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紅魔宫

1

幾天後,亮收到了從神祕的PC庫恩那裡寄來的郵件。他壓抑著興奋的心情登入了「THE WORLD」。

信中指定的碰曲地點是Ω伺服器的开始城镇——鬥爭都市「路米納?克罗斯」。

像拉斯維加斯一樣,經過精心設計的无国籍風格街景,燦爛的照明和煽情的霓虹灯招牌呈現出蒸汽文明背後的一面。這座城鎮在名为「希求的泰烏塔特斯」的指導者支配下,是人族與獸人族的混合势力根據地。路米納?克羅斯和生活在此的人們,所追求的是脫離善惡範疇的纯粹「力量」——設定就是如此。

「那个混帐,我要宰了他!」

一名巨漢PC與身旁的一群人杀氣騰騰地走過長谷雄身旁。

路米納?克羅斯的街道雖然十分寬廣,但玩家實際上可以前往的地方僅限於主要道路的周邊而已。

「鬥技場嗎……」

在兩旁都是椰子樹的大道盡頭,那棟帶有異國宮殿風格的建築物就是鬥技場。路米納?克羅斯是玩家對戰專用的開始城鎮。這裡是那些想要找別人來試試自己PC的身手,不將其他人踩在腳底下誓不罷休的玩家們所聚集的巢窟。就連路上來往的PC們,身上的氣息也和其他的冒險區不同。若要在這裡生存下去,自己的力量就是一切。

「嗨,長谷雄。」

站在鬥技场前的長谷雄忽然听到了一個爽朗的聲音。

是藍頭髮的重槍上,庫恩。

「你遲到了。」

「抱歉抱歉……剛才一直被女孩子纏著不放。」

不知道是認真逼是開玩笑的,或者應該說他本身的性格就是如此吧,庫恩的臉上露出了輕浮的苦笑。

在被设计成古代遗迹风格的观众席中央,有一块以雷射划出来并固定在空间里

的擂臺。像天文館一樣布滿了星星的火花板上,吊著朝四個方向的多角度電视图像。整個鬥技場就猶如飄盪在銀河之中的太空站一般。

來到鬥技場「紅魔宮」的長谷雄和庫恩兩人坐進觀眾席之後,便彼此交談起來。

「——眾所皆知的『死的恐怖』難道從來沒有参加過鬥技場嗎?」

库恩有些意外地問道。

「在觀眾面前表演,跟我的個性不合。」

儘管從前曾經為了收集三爪痕的情報而來到路米納?克羅斯,但他從沒有參加過鬥技场的戰鬥。

「……也對,PKK跟鬥技场是不一樣的。」

鬥技場所舉行的PVP(注:玩家對玩家之間的戰鬥),是在玩家雙方都同意的情况下進行的對戰事件。那就像是眾所瞩目的格鬥技比賽一樣,跟搶劫殺人的PK之間有着很大的不同。

「不過,鬥技場與PK之間並非毫無關係。」庫恩說道:「CC公司为了解決惡性pK的橫行問題,所以才會主動對外公開PC之間的對戰場所。他們希望藉由鬥技場的存在來維持『THE WORLD』的安定秩序。雖然最後只不過是淪為那些恶劣PC們聚集的地方。」

「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故事。」

「長谷雄……我想你最好多去了解一下『THE WORLD』的各個方面。」

庫恩啞然失笑。

現在回想起來,亮進行「THE WORLD」已經有八個月的時間了。隶属於「黄昏的旅團」的頭兩個月,自己總是跟在歐凡後面,什麼事情都要仰賴志乃帮忙。過去和歐凡為了尋找「黄昏之鑰」這種不存在的至高道具所踏上的那段旅途,根本就脫離了一般新手常見的练功和赚錢的遊戲方式。真要說起來,就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修道者一样。在接下來的半年裡,他便以PKK的身分踏上了修羅之路。雖然現在的亮已经成了一個真正的廢人玩家,不過事實上對於「THE WORLD」的一般遊戲規則,就算之前曾經聽

過,也不曾有過深入的體驗。鬥技場對他而言也是如此。

「我不是來聽你說废话的。」

「別急嘛。」

安撫完長谷雄之後,庫恩用一對一交讓開始進行講述。

内容是关于先前在失落的大地「艾尔迪?路」的地底湖所遭遇到的那只非法怪物。

「——AIDA怪物?」

「就是資料遭到AIDA感染的怪物。」庫恩回答道:「AIDA會感染所有的資料,並引發異常現象。如果遭感染的是遊戲中的怪物,那麼就有可能因為程式混亂而攻擊PC。」

之前的那個微生物,便属於玩家无法進行锁定,只能夠單方面暴露在對方攻擊之下的臭蟲怪物。

「AIDA是透過网路傳播的病毒……?」

「就症狀來說,的確會引發類似的情況。遭受AIDA攻擊的PC和背後的玩家將會變得如何,就像你所知道的一樣。」

這點正是围绕著志乃的問題核心。

「對PC的攻擊,『現實世界中的玩家會感覺到疼痛』……」

「萬一遭到PK……?」

就會像短暂昏迷的愛德莉一樣,甚至是步上志乃的後塵——玩家失去意識,並成為未歸還者。这代表着三爪痕是AIDA?

「……這是恐怖電影嗎?」

網路上的病毒居然會像現實中的活體病毒一樣,對玩家產生作用。这就是讓這種異變之所以會成為異變的焦點,所以他們才會稱呼這種異變為AIDA。无論是庫恩,還是「烏鴉」的那幫人。

「CC公司为何不公開AIDA的理由……你應該知道了吧。」

CC公司究竟對AIDA了解到什麼程度?儘管問題非常複雜,但却可以從中推测出CC公司不公開AIDA的理由。企業以利益為優先,再者就算把問題擺在一邊,也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證明網路與陷入昏迷的患者之間有什麼因果关系。CC公司或许也预料不到會有AIDA的存在吧。亮對於CC公司的恨意變得更加強烈了。

「庫恩……你為什麼要追查AIDA?」

「……我?」庫恩沉默了一會兒。「我只是在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

「正確的事情?」

「為了保護玩家不受AIDA的侵袭。就因為這樣,我一直都在清除AIDA。換個說法,就是……」

「英雄主義?」

「正是如此。」库恩理直气壮地回答:「对于以碑文使的身份唤醒了巫器『力量』的我而言,有義務保護一般玩家遠離AIDA的威脅。」

也就是說,他正在「THE WORLD」當中模仿電影或漫畫裡誕生的英雄人物。

「用那把槍是嗎?」

手持那把名為巫器?憑神槍梅格司的光之巨槍,利用資料吸取將微生物般的AIDA怪物消滅。

「現在即將展開鬥技場『紅魔宮』冠軍戰!」

這個時候,負責比賽進行的GM聲音,從設置在觀眾席上的播報席大声宣布,觀眾們頓時吶喊了起來。

「……什麼東西要開始了?」

还不熟悉鬥技場的亮四處張望。

在鬥技堝的中央.一名PC被傳送至漂浮在空間裡的擂台上。暴露在聚光灯照耀之下的,是個長髮瘦軀的斬刀士——

——怦咚。

亮的心臟劇烈跳動,一種不協調感直入内心。

出現在擂臺上的,是之前曾經現身於「艾尔迪?路」的地底湖,在背景中和貓一起玩耍的銀色騎士。

「——而AIDA也會感染PC。」

庫恩的声音聽起來有些緊張。也就是說——

「AIDA……PC。」

「沒錯,他就是宮皇恩杜藍斯——同時也是『AIDA?PC』。」

AIDA?PC。

亮忽然意識到,那不就等於是三爪痕的同類嗎?

恩杜藍斯緩緩吐出黑色的氣泡。

他的肩膀上站著一隻貓。

所謂的宮皇,就是鬥技場「紅魔宮」最強的PC。

要與他對戰的對手——挑戰者這時也已經出現在擂臺上了,是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女外型双剑士。

「挑戰者……前任宮皇搖光,之前败在恩杜蓝斯的手下而失去了宫皇的头衔。」

「是復仇戰嗎?」

也許是事先已經準備好了,給人一種好勝印象的搖光,這時用動作指令伸出手來指著恩杜藍斯。

「我不會讓你再使出上次那種卑鄙手段了。」

她大聲說了出來。搖光正在向恩杜藍斯宣戰,她所謂的卑鄙手段究竟指的是什麼?

「卑鄙手段?」

「看了就知道。」

庫恩回答。亮於是默默注視著擂臺。

摇光伸手指著對方,整個人一動也不動。相較之下,恩杜藍斯則是優雅地撫弄頭髮。

然後用極為靈巧的動作與肩膀上的貓嬉戲。這真是一幅奇妙的光景。面對榣光利用從控制器輸入的動作指令所進行的單發動作,恩杜藍斯简直就像是動畫中的事件角色一樣揮灑著演技。要在網路遊戲上持續做出如此纖細的動作是相當不容易的。

因為恩杜藍斯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是非法的存在。

「所謂的資料吸取,粗略來說就是『改變資料的力量』。」

库恩喃喃說苦,仿彿已經預測到接下來會發牛什麼事情了。

「什麼……?」

「使用這種力量的包括了巫器,还有AIDA。資料吸取本身並沒有善惡之分,而是取決於使用者的心境。」

「你知道些什麼……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亮按捺不住,语氣變得粗魯起來。

「你應該也感覺到了,長谷雄……我們碑文使是靠著控制器和显示器之外的其他部分與PC進行連繫的,而碑文使之間也是一樣——」

「我們」是指哪些人?是庫恩,還是恩杜藍斯?碑文使又是什麼?它的存在總是讓亮的心臟產生劇烈的跳動,就連「自己的PC長谷雄」也不例外——

炒熱現場氣氛的開場白結束後,實况GM高聲宣布:

「那麼,比賽開始!」

在觀眾發出呼喊聲的同時。

「冠軍的寶座是屬於我的!」

挑戰者搖光立刻向對手殺了過去。

恩杜藍斯踩著側步進行閃躲,搖光則是運用雙劍的速度優勢發動追擊。

「……怎麼回事?不要只顾著逃啊!」

見到宮皇戰鬥的模樣,坐在後面的觀眾發出了不滿的聲音。

恩杜藍斯只是一味閃躲對手的攻擊。當然,躲避攻擊的技巧也是非常出色。

「恩杜藍斯的戰鬥方式一直以来都是這個樣子。首先讓對手攻擊——同時摸清對方的實力。」

其他知悉個中緣由的觀眾開始解釋道。

接下來,亮也察覺到了,浮現出焦急神色的人並不是宮皇,反而是發動攻擊的挑戰者搖光。

「完全打不中……」

搖光的攻擊都落空了。

——真是無聊透頂。

這是宮皇恩杜藍斯所發出的聲音嗎?

——像這種戰鬥,她一定會覺得很无聊。

失望的聲音響起的瞬間,那種黑色氣泡從恩杜藍斯的身上噴出了。

——對吧,米亚。

米亞就是那隻貓的名字吗——恩杜藍斯整個人懒懒地站在原地,似乎沒有意思對搖光的連續突擊做出任何反應。

因為思杜蓝斯正在和貓說話。

而他們的声音透過長谷雄,在亮的M2D當中傳了出來。

——嗯。

下一刻,亮睜大了眼睛。

時間靜止了。

即便現實世界裡的時間並沒有發生停滞,但「THE WORLD」的時間卻實實在在靜止了。

接著,從「恩杜藍斯的右手」——

——消失吧。妳也不過是個酶陋的人偶罷了。

然後,時間流動了。原本逼近恩杜藍断身旁的搖光,在下一個瞬間從畫画上消失了。

觀眾頓時鼓譟起來——不久後,他們便在擂臺上的一個角落發現了挑戰者悲慘的模樣。

是灰色的屍體。搖光雙眼圆睜,像個人偶一樣低垂著頭。

觀眾席一片鴉雀無聲。

「——瞬……瞬殺!」實况GM吼了出來:「這是怎麼回事……宮皇恩杜藍斯。居然一擊就粉碎了搖光選手的復仇!」

寂靜後取而代之的是滿場喝采,鬥技場瞬間化为興奮的漩渦。

觀眾紛紛赞扬恩杜藍斯,陶醉於最強的王者。

「他剛才做了什么?」

「原来还有那種招式啊。」

「高手的戰鬥果然與眾不同……」

翻開鬥技場的歷史,從來沒有一位像恩杜藍斯一樣华丽且強大的宫皇。因为觀眾總是嚮往宮皇的實力並沉醉其中。

但是,目擊到一切經過的亮卻感到無比的震驚。

「刚才那是……!」

「沒錯,恩杜藍斯使用了巫器。」

庫恩的聲音顯得很緊張。在恩杜藍斯右手上的東西是——

「Avatar……」

「觀眾是看不見的。」

他們的資料吸取並不會呈現在显示器上。觀眾們不知道挑戰者為何會落败,也不清楚恩杜藍斯是如何获胜的。

可是亮看見了,一切都显示在亮的M2D上。

「他是『誘惑的戀人』碑文使——」

聽見庫恩的話,亮的眼睛直直瞪著恩杜藍斯。

恩杜藍斯握在手中的,是一把用蔷薇花蕾般的護手所裝飾的華麗西洋劍。那同時也是具備了任何稀有道具都無法比擬的光輝,格调,以及「力量」的非法武器。

「那就是巫器,憑神刀瑪哈。」

那把刀靠著一記資料吸取,將搖光變成了一具壞掉的人偶。

比賽結束,觀眾們開始離開鬥技場。

「我很担心挑戰者的玩家情况如何。」

「莫非他陷入昏迷了?」

亮注視著仍倒在擂台上的搖光。

「這就和導致生病的病毒是一樣的。雖然遭受AIDA的攻擊,並不一定會陷入昏迷状態……」

「為何CC公司沒有對那傢伙……對恩杜藍斯做出停止帐号的處分!」

只要取消契約、將帐号停掉,恩杜藍斯的玩家應該就再也無法登入遊戲之中才對。

「假設……他們『想停也停不掉』呢?」

库恩的話让亮感到不寒而慄。萬一AIDA真的超越了系统……

「覺得很震惊嗎……恩杜藍斯的戰鬥。」

「那種東西……」

「嗯?」

「那根本不叫戰鬥,是完完全全的殺人。」

他丟下庫恩離開了觀眾席。

(宮皇恩杜藍斯……能够使用我想要的「力量」——使用巫器的碑文使。)

而且他和三爪痕一樣都是AIDA?PC。

(「THE WORLD」究竟是什么?)

一款吞噬玩家生命的怪物潛藏於其中的網路遊戲。

(在M2D上看不見的資料背後……)

三爪痕、志乃、「烏鴉」、庫恩、恩杜蓝斯、碑文使、巫器、AIDA以及資料吸取……亮列出這些關鍵字,並在腦中描繪出一幅关连图。他找不到正確的答案。其中还欠缺了十分重要的項目。

(長谷雄……)

長谷雄必須加入這張關連圖才行。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就一定要獲得「力量」,比任何人都要強大的力量。

(!?)

走出鬥技堝的長谷雄,發現視野內出現了一名握有图中關鍵的人物。

「歐凡!?」

亮不禁叫出声來。

在群眾的另一端,他見到了一個擁有怪異左臂的高大PC,那是歐凡的背影。他是來觀看恩杜藍斯的戰鬥嗎?

這時,歐凡忽然回過頭來,朝長谷雄的方向露出了微笑。

亮立刻上前追趕歐凡。

歐凡一路走進了路米納?克羅斯的小巷子內。亮跟着跑了起來。長谷雄就等於是亮的情感化身。歐凡一定知道些什麼,必須要問個清楚。

然而,繞到鬥技場後方的亮卻失去了歐凡的蹤影。

「在哪裡……跑哪去了?」

他四處張望。鬥技場後方十分冷清,沒有任何的設施。由於巷子的尽头是死路,因此只能夠猜测歐凡已經登出遊戲了。

「喂……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一個聾音突然響起。

他回過頭去,見到站在那裡的人是——

「望……?」

是之前曾經一起組隊過的「加納得」的朔望。不過樣子似乎有些奇怪。

「別叫得這麼親熱!你是誰啊……」

「?」

聲調明顯和上次不同。雖然只要調正語音交談的聲音設定,男性就叮以像使用卡拉OK伴唱機一樣,輕鬆扮演女性的聲音,可是為何就連語氣也變成假假的关西腔了?對方的態度相當高傲,更詭異的是他居然不認得長谷雄了。

「你不是望嗎……?」

「我是朔。你該不會也是來找恩杜藍斯大人的吧?為什麼你會知道這裡是恩杜藍斯大人專用的鬥技場出口?」

「恩杜藍斯大人……?」

正當長谷雄感到疑惑時,鬥技場後方的牆壁突然發出了奇異的光芒。

(…………!?)

黑色的氣泡從牆壁中緩緩噴出——緊接著從裂縫裡爬出來的人就是宮皇恩杜藍斯。

那正是AIDA現象。

「恩杜藍靳人人~~您辛苦了。今天的比賽實在太精彩了!」

朔望——自称为朔的魔导士小女孩就像在追随偶像明星一样,紧缠着恩杜蓝斯不放。

可是恩杜藍斯卻絲毫不理會對方,拖著空虛的腳步走了起來。網路遊戲的PC會讓人感覺到空虛,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你想幹什麼?一直瞪著恩杜藍斯大人!」

朔毫不客氣地說道。

「?」

「恩杜藍斯大人才不是像你這種垃圾可以随便攀談的!身分簡直就是天差地別!所以給我滾遠一点……我說的對不對,恩杜藍斯大人?」

不过亮卻無視於出言警告的朔,而是操控長谷雄阻擋在恩杜藍斯前進的方向。

「你是什麼人?」

恩杜藍斯的身高大約是一八五公分以上,有着美丽的外貌。像這種與別上蔷薇裝飾的紫色帽子十分相稱的男人,現實中根本不可能存在。肩膀上的貓,近看只有松鼠般大小。

彷彿妖精般的尖耳朵和細長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你曾經在失落的大地和AIDA在一起吧?」

他試著確認恩杜藍斯的玩家是否知道AIDA的存在。

「剛才的戰鬥中,你用了巫器對吧?」

同時还有碑文使和巫器的存在。

下一刻,原本就像戴了鐵面具一般的恩杜蓝斯似乎挑了挑眉毛。他用冰冷的目光觀察長谷雄,長谷雄就這樣被凝視著。

「哼——」

他發出聲音,然後慢慢伸出手觸碰長谷雄的臉頰。

亮頓時起了雞皮疙瘩。

好真實的觸感。

就如同被一隻「冷冰冰的手直接觸碰到」的錯覺。

「原來……你也看得見啊。」

恩杜藍斯以微妙的動作從嘴裡呼出一口氣來,仿彿在跟肩膀上的貓說悄悄話一般——亮聽不到貓說話的聲音——然後,接著以清晰的音量說:

「不過真是遺憾……你沒有任何的『力量』。」

恩杜藍斯的脸上浮現山轻蔑的表情。就像個舞台演员般,由於演技太过逼真,以致于在網路遊戲中反而一點也不像是玩家PC。

「可憐……真是可憐啊……」

「你這混帳……!」血氣方剛的亮不自覺受到了對方的挑衅。「你居然說我沒有任何『力量』!?」

「生氣就代表你默認了。」

「就算『看得見,知道那是什麼,你還是不会了解』的。若不了解就等於沒有,那便是無力。」

「那麼就讓你見識一下……!用我的『力量』將你打倒!」

亮的聲音異常愤怒。

恩杜藍斯在聽完之後頓時啞然失笑。

「你辦不到的……」

他隨即轉過身子離開了現場。恩杜藍斯就這樣仿彿融入了背景,消失在萬象缤纷的路米納?克羅斯的街道上了。

亮甚至無法追趕過去。

敵人是非法的存在——就像個異世界的怪物。

「你是白痴啊?居然敢說那種大話。」朔哈哈大笑起來。「你也看見剛才的比賽了吧?宮皇恩杜藍斯大人是最強的!」

「我不會原諒一個『把別人看扁』的傢伙。」

亮沉聲說道。

「啊哈哈哈哈!」朔笑得更大聲了。「去照一照鏡子吧……像你這麼弱的傢伙、被看扁也是理所當然的。」

被朔望這麼一說,亮重新審視長谷雄的模樣。

然而他失望了,這種情況下一旦参加鬥技場立刻就會被瞬殺。

「唔……」

「要是你無論如何都想挑戰恩杜藍斯大人,先在『紅魔宮』的挑戰者決定戰中勝出吧……哎呀,恩杜藍斯大人等等我啊!」

朔急忙跑了出去。

「挑戰者決定戰……?」

站在宮皇的面前需要一定的資格,可是现在的長谷雄却连这个资格也没有。

2

翌日。

庫恩再次主動接觸亮。

「——你問我怎麼樣才可以使用巫器?」

「既然我和我的PC都具備了那個什麼『碑文使』的資質——那麼,就教我如何去使用吧。」

走在「馬克?阿奴」的街上,亮一边追問這個問題。庫恩笑著說道:

「莫非你認為遊戲中存在著『巫器指令』這種密技嗎?」

「……不是嗎?」

亮是這麼想的沒錯。

「我之前說過了……我們碑文使是藉由控制器和顯示器之外的其他部分和PC進行連繫的。」

「我聽不太懂……」

阻礙著亮命運的事物,終究還是難以抛棄的常識嗎?

「事實上,我們有一種以碑文使的身分使力量覺醒的方法。」

「覺醒?」

「也就是讓具備責質的人變得可以使用巫器。」

「庫恩……你是什麼時候,又是如何覺醒的?」

以碑文使的身分喚醒了巫器的庫恩,究竟是採用何種途徑?他認為循着這种方式,就是亮與長谷雄覺醒的最短距離。

「我只能分享自己的經驗而已。」庫思事先聲明,然後繼續說了下去:「當遭受到心灵上巨大的街擊時,似乎會在偶發情況下覺醒。」

「那是什麼意思?」

「我什麼都不知道哦。不過,像這樣持續和我接觸,你或許也能夠大大提高覺醒的機率吧。」

「你是說叫我繼續跟你往來。」

「算是吧,你要當蝙蝠侠的助手吗?」

庫恩開了個小玩笑。亮一點也不想當他的助手,因為庫恩的身上完全感覺不到那種英雄人物必備的悲壯感。

「用不著你說——在成功拯救志乃之前,我是不會放棄的。」

好不容易才掌握到的線索,就算是死也不會放手。

「七尾志乃嗎……她是你的女朋友?」

聽見女朋友這個字眼,亮突然變得吞吞吐吐。

「……不是這樣的。」

「別害羞,為了喜歡的女孩子——對男人來說只有這個理由。」

「你還真無憂無慮啊。」

「我可是很樂觀的。」

兩人跨越了大運河,走進門裡。

馬克?阿奴中央區的噴水池廣場上,還是跟往常一樣擠滿了露天擺攤的PC們。

忽然間,亮發現一名坐在噴水池前方的PC。

「朔望……?」

戴著新月形狀帽子的魔導士正是朔望。

「那是之前跟你們在一起的……」

庫恩回想起來。亮對於昨天在鬥技場的小巷于內所發生的事情感到很在意,於是走近了朔望的身邊。

察覺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長谷雄身影,朔望拾起頭來。

「長谷雄哥哥……」

這聲音是亮第一次見到「望」的聲音。

長谷雄開始詢問昨天在路米?克羅斯的小巷子内與恩杜藍斯碰面一事。

「……因為到昨天為止剛好是『輪到朔』。」

「輪到朔?」

「朔是我姊姊,这個PC昨天是朔使用的。」

「也就是姊弟輪流使用同一個PC嗎?」

庫恩插話進來。

簡單來說,似乎是姊弟共用同一個帳號和PC來進行遊戲。

「朔和望……所以才叫朔望啊。」

姊姊是朔,弟弟是望,PC名为朔望——就是这么回事。亮终于恍然大悟。

「你在賣什麼東西?我來買一些吧。」

庫恩說著,然後開始端詳店內。

「啊……不好意思。」

「嗯?」

「那個……」

朔望——望扭扭捏捏地好像要說些什麼的樣子。

看看店內的品項,主要是一些像「治癒之水」这类便宜的回復道具,售價比起市價還要便宜。可以說賣得愈多就虧得愈多。商店的訊息栏中寫著「本店為新手專用商店,請多多配合」。這意思大概是說,請中級以上的玩家不要因貪小便宜而來這裡買東西吧。

「你開的是新手專用商店?」

庫恩問道。

「嗯……」

「真了不起。」

聽見庫恩無心的稱讚,望怱然嚎啕大哭起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語音交談中傳來了小孩子的哭泣聲。

「怎麼啦……?我說錯什麼了嗎?」

庫恩顿時手足無措。

「望……發生什麼事情了?」

亮出声詢問不断哭泣的望。

「大家……大家都說不要在我的店裡買東西,因為買了之後會被PK……」

「PK?怎麼回事!?」

庫恩十分不解。長谷雄做出蹲下的動作,用同樣的高度和望交談。

「說說看吧。」

望一邊哭著,一邊結結巴巴地開始說明。

聽完後,亮感到非常震驚。

「——妨礙你做生意?」

幾天前。當長谷雄、愛德莉以及望三人一起出發到冒險區的時候,似乎正好被「茶隼」

的其中一名PK目擊到了。

「從那天開始我就被盯上了。只要我出来擺摊,就會出現好可怕的人……」

「是因為跟我組隊的關係嗎……?」

一般妨凝生意的手法大多都是散布不實的謠言,以及故意找碴吧。據望所言,最近這幾天便宜的東西統統都被買走,甚至終於針對在望的店鋪裡買東西的新手進行PK,行為變得愈來愈過火。

(不直接對付我,而是找上其他人……)

亮對於那些陰險的PK們感到非常憤怒。同時,一股因為連累了望的罪惡苛責感也襲向自己。

長谷雄是隻身一人,但他不能坐視那些與自己往來的人遭受伤害而置之不理。

「為什么……你怎麼不寄信跟我說呢?」

語畢,望似乎終於壓抑不住情緒,一口氣哭得更大聲了。

「因為我不想讓長谷雄哥哥……替我操心……」

「你要反抗啊……就因為你忍氣吞声,那些垃圾才會得寸進尺!」

「我知道了。」

仿彿在安撫火冒三丈的亮一樣,庫恩突然插嘴說道。

「庫恩?」

「我去見見『茶隼』的會長,把話說清楚吧。所以……望,你不要再哭哭啼啼的了,好嗎?」

庫恩溫柔地安慰著望。

△嘲笑 必衰的 帝國

「茶隼」是「THE WORLD」之中規模最大的公會。成員據說高達五千人,如此大規模的公會也因而被授予了冒險區@HOME作為其成果的獎勵。冒險區@HOME就相當於在渾沌之門,利用三個宇詞進行傳送的公會專用冒險區。在那裡,成員們便可以使用CC公司設計師所準備的專用冒險區。

公會「茶隼」冒險區@HOME。

殺風景的荒野上林立著荒廢的柱廊,正面的岩石刻印著「大神殿」三個字。其模樣就像是古代的東方遺跡一樣。

「此行的目的不是去打架,是進行談判……懂了嗎,長谷雄?」

庫恩緊張地說著。

亮從前在「黄昏的旅團」時代所使用的@HOME,只是一問像是在蒸汽都市的地下街租來的小房間而已。相較之下,这裡的會長彷彿是一位大領主。

「這個地方不單單是公會的集會場所,同時也遵照會長的指示配置了怪物,用來作為團員的訓練所。」

「你知道得真多。」

「你聽說過『茶隼』的公會會長『蛾火』嗎?」

「不認識……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亮反問庫恩。

「見面就會知道了。」當庫恩這麼說的時候,兩人忽然被一群人圍住了。

「哎呀~?」

手持荊棘刀劍,身穿蜘蛛狀肩铠的紅髮女性——是PK波爾多。包围圈中也可見到蔥丸和格林的身影。

「——已經退出『茶隼』的人,來這裡究竟有何貴幹呢?」

聽見波爾多的話,亮下意識望向了庫恩。

「退出『茶隼』……!?」

「嘿嘿……莫非你不知道嗎?你身邊的那個傢伙,從前可是人見人怕的『茶单』副團長啊。」

面對波尔多的揭露,庫恩只表示並非有意要隱瞞,接著继续說道:

「主要是因為公會的營運方針和意見彼此不台,所以才會退出的……這沒什么。話說回來——」

庫恩盯着波尔多,極力壓抑自己的感情。

「關於你們不斷騷擾長谷雄和他朋友的行為一事,我此次前來就是希望你們能夠馬上收手。」

庫恩直接了當地說了出來。但「茶隼」的PK們卻是擺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完全不打算理睬對方。

「我都聽不懂呢?喂,你知不知道啊?」

「我也不知道呢~w」

「你們這些混帳……!」

就在亮快要正中對方的挑釁之際,庫恩出聲制止了。

「别上当了,这人是想要制造PK你的借口。」

庫恩說得沒有錯,於是亮只得忍氣吞聲。

這個時候,突然其來的鼓掌聲響遍了整個冒險區。

一名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PC正躺坐在神殿前的王座上,不慌不忙地拍動雙手。

(…………?)

亮呆呆仰望對方龐大的身軀。

那是一頭紅色的狮子。身高超過兩公尺,肌肉發達的獸人。

包括庫恩在內,就連波爾多等人也都安靜下来了。

一陣鼓掌之後,他環視在場的每個人。

「嗯?怎麼不『繼續』啊?」

紅狮子若無其事地說道。他將長谷雄和波爾多等人的對峙當成了一场好戏。

「好久不見了,蛾火。」

庫恩率先發聲。

「哦!好久不見!」

蛾火露出滿面的笑容,但随即又恢復了一本正经的表情。

「……對了,『你是誰』啊?」

他用叮愛的動作扭頭問道,庫恩頓時啞口无言。

「啊……?你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跑出來的嗎?」

真是令人難堪。蛾火看來似乎連以前的副團長都不記得,只是一直好奇地盯著庫恩。

庫恩垂著頭低聲說道:

「……你從以前就是這副德行啊。」

然後輸入眼淚的符號,嘆了一口氣。

「是嗎!?」

蛾火的反應顯得十分驚奇,这兩人的對話根本就搭不起來。

見到「茶隼」的會長是如此態度。按捺的住的亮立刻大叫

「喂,你這個『怪默老頭』!你這些手下成天不是在當跟蹤狂,就是跑去別人的地方搗蛋……我都快被他們煩死了!你這個會長總該負點賣任,幫忙擦擦屁股吧!」

面對毫不留情的彈劾,蛾火一副茫然的樣子,來回看著長谷雄和波尔多兩人。

「想PK的人就儘管去做!就算要PKK也無所谓!總之想做什麽就做什麼!這就是『THE WORLD』——我說得沒錯吧?蛾火先生!」

波尔多狐假虎威地滔滔雄辯。

過了幾秒鐘之後。

「那很不錯啊。」

蛾火笑著說道,同時做了個拍手的動作。

目睹蛾火的反應,波爾多變得更加威風了。

「你聽到了吧,長谷雄——」

但下一刻,波爾多的喉嚨前方突然出現了一把巨大的擊劍。

生氣剎那間凍結。

(他是什麼時候……?)

亮根本反应不過來。

轉眼間從王座上移動的蛾火,現在正拔出刀來從背後锁定波尔多。

波爾多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不過,要是讓我覺得太無趣——」

蛾火的聲音中挾带若野獸的殺氣。接下來,他将手中的武器反過來抵住自己的喉嚨,然後吐出舌頭做了個砍頭的動作。

對於將無關緊要的小糾紛帶進「茶隼」的根據地一事,蛾火不動聲色地對長谷雄和波尔多兩人表達出了自己的憤怒。

「喂……長谷雄……!你就這麼關心那個魔導士小鬼嗎?」

波爾多的脸色看起來十分蒼白的樣子。她心想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於是便開始虚张聲勢。

「妳說什麼……?」

「無論是PK還是PKK,大家都是戰鬥狂……用談判的方式未免人呵笑了吧。」

「別把我跟妳混為一談。」

「我們的事情乾脆就在鬥技場解決吧。」

波爾多提議。

「鬥技場……?」

「下一次的『紅魔宮』冠軍戰,拥有挑戰權的人是本小姐波爾多。」

「什麼……?」

波爾多居然會擁有和宮皇恩杜藍斯進行一對一戰鬥的挑戰權。

「就用這個挑戰權來作為睹注吧……這樣行不行,蔥丸?」

波爾多向自己的手下发问。蔥丸则表示挑战权在系统的设计上是可以转让的。由于举行冠軍戰的時刻主要是按照宮皇本人的空檔來決定,為了避免挑戰者固私人的理山而無法參加,所以存在著轉讓挑戰權的設計。

(只要跟那個恩杜藍斯戰鬥——)

亮說不定就能夠找出讓長谷雄的巫器覺醒的方法。

「若是我获勝,就不准再對朔望出手了。做得到吗?」

「用不著你操心……」波爾多用黯淡的目光看了蛾火一眼,然後以些許悲壯的聲音說道:「既然我們『茶隼』被人欺負到這個地步,要是我輸了,『茶隼』之中就再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波爾多的這句話,讓手下的蔥丸相格林等人啞然失聲。

「都決定好了嗎?」

回到王座上的蛾火瀟灑地說道。

「時間我會再寄信告訴你……蔥丸、格林,我們走吧。」

當波尔多正要離去時,蛾火對著她的背影出聲了:

「波尔多。」

被叫住的波爾多吓了一跳,立刻停下腳步。

「……請問有什麼事?」

「剛才妳被逼上絕路的樣子,真是美麗……」

受到蛾火的稱讚,波爾多的臉上扬起了一種莫名的興奮感。

「是……!」

回應自己的會長之後,波爾多便離開了@HOME。

見到波尔多等人消失,蛾火也跟著退出了。

「茶隼」@HOME的荒野上只剩下長谷雄和庫恩兩人。

「那傢伙……蛾火……似乎知道所有事情的樣子。」

包括波尔多一行人的所作所為在内.一切都瞭若指掌。就連長谷雄叫來一事,仿彿也都按照蛾火的劇本進行。

「他這個人雖然看起來吊兒郎當。不過重要的事情卻都能夠清楚掌握。身為茶隼五千名成員的首領,可不是浪得虛名的哦!」

眼見無法再交涉下去,長谷雄和庫恩便離開了「茶隼」的老巢。

幾天後。

從波爾多那裡收到挑戰書的亮來到了「紅魔宮」。

長谷雄被負賣營運鬥技場的GM帶進了休息室。

鬥技場的戰鬥一般採用登記制,對戰是分開來進行的。不過,像冠军戰這類特殊的比賽,則會被官方當作「THE WORLD」的事件之一並對外公開。

「由於這一次是宮皇挑戰者决定戰,所以使用的場地是我們之前曾去观看比賽的主擂台。同時也會開放觀眾入場。」陪伴長谷雄前往休息宰的庫恩如此說道。

「用來招攬觀眾嗎……」

「長谷雄……你這段期間似乎又提升了一些等級呢!」

「THE WORLD」的戰鬥和普通的RPG相比之下,動作性质非常浓厚。操控方面相當接近格鬥遊戲,存在著浮空、連段、連續技、閃避、對空等用語。雖然這樣的動作要粟使得女性和年輕族群使用者敬而遠之,被指稱足造成使用者人數少於前作的原因之一,不過對於聚集在鬥技場的戰士們來說,這只是弱者的胡言乱語罷了。

他們聲稱「这樣才夠熱血」。

憑藉着高超的技巧和戰略,便可彌補等級上的不足。玩家們會這麼認為,至少就代表「THE WORLD R:2 」的戰鬥系統已經成功了。甚至有些高手能夠藉由武裝強化和戰術、技巧的提升,來擊敗等級遠高於自己的對手。

「——但是,这種方法也有一定的極限。說得明白點,現在的你根本就不可能戰胜波爾多。」

回復道具在門技場裡是禁止使用的。既然足雙方硬碰硬的PK戰,那麼決勝的關鍵就取決於PC的能力了。

「波爾多的目標是我。」

「……難道你不打算獲勝嗎?」庫恩似乎察覺到了而這麼問。

「她或許是想要公開處刑PKK『死的恐怖』吧。我會讓她如願以償的……只要他們覺得滿意。」

長谷雄打開了狀態晝面,显示在上面的淨是低得令人絕望的數值。對上在「茶隼」當中實力数一数二的PK波爾多,完全看不出有任何获胜的要素。

「即使輪了也無所謂吗……」

「就算這個PC長谷雄被杀死了,像這種事——『属於我的戰鬥並不存在於那種地方』。我——」

這個時候,休息室的入口處出現了一名畏畏縮縮的PC。

「望 ……」

「長谷雄哥哥。」

是朔望,站在他身後的是「月之樹」的愛德莉。

「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呢。」

愛德莉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的樣子。

「妳是想來告訴我,鬥技場是個野蠻的地方嗎?」

見到愛德莉,亮便不自覺想要諷刺對方。

「不……鬥技場是雙方都同意的比賽。榊先生……『月之樹』也會同意我們参加。」

愛德莉當下立刻回答。

「『榊先生』是嗎?」

「?」

「我啊……」他瞪著愛德莉說:「根本就不相信那種把別人的話東拼西湊,自以為了解的虚伪小鬼。」

「別再說了,長谷雄。」

庫恩勸愛德莉不要放在心上,並解釋這是戰鬥前的焦慮所致。

遠處傅來了觀眾的嘈雜聲。

亮橾控長芥雄站了起來。

「長谷雄哥哥……」

「別擔心,望。從今以後不會再有人去騷擾你。」

——「只要跟我劃清界線。」亮將這句話吞了回去。

「長谷雄先生!」愛德莉拉高聲音。「我會去拜託榊先生,请他用『月之樹』的名義向『茶隼』提出這方面的要求。我想如果由『月之樹』出馬,就算是『茶隼』也不會置之不理的。」

「……別乡管閒事。」

只要彼此保持距離,就不會碰上討厭的事情不是吗。

「噢?」

「這是屬於『我的戰鬥』。」

亮引領長谷雄走向了死亡的擂臺。


觀眾席被擠得水洩不通。

由於波爾多在BBS上宣傳的結果,使得這場以公開處刑PKK「死的恐怖」為號召的比賽,眾集了許多從前被長谷雄打倒的PK們以及來看熱鬧的人。

庫恩、愛德莉和朔望心急如焚地觀看著擂臺。

而在觀眾席的一個角落裡,也出現了「烏鴉」的那名女性——佩的身影。


「各位觀眾,終於到了這個時刻!『紅魔宮』宮皇挑戰者決定戰!」

在觀眾席的正面,坐鎮在播報席上的GM高聲宣布:

「——先為各位介紹一下!今天邀請到的是『茶隼』的會長,蛾火先生來为我們進行解說!」

「嗯,天氣真是不錯。」

吊在擂臺上方的多角度螢幕中,映照出了紅狮子——蛾火的身影。

「……原來如此,那麼!」

一邊打量蛾火的反應,實況GM在培養完情緒役接下去繼續說道:

「宴席準備好了嗎……?請選手入場!」

被傳送到擂臺一端的是——紅髮女斬刀士波尔多。

「別靠近……!她可是從『茶隼』的牢籠中解放出來的一頭危險美獸……!」

波爾多看上去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仿彿在模仿蛾火一般,她用手一口氣在脖子上劃過,比出殺人的手勢。觀眾見狀,整個場內頓時歡騰了起來。

「她的對手是——」

緊接著,長谷雄在擂臺的另一端登場了。这時場內一片嘘聲。大部分的觀眾都是時常群眾在鬥技场的PK,因此PKK「死的恐怖」是他們共通的敵人。

「这個嘛……看來PKK長谷雄果真是處於虛弱状態!」

噓聲和透過語音交談的谩骂聲不絕於耳。那變成了一種口號,整個鬥技場都化為對長谷雄同仇敵愾的漩渦。

「這场比賽的精彩之處究竟是在什麼地方呢?初次參加鬥技場的長谷雄選手又會被波爾多選手逼到什麼地步……」

「今天的波爾多真漂亮(3)」

播報員和解說員都在各說各話,看樣子是個錯誤的搭配。

「——原來你沒有吓得落荒而逃啊,長谷雄。」

波爾多悠哉地看著長谷雄。

「那是妳吧。」

「哈哈哈!」波爾多仰天大笑,然後臉色一變,用沙啞的聲音說:「你的PC等級就跟你的笑話一樣好笑啊,長谷雄。」

她拔出了荊棘刀。

另一邊,長谷雄則是架起了雙劍。

「經過漫長歲月的戰鬥後——被紅色星辰選上的就是這對雙雄……!究竟誰能夠觸碰到宮皇的寶座呢……」

實況GM鄭重宣布:

「比賽開始!」

在同一時刻,波爾多立刻扑了上去。

女斬刀士漫不經心地向前猛衝。長谷雄躲開了大角度的一擊,並趁著對方揮空後所產生的僵硬狀態擊出了一記反擊。雙劍的速度絲毫不給對方还手的機會,波尔多的生命力被削弱了。

「根本就个痛不癢!」

個位敷的伤害值徒勞無功地交疊在一起。在結束十敷下的連續攻擊後,輪到波爾多發動反擊了。長谷雄雖然擋了下來,但也因此被彈開一段距離。这是刀的攻擊距離。身為鍊裝士的長谷雄自然反射性地想要切換武器。

(嘖——)

然而,對如今尚未完成職業擴張的低等級長谷雄來說,能用的武器只有雙劍。他急忙先拉開一大段距離。在玩家對玩家的戰鬥當中,隨著武器的切換來調整敵我距离和發動奇龔,是鍊裝士的看家本领。但鍊裝士的基本力量和連度都不突出,說不定比斬刀士還要差吧。更別提還有等级上的差距。

「嗚!」

於是,波爾多的一擊終於捕捉到了長谷雄。光是這普通的一擊就削去了長谷雄大半的生命力。

(真令人絕望……)

現在的長谷雄,只是個為了满足波爾多的嗜虐心理而反抗的活祭品罷了。所以波爾多笑了,彷彿確信自己會獲得勝利一樣。

「從前那麼可怕的『死的恐怖』,究竟是為何變得這麼弱了呢?」

「雖然不知道是哪種臭蟲在作怪……不過我可要好好感謝它啊!能夠親手血祭長谷雄,这種遊戲實在是太愉快了。」

對於波爾多以及大部分玩家而言,不過是一款遊戲的「THE WORLD」,對長谷雄來說卻是生存的一切意義。因為志乃還活着,七尾志乃就徘徊在這個死亡的地獄裡。

為了活出自己,所有無可取代的價值觀和意念盡皆在此。

所以現在三崎亮有了「死亡」的覺悟。

「怎麼啦~長谷雄小弟弟?已經不行了嗎?喂……你在發什麼呆?給我說句話啊!?」

荊棘刀若隱若現,波尔多像隻毒蜘蛛般緩緩逼近。

狀況愈來愈不利,沒有任何的勝算。假如要說亮有什麼選擇權,就只能選擇要如何敗退了。

「……會害怕嗎?你一定很害怕吧,長谷雄……?想像一下自己的尸体暴露在觀眾面前的樣子吧。」

「我一點也不怕死——」亮出聲回答:「隨妳高興吧。」

虛擬的死亡一點也不值得害怕,亮所奮戰的對象是現實世界的死亡。他認為波爾多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如同小孩子一样天真幼稚。於是他感到愕然、覺得很累,將手抽離控制器呆呆站在原地。

長谷雄彷彿準備要領死,呆呆地站著不動。

「……原來如此。我懂了,你以為只要乖乖站著讓我修理,我們就不會去骚擾你的朋友對吧?」

波爾多彷彿已經看穿了長谷雄心中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盤,於是做出一個舔嘴的動作。

「妳在說什麼……?」

「哈哈哈!原來『死的恐怖』也是個老糊塗啊。難道你忘記了,我們這些墮落的PK是什麼樣的人嗎?」

波爾多透過麥克風向觀眾們大聲宣告:

「我们永远不會罷手的,就算在這裡殺了你也一樣不會罷手的。我們要用盡所有的手段,將你和你的同伴全都逼上絕路。即便他們又哭又叫,拚命地向我道歉,我也不會放過他們的。因為——」

惡意擴散在整個鬥技場之中。

——PK實在是太愉快了啊!

听見波爾多的這句話,觀眾裡的PK們紛紛發出贊同的喝采聲。

因朔望而動了感情的亮,實在是大大錯估波爾多這個人了。

「對方的心裡愈痛苦,我就會愈覺得愉快!不斷地凌虐、凌虐、再凌虐,我要將你所髑過的一切東西統統都趕出這個世界!把它們的存在完全抹去,一個也不留!從此以後你就再也別想回到『THE WORLD』來了!啊哈哈哈哈哈!」

波尔多的話就像蜘蛛絲一樣。

「妳……」

亮被絕望的高牆包圍了。

波尔多這個女人已經堕落到了極點,真要為了這種女人而放棄拯救志乃嗎?

(我不能輸……!)

戰意甦醒了。

亮的呼吸加快——

長谷雄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心跳每秒都在加速。

——怦咚。

他感覺到自己的PC存在,感覺到長谷雄。亮的心跳就是長谷雄的心跳。

既不是控制器也不是显示器的部分。

是意志。

那是志乃模樣的內心空虛感。

「你什麼人都保護不了!」

波爾多大聲說出了這句話。她用言語的利刃不斷折磨著亮。並且一步一步地逼近。

(要是输了……我就「無法保護任何人」了。)

在這個「THE WORLD」之中,長谷雄一個人都救不了。

(「網路」上……還有「現實」中都是……!)

朔望——志乃——

(我不想「失去」他們……)

就在這個時候。

——怦咚。

亮的显示器突然變暗了。

故障——不,是長谷雄的視野渐渐被黑暗所吞噬了。沒有任何聲音,比夜晚还要漆黑的黑暗。

黑暗……不,那個地方是——

是空虛。一種完全沒有設定任何黑暗要素的数位空虛感,只因為PC長谷雄的存在而投射在显示器上。

只有長谷雄存在於此。

但那是無形的視點。紙上談兵的物理法則或算式都起不了任何作用,既不是往下墜。

也並非飄浮在半空中。

在這樣的空虛之中,有某種東西慢慢爬了上來。

胎動沒有停止的跡象。

跨越動荡的境界,異界——從「另一端」爬出來的東西是……

——「力量」。

是亮渴望從長谷雄那裡获得的東西。

那並不存在於任何其他地方,因為它就一直潛藏在三崎亮自己的內心。

「力量」就是——意志。

(志乃……)

只為了拯救一個人。


「來吧……」

「啊?」

波爾多聽不懂長谷雄話中的意思,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來吧……快來吧……」

長谷雄抬頭仰望天上。

吊在上空的多角度螢幕上映照出觀眾的的樣子。PK們、實况GM、蛾火、愛德莉、朔望以及庫恩。那個「烏鴉」的佩也在場。还有——

(恩杜藍斯……)

那個宮皇恩杜藍斯就站在鬥技場的角落里。在場的所有人一一被投射在荧幕上,持续个斷地切換著。

鬥技場是一片紅色的銀河。

在那幅關連圖之中,亮就像個超新星一样閃耀著自己的「力量」。

「……你就那麼想死嗎?」

波爾多沉聲說道:

「你這該死的東西……!」

將那句話當作是對自己的挑釁,波爾乡發出了致命的一擊。

這時候,螢幕上閃過了一個戴著有色眼鏡的男人身影。

亮睜大了眼睛。

——歐凡~~~~~~~~~~~~~~~~~~~~~~~~~~~~~~~~~~~~~~~

在透過螢幕交會的目光另一端,歐凡確實點頭了。

「去死吧——!」

荊棘刀向長谷雄擊出了必殺的一擊。

視野扭曲。

長谷雄的視野扭曲了,亮的視野也是。

他感覺到自己心愛的志乃。

那並不是志乃本人,而是呈現出志乃模檬的扭曲空虛感。用任何其他的東西都無法填補的空虛感。

覺醒。

那便是「在志乃的模樣之中加入意志」。

刀刃是拯救志乃的意志寶體化。

在空虛的投影之下,亮的意志就像月亮圓缺般带着某種固定的型態。

當蠕動的波動極限突破了網路與現實的界線時,亮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要……誕生了——————————)

在被痛苦刺穿的「快感」之中,「力量」終於显现了。

一道衝擊奔向了擂臺。

閃電落在紅色星辰的鬥技場,一個怪形怪狀的物件佇立在那裡。

是下弦月嗎——

在「紅魔宮」上空閃耀的,是一把有着長谷雄兩倍身高,猶如月魄般的巨大镰刀。

勾勒出曲線的刀刃,融入黑暗之中的漆黑握柄上施以了精細的金属雕刻。那是死神的象征——收割性命的事物。其纏繞著紫色電弧、威壓四方的銳利感,令人聯想到連金剛石都能貫穿的神話武具。


「覺醒了吗……!」

庫恩屏息看著這一切。

「覺醒……那就是長谷雄的巫器——」

佩做了個重新調整眼鏡的動作,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看著。

「『不可以』啊……!」

原本坐在觀眾席上觀戰的望,这時忽然顫声說道。

「望……?」

「味道『好苦』……有鐵鏽的味道……」朔望說著莫名其妙的話,並突然大叫起來:

「那是鮮血的味道……不可以用镰刀啊,長谷雄哥哥!」


長谷雄站在漆黑月魄的刃镰前。

(這就是我的巫器——)

用不著任何人說明,亮此時已經非常清楚了。因为這把巨人镰刀,这把刀刃,正是從亮自身的内心空虛之中誕生出來的。

「奇怪……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被落雷彈開的波爾多露出了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很明顯地,她完全看不到突然出現在擂臺中央的那把巨大镰刀。那並沒有出現在她的显示器上。然而她卻感受到一種針對自己的意志——殺氣,畏懼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眼睛被恐懼所支配著。

亮的「力量」——愤怒已經化為殺意的刀刃顯現出來了。

長谷雄走上前去。

波爾多被這股來路不明的杀氣嚇得後退数步,彷彿就快要尿湿褲子般,發出女性的哀嚎聲。

非法的「力量」——對「THE WORLD」來說是属於異界的「力量」。

「这就是……」

長谷雄終於掌握住了那股「力量」。

——「死的恐怖」憑神镰史凱司。

所以長谷雄才會知道。

包括「它的名字」。

以及「它的意義」。

那個時候,亮和長谷雄已經合為一體了。

「力量」擁有了「型態」。

亮是長谷雄。

長谷雄是亮。

所以,那個時候才會「相互合為一體」。從显示器和控制器的限制中解放出來。介面是精神本身,彼此透過光的神經連結成網狀。

「咿咿……!?」

波爾多看不見這一切。但是,她應該能夠親身感受到這股餘波吧。感受到獵殺她的意志——如同猛獸般的真正殺意。感受到從無法侵入的境界中爬出來,想要啃貪自己血肉的東西。歷經千錘百鍊的PC彷彿像紙糊的一樣,荊棘之劍比便宜的刀子还要更沒有價值,她絲毫無法抵抗。就像現實中的人類親眼目睹了魔法,波爾多成了一個無力的普通女性。

長谷雄晃動著身子,脸上浮現出笑容來。

興奮且兇惡的笑容。

猶如動畫中的事件角色。跟那個恩杜蓝斯一樣,長谷雄极为自然地在網路遊戲中呈现出栩栩如生的演技。

「消失吧……!」

一道光芒劃過了虛空。


當擂臺上恢復寂靜的時候,存活下來的人是長谷雄。

紅髮女變成了灰色。

波爾多以頭顱被砍下的模樣死去了。

在長谷雄手中的是巫器?憑神镰。刀刀前端正淌著鮮血,染成了闪亮的銀色。

巨大鐮刀正適合死神。

像割草般割下紅髮女頭顱的長谷雄,顿時成为觀眾瞩目的焦點。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隨之而來的是降臨在擂臺上的猛烈叫喊聲和谩骂声:

「剛才那是什麼招式?」

「瞬杀!?」

「第二個恩杜藍斯出現了……!」

驚訝無比的觀眾們紛紛看著多視角荧幕說道。

「……結束了!比賽結束了!獲勝者是長谷雄!奇蹟般的大逆轉!」差點忘記自己任务的实况播報GM。用興奮的聲音大叫:「——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呢……蛾火先生?這個……您身為波爾多選手所屠的公會『茶隼』的會長,見到這樣的结果自然是覺得很遺憾吧……?」

蛾火居然正在拍手。

「……嗯?已經結束了嗎?」

「您說得一點都沒有錯!轉眼之間就決定勝負了!如此一來,真是令人期待他與宮皇恩杜藍斯的對決!」

下一刻,蛾火展現出他肌肉發達的肉體。

「我可是蛾火哦!」

「是是是!」


在戰鬥的興奮尚未冷卻的鬥技場之中,一名男子轉身走了出去。

歐凡的脸上依然掛著微笑。

「Welcome to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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