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PM4:00)

同日(PM4:00)

“父母要让子女去闯,子女要离开双亲自立,就跟这一样,妹妹也需要学会离开哥哥。”

二阶堂会长的提案,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以结果来说,你跟妹妹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黏在一起,这就是一切的元凶。在家里的时候嘛,就当是没办法的好了,但是在学校里的时候也一直贴在一起对吧?不用说在学生会的时候,连课间休息跟午饭时间也是那样。更不用说上学和回家了。只有班级不同这点还算好,不过也没太大异议呐。”

会长对现状的分析,没有提出异议的余地。

简直说的太对了。我跟妹妹一天到晚都在一起。

重逢之后,我们兄妹犹如一心同体一般一起生活。不在一起的时间,也就只有洗澡或者上洗手间这种程度了。

“时隔六年才能重逢,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关于这事,不再稍微尝试下么?”

因此。

话题就转变到了,是不是该把我跟妹妹在一起的时间,稍微减少一点上去了。

经过诸多考虑,结果“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顺便去拜访一下学生会成员的家里”这个提议被采纳了。

比起只是单纯地减少跟妹妹在一起的时间来说,这样还有兼具亲睦学生会成员的优点,对我来说正好——虽然是这么一个名目。总觉得会长的歪脑筋,或者说在暗地里像蛇一样吐着信子的样子实在是太明显了。

说到底,与其说是对其效果抱有疑问,倒不如说这最多也只能算是应急措施不是吗,我这么想。

话虽如此,也没有什么强有力的反对理由,会长也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在这期间也会准备更加像样的对策的啦”,再加上本来也想着必须要正式地拜访一下银兵卫家。

既然那样的话,就趁这机会,顺便也拜访下其余的学生会成员的家里——因此,提案通过了。

然后。

因为这些原因,现在我正站在好友家门口,不过。

“…………。好破啊。”(译:你有立场说吗)

一不留神就说出了过于坦率的感想。

虽然我跟妹妹住的宿舍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但是从京都追来的朋友的住所,轻而易举地就超越了它。

到底造了多少年了啊?这货。

两层木质的烂公寓,屋顶都歪了,檐槽什么的也全是洞。墙壁上要找个没被虫蛀的地方实在是很费力,别说是风了,好像吹口气马上就会倒塌,到处弥漫着这样的感觉。

银兵卫……虽然知道你的手头紧,但即便如此,这样也实在是太过头了一点不是吗?

“嗨。你来啦秋人。”

听到声音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我的朋友站在玄关了。被这房子的冲击性吸引了注意力,完全没注意到。

“……银。你又搞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住处呢。”

“不不不秋人,别看这样,其实是捡到宝了呀。虽然外表如你所见,不过屋子的骨架出乎意料的坚固哦。旧是旧了点,不过里面可不像外边看起来那么糟糕哟。最关键的是,房租正合适呢。带有厕所·浴室的房子居然只要这个价钱,再也找不到第二处啦。”

“不,就算是那样啊……当然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事实上一定是偶然找到的好货就是了。”

“嘛站在外面说话也有点不好。总之先上来吧。”


原来如此,的确跟我这朋友说的一样。

一脚跨过玄关后发现,与其说是破烂公寓,倒不如说有种类似厚重的寺庙一般的氛围。

打磨得反光的黑色地板。

明明日照也不是很好,但却没什么潮气,感觉有点凉凉的空气。

关于这点,跟我们住的公寓也有个共通点。虽然很破烂,但却不是不整洁,该这么说吧。原来如此,是偶然找到的好公寓啊。一定是本领高超的工匠,使用了很多质地优良的木材建造起来的吧。

“到了。就是这间。”

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爬上去后,打开第一扇门,就看到了一间简单的四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

有些年头的圆矮脚桌。

同样陈旧的日式衣柜。

要说算得上家具的就只有这些了。我这朋友的房间就跟以前一样,非常空荡荡的。

“还是一样啊,你的家。”

“说到底简约就是最好的呐。嘛先坐下吧。因为你要来,事先跑了一趟去买了茶来。”

照她说的在坐垫上坐下后,银兵卫熟练地开始泡茶。

说到兴趣就只有读书的她,唯有茶道不知为何非常有心得。

“来,请用。趁热喝吧。”

“喔,谢谢。我喝了。”

啜吸着泡得很浓的绿茶。明明应该没有用什么高级茶叶,但是银兵卫泡的茶一直都很好喝。

“如何?”

“唔嗯。很好喝唷。”

“是吗。那就最好了。”

笑眯眯。

笑眯眯。

一边望着端着茶杯的我,银兵卫一直满足地笑着。对于将嘲讽的微笑作为标准的她来说还真是少有的事。

“心情真好啊。”

“那当然啦。想了那么久,你终于来了呢。”

“啊—……因为各种事情忙的一塌糊涂啊。哎呀,真的很抱歉。”

“算啦。瞒着我搬来这边的事,还有搬走后也完全不招待我去玩的事,现在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比起过去和未来,现在这样在一起的当下才更加重要。你的不义就全都不过问了。”

“那真是帮大忙了……啊、能再来杯茶吗?”

“嗯。想喝多少都行。”

猿渡银兵卫春臣。

我可贵的友人。

与她邂逅的时候,我才与妹妹分离没多久。可以追溯到还是小学生的时代。

我没记错的话,银兵卫的形象跟邂逅那时相比几乎没有改变。

从当时开始说话方式就是这种感觉,挺老实的,但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讥讽的笑容也还是那样。

从体型这方面来说,她的成长也相当的缓慢的样子。一不留神,还会产生是不是只有她周围的时间停止了呀这种错觉。

而且中唯一一点可以断言“只有这点与邂逅时不同”的就是。

现在坐着的时候,也会摆出女孩子的姿势,就只有这点了吧。

“也是啊……刚知道的时候吓了一跳呢,真的。”

“在说什么呢?”

“哎呀,就是我跟你头回见面的时候的事情啊。知道你是女孩的时候,那可是大吃了一惊啊,这样。”

“啊啊……”

银兵卫表情黯淡下来,

“你也知道,我家里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规矩啊。像这样在贫困中挣扎着生活也是,被起了银兵卫春臣这种搞错时代的名字也是——还有小时候被当成男孩养育,也是其中之一。”

“唔嗯,那个听你说过了。不过真的是大吃一惊呢那时候。我完全没有怀疑过你是不是男人啊。”

“不过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呐。要是惹你不高兴了的话我道歉。”

“不不不完全没有。只是刚才忽然想起来当时真的很吃惊而已啦。”

“嘛……现在一想,在一开始就让你有了那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正是所有的事情都搞错了的根源不是吗,会这样觉得就是了。纽衣扣到最后才发现对不上,就是错在第一个啊。”

“嗯?在说什么呢?”

“没,我自己的事。”

如此说着喝起茶来的她,蒙混过去了。

不过银兵卫这家伙。

心情好是好事啦。不过从刚才起就是一副定不下心来的样子。

该说是一直心神不定的吗,总觉得一直在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然后频频地端正自己的正座坐姿。

“银兵卫。”

“嗯?何、何事?”

“是不是待会儿有什么预定好的事啊?”

“预定好的事?不,今天出了跟你相会之外没有别的预定。”

“之后要去打工,时间就快到了之类的,没有这种事吗?”

“现在的我被禁止自己赚钱。是猿渡家的规矩呐。秋人也知道这点不是吗?”

“”啊—……那难不成是在忍着不上洗手间?

“没有啦,真失礼啊你。”

我的朋友嘟起嘴来,

“到底想说什么呀?从刚才开始就净问些奇怪的事情。”

“啊—不是。因为看你的样子有点奇怪的感觉啦。对了……简直就像是,非常紧张一样。”

关于我尊敬的这位朋友的粗神经,那已经是可以打包票的了。事实上,在和她交往的过程中,不知道见识过多少次那种场面。

她是那种就算一个人站在坐满了的卡内基音乐厅里,也能跟闲聊家常一般进行演说的类型。特有的讥笑表情极少变化,一直都泰然自若地来戏耍我才是一般的情况。

“所以说啦,觉得好稀奇啊。莫非有什么事吗,这样想很自然吧?”

“…………”

于我来说是很认真地提出疑问,虽然是这样。

银兵卫眨了眨瞪大的双眼,哈地叹了口气。

“真的不明白吗,秋人?”

“欸?啊、嗯,是不明白。欸?有这么奇怪吗?一般来说是不明白的吧?”

“哎呀呀……”

无力地摇摇头,

“给我用常识想想啊……再怎么说,也是女人将男人招待到自己的房间里,然后同那个男人两人独处哦……不,虽然知道你没有把我当做女人来看待……但就算知道,也还是会有一点点期待的嘛……”

“嗯?什么?听不太清啊。”

“烦死了傻瓜。听不清也没关系啦。”

哼地一声把头扭过去,

“觉得只有我一个人莫名地紧张实在是太蠢了。以后绝对,再也不会为了秋人什么的紧张了。”

“欸。为啥啊。为什么突然生气了啊?”

“烦死了闭嘴没什么。有话说对牛弹琴,对你这笨牛连弹一弹也是浪费啦。你就给我一直幻听到哪里的新兴宗教的宣传讲座好了。一直到死为止。”

莫名其妙地鄙视起我来的银兵卫。

唔—嗯。

偶尔也会这样子呢,她。

在一个人嘀咕了些我听不到的话之后,突然变得气冲冲的,这样子。

不过算了。

一想到长年的交情和受到的她的恩情,这种程度的只是小事。

而且,今天的我,准备了所谓的杀手锏。

“啊—对了对了。差点忘了。”

我有点像是故意的一般,啪地拍了下手,

“银兵卫,我有礼物要送你。”

“礼物?”

“嗯,就是这个啦。”

这么说着,从书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

“!”

看到带有提把的小箱子,眼睛亮了起来,不过也只有一瞬间。

银兵卫马上就死盯着我,

“秋人。你真是个卑鄙的家伙呐。”

“啊哈哈,嘛别那么说啦。”

箱子里面是蛋糕。喜好甜食的我的好友最喜欢的东西。

“很早之前就想要带着这个,到你这儿来玩了。真的哦?”

“哼,真的假的……啊!?”

哼了一声打开箱子的银兵卫的眼睛,再次放出光芒。

“哇啊,这不是蒙特布兰克(译:原文モン‐ブラン 法语mont‐lanc)吗!你记住了我喜欢的类型吗?”

“那自然。”

虽然只是偶尔请她吃点东西,不过还是有好好记得她的喜好。再不济也认得这么久了。

“喜欢吗?”

“不喜欢吃蒙特布兰克的人,这世界上没有啦。”

“那就最好了。慢慢品尝唷。”

“哼……虽然清楚这摆明了就是收买的行为。但是从你手里受到这种礼物,想不原谅你也不行了呢。”

“这可帮大忙啦。”

虽然好友的视线还稍微有点尖锐就是了。趁现在换个话题吧。

“话说回来银兵卫。”

“咋了?”

“刚才也稍微提到了一下。你手头如何?搬到这边来后,能搞定吗?”

“不,相当的拮据呢。”

阖上蛋糕箱的盖子,耸了耸肩,

“这公寓的租金,跟先前住的地方几乎差不多。幸好保证金和中介费都没收我的,迁到这里就只是花了搬家的费用而已。如你所见,家具什么的只有最低限度而已,搬家费用也不是很贵。话虽如此……”

“嘛这里那里的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呢。我也才搬过家,也知道的啦。”

“唔呒。尤其是转校这件事很花钱。光是备齐制服和教科书就没了一大笔储蓄啊。对于几乎一贫如洗的我来说,这还真是很心痛啊。”

刚才也稍微提到过了。

银兵卫的本家是代代相传的商家,在经济界拥有幕后影响力的猿渡家。

其教育方针非常独特。猿渡家的子女,在“亲身体会金钱这东西的价值”的名义下,从小就要经历仅以一点点的生活费贫困度日的生活。

这规矩执行地相当彻底,要是花完定额的资金的话,是不会有更多的援助的,不仅如此,连能获得报酬的劳动也从一开始就被禁止了。要是花完钱的话,就真的变成不得不身无分文地度日了。

好像全都是为了“学习在有限的条件下支配金钱的方法”的样子。不过要说效果如何,就不是很清楚了。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猿渡家还是顽固地保守着传统,银兵卫也谨慎地遵从那方针。

“嘛,因此。”

让讥讽的笑容在嘴角复活,银兵卫说道。

“我的家计还是一如既往的困难。现状是好不容易才能保证顿顿有饭吃。要是想健康地度日的话,也不能过分地削减伙食费呢。”

“也是啊—”

“你又如何呢,秋人?”

“我这边也差不多唷。手头还是一样的紧。收入很难说得上稳定,今天也只能准备蒙特布拉克这种蛋糕当赔礼。虽然本想至少也得买上一整个大蛋糕的。”

“工作方面呢?”

“啊—……”

被问到后支支吾吾的我。

“嘛……一帆风顺,这种事情是没有的啦,很遗憾。稍微有点怀疑是不是令雇主满足了呢。”

“还干得下去吗?”

“算是吧。还没到要被炒鱿鱼的地步,总算是能干下去的样子。实话说,这收入实在是……对啊,目前好像也没有增加的迹象。考虑到未来的事,也不能不留下某种程度的储蓄。扣除那些的话,剩下的也就没多少了。”

“呋呒。”

银兵卫叉起双臂之后,

“不用说,介绍你去找工作的地方的是我。幸好我还是有那么点买卖上的门路呢。”

“那件事真是承蒙你照顾了,嗯。”

“话虽如此,我也只是帮你跟“能介绍你工作的人”牵线而已。并不知道你具体是通过什么工作来挣到每天的生活费的。看你也没有告诉我的打算。”

“啊哈哈……嘛关于这个么就是那个啦,有像是保密义务的东西,能当成这样的话就帮大忙了。”

“没关系。我也是出生在生意人家里,也没打算深究那方面的事情。以我的介绍为契机,你开始从事的工作,做的顺利不顺利呢——有兴趣的只是这点而已。”

唔嗯。

关于这点,该说确实如此呢还是怎么呢。只因为是猿渡家的人,在信用问题上非常严厉的银兵卫。

“要是搞得我没面子的话,你明白的吧?”

现在的气氛犹如能听到这样的弦外之音。

也罢,说到底。

话虽如此,这位好友不管发生什么事,总是对我很宽容的。于我来说,在她面前真的是完全抬不起头来。

“不要紧,放心吧银。那种事我也很清楚的。的确很难说是优等生……不过即便如此,大概还是取得了让雇主满意的成果。有人找你抱怨这种事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就算有,责任也会由我来承担。”

“……也罢,明白就好。话说,我也不是本来就不相信秋人。只是出于立场,要给你打打预防针而已。”

“嗯。我懂的。”

实话说,现在工作这方面相当窘迫。

像这样跟朋友一起享受的时间,完全根本就等于零……不过这也是关系到妹妹的事情。给雇主添的麻烦,也还在容许范围内。

“倒不如说你那边没问题吗?银。”

“是指什么?”

“生活啦。相当辛苦吧?”

“怎么说都还算过得下去啦。不需要担心。”

“那可不行啊。说到底,你会搬到这边来,都是因为担心我啊。说起来的话,我就是令银兵卫的家计变得更困难的始作俑者啊。”

“没有那么好啦。别放在心上,真的。”

“怎么可以那样呢。我欠了银兵卫很多,而且还完全没有回报过。”

“是我擅自做的事情。不是秋人要放在心上的事。……单纯只是别有用心罢了。”

“欸?你说啥?”

“没什么。为什么连我自言自语的时候你都要一次次地插嘴啊。”(译:而且每次都是同一句话……)

“就算你那么说,可是我听到了所以也没办法啊。”

“算了总而言之。”

银兵卫略微强硬地,

“还没到需要你操心的地步。比起这个,居然要被你操心还真是没想到。即便这副样子,我觉得自己的自立能力还是要比你高点。实际上也一个人过了很久了。”

“哎呀,嘛。虽然话是这样说。”

“不要紧。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会不客气地依赖秋人你的——不如说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那样了吧。”

“这样啊。嗯,那就好。”

“可不准你说不哦?你欠了我不少人情,更何况还把我当成“好朋友”对吧?就让我尽情期待一下吧。”

“啊、嗯,当然了。……话说,为什么“好朋友”这几个字说的莫名的别扭呢?”

“没有讨厌。别追问下去了。”

“是吗?听起来完全不想那么回事耶。”

“好烦啊真是的。我都说不是了,不就好了吗。比起那种事,来一起吃蛋糕吧。”

“可以吗?那全是买给你吃的哦。”

“的确,蛋糕是我喜欢的东西,不过那也要有人跟我一起分享美味才是这样。你想要让我享受蛋糕的时间,变成无味干燥一点也没趣的时光吗?好了陪我一起吃吧。”(译:没有“啊——”吗?)


这样那样的。

我跟银兵卫悠闲地品尝着蛋糕,融洽地聊了些家常话还有过去的事情。

稍微还了一点人情,而且看来之后也还有还人情的机会。

算是度过了满足的一天,可以这么说吧?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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