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前任勇者開始露營

  第五章 前任勇者開始露營

  大陸的某處。

  又或者不在大陸上。

  可能是比天空還高的地方。

  可能是比深海還深的地方。

  可能是在魔界,也有可能是不同次元的異世界。

  到頭來,其實哪裡都無關緊要。

  對「他」來說,棲身之所只是一種零碎的概念。

  「──你這副表情我從來沒見過。」

  冷冷的女音在這個哪裡也不是的場所迴響著。

  同時,一道模糊的輪廓在這個本該什麼也沒有的空間中緩緩浮現,一個女人的身影就這麼出現。

  是個面容一絲不苟的女人。

  有著一頭耀眼的金髮,穿著白銀的鎧甲。

  女人籠罩在一股勇猛的氣質之下──然而唯有她的眼神已經死去。

  那是一對毫無生氣的空虛眼神。

  女人名為──愛特娜。

  不過那也是她還是人類時的名字了。

  她過去以勇者的身分戰鬥,殺死魔王,拯救世界──卻被詛咒,對世界絕望,成了魔王,最後被另一個勇者所殺。

  走過這遭滿是波瀾的人生後──她如今在這個哪裡也不是的地方,站在一名少年身旁。

  「你這種表情可真新奇,諾因。」

  「愛特娜……」

  白髮的少年因為女人的聲音回過頭。

  「諾因是誰……?」

  「你的名字──你把這兩個字當成名字了吧?你不是向那名少年這麼自報姓名的嗎?」

  「噢,我差點忘了。」

  「我之前也說過了,不要忘記自己幹過的惡作劇。」

  愛特娜輕輕吐出一口氣。

  「看來你的狀況很不好。」

  「……是啊。」

  少年──諾因有氣無力地回應。

  「說實話……我有點沒轍了。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我現在到底是覺得傷心?覺得煩躁?還是覺得失落……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有什麼感覺。我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畢竟史萊姆那件事,他完美地凌駕在你之上。」

  「就是說啊……」

  諾因聳了聳肩。

  「一切都超出我的預期。那個少年──席恩•塔列斯克居然用那種方法凌駕我,並且獲得聖劍,我的計畫全亂了套。」

  「你會亂了套倒是很稀奇。」

  「別說稀奇了,根本是第一次。」

  諾因說著:

  「這是第一次。我以前從來沒有這麼不順遂過……」

  「…………」

  「以前明明一切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可是……啊啊,該死。我第一次遇到這種勇者。」

  「抱歉啊,我就是那個讓你很順遂的勇者。」

  愛特娜不甘願地說道。

  雖然表情沒有變化,卻聽得出來她的口氣有些彆扭。

  「噢,抱歉抱歉,我沒有瞧不起妳的意思。」

  諾因苦笑說道:

  「妳是個極為優秀的人類,也是個出色的勇者。不只妳,妳以外的人也一樣。你們所有人都很強悍,很溫柔,很聰明……所以你們才會走上我設計好的道路。」

  「你不是說『沒有瞧不起我』嗎?」

  「當然沒有。我沒有瞧不起妳。我反而很敬重妳,很感謝妳。感謝妳在這部戲裡,完美扮演我要求的角色。」

  諾因釋出的意思,彷彿說明他並沒有瞧不起愛特娜,而是純粹的誇讚。

  愛特娜大概是認為繼續爭論也沒用,於是輕輕嘆了一口氣,放棄反駁。

  「傷腦筋啊。」

  諾因喃喃說著。

  「實在是傷腦筋。說實話……我真的應付不來。事情不該是這樣的啊。我還以為會像以前一樣,在流水作業中輕鬆搞定,結果竟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觸礁。」

  「…………」

  「啊,放心吧──我不會死心的,妳不必擔心。」

  「沒有人在擔心。」

  愛特娜冷冷地回嘴,諾因卻不管她,繼續往下說:

  「我不會在這種地方放棄整篇故事。要是在這裡封筆,就太對不起妳──不,應該是你們。」

  「少以恩人自居。」

  愛特娜說道:

  「我對你描繪的故事沒有半點興趣,就算故事在這裡不上不下地結束,我也不在乎。現在的我只是個死人。我被你利用得一乾二淨,身體和心靈早已殘破不堪。我已經沒有感受得到憤怒和憂愁的心了。」

  她以冷到骨子裡的聲音繼續說:

  「我已經對世界毫無興趣。不管世界變成什麼樣子……我也完全無感。」

  「妳說這話還真是無情。」

  「我不知道我以外的其他七個人怎麼想,但我猜不管是誰,應該都一樣。我們都對你的故事沒興趣。」

  「啊哈哈,我想也是。嗯,也是啦。」

  諾因忍不住噴笑。

  「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是為了討你們歡心才做的。我之所以說對不起你們……嗯,怎麼說呢?純粹是自我滿足。」

  「…………」

  「我覺得不半途而廢,努力做到最後,對你們才是最基本的禮儀。」

  諾因說著。

  「好了……該行動了。雖然麻煩得要死,我也不能用這種方式放棄整篇故事。」

  說完這句彷彿告誡自己的言語後,諾因就這麼消失了。

  只剩愛特娜一個人留在這個哪裡也不是的場所。

  然而她的輪廓卻漸趨模糊。

  她的身體慢慢變得稀薄,就像熱浪那樣搖擺。

  「……我果然沒見過。」

  在身體逐漸消失之際,愛特娜輕聲呢喃著:

  「諾因,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你──那麼樂在其中的表情。」

  女人只留下這句話,身體完全消失無蹤。

  燉湯、烤肉、烤魚,還有微量的酒。

  吃完晚餐後,他們五個人圍著火有說有笑。

  他們在夜空下享受著露營樂趣。

  其實關於野營的經驗──席恩並不是沒有。

  兩年前,他以勇者小隊的成員行動時,常和夥伴們搭帳棚過夜。

  但那也只是因為當時正在戰爭。

  只是因為在敵陣或是物資短少的地方,必須一邊輪流警戒,一邊悄無聲息地度過夜晚。

  因此對席恩來說,這是第一次。

  他第一次享受只為玩樂的野營。

  一群人嬉鬧得忘卻時間後──

  他們五個人躺在帳篷中。

  根據事前討論的結果──他們只帶了一頂帳篷。

  他們計劃五個人一起睡在一頂大帳篷裡。

  雖然事前已經決定好這麼細的細節──但他們似乎就是註定如此。一旦開始實行,還是引發了一波騷動。

  「我才不要咧!我要睡小席大人旁邊啦!」

  「菲伊娜,妳在說什麼傻話?今天應該是輪到我侍寢吧?要睡在席恩大人旁邊的是我!」

  「今天是露營吧?所以輪值表要歸零重來啦!」

  「這是什麼時候決定的啊!」

  「說到底,這頂帳篷睡五個人本來就太擠了,要是雅爾榭拉妳睡旁邊……小席大人不是會被妳擠到熱死嗎?」

  「妳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哪有什麼意思?沒有啊~」

  「受不了妳們,怎樣都好啦,快點睡吧。我已經快睏死了……」

  「喂,伊布莉絲……妳的位置占太大了。」

  「啊?凪,妳說話別這麼死板啦。我很纖細,要是沒有足夠翻身的空間,我睡不著覺啦。」

  「明明到處都有辦法打瞌睡,妳怎麼有臉說這種話啊……」

  「凪妳要是覺得擠,坐著睡不就得了?妳以前不是常抱著刀,坐在地上睡覺嗎?」

  「現在不是戰時,我們人也不在敵營,我哪受得了那麼睡啊?我也想舒舒服服地睡一覺啊。」

  「是喔。妳說歸說……其實妳也想和少爺一起睡吧?」

  「什!妳、妳說這是什麼蠢話……!我才沒有那麼想……平常之所以侍寢,也只是因為服從主上的命令,所以我……」

  「哈哈哈,妳臉都紅了喔。」

  「唔……那……那妳又如何,伊布莉絲?」

  「啊?」

  「妳其實也……想和主公一起睡吧?」

  「什……什麼?妳……妳說什麼蠢話啊……我又沒有……我本來就主張自己一個人睡,侍寢是因為命令才幹的……」

  「是喔。妳臉紅嘍,怎麼啦?」

  「唔……妳……妳也變得很敢說了嘛,凪。有趣,跟我到外面去。有人敢挑釁,我就敢買單。」

  「行啊。我接受妳的挑戰。」

  「啊啊討厭!我生氣了,雅爾榭拉!我們一對一單挑解決!」

  「正合我意!既然要戰鬥,要我同時對付妳們所有人都行。讓妳們見識一下女僕長的實力!」

  帳篷內的騷動越演越烈,最後幾乎演變成即將出去外面來一場大亂鬥了。

  「妳們給我適可而止!」

  不過因為席恩一聲喝道,爭吵平靜下來了。

  最後她們決定──用抽籤方式安排睡覺的位置。

  位置決定好後,每個人各就各位,並熄燈。

  剛開始他們還有一句沒一句地談笑了一陣子,最後也宣告結束。

  只有規律的呼吸聲充斥在帳篷內。

  夜悄悄地變深。

  然後……

  就在時間大概越過午夜時──

  「…………」

  啪的一聲。

  席恩睜開眼睛。

  他抬起還留有些許睡意的腦袋,不自覺地環伺帳篷內。

  (奇怪……?)

  不在。

  有一個人不在。

  其他三人都安詳地睡著,卻只有一個人不在。本該是那個人睡覺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菲伊娜?)

  席恩靜靜地走出帳篷,然後在附近散步。

  今晚是個寧靜的夜晚。

  只有風吹動林木的聲響不斷傳出。

  當席恩依靠月光,走在昏暗的森林中──

  在稍微空曠的地方發現了菲伊娜。

  接著,他不禁屏息。

  「…………」

  她──正翩翩起舞。

  就在月下,一個人獨自舞動。

  那是一種從沒見過的舞蹈。

  或者,根本不是一種舞蹈。

  席恩覺得菲伊娜的舞姿和將技術系統化的舞蹈、舞踊有些不同。她的動作完全不統一,也沒有規則性。

  一下婀娜,一下狂野

  看起來彷彿隨興擺動著手腳──

  要說粗糙,確實粗糙。

  她的舞姿完全沒有困難的技術。

  她的動作是小孩子都會的擺動。

  可是──不知為何,就是會目不轉盯地盯著看。

  白雲終於飄動,被蓋住一半的月亮現出原形。

  原來今晚是滿月。

  隨著感情和本能,以夜色為背景無聲舞動的她,美得無法只用一句話來形容。

  席恩的心靈受到震撼,說不出話來,就這麼看得入迷。

  「……嗯?哎……哎呀?」

  這時候,菲伊娜發現席恩了。

  她停止舞步,小跑步靠近。

  「小……小席大人……?你怎麼在這裡?」

  「不小心醒來了。」

  席恩開口回答表情有些為難的菲伊娜。

  「……原來妳真的很會跳舞。」

  當席恩聽到菲伊娜在維斯提亞的酒館表演跳舞,還覺得極為難以置信。

  當然了,他也不認為那是謊言,只是他完全無法想像菲伊娜跳起舞來的樣子。

  不過如果是現在,那他可以接受。

  看到那麼精湛的舞蹈,任誰都會著迷。

  並非撼動腦袋,而是心靈的本能之舞。

  如果是專家以技術性的角度來評分,結果大概好不到哪裡去。即使如此,她的舞姿還是有某種──某種蘊含了超越技術的東西。

  「嗚哇……討厭啦,小席大人你果然看到了……好難為情……」

  「為什麼要害臊?妳跳得很美啊。」

  「不不不,那才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舞蹈……而且你不覺得很丟人嗎?晚上自己一個人跳舞,感覺好像很自戀……」

  菲伊娜害臊的重點還真教人摸不著頭緒。

  她抓了抓頭。

  「其實我也是睡到一半醒來。」

  接著輕聲說著。

  她抬起頭,仰望夜空。

  她的視線前方,是一輪散發藍白光暈的滿月。

  「是因為月圓的關係嗎?我莫名變得很亢奮,精力很充沛……然後忍不住就開始跳舞了。」

  最後她苦笑著繼續說:

  「我出生的時候,也是這種滿月的晚上。」

  「…………」

  雖然臉上在笑,表情卻浮現一抹悲痛的色彩。

  那讓席恩也跟著心痛。

  「金狼(Managarmr)」。

  這個名字代表「噬月之犬」,是傳說中的魔狼。這種魔狼是在魔界被喻為天災的儀式當中誕生。

  據說魔界數百年會迎來一次魔狼大量出現的時期。

  過度增加的魔狼集團會成為黑色的海嘯席捲大地,在魔界各地帶來莫大的災害。

  以人類世界來說──就像蝗害這樣的現象。

  某個種類的飛蝗一旦碰上生存環境密度過高,就會產生所謂「群聚效應」的變化。

  飛蝗產生「群聚效應」後,翅膀會比一般個體還長,腳較短小,顏色較黑──而且較猙獰、凶猛。

  牠們會吃光各地作物,同種的飛蝗甚至會自相殘殺。

  這種黑色的飛蝗群會覆蓋整片大地,在人類世界被視為天災恐懼,不同的地區還會把飛蝗稱作惡魔的化身,極度厭惡牠們。

  因此──

  在魔界產生的魔狼大量出現現象,也和蝗害類似。

  生長在環境密度過高的狼群會變得更加凶暴、凶殘,牠們會順著自己的食慾,吃光整個魔界。

  為了應付這種災害──以當代的魔王為首,魔界的能者們展開行動。

  過度增加的狼群就連魔界的能者們也無計可施,不過在他們出力的結果,魔狼的數量已經漸漸地、漸漸地減少。

  然後──在最後關頭。

  幾名賢者絞盡腦汁,擬定出將狼群關在一個地方的計畫。

  魔王他們將魔界的某一部分變成沙漠──接著把六百六十六匹狼引誘到當地,利用結界封閉整個空間。

  沙漠地區白天灼熱,晚上極度寒冷,宛如地獄一般。

  在那個別說草木,連水都沒有的世界,被隔離的狼群於是──開始自相殘殺。

  為了擺脫飢餓,牠們毫不猶豫,對著身旁的同族露出利牙。

  牠們順著食慾,順著生存本能,一個勁地貪婪索求。

  無論是腦、眼球、五臟六腑,甚至連一滴血也不放過,完全啃食殆盡。

  一頭又一頭,那是每天數量都會減少的生存競爭。

  在以血洗血的鬥爭和餐食之後,魔狼們的魔力互相交融,提煉成更濃烈的色彩。

  結果最後剩下的一匹狼──演變成擁有巨大魔力的存在。

  有著撕裂一切的利爪,以及啃食一切的尖牙。

  然而──

  四周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她的身邊已經沒有同伴和餌食了。

  就算擁有再強韌的尖牙利爪,卻已經沒了應該啃食的對象。

  被血染紅的沙漠上,只有她一個人。

  已經無法自相殘殺了。

  在地獄般的自相殘殺盡頭等著她的──是絕對的孤獨。

  只有美麗的滿月靜靜照著她。

  隨後她──咆哮。

  對著月亮咆哮。

  既是狼的遠吠,也是新生兒的啼哭聲。

  同時──也是慟哭。

  她就這麼獨自在沙漠當中,不斷地不斷地咆哮。

  卻沒有人回應她。

  「……為什麼啊?為什麼我要大叫啊?」

  菲伊娜滔滔不絕說出自己的過去後,困惑地笑道。

  「我覺得……我好像是順著高亢的情緒在大叫吧。應該就像那個吧?人類出生的時候不是會哭嗎?」

  「……是啊。」

  「大概就是那樣吧。因為我也算是在那天出生的嘛。」

  「…………」

  「我幾乎沒有更早以前的記憶。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啦……要怎麼說啊?好像不是我的,是別人的記憶──不對,我說反了。」

  菲伊娜傷腦筋地說道:

  「那一天──某個人(我)變成了新的我(某個人)。」

  「…………」

  無數魔狼的魔力在慘絕人寰的自相殘殺後互相交融,經過提煉後,變得更加濃烈。

  因此可以假設──當時記憶和魔力一起交融了。

  結果造成搞不清最後生存下來的那一匹狼的靈魂和人格是哪一匹個體。

  是哪一匹狼的人格存活下來了?還是無數個體的人格整合成一個了?

  席恩就不必說了,連菲伊娜自己也不清楚。

  「我一直叫,一直叫,叫到喉嚨都啞了,依舊叫個不停……但還是沒有人回答我。我身邊只有沙子,什麼都沒有……」

  在沙漠誕生的狼持續咆哮。

  那一定就跟嬰兒哭著索求雙親是一樣的行為。

  來人──

  她不斷索求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即使如此──她的聲音依舊沒有人聽見。

  那是魔王等人集結智慧,為了消滅魔狼而做的沙漠。在最後的個體死亡之前,結界都不會解開。

  「等我的喉嚨完全毀了,不管怎麼叫,都只會流血之後……我──開始跳舞。」

  菲伊娜說著。

  「跳舞……?」

  「嗯。不過與其說是跳舞,其實說是發洩比較正確吧。我什麼都沒想,只是隨著湧出的情緒,隨便擺動而已。」

  啊哈哈。

  菲伊娜無力地笑著。

  「很莫名其妙吧?就算做那種事,也只會讓肚子越來越餓,只會提早餓死……可是我還是一直跳。就我一個人,一直……」

  「…………」

  在沒有食物,也沒有水的極限狀態,喉嚨沙啞後,獨自一人毫無意義地持續跳舞的意義──席恩覺得他似乎能夠理解。

  孤獨。

  那種無盡的空虛感,如果只有一點點,那麼席恩也能理解。

  被逐出王都之後的一年──席恩獨自進行流浪之旅。他不與別人有所牽扯,不融入群體之中,避開人類的居所持續行走。

  當他找到現在居住的宅邸,並開始住進去之後,那股空虛依舊沒有改變。

  每天過得就像快被孤獨壓垮。

  (……但我的孤獨,應該比不上菲伊娜吧。)

  雖說孤獨,席恩卻不愁飲食,也能藉由書籍和報紙得知外界的情報。

  一個月甚至能上街買東西一次。

  但是──菲伊娜不同。

  既沒食物,也沒有水,除了她自己,周遭更是只有沙的沙漠之地。

  自相殘殺後誕生的生命,就連自己的記憶也曖昧模糊,她卻只能站在那種極限之地生存。

  兩者孤獨的性質很明顯不同。

  所以──席恩才覺得自己能理解。

  不斷咆哮到喉嚨沙啞之後,她之所以跳舞的理由。

  「我大概是希望有人看我吧。」

  菲伊娜說道。

  答案和席恩推測的相同。

  「誰都好,我希望有人看著我。我希望有人注意到……我在這裡,我在呼吸。」

  所以我用盡全力跳舞。

  菲伊娜這麼說著。

  以真正的意義來說,用盡了全力。

  她不顧一切,用盡心力,試圖驅使自己的身體,證明自己的存在。

  希望有人看著自己。

  希望有人發現自己。

  被不是自己的某個人──

  (所以菲伊娜的舞蹈才會那麼……)

  菲伊娜的舞蹈欠缺技術性,也毫無風格可言,卻不知為何撼動人心,席恩總覺得自己明白箇中理由了。

  菲伊娜的舞蹈是她排解孤獨的唯一手段。

  希望這股尋求他人的激烈慟哭,能透過舞蹈傳進他人耳裡。

  「不過到頭來還是白費工夫啦。不管我怎麼跳,也只是徒增空虛。根本沒有人注意到我。

  如此自嘲地說完,她仰望夜空。

  「有月亮的晚上……可能就不算太糟。因為那讓我覺得,還有月亮看著沒人關注的我。」

  「…………」

  「呃……啊哈哈,把月亮當成觀眾是不是太空虛啦?」

  菲伊娜半開玩笑地說著,並聳了聳肩。

  「結果我自己一個人不知道跳了幾年……?我當時已經完全失去時間觀念了,所以也搞不太清楚。」

  如果是人──在沒有水源的情況下,撐不到三天就會死。

  但魔族的身體構造和人類不同。

  更別說──是魔力大到被稱作「金狼」的個體,她的生命力想必頑強到其他人無法比擬。

  卻也因為這樣──見識到慘絕人寰的地獄。

  無論多麼飢渴也死不了的活人地獄──

  「不管我再怎麼跳舞,一切還是沒改變,到最後我的身體終於來到極限,動也動不了……就在我快餓死之際──結界被解開,然後魔王大人把我放了出去。她說只要我當她的部下,就會救我。」

  那大概不是幽禁菲伊娜的魔王,而是下一代魔王吧。

  也就是兩年前──被席恩殺死的魔王。

  (從這邊開始的故事我就有聽說了。)

  這件事雖然是席恩出生前的故事,卻是廣傳到人類世界的傳言。

  大家都說被幽禁在沙漠的傳說魔狼加入魔王麾下了。

  「之後的事你也知道,我照著魔王大人的命令行動,然後在不知不覺間被稱作『四天女王』,和你展開戰鬥……可是該怎麼說呢?」

  菲伊娜垂下眼角,吐出一股憂愁。

  「我的人生還真空虛啊。」

  「空虛……」

  「一出生就無親無故,之後一直聽從命令去戰鬥……真的是什麼都沒有的人生。」

  「……妳現在也這麼覺得嗎?」

  席恩不安地詢問。

  但菲伊娜──

  「咦?」

  卻擺出一副意想不到的表情。

  隨後她噴笑。

  「噗……啊哈哈,小席大人,你在說什麼啊?這怎麼可能嘛。」

  菲伊娜說著。

  以堅定的態度明確地說:

  「那都是以前的事,過去式了。我現在完全、一點都不覺得空虛喔。現在是我覺得最開心、最充實的時光。」

  「這……這樣啊。」

  席恩害羞地別過臉。

  在不安的驅使下,他忍不住詢問這種問題。但一見對方否定得如此堅定,現在他只覺得難為情。

  「小席大人你忘了嗎?我記得我以前說過吧……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覺得活著很舒適。」

  她確實這麼說過。

  武鬥大會時,席恩和菲伊娜兩人單獨待在旅店,她當時躺在席恩的大腿上這麼說過。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覺得……該怎麼說呢……覺得活著很舒適。比過去我待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舒適。

  「難道你沒聽懂我的意思?自己說這種話是很厚臉皮,可是我覺得我現在每天都活得很快樂喔。」

  「……也對。」

  「啊哈哈,你不否定啊?」

  菲伊娜嘻嘻笑著

  席恩確實無法否定。

  因為菲伊娜──她真的每天都活得很開心。

  「我一直想要的東西……我猜自己一定是總算拿到了……那是從出生瞬間就一直尋求的東西。只要在一起,就感覺得到『自己不孤單』的重要家人……」

  菲伊娜平靜地笑道,最後臉卻慢慢漲紅。

  「……嗚哇,好丟臉。我好像說了什麼很丟臉的話耶……!」

  「這沒什麼好丟臉的吧?」

  「哪有?很丟臉耶!我居然說了家人……嗚哇,果然是因為滿月讓我變得比較亢奮嗎?欸,小席大人……不可以跟其他三個人說我剛才說的事喔。」

  「好啦好啦。」

  席恩一邊苦笑,一邊點頭答應。

  「話說回來……可以看到妳的舞姿真是太好了。自從我聽說維斯提亞的事之後,就一直想著有機會要見識見識。」

  「原來是這樣啊?只要跟我說一聲……嗯……我有興致的時候就會跳給你看了。就用……更性感的打扮。」

  「不需要。不過菲伊娜,如果妳有興趣,要不要學得專精一點?」

  「咦?」

  「妳以後也打算繼續在那個酒館跳舞吧?」

  「嗯,有興致的時候吧。」

  「既然這樣,我覺得妳去正規的地方學習也不錯啊。如果要錢,我可以替妳出。」

  「呃,這……個……要……要學嗎?嗯,我稍微考慮一下……」

  當他們說完這段話──

  「──呃?」

  菲伊娜突然抬起頭來。

  接著回過頭,望著遠處。

  「菲伊娜,怎麼了?」

  「……好像……有叫聲。」

  「什麼?魔獸嗎?」

  「嗯,應該是……」

  菲伊娜這話說得有些沒信心。

  論聽覺和察覺氣息的能力,菲伊娜在席恩之上。

  既然她說得這麼曖昧,代表對方在很遠的地方,或者──氣息非常弱小。

  「感覺應該是不會過來攻擊我們。聲音很小……而且好像很弱。」

  「很弱……?」

  席恩也往菲伊娜的視線方向看去,並集中精神。

  在遠方,好幾公里前方。

  氣息弱到若不集中精神,就感覺不出來。

  「……的確有魔獸。而且……牠的氣息感覺隨時都會消失。」

  「小席大人,我們過去看一下吧。」

  「好。」

  兩人在森林中奔馳,往發出氣息的方向跑去。

  幾分鐘後,他們抵達發出氣息的魔獸身邊。

  「……幼犬?」

  在那裡的是──一隻幼小的狗。

  看起來是黑色毛皮的小型犬,不過在牠身上感覺得到一絲魔力。

  是魔獸沒錯。

  是一隻還沒有多大力量的小魔犬。

  「小席大人,牠……好像受傷了。」

  小魔犬倒在大樹的根部旁。身軀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傷口正不斷流著血。

  牠的眼神已經無力,感覺呼吸即將停止。

  「小席大人……」

  「我知道。」

  席恩點點頭,對著幼犬伸出手。

  然後發動治癒魔術。

  自從變成不死之身,不需要治癒自己的身體之後,席恩使用治癒魔術的技術就變得比以前還要差勁。

  但即使如此,還是擁有遠比一般魔術師更強的能力。

  (出血好嚴重……不過傷口本身並沒有很深。)

  席恩一邊觀察症狀,一邊調整力道。

  只用了幾秒,傷口就痊癒了。

  「好,已經沒事了。」

  「太好了,真不愧是小席大人。」

  傷口痊癒的魔犬一開始還不明所以地轉著頭,不斷望著傷痕和周遭,隨後才精神飽滿地開始吼叫。

  「啊哈哈,牠在謝謝你喔,小席大人。」

  「哦,妳聽得懂狗語啊?我現在才知道。」

  「等等,你幹嘛一臉認真地分析啊?就算我是狼,也聽不懂狗語啦。我只是順勢這麼說而已。」

  席恩真心的誤會,惹來菲伊娜無奈地吐槽。

  「嗚~哇~這隻狗有夠可愛的。小乖乖,來這邊。」

  菲伊娜雙眼發亮,蹲下來對魔犬招手。

  或許是感覺到這兩個人替自己療傷的恩情,魔犬並未警惕他們,直接靠上來。

  菲伊娜一把抱起牠,緊緊抱著牠磨蹭臉頰。

  「呀~好可愛!超可愛的!毛絨絨的,牠的毛超好摸!」

  「……太誇張了吧。」

  「小席大人,你幹嘛?嫉妒嗎?你不用鬧彆扭,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別、別鬧了!我才不是想讓妳蹭臉頰!」

  「咦……?」

  見席恩全力否定,菲伊娜不禁愣住。

  「我的意思是我接下來會把小狗給你,讓你揉他的毛耶……」

  「……什!」

  席恩再次會錯意。

  而且這次的會錯意相當羞恥。

  相當然耳,菲伊娜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嗚哇~小席大人真是的,你在期待什麼呀?你這麼想磨蹭我的臉頰嗎?只要你說一聲,我就會照做了啊。」

  「囉……囉嗦!別過來!不要靠近我!」

  「啊哈哈,不然這個給你,輪到你嘍。」

  菲伊娜說完,將小狗交給席恩。

  席恩戰戰兢兢地抱過小狗,接著摸摸牠的毛。

  (哦……)

  這種毛絨絨的手感,的確非常舒服。

  兩人享受過一輪後,把小狗放回地上,但小狗似乎相當黏人,不管席恩他們走到哪裡都會跟上來。

  「這隻小狗為什麼會落單啊?」

  「……大概是我的威嚇害的吧。可能是父母或同伴要逃離這一帶的時候,和牠走散了。」

  「啊,這樣啊。因為受傷了,才慢了一步。」

  「不……這很難說。」

  按照常理思考,理應認為牠是因為受傷,才跟不上同伴的腳步。但若真是如此,牠身上的傷痕卻太新了。

  牠極有可能是在走丟之後,才在某個地方受了傷。

  (……不過不管是哪一種,一樣跟我的威嚇脫不了關係就是了。)

  席恩不禁有些自責。

  「是喔是喔……你一個人很寂寞吧?」

  菲伊娜再度蹲低身子,小狗也跟著靠近她。

  「啊……討厭,你真的好可愛。欸,小席大人,這隻小狗能不能養在我們家啊?」

  「什麼……?」

  「可不可以帶回宅邸養?我會好好照顧牠的。」

  「……不行。魔獸規定不准靠近人類的聚落。」

  魔獸就是魔獸。

  現在是還小而且黏人,但以後繼續成長,會變成什麼樣子沒有人知道。

  而且魔獸本來就不喜歡人類的氣味,親近人類的魔獸極為稀少。

  因為菲伊娜是魔族,席恩現在也是接近魔族的狀態,這隻小狗的戒心才沒有那麼強,但席恩無法預測牠會對其他人類有什麼樣的反應。

  此外,這隻魔獸的母親和同伴也有可能追著牠,來到人類的聚落。

  考慮到各種風險,席恩無論如何都不能同意。

  「什麼?為什麼不行?只要不把牠放出宅邸不就好了?」

  「要是把牠關著,那不是很可憐嗎?」

  而且──席恩繼續說道:

  「就算是宅邸裡面,也不代表一定安全。畢竟宅邸裡……有我在。」

  菲伊娜「啊」一聲,露出對自己的失態感到羞愧的表情。

  能量掠奪。

  席恩這副受到詛咒的身體,會吸取周遭生物的生命力。

  「四天女王」有眷屬契約,所以不在影響範圍內,但──除此之外,毫無例外。

  一旦養了狗,無論席恩再怎麼壓抑,狗的生命力仍舊會在日常生活中慢慢被吸走,然後逐漸死亡。

  「要是和我一起生活在宅邸裡,這個小傢伙撐不到一個月就會死了。而且牠也不可能和我締結眷屬契約。妳們是高階魔族,所以契約才能勉強成立,低階魔獸根本撐不住。」

  席恩淡漠地說著。

  「所以我們沒辦法養牠。對不起。」

  「……沒關係,我才該道歉。是我太興奮了。」

  菲伊娜老實低頭道歉。

  「小席大人說得對,這孩子在這座山裡一定有牠的家人。」

  菲伊娜正面面對小狗,說出死心的話語。

  不過她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迷惘。

  「嗚……啊……小席大人,我問你。我放棄養牠了,所以今天一天,可以讓我跟牠一起睡嗎?」

  「…………」

  「我不會把牠放進帳篷。我就跟牠在外面睡。」

  「……唉,隨便妳吧。」

  「耶~我最愛小席大人了!」

  席恩夾雜嘆息這麼說後,菲伊娜隨即發出痛快的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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