莲一世的耻辱。为了向你道歉,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就算切腹——”

  “不,不要!请不要为这种事切腹!!”

  “不,都是我不好!至少也让我做点什么补偿!”

  脱下斗笠。虚无僧一下子跪了下来。

  五官分明的脸,年龄看起来比猫屋敷要大一点,大概三十多岁。头发剪成板寸,给人素朴的印象。

  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虚无僧击了一下掌。

  “哦哦!那个。应该还有剩……”

  在手探入怀中,虚无僧拿出一张纸片。

  那是一张名片。

  反光的名片上,用行书体印着深棕色的文字。

  “贫僧在这个公司工作。如果有什么麻烦的话,你可以来找我。”

  接着,便有些羞愧般地,虚无僧——支莲说道。

  在那个名片中,伴随着这个名字,还刻着这样一句话——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能实现你愿望的魔法师,出租中。”

  ☆

  浓浓的雾,覆盖了整座城市。

  冯用槲寄生之箭划开的景色,也还是一下被那白色覆盖了。

  穗波还是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之前出现的情景,仿佛还在燃烧着她的眼睛。

  “刚才的是……”

  穗波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在雾的内侧——她看到的是。

  浩大的鼓动。

  胎动,应该这么说才准确吧。

  “咕咚咕咚”的有规则的律动,存在于雾的内侧。

  而且,那是什么穗波非常清楚。

  “那是……卵?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听了颤抖着的穗波的言语,冯看了过去。

  “穗波你果然知道吗?关于这个城市的事情。”

  “啊。”

  穗波用手按了一下口角。

  “算了没事,魔法师也不是能随便把什么事情都说出来的。”

  拨了拨眼前的雾,年轻人说道。

  刚才驱散了雾气的魔法气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咒力残留下来的气味,也都抹得干干净净。咒力的制御对魔法师而言是必需的技术,而冯的技术则异样地高人一筹。

  “——说起来,刚才的一切,不能代表有人接近了那个秘密吗?”

  听了冯的话,穗波的脸都青了。

  “……树。”

  “不可能是他吧。”

  “但是,在这座城市!能诱发这样异变的魔法师没有第二个。”

  轻轻地摇摇头,冯继续问道。

  “说来,你打算怎么做?”

  “你说怎么做……”

  “这个雾对这座城市会形成什么影响,我想你也注意到了吧?”

  听了这话,穗波咬了咬嘴唇。

  虽然说是在夜里,但是要在以前的话,现在这个时候仍然可以听到朦胧的人声和来自繁华城市里的喧哗,连住宅区里做饭的声音也可以听到。

  但是现在这美丽的一切都绝迹了。

  “城市陷入了睡眠。”

  冯这样告诉穗波。

  “沉睡这件事,虽然也不是什么特殊现象。不限于被咒波污染,人能入睡多半也是咒波的现象。但是以一个城市为规模的话那就……”

  语气放慢了下来,年轻人继续对少女说到。

  “到了这地步不能再为<阿斯特拉尔>守护秘密了。也有必要听从<协会>的判断。如果是这种规模的话,一定要采取行动,我也是作为<协会>监视员的身份和你说这番话的。”

  “……”

  不知道回应他些什么,穗波只有咬紧了嘴唇。

  年轻人说的有道理。

  现代的魔法结社,绝对不是自由的存在。拿所属<协会>的<阿斯特拉尔>来说的话,首先它的一切活动就不得不听从<协会>的指示。而且,没经过<协会>许可就擅自行动的话,也会受到惩罚。

  所以封锁情报的话,这一天所产生的悲剧就有可能无法挽回。

  “即使这样……我……”

  “还是说,要去找树吗?”

  “……”

  对冯的话,穗波犹豫了一下。

  虽然犹豫了一下,可回答还是没有改变。

  “对不起。我……”

  看着低下头的穗波,年轻人笑了一下。

  “那么,暂且不谈这个,首先先确定树君平安无事吧?”

  “冯——?!!”

  “可爱的后辈在烦恼,我不可能不帮助嘛。”

  “啊……”

  穗波的唇有一点点的开启,小小地颤抖着,然后在胸口前把双手交叉,鞠了一躬。

  “谢谢……”

  看着低下头的穗波这么说道,冯又搔着脸笑了。

  “而且——这说不定是个绝佳的机会。”

  “……你是谁?”

  “如果,这次这个是和树的眼睛有关的东西——”

  继续的一句。

  对穗波而言,是致命的美好的一句话。

  “进行顺利的话,说不定就能治好树的眼睛了。”

  “小树的……眼睛……”

  这句话给穗波带来了不小的震动。冯继续说道。

  “所以——能告诉我吗?树曾经看到的东西。”

  “……”

  穗波动不了。

  那是,对树也保密的秘密。

  自己犯下的罪——偏偏,却要让树来代替自己接受惩罚。

  “祖母……”

  穗波想到。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

  在“鬼屋”发生的那件事情。

  为了在喜欢的男生面前逞强,因此而引发的惨剧。

  “……”

  沉思片刻,穗波在口中开始小声念道。

  “那是……<龙>之卵。”

  “<龙>?”

  “小树……那一天,看到了在这个城市沉睡的,<龙>的碎片。”

  “<龙>的碎片……”

  在口中重复念道,冯静静地笑了。

  因为隐藏在暗处,所以穗波并没看到。

  那是——几乎不像人类的,非常非常温柔的笑。

  3

  “啊,写着<阿斯特拉尔>,那么支莲你——”

  对着紧盯名片的树,叫做支莲的虚无僧咧嘴笑了。

  “哦哦、你知道吗?!贫僧都没有想到<阿斯特拉尔>竟然会这样出名!!”

  “不、不是,并不是这样——我是伊庭司的……”

  “啊,没有没有,大家都知道那是好事。原来你是司社长的朋友啊。怪不得可以看到那些野兽了。”

  虚无僧说完,便扭了扭自己的脖颈。

  看来大家说的话都没有互相听明白,而且理解还有恶化的倾向。

  “……那么。”

  支莲接着又伸了一个懒腰。

  “抱歉了少年,我要张一个结界了。你今晚能在这里呆一夜吗?”

  “啊?为什么……”

  “因为城市沉睡了。”

  虚无僧眼神忽然转为严肃地说道。

  覆盖了竹林的雾,因为它能见度都被削弱了。

  “——你说城市……?!”

  “在雾笼罩城市的期间,魔法师如果能力不强的话也不能躲过这让人沉睡的雾。等会儿,那家伙就要趁着这势头孵化了。不知道是谁,把封印一个个给破坏了……这个晚上不结束的话,可是要弄出人命的。”

  “……”

  虽然树对虚无僧的那番话大部分都没有听明白,但是也有稍稍了解情况了。

  这个城市,正处在危险的边缘。

  就在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吗?

  而且,是关系到自己——关系到<阿斯特拉尔>的问题。

  (……这样,不行)

  “我……是谁?……”

  回想起了那把不可思议的“声音”。

  听起来非常的耳熟,在强大的“气息”中传来的弱小,纤细的“声音”。

  (和我,有关系吗?)

  树自问道。

  右眼仿佛产生了共鸣般。

  (与这个眼睛……有关系吗?)

  只是想了一会,就感到恐怖。

  还有刚才那种程度的痛,灼热,仿佛连神经线的中心也被牵动了,剧烈的痛苦。

  但是——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社长?”

  年轻人说的那番话,还残留在心中。

  “就是这样,抱歉了,贫僧得赶快……”

  拿着锡杖,正准备划出结界的支莲,让树退下。

  “支莲……”

  树说道。

  “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才的,到底是什么?”

  “你问来干什么?”

  “我有……知道的义务。”

  “义务?什么样的义务?”

  对迷惑着的支莲,这回树鼓起勇气说出了全部。

  “我身为社长,有知道的义务。”

  “——社、长?”

  “作为<阿斯特拉尔>的现任社长,要求你说明事件的实情。”

  轻轻地,树全部说了出来。

  再次,右眼又感觉到了燃烧起来的痛感。

  “——你!?”

  膝盖跪了下来。带着刺痛的右眼的鼓动,让树吼叫了起来。

  [……看吧。视吧。观吧。]

  (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以前从未发生过的,结束没多久之后又紧接着发作的剧烈疼痛。

  仿佛被这疼痛牵引着般,被卷进了雾中。

  竹林在震动。

  一时散开的雾再次聚集,雾化之兽再次恢复了原貌。

  蛇。

  狮子。

  蝙蝠。

  没有任何一部分的欠缺,以完美的姿态复活了。

  “什么……?!这再生的也太早了吧?!”

  “咔嚓”一声,之前指向树的法器一下被支莲全部收回。

  [……看吧。视吧。观吧。]

  这个期间,仿佛右眼也开始呼唤般。

  竭尽全力的呼唤。

  就像在呼唤兄弟一般,呼唤着亲人。

  雾之野兽还在继续增加,十……二十……三十。埋没了竹林。

  “你……?”

  支莲终于注意到某种关联而看向树。

  “难道,那个眼睛……你是……司大人的儿子吗?”

  树也回答不出声来。

  右眼越来越热,似乎要燃烧起来了一样。

  直至树的神经,内脏——直到脑子里全部都要燃烧起来了一样!

  “可恶,把眼罩给我!!”

  把树的头强扭过来,支莲一把将手放在了树的脸上。

  (啊……!)

  一瞬间,树被绝望笼罩。

  眼罩,被拿掉了。

  可是,妖精眼并没有露出来。

  快速地,支莲用念珠在树的眼睛周围到头部围绕了一圈。

  一边划着印,支莲念着真言。

  “鸟枢沙摩明王归命!拥有实力与策略的你用无上的权威来束缚这一切吧。”

  鸟枢沙摩明王。

  五大明王之一,燃烧一切不净的清佛的化身。

  那股咒力,附在了卷在树眼睛上的那几颗念珠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右眼的灼热膨胀了数倍以上。

  与此同时,连那些雾化之兽也简直就像变魔术一般——

  一瞬间就消失了。

  “啊啊啊、啊……”

  树一下垂下头来。

  还没有失去意识真是不可思议,极度的痛苦也不允许失去意识。

  “果然是尤戴克斯的眼罩。”

  在那样的树跟前,摇了摇那只眼罩,支莲皱紧了眉头。

  “这眼罩上的一切封印都被破坏了。”

  (被……破坏……?)

  此时,支莲跪了下来。

  “失礼了,年轻人。”

  “啊!啊啊!……”

  连惊讶的声音,也不能很顺畅地发出。

  “少主已经成长得这般大了,没能认出是少主,真是我支莲一生的罪责,我已经有接受罪罚的觉悟了。”

  “没,没……我已经不要紧了……也不必称呼我……少主。”

  树淡淡地笑笑。

  (这么说……这个人和我,以前见过面……)

  一边回想着,树一边问起重要的事情。

  “说起来……你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你说……眼罩被破坏了?”

  表情严肃的支莲点了点头,道:

  “这个眼罩是尤戴克斯,黑泽尔然后还有贫僧三人一起合力制做的。但是,能抑制魔眼的封印,也基本被破坏了。这个也是——而且,这个城市的守护封印也被某人破坏了。对少主的眼睛来说,眼罩被破坏,魔性就无法抑制这是必然的。”

  “……!”

  “少主,你心中有底吗?在这数小时之内,你有和法力强大的魔法师见过面吗?”

  支莲向虚弱的树关切地问道。

  结果——树猜到了。

  “难道是,冯……”

  “什么?”

  慌张地,树从西装的口袋拿出手机。想确定一下。

  但是无论是穗波的号码还是<阿斯特拉尔>和安缇莉西亚的电话都联系不上。

  “——少主?”

  “……我不……快点回去的话可不行……”

  不能想象冯就是破坏眼罩的魔法师。

  但是除他以外也再想不到还有何人了。

  ——“请变坚强。”

  一下子,树想起了头被抚摸时的情形。

  在那之后,右眼就开始了暴走的状态。

  勉强想站起来,比起疼痛,比起疲惫,焦虑更让人难耐。

  “你打算做什么?”

  对支莲的问语,树回答道:

  “我想去……确认看看……”

  咬紧牙关,再一次说道。

  “有不得不确定……的事情……”

  4

  每次都在梦中见到那天的事。

  梦见的是将那个男孩带到那被称做“鬼屋”的小小洋馆里时的情景。

  那时穗波六岁,男孩子五岁。

  看来非常老实的男孩子的实际身份,穗波是知道的/

  因为祖母已经告诉过她。

  “那孩子拥有妖精眼。”

  祖母说。

  那时,穗波是多么兴奋啊。

  不能对任何说的,作为魔法师所拥有的力量。

  不能对任何说的,必须进行的魔法师的修行。

  但是,即使没有这些,那个男孩也是特别的。

  妖精眼!

  是很久以前的魔法师才拥有的,传说中的瞳孔。

  虽然没有对人说过,但是对穗波来说,那个男孩就像英雄一样。不管被谁欺负,不管多么胆小,对穗波来说都没有关系。

  正因为这样吧。

  终于不能忍耐了,把男生带了出来。

  因为想与他共有秘密。

  既然都是“特别的”——那么,成为好朋友吧。

  就这么任性。

  这么地……愚蠢。

  然后,得到了与着愚蠢行为相应的惩罚。

  相遇了。

  与那——<龙>的碎片。

  用身体拦下女孩,男子盯着雾的那边看。

  从深处的深处,底层的底层,什么都不能躲过妖精眼。

  ☆

  “那是……<龙>吗?”

  黑羽忽闪着大大的眼睛问道。

  雾已经覆盖了整个布留部市。因为没有云,在高楼顶上还看得见月亮和星星。

  黑羽使用骚灵现象,移动到了与<阿斯特拉尔>相邻的最高的一个高楼上。

  在那里的话,整个布留部市就可以一目了然。

  一片白——被暴力般的白色包围着,小小的地方都市。

  “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个新人对这些事没有什么了解。”

  猫屋敷解释道。

  “但是听说将<阿斯特拉尔>建立在布留部市的原因,就是为了抑制沉睡的<龙>。”

  “但是,<龙>什么的……”

  说到一半,黑羽闭上了嘴。

  她想起了,自己入社时有一只三头魔犬。最近,虽然不知道被哪里收养了,但是毫无疑问那也是不为人知的生物。

  “不过这里的<龙>,是不同于单纯的魔兽的。原本被称做<龙>的魔兽就分成几个种类。现在所说的魔兽的<龙>,潜藏在魔法师的潜在意识中的,作为力的象征的<龙>。

  ——以及,自然现象具像化的,自然界的<龙>。”

  最后,猫屋敷庄严地宣告。

  在这种氛围的压制下,黑羽失去了言语。

  “不过,基于<龙>的自然现象,就算和咒力无关也经常能看见。”

  “……啊?”

  对发出疑问的黑羽,猫屋敷靠近后告诉了她一个单词。

  “那就是暴风雨。”

  食指还一下下地在黑羽面前转动着。

  “身为自然灵的<龙>,在很多的神话里都有登场。在日本是大蛇,中国是女娲,希腊是特瑞法力斯{注:Typhoeus,希腊神话的百头巨怪},这特瑞法力斯用英语来读就是台风。——也就是暴风雨。大概的规模和能力都能观测得到。按现在在布留部市发生的来说,属强力但并不是很大的。”

  黑羽听了之后非常地惊讶。

  单是想象到大规模的景象,就被自己的想象压倒了。

  包围着布留部市全体的——<龙>。

  这个雾,不单单是力的展现,也是<龙>的具现化。

  “但、但是,说起来就算是暴风雨,也不可能让大家都睡着了啊!”

  “这个说的也是,我所说的‘暴风雨’既是一种自然现象,也是一种自然灵。叫做暴风雨的水平自然现象,如果被咒力干扰的时候——也就是说,就会变成<龙>。”

  一下一下转动着的食指,一下与另一只手的手指联络在了一起,<龙>——被这么样形容了出来。

  “啊,如果难理解的话,就想象为是暴风雨的幽灵就好了。”

  “就像我一样是幽灵吗?”

  “对。也不是所有死去了的人都会变成和黑羽一样不是吗?这也是一样的,在自然现象中,稀少的<龙>如果在有条件的场合下就可以形成。对没有形状的<龙>就没有什么限制。”

  猫屋敷并不知道。

  正在差不多同时,在竹林中<龙>的碎片——雾化之兽们,正应了他所教授的事实。

  但是结果这位青年阴阳师所说的,只是关于<龙>现象的一般论而已。

  现在<阿斯特拉尔>里资格最老的他,关于创设时期的疑问也还有很多不了解。

  猫屋敷最后把视线转向了美贯。

  “唔……不要乱动,小心摔下哦。”

  到底看见了什么样的梦?和白虎一起包裹在毛毯里的美贯,手脚都不停地乱动着。

  在那额头上贴上灵符,猫屋敷念道。

  “疾——”

  “唔啊!!”

  小小的电击在游走,美贯和白虎同时发出了悲鸣,一下跳了起来。

  眼睛一下睁开来,美贯“呋噜呋噜”地摇着头。

  “啊、啊、什么?!……啊,这是哪里?是在室外吗?”

  “我们在事务所旁边的大楼上哦,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事情问黑羽吧。”

  “啊?啊、啊……是。”

  被指名的黑羽慌忙点点头。

  在这期间,猫屋敷一下抓住白虎的脖子,把它与其它的三只猫放在了一起。

  “白虎,朱雀,青龙,玄武,拜托大家了。首先是要找到社长和穗波,找不到可就麻烦了。”

  调整了一下呼吸。

  猫屋敷一下拿起扇子,翻了开来。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八成六十四卦大咸卦。吾将展开此爻,结起三百八十四爻——”

  扇子在旋转。

  听了猫屋敷的话语,四只猫轻轻颤抖着。

  “喵~~~~~~~~~~~~~~~~~~~~~~~~~~~~~~~~~”

  猫们发出尖叫。

  四只猫——不,正确的来说不止四只,因为从那以后,猫的数量在静静地增加。

  就像猫屋敷所说的那样,一只变成了两只,两只变成了四只,四只变成了八只,在急速地加剧。

  这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阵。

  猫屋敷利用了绝妙的操作咒力的可能,使出的魔法增长术。

  “——拜托了哦。”

  最后祈祷般,向猫们小声说道。

  然后,猫咪们,就一齐向沉睡的城市进发而去。——

  5

  即使在白冷的雾中,那座塔也还是傲然向天。

  位于城市的中央,这是布留部市的地标,水晶塔。

  水晶塔的前面是市政厅。塔里也被导入了当时最先端的设备。整体高度超过了100米,位于市政厅前的广场,在市民之中也取得了广泛的好评。

  穗波他们,现在就站在这塔的下方。

  “你感觉到了吗?穗波。”

  “嗯……一部分。”

  对冯的提问,穗波点点头。

  之后从外套中取出的,是中间穿了一个小孔的小圆石。

  在凯尔特中,开了自然穴的圆石非常地珍贵。被作为魔法的媒介使用。是传导穗波咒力最适当的东西。

  向分开的道路,一一投出圆石。穗波低低地咏唱出咒语。

  “力之圆锥,我祈愿,拥有圆石的祝福。找寻出我要寻觅的人。”

  然后,圆石都分别立了起来,像有生命一般旋转着。

  塔周围一圈的范围内,雾都一下消失了。

  “果然,不使用凯尔特魔法啊。”

  冯开口道。

  “这是凯尔特魔法啊。”

  “力量的来源是月和圆锥的力量,这是魔女术吧?严格来说不能算是正统的凯尔特魔法。虽然相性不错,但是勉强组合起来,会有难处。只是因为是穗波。才克服了这些难处。”

  “……我不太喜欢正统的做法。”

  少女的视线垂了下来。

  穗波他们正在寻找的,是<龙>——孵化之前的卵。

  这里就是所谓的龙穴,只要找到了龙穴,也可以找到“力量的源头。”

  也就是说,流向世界的咒力的起始点。

  这种地方会给城市带来荣光。特别是有龙穴存在的地方就有可能是一国的首都。

  只要把它想成是一个海峡中的大漩涡就好了。

  咒力形成的巨大的漩涡。

  大蛇,女娲,特瑞法力斯,暴风雨所代表的意思。

  综合起来,也就是所谓的——

  ——<龙>。

  “这个城市的基本灵脉流有两股。一股从丹生山到城市的东部。一股从苇原山到城市的西部。虽然中心点常常移动,穗波的话应该明白。只要以前曾经见过,就会有线索。”

  冯的说明,使穗波回想起来了。

  对,应该是遇见过的。

  自己和<龙>的碎片。虽然是破散的记忆,的确是应该在哪遇见过的。

  ——“小树!小树!小树!”

  哭喊的自己,还有倒下的男生。

  那个时候,的确看到了。

  看到的瞬间,自己的意识也一下破散了。因为太过恐惧所以连魔法和魔术都忘记了,得到了眼前男子的帮助,把那个记忆连上了丝线。

  男子接着说明到现在的任务,是要把沉睡的卵引出来。

  “把卵引出来?”

  “就是这样,把作为主因的卵引来这边的话,树就算遇上麻烦,也可以自然地解决了。”

  冯静静地说道。

  “他的妖精眼,被强大的咒力扭曲了。无论是多么优秀的魔法师,都几乎不可能净化这个污秽本身的。但是,<龙>的话又另当别论。”

  轻声的说话温柔地抚挲着穗波的耳朵。

  “小树的眼睛,可以治好……?”

  穗波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是梦中几次看到的。

  这是几次祈祷过的。

  对穗波而言,这比什么都好,是最重要的事情。正因为想治好树的眼睛,所以要成为最好的魔法师——当初就是这样祈愿着的。

  不。

  ——还是说因为想偿还。

  穗波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

  “我,要去寻找<龙>——”

  这么说的时候,

  突然,冯的眉头皱了皱。

  “对不起,你可以先行一步吗?”

  “啊,但是……”

  “嗯,那拜托了。”

  冯在她背上推了推,穗波便慢慢消失在了圆石消失的方向。虽然穗波有好几次不安地回过头来,但是很快就看不到她了——原本怪雾的能见度也只有十米左右。

  现在只剩下了冯一人。

  “……啊呀啊呀。”

  轻轻地耸了耸肩,年轻人小小地深呼吸。

  这时——

  “您这是打算去哪儿?”

  一阵动听的声音,从天空降落。

  冯慢慢地抬起头。

  在淡淡月光的照耀下,有一条巨大的银鲛游走在雾中。乘坐在上面的少女有着分明的五官,姿态带着不可思议的威严,非常地美丽。

  在少女的身旁,张开双翼的黑鸠落地了。

  这黑鸠正是所罗门的魔神——沙克斯。找到冯他们的,也是这黑鸠吧。

  “包含这雾的事情在内,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与浓雾很适合的暗色裙子在风中飘荡,少女微笑了一下。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第四章 魔法师与调换儿

  1

  经过了几秒钟紧张的对峙。

  “你好,有半天没见了。”

  向着空中,冯还是平常的笑容。微笑地行了一礼。感觉不到包含任何杂质,纯粹的笑容。

  “……”

  骑着银鲛的安缇莉西亚,一下举起手,握了一把雾。

  从指间感觉到了冰冷的水分子。

  “这个雾……”

  魔女开口道:

  “是<龙>的吐息吗?”

  “真不愧是梅扎斯家族的当家。”

  苦笑着,冯搔了搔脸。

  “我关于这城市有一点想调查的东西。据我说推测的,这里就是这个雾的出处。”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非常冰冷。

  碧眼像枪口一般向年轻人突袭——那是叫人心脏都几近停止的严厉视线。

  “你到底打算在这个城市干什么?”

  “……你说的是?”

  “我和穗波不同,我可不会无条件信赖你。你来访只有半天<龙>就孵化了。我不会心地善良到把这两件事分开想。”

  安缇莉西亚沉稳地说道。

  在她脚下,冯叹了一口气。

  “真头痛啊,我还真没想到会有你来妨碍。”

  “除<阿斯特拉尔>外,这个城市也是<盖提亚>的地盘。如果你随意玩弄这个城市的话,无论是谁也好,都必须要有相应的觉悟。”

  “……觉悟吗?还真是恐怖啊。”

  一边说道,年轻人一边在周围生出不可视的漩涡。

  那是咒力。

  没有妖精眼的安缇莉西亚是看不到的。但是她的肌肤却感觉得到。从孩提时候开始,已经习惯亲近的,魔法的“气息”。

  “说起来,你是穗波的前辈对吧?”

  安缇莉西亚问道。

  “世界上少有的使用凯尔特魔法的人。我记得,德鲁伊最高等的魔法,不就是足以覆盖一国的雾吗?而且,也的确是和<龙>有关的传承。”

  冯一下笑了。

  一点也感觉不到恶意,是那样天真无邪的笑。

  “我命令!”

  脸上带着那样的笑容,手却一下射出了槲寄生之箭。

  螺旋快速旋转的箭拨开雾,画着曲线,向乘着银鲛的少女袭去。

  “真不巧,这一招早就见穗波使惯了!”

  银鲛一下用尾巴就把箭挡开了。

  与此同时,黑鸠张开了翅膀。

  张开嘴,释放出了咒力。

  “QWP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

  禁忌的声音。

  能让万物腐败的声音,震动着雾,加上咒力,真正让对手吃了一记的话,是会从内脏到骨头都要腐化的。

  慌忙地,年轻人的指间弹出了圆石。

  “我命令!”

  随着语言,两个石头互相结合在了一起。

  “咻”一声。

  两个石头敲响的声音,与黑鸠的声音形成了完全相杀的结果。

  “——!”

  安缇莉西亚战栗着。

  以前都没有这样直接,魔法被破坏的事情。就连与那尤戴克斯对峙之时,也还是经过了一番消耗战的。

  (他使用的真是……和穗波一样的凯尔特魔法吗?)

  穗波的话,需要吟唱,也还需要借用媒介导出咒力。

  连基本的攻防战都没有。

  非常自然的——简直像呼吸一般的魔法。

  “你……想要的是什么?”

  强忍着颤抖,安缇莉西亚问道。

  冯仍然保持微笑。

  “<龙>的力量?<阿斯特拉尔>的失败?单单作为魔法师的好奇心?”

  尽管这么问,安缇莉西亚却感觉那一个都不是。

  冯闭嘴不答。

  直至这一步,也没有半点邪恶,在冯身上也感觉不到像魔法师般的渴望。

  难以理解的存在。

  无论怎样,都没有从心底涌上来的敌意。连使出强力魔法说必须的,根本的热情都没有。

  (难道……)

  少女咬了咬嘴唇。

  但是,仿佛知道少女的内心一般,年轻人还是温柔地笑了笑。

  “无论是哪一个,你都不会接受不是吗?”

  紧迫的空气,在两人之间凝结。

  “……”

  “……”

  经过一段短暂的沉默。

  安缇莉西亚从裙子里,那出了两个黄铜之壶。本来认为没有必要,不过到了这一步看来不使用不行。

  “—— I do strongly command thee,by 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achla,and Apologle Sedes;by the most Powerful Princes,Genii,Lichide,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ean Abode;and by the ChiefPrince of the Seat of Apologia in the Ninth Legion——”

  安缇莉西亚开始唤唱起魔神。

  就在中途——

  “——安缇!”

  “穗波?!”

  从水晶塔的阴影处,穗波回来了。

  瞪着大大的水蓝色的眼睛,向上空的安缇莉西亚看去。

  “安缇,为什么……”

  虽然有一瞬间吃了一惊——但是很快振奋精神,安缇莉西亚这样说道:

  “你难道不知道吗?穗波?擅自碰触<龙>——是违反禁忌的。”

  安缇莉西亚严厉地瞪着穗波。

  “你们打算干什么?”

  “……我们。”

  穗波踌躇着。

  咬着红色的唇,俯下头。

  眼前少女少有的姿态——也让安缇莉西亚回想起过去的光景。

  学院时代一开始,一直在班中被孤立的,日本人的混血儿。为了唯一的一个目的,要成为“最好的魔法师”的女孩。

  连安缇莉西亚也没有告诉的,这个目的——

  “——可以哟穗波,你告诉她吧。”

  冯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了。

  就这样,穗波像下定了决心般抬起头来。

  如果用语言来告白,是非常容易的。

  “我们打算……把<龙>——当作祭品。”

  “穗波——”

  下意识地,安缇莉西亚叫道。

  真不敢相信。

  再明确不过的,禁忌的行为。而且是与想要变为魔法的魔法师一样,是第一级的禁忌。

  “你到底,想做,什么?”

  “因为我……想治好小树的眼睛……”

  一下子握紧拳头,但是这次穗波坚定地盯着安缇莉西亚的眼睛看,这么说道。

  “树的眼睛。”

  仿佛有点震惊,安缇莉西亚小声说道。

  “所以我……不会让步……”

  穗波的手隐藏在了暗色的披风里。

  从那里拿出的,是魔法的秘仪。

  “——!”

  安缇莉西亚下意识地握了握“所罗门五芒星”。

  有一点她很明白。

  就是眼前的这个穗波,绝对不会退让。

  与正确还是错误无关——只是为了实现心中的所愿,她才行使魔法。

  (穗波……)

  安缇莉西亚咬了咬嘴唇。

  (但是,这样的……并不是我的本意……)

  呼吸一下子急速起来。

  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实力。虽然还有没给对方看过的招术,但都是除了夺走对方性命以外,绝对不会使用的秘术。

  那么,结果,到底是哪方的“死”呢?

  “……!”

  雾——溃散了。

  不,粒子重新聚集,形成了新的形态。

  那个形态变成了长长的漩涡,卷住了水晶塔。突然呈现一直线的雾崩落了,向三个魔法师伸出了利牙。

  那正是<龙>的利牙。

  “是<龙>吗——?!”

  安缇莉西亚很快,向守护的魔神发出命令。

  但是,到了这一步魔神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用牙将银鲛撕碎,吞入了黑鸠的头,安缇莉西亚看到了这一切。

  那牙就这样向沥青地面撞去——连地基也粉碎了。

  就像砂糖玩具一样,又仿佛巧克力一般,大地断裂了。

  连逃的时间也没有,三个魔法师。被卷入了陷落的地下。

  2

  飞上上空的黑羽,最初发现了那副景象。

  “猫屋敷先生,那个——!”

  “喵”“喵”“喵”“喵”

  在前面带路的猫们也叫了起来。在黑羽手指的方向,虽然有雾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隐约中还是可以看到一阵被掀起的朦胧的土尘。

  那是在水晶塔的方向。

  “……切!我们来迟了吗?”

  追着引路的猫们,猫屋敷一时语塞。

  五分钟前,还是一小时前?

  (如果不是致命的话,那还好……)

  “猫屋敷先生……”

  从腰际传来了一阵很担心的声音。

  跟在背后跑来的美贯,抬头看着青年。

  温柔地摸着她的头,青年鼓励道。

  “不要紧,穗波不会因为这样就受伤。”

  “嗯……”

  安慰着点点头的美贯,猫屋敷陷入了思考。

  (问题是,穗波有没把自己牵连进去。)

  青年已经有了思想准备。

  从那个冯来的时候,心中就满是不安。虽然没有证实过,但布留部市全体的灵脉都发生了异常,青年也都注意到了。

  而且,没想到那么快就被牵扯进了事态。

  为自己的天真后悔。

  作为<阿斯特拉尔>唯一资格最老的社员,痛感自己的未成熟。

  (……如果是司社长的话,会怎么办呢?)

  或者,如果是尤戴克斯,黑泽尔和支莲的话……

  自己有好好追随着前辈们的脚步吗?或者是,只是一味地往错误的方向走去?

  中断这样的思考,首先要想出解决的策略。

  “黑羽,你能先过去看看吗?”

  “好的,我试试看”

  黑羽向高处飞去。

  “不,等等!”

  但是正要往前的时候,猫屋敷却拦下了她。

  视线往旁边看了看。

  “……你可以出来了吧?”

  向雾那边喊道。

  很快就从雾中渗出了一个人影。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一个人影

  “——只是半天不在,还真是发生了大的骚动啊。”

  “啊!……”

  光是听声音,就让美贯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把她挡在身后,猫屋敷说出了人影的名字。

  “影崎先生。”

  带着平常般淡薄笑容的影崎继续说道。

  “呀呀,一回来就看见了这片雾。真是吓了我一跳哟。我还在想如果找不到你该怎么办?”

  调整了一下西装的领口,行了一个六十度的礼。

  还是没变的一副悠闲的表情,感觉不到任何特征的动作。就算遇上了这样的奇祸,叫影崎的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也是一点都不慌张,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么能告诉我事实的真相了吗?<阿斯特拉尔>的各位。”

  ☆

  啪嗒啪嗒,从地面的裂口处还不断有灰尘掉落。

  从上方仿佛还有人工照明射入。沐浴在一片光亮中,尘土漂浮着,形成了一片美丽的光景。但是一想到自己也被弄脏了,安缇莉西亚就高兴不起来。

  “……!”

  甩了甩金色的长卷发,站起身。

  奇迹般的,并没有受很大的伤。只是有几处微微的擦伤。裙子也没有多大的破损。

  (应该是托弗内鸟的福吧?)

  如果原本是不死的魔神的话,一般的攻击不会有什么事情。但是<龙>的牙的话就可以让灵体消失,而且在短时间内也不可以唤起。

  闭上了眼睛。

  看起来,好像是陷落到了地下街的样子。

  是因为深夜的关系吗?所有的铺面都关闭了,也嗅不到人的气息。

  因为刚才的冲击带来的危害到底有多大,现在虽然也不是很清楚,但明白的是瓦砾下好像没有人被埋住,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刚才的<龙>……)

  安缇莉西亚继续思考着。

  随着孵化,<龙>的各种变化会把周围卷进去。刚才的雾之魔兽也是这样吧。

  重要的问题是,<龙>的孵化正在进行这件事。

  本来在成长之前所属<协会>管理——在自然灵中也只有<龙>是特别的。也并不是单单因为它的力量强大。

  如果完全孵化的话,<龙>就会引起世界的变革。

  拥有意志的灵脉如果变成<龙>的正体的话,那<龙>所在的地方就会成为能和大国的首都匹敌的灵的都市。

  如果,这个<龙>的存在被保密隐藏了起来的话——

  “<阿斯特拉尔>……会被<协会>击溃……”

  如果失去了<阿斯特拉尔>的话,安缇莉西亚想象了一下。

  如果失去了那温柔的空间。失去了那还是小学生的巫女,喜欢猫的阴阳师,还有那凯尔特魔女的话——

  那个少年一定会非常地伤心。

  这样的话安缇莉西亚就有十分的战斗理由。

  “……必须制止。”

  “为什么,非要制止不可?”

  对安缇莉西亚小声说出的话语,突然有了回应。

  悄悄的,从地下街的黑暗角落出现了一个人影。

  “……冯!”

  安缇莉西亚反射性地取出黄铜壶。

  这回她没有半点犹豫地壶盖弹起,开始了唤唱。

  “——来吧马尔巴士!统治三十六军团的王者!”

  “——来吧艾利欧格!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黄金狮子,一下出现在安缇莉西亚的左侧。

  钢铁的骑士,则出现在了安缇莉西亚的右侧与她并排站着。

  双方都被足以令人恐惧的咒力缠绕,从白色的牙到钢枪,都释放出了壮绝的灵气。

  他们是在七十二魔神之中最勇猛的,为了血和战斗才诞生的恶灵们。

  但是——

  “为什么你要唤他们出来?”

  年轻人问道,站在两个魔神之前,一点也不慌张。

  “是为了<盖提亚>的权益,还是为了<龙>?”

  在魔神和年轻人之间,凝结了一股杀气。

  年轻人继续问道。

  “或者还是说,是为了树那家伙?”

  安缇莉西亚雪白的脸上一下子染上了朱红的颜色。

  “但是——这些都是骗人的吧!”

  一句话,年轻人都将魔女的思念斩断了。

  “——!”

  “我在想。”

  但是微笑保持不变,年轻人继续温柔地说道。

  “要说好感,就是人与人的真心交换,魔法也是相同的,就是以交换成立的行为。”

  没有任何魔法,只有年轻人的声音响起,能直射入对方心中的,纤细温柔的声音。

  (……为什么。)

  手放在额头上,安缇莉西亚摇了摇。

  果然——到了这一步,还是不能把眼前的年轻人当做敌人来看待。

  安缇莉西亚明白自己有好战的性格。对魔法师而言拥有这种个性,未必是负面的。

  可是——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却不同。

  无论怎么煽动敌意,告诉自己他是应该要打倒的对手,可还是无法把这种感情贯彻到底。

  年轻人的身影,不知为何和那个少年的姿态重叠了起来——让内心一片柔软。

  安缇莉西亚咬紧牙关。

  “——你到底想说什么?”

  安缇莉西亚用攻击的语气问道。

  可是年轻人却理所当然似地回答道。

  “对魔法师而言,原本就一无所有不是吗。”

  这句话,的确,刺穿了安缇莉西亚的心。

  “事到如今,你还能为他奉献什么呢?只要你身为魔女,就没有什么能奉献给他人的东西吧?你不是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出卖给了恶魔和魔法吗?”

  正如他所言。

  所谓魔法师,就是这种东西。

  舍弃了其他一切道路,舍弃了其他一切恩惠,只是将最初的异行,继续下去。

  经过数十代,将执着层层积累。

  在那没有夹带个人感情的余地,有没有夹带的可能。

  “再加上,你还是所罗门的公主。”

  年轻人带着透明的笑容说道。

  “你是继承了与魔神结下的契约的人对吧。那契约也可以说是为了让未来继承的‘齿轮’吧。”

  为了能“继续”让魔法师这样的异端存在,安缇莉西亚才存在。

  她也是继承魔神的契约,再把它传承给下一代的“装置”。

  她也可以说成是其中一环的“齿轮”。

  所罗门的公主,役使七十二魔神,魔法师中的魔法师,有这几重的宿命束缚着她。

  ……这种事情,安缇莉西亚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但是年轻人的话语还是打乱了她的心情。

  舌头麻痹了,喉咙也相当地干渴。

  心里承认了这个年轻人的话语。

  (……这个人。)

  醒悟到了。

  这个年轻人,并没有什么意图。

  并不是谎言,也不是伪装。

  他所说的都是大实话。

  只是自然地带出了自己没对任何人说的,隐藏在自己眼睛里的真实。

  这样,年轻人的确和那少年很像。

  因为太过无防备地让他走了进来,与脑海里不觉想起来的不安,重叠了起来。

  “所以,无论你想怎么帮忙,都是徒劳。”

  年轻人下出了结论。

  “你只要还身为所罗门的魔法师,就不能为任何人牺牲。无论何时失去友人,或者失去恋人结果也是一样——这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地下街只有无尽的沉默延续着。

  有某种“鼓动”隐进了雾里,随着冰冷的空气一起舞动。伴随着<龙>的孵化现象,气势仿佛更加威猛了一般。

  “——那么,我该告辞了。”

  冯回过头来道。

  “……说的也是呢。”

  安缇莉西亚表示同意。

  冯的笑容变深了。

  “从出生开始就是魔女。我——不,我们都不是无垢的。”

  安缇莉西亚继续静静地说道。

  “无论身体还是灵魂还是灵体,细胞的一小片都没有例外,都染上了魔法的颜色。这不值得愤怒,也不应该悲哀。但是——”

  说到这,少女就叹了一口气。混进了雾里的吐息。

  隔了一声呼吸后。

  “但是,正因为这样……”

  少女垂下眼帘继续说道。

  一下把手放在胸口,仿佛在守护重要的东西般,伟大的魔女这样继续说道:

  “正因为这样——只有这颗心,不能混入任何杂质,是属于那个人的。无论身体还是灵魂,我都不能奉献给那个人。所以,只有在这个心中深处的东西,不会让给其他人。只有这一点,是我唯一的真实。”

  “——!”

  到此,冯第一次吃了一惊。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这位少女并不是魔女。

  即使操纵着七十二魔神也好,即使研修了一万本魔法书也好,站在这里的少女都不是魔女。

  “他还真有福气。”

  年轻人这么说道。

  “有人会为他的事,这样的焦虑。”

  冯说完,皱了皱眉头。

  但是好像很奇怪般,安缇莉西亚按住了嘴唇。

  “怎么了?”

  “刚才,终于明白了。”

  这样,安缇莉西亚微笑道。

  像普通的少女一样,开朗地笑了。

  “对了,你一定没有很重要的人。”

  年轻人并没有回答安缇莉西亚,只是不解地盯着她看。

  “说起来无论在哪,做什么,还有你的身份是什么,这种东西和人喜欢上人都是没有关系的。所以,会问出这种问题,正说明了你的滑稽。”

  “……”

  年轻人暧昧地眯了一下眼睛。

  潜藏在那瞳孔中的狂妄,安缇莉西亚已经注意到了。

  温柔的狂妄。

  无偿地拯救他人,同时,也无偿地伤害他人的精神。

  “……果然,你还是和树不同。”

  安缇莉西亚断言道。

  “我已经没有什么话和你讲了。我只是想你告诉我穗波她现在在哪?”

  “现在她正在寻找<龙>的途中吧,原本我就是来帮助她实现愿望的。”

  只是来帮助她实现愿望。

  因为这句话,安缇莉西亚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的确,是这样的吧。

  就算这个人的目的不明,可是他刚才的话应该不会假。

  但是,他刚才所说的。

  是来帮她实现愿望的——这可能是他的温柔好意也说不定。但是结果还是错误的。因为愿望如果勉强实现的话,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然后,也可以说还不如不实现的好,这样的愿望。

  “你也够了吧,反正我现在只要击退你就好了。”

  一下子,把手向旁边挥去。

  终于得到了主人的确认,两旁的魔神仿佛都很高兴般。

  黄金的狮子露出了牙齿,钢铁骑士举起了枪。

  年轻人只是在那前面站着。

  静静的咒力继续膨胀,快要一决雌雄了。

  就在这个时候,

  “安缇莉西亚!”

  声音突然响起。

  “……啊?”

  安缇莉西亚回过头来。

  从和陷落的地表相接的那堆瓦砾上,出现了新的人影。

  那个人影跑了过来。

  在瓦砾中奔跑,其间还摔了跤,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一边按着头念道:

  “痛痛痛……”

  真是——没有一点形象。

  就连眼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念珠。好像是从哪来的疯癫异人一般。

  但是……

  此时安缇莉西亚的泪水却流了出来。

  心中有一股爆发的情感,不能抑制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你不要紧吧?”

  伊庭树,这么问道。

  3

  从瓦砾上滑落的人影。还有一个。

  那就是虚无僧。

  和树差不多的小身材,也一下落到平地上。

  挥动着锡杖,仿佛驱赶恶灵般地向冯挥去。

  “你就是元凶吗?!”

  在雾也渗透了进来的地下街,严肃的声音回响着。

  “引起城市的骚动,还破坏了这位少年的眼罩,你到底打算干什么?请老实交待!”

  “……原来如此。”

  冯苦笑了一下。

  “原来你们俩遇上了啊,这可真是预料之外。”

  “……你是什么意思?”

  这个是树的声音。

  踉踉跄跄跑到安缇莉西亚的身边,因为太过努力奔跑,脸色都变成病人一般的菜色了。

  实际上说他是病人也不为过。

  这样的疲劳,都是因为右眼的发作太强的关系。

  “冯……是真的吗,我的眼睛,还有<龙>的事?”

  树按了按自己被念珠覆盖着的右眼。

  虽然暴走已经过去了,疼痛却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右眼的深处,还残留着很强烈的疼痛。在这个雾中,那个疼痛好像更加加剧了一样。

  “对,这是穗波所希望的。”

  冯简洁地回答道。

  “她说想治好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因为那是她的愿望。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愿望。我来为她实现。为此,用<龙>来做祭品也是必须的,这有什么不好吗?”

  “……啊?”

  这么笑着说道,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的恶意。

  这个年轻人给人的感觉,并不是带有敌意也感觉不到他的背叛。是非常透明纯粹的——好意,——就近好意的东西。

  但是也就是说,也还不完全是好意。

  “没用的。”

  安缇莉西亚说道。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合理的动机。”

  “但是……”

  “树,已经没有时间了!”

  接着少年,安缇莉西亚看了看年轻人。

  魔神也察觉到主人的意思而上前来。

  “怎么样?冯,看来你好像做了很多白费劲的事请。”

  “啊,是这样吗?”

  支莲一方,首先也可以看出是站在她那边的。也没有应答,只是盯着冯,又一边沉下腰来,一边食指与中指并列竖起来,开始走起古流的步伐。

  “很好嘛。”

  冯点点头。

  “冒牌货的话,这样的阵营是必要的。”

  (……冒牌货?)

  在树还没有理解这个词语之前,魔神们就先跃了过去。

  这是安缇莉西亚的第一选择。

  金狮之牙在游走,骑士的长枪在咆哮。

  找准时机,支莲从上方挥下锡杖。

  并没有事先商量好的行动,但是一切也配合得很好。一瞬间,仿佛人的身体都要解体。从指尖到头发,都不能躲过这攻击的暴风雨。

  是错觉?

  下一个瞬间,冯的身体,已经在利爪和长枪的轨迹之外了。

  “什么——?”

  “怎么回事?”

  所罗门的魔女和虚无僧两人都呻吟着。

  虽然魔神和支莲的攻击都没有停止——但是,冯全部都轻轻地躲过去了。

  简直就像舞蹈一般。

  总能提前预知似的,牙和长枪还有锡杖都扑向虚空。

  躲避并不狼狈,脚步也相当轻松优美。

  就是击不中他。

  “那个……动作……”

  树瞪大了眼睛。

  简直就像从最初开始就知道对方的一切行动一样。

  从哪里,要开始什么样的攻击。要抓住怎么样的时机,如同一开始就知道了。

  能预见一切一般的魔力。

  “……难道。”

  [……看吧,视吧,观吧。]

  “唔啊……”

  感觉到念珠的压迫感,痛苦让树大叫了起来。

  与此同时,发生了新的异变。

  “马尔巴士!艾利欧格!”

  随着安缇莉西亚的悲鸣,骑士和狮子的身影都变薄了,

  “咒力……”

  咒力被分解了,树看到了。

  叫咒力的这种东西,从骑士和狮子的身体——不,是从安缇莉西亚和支莲的周围流出。丧失魔法之源的咒力的话,也就等于魔神力量的丧失。

  “O THOU wicked and disobedient spirit N,because thou hast rebelled,and hast not obeyed nor regarded being all glorious and incomprehensible……”

  抓紧“所罗门的五芒星”,安缇莉西亚吟唱起唤起的咒文。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命令。”

  冯笑了。

  槲寄生之箭一下飞出。

  骑士和狮子就这样在雾中消失了。槲寄生之箭与咒力的消失起了相乘的效果,令魔神保持不了实体。

  “四路诸佛归命!”

  口中念着真言,单手划着印,支莲脚化狐步。

  “风天归命。”

  风天。是印度神话中的风之神。是“胎藏界曼陀罗十二天”之一。

  借助风天的权威跳了起来,周围一下处在真空状态,魔性被撕裂了。

  但是却一点用处也没有——

  年轻人眼前云散雾开,只有金发在风中摆动。

  “哦!?”

  “辛苦了。”

  在耳边,冯小声说道。

  注意到这个的瞬间,支莲倒了下去。

  鲜血流了出来,年轻人手里拿着的槲寄生之长枪,斜斜地撕裂了支莲的袈裟。

  支莲踉跄的脚步不稳,看来伤势不浅。

  地下街的地板,被一片红色弄污了。

  “……你……”

  但是,此时连自己的伤势也毫不在意。

  无论支莲还是安缇莉西亚,都呼吸紧促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龙>只是附加品。”

  年轻人这样说道。

  年轻人的手摸了摸眼睛周围,接着出现在他掌里的,是有颜色的隐形眼镜。

  “我想要的,从最初开始就是只有两人。”

  闭上的眼睛,缓缓地睁开。

  [那只眼睛……]

  树的右眼一阵激痛,眼前的一切都歪斜了。

  可是,只有年轻人的瞳孔——没有比这更能看得清楚的,即使是在雾之中,也绝对也不会看错的色彩。

  年轻人的瞳孔所散发的,是人类绝对没有见过的,异样的色彩。

  “早就想见见了。”

  冯这样说。

  那个瞳孔,红得不可思议。

  “想见见那个拥有这个妖精眼——能成为真正的魔法师的,另一个人。”

  红玉一般赤红而美丽——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颜色——真红之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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