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戒指』

  第四章『戒指』

  在糸青的房間裡,才人將完成的翻譯檔案寄給負責在地化的部門。

  他不是用電子郵件聯絡,而是公司內部自己開發的聊天軟體。訊息過沒多久就標示已讀,跳出員工的回覆。

  『感激不盡。這次敝單位的項目得到才人少爺親自協助,實屬榮幸。今後敝單位會繼續精進向上,不負才人少爺的賞識,還請多多關照……』

  這篇落落長的文章,對一個打工的來說也太有禮貌了。

  「無謂的資訊太多,給我有效率一點。」

  才人煩躁地說道。

  糸青看著畫面。

  「沒辦法,哥哥一旦繼承北条集團,就會掌握所有人的生殺大權。趁現在討好你才是上策。」

  「態度太露骨反而令人反感啊……」

  「小青也常常受到員工討好,他們會偷偷把糖果之類的塞到我手裡。」

  「那和討好不一樣。」

  連在親生父母掌控的公司裡都被當成寵物,才人覺得怪怪的。

  糸青摟住才人的脖子。

  「哥哥,陪小青玩。小青有乖乖等到你做完工作了。」

  「好啊,要玩什麼?」

  「一人神經衰弱。」

  是未知的遊戲。

  「這遊戲一個人玩比較好吧?」

  「這是哥哥一個人玩神經衰弱,小青邊吃點心邊觀賞的遊戲。」

  「還是正常地玩抽鬼牌好了。」

  「好吧。」

  糸青坐在才人腿上。

  「在這個位置玩抽鬼牌根本玩不起來啊。」

  「可是哥哥和小青的情誼會加深。」

  「不用再加深了。」

  才人把糸青抱起來,讓她坐在對面的靠枕上。

  不能小看撲克牌。

  糸青會憑藉驚人的演算能力出牌,具有高度的策略性,刺激程度是一般遊戲比不上的。

  不知不覺間,才人手上拿到的牌都是廢牌,這反而讓他覺得痛快。才人從小就喜歡和糸青認真比個高下。

  就在兩人玩撲克牌時,麗子走進房間。

  「辛苦了,我收到負責人說你已經交件的報告。這是打工的薪資。」

  她向才人遞出一個厚厚的信封袋,才人驚訝道:

  「不用先檢查之類的嗎?」

  麗子輕笑道:

  「你會犯錯嗎?」

  「我已經盡量除錯了。」

  「對吧?連你都找不出來的錯誤,我們公司的人也不可能發現。至於我就另當別論。」

  「那就謝謝了。」

  才人把信封袋收進書包。雖然麗子在北条家中以發現錯誤的才能見長,不過社長應該沒空親自檢查產品。

  「你會留下來吃晚餐吧?」

  麗子以一副肯定的口吻問道。

  才人看向桌上的時鐘,現在還勉強來得及去那間店。既然已經拿到薪資,他想趁著戒指賣完前先去買。

  「不,我今天要早點回去,感覺家裡快變成戰場了。」

  「你有和那孩子說自己來這裡的事嗎?」

  那孩子指的是朱音吧。不知為何,麗子不願意叫朱音的名字。

  「我有對她保密。」

  「這樣啊……那她是怎麼……」

  麗子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沒辦法,今天就放你回去。相對地,你近期要再來吃飯喔。」

  「好,我很快會再來。我一直很感謝姑姑。」

  「這話太見外了吧。我一直都希望你獲得幸福喔。」

  麗子抱住才人,溫柔地撫摸他的頭。

  這位姑姑從以前就代替疏遠兒子的父母照顧才人。正是因為有糸青和麗子在這間宅邸歡迎他,他才能在氣氛冰冷的老家撐下來。

  來到玄關,只見女僕司機已經開著車過來了。

  糸青向才人伸出手。

  「哥哥,加油。」

  「好。」

  才人輕輕敲了一下糸青的手,坐進車裡。

  他在商店街附近下車,前往珠寶店。擔心地在櫥窗之中尋找後,發現想買的戒指還在。

  才人放下心來呼叫店員。

  「不好意思,我想買這個戒指。」

  「是要送給女朋友的嗎!?」

  店員興沖沖地朝他逼近。

  才人退縮道:

  「不、不是女朋友。」

  「那是要送給姊姊或媽媽?」

  「也不是姊姊和母親……」

  總不可能老實說是要送給老婆。

  店員歪頭疑惑,不過依然專業地將話題迅速帶到生意上。

  「我明白了,請問手指的尺寸是多少?」

  「尺寸……!?」

  才人傻眼,他完全沒想過尺寸的事。因為是第一次買戒指,加上腦中想的盡是如何湊錢。他急得不停冒汗。

  朱音的手指應該很細才對。

  「S……」

  「這款戒指的尺寸是從五號到十號……」

  「嗚……」

  店員一臉抱歉,像在說『應付沒買過戒指的處男真麻煩』。才人有股馬上撤退的衝動。

  ──要去量朱音的尺寸嗎……?可是這樣就沒辦法當成驚喜了……若無其事地問尺寸感覺也會被她發現……

  還有趁睡覺時偷偷量這個方式,但若量到一半時朱音醒來,他會被當成性騷擾殺掉。

  就在才人煩惱時,店員微笑道:

  「沒關係,如果尺寸不合,我們這邊可以修改或交換。」

  感覺對方在憐憫自己,才人的自尊心微微受傷。

  「有不同尺寸的樣品嗎?看了我就知道。」

  「若不是經驗老道的人,很難用肉眼分辨尺寸喔。」

  「麻煩了。」

  在他的強烈要求下,店員拿出戒指樣品放在櫥窗上。

  才人凝視著不同尺寸的樣品,喚起記憶中朱音手指的印象。

  他在腦中像照片一樣細緻地描繪出朱音下廚的情景,以朱音手中的菜刀和料理筷大小做比較,鎖定手指的尺寸。

  就是這個,肯定沒錯。

  「……五號。」

  「我明白了。」

  店員把五號的戒指包起來放入小禮盒,仔細地加上緞帶裝飾。

  「可以免費附上訊息小卡,有『Eternal Love』和『獻給親愛的你』兩種,請問要哪一個?」

  「兩種都不需要!」

  「附上卡片的話,女朋友會很感動喔?愛情最好還是要傳達清楚。」

  「就說不是女朋友了!」

  而且也沒有愛情這種甜膩的事物。

  才人提著有店名設計的紙袋,走出了珠寶店。

  雖然突破了最初的難關,但還有考驗在等著自己,那就是把戒指交給朱音這項重大任務。該怎麼做才能自然地交給她,才人在煩惱中回家。

  一走進玄關,他就發現家裡氣氛緊張。

  朱音擋在通往客廳的走廊上。

  霸氣的站姿有如在五条大橋進行刀狩的武藏坊弁慶。

  雙眼與嘴角上吊的模樣,宛如怨念的化身鬼神。

  ──會死!?

  才人後悔沒有保壽險,可是就算保了壽險也無法拯救本人的生命危險,所以毫無意義。

  朱音從喉嚨發出宛如來自地獄深處的聲音。

  「我說你啊……為什麼連電話都不接……?」

  「電話……?妳在說什麼……?」

  「少裝蒜了!嘴上說有事離不開,其實你只是在和糸青同學卿卿我我吧!?正在做色色的事情對吧────!?」

  「呃……」

  才人只覺得莫名其妙。

  但從朱音泛淚怒吼的氣勢來看,要是回答錯了,感覺會發生無可挽回的事。

  「妳怎麼知道我在小青家?」

  「是超能力啦!」

  「超能力啊……」

  雖然應該不是,但否定這點會變成火上加油。

  朱音瞪著才人。

  「既然這麼喜歡糸青同學,那你就去和她結婚啊!?這樣不管是誰繼承家業,你都可以得到公司!」

  「妳好像有什麼誤會,我和小青不是那種關係!」

  「既然不想回來,就不用回來了!我一個人住!餐費也只要一半,可以好好存錢防老!」

  朱音跺著腳,自暴自棄地說道。

  是因為一個人被丟在家裡不管,感到寂寞了嗎?

  不,朱音的理由絕對不會這麼可愛,才人換了個想法。

  事已至此,繼續隱瞞並非上策。把一切說清楚,尋求她的諒解,這樣才能減少傷害。

  才人正要打開裝有戒指禮盒的書包,手突然停了下來。

  ──我真的要……把戒指,交給朱音……?

  到了這個節骨眼,他緊張了起來。

  之前都沒想到,男性送戒指給女性,不是一件滿重大的事嗎?或許會被誤會他別有深意。

  才人猶豫了。

  可是……不能在這時退縮。

  他想和朱音度過和平的生活,想要一直看著她的笑容而不是生氣的臉龐。

  這是才人真心的念頭,他很重視這份心意。

  他平復著瘋狂跳動的心臟,遞出小盒子。

  「我有東西要送妳。」

  「咦……?」

  朱音愣住了。

  「炸、炸彈……?」

  「不是炸彈,妳打開看看。」

  「喔、嗯……」

  朱音戰戰兢兢地打開盒子,金色閃耀的戒指出現在眼前。

  「這是……我在那間店看到的……」

  「為了買下這個,我拜託姑姑讓我做翻譯的打工。因為條件是在小青家工作,所以晚回來了,抱歉。」

  「咦……咦咦咦……?為、為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朱音盯著戒指,陷入混亂。看來整件事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將戒指握在胸前,動如脫兔地衝進客廳。

  ──果然嚇到她了嗎……?

  費盡心力的和平交涉失敗了。

  就在才人感到渾身脫力時,朱音很快便回來了。

  她從客廳的門邊露出紅通通的臉龐。

  一副羞恥到快要爆炸的模樣,勉強擠出一句話。

  「謝、謝、謝謝!!」

  朱音說完就達到了極限,發出悲鳴聲逃之夭夭。

  ──這是……成功了嗎……?

  才人不知道,不過他的臉頰也很燙。

  早晨的陽光照射著才人的眼皮。

  大概是最近難得進行耗費心力的作業,因此累積了疲勞。才人差點再度陷入睡意的泥沼裡,但他感覺到身旁有動靜。

  才人張開沉重的眼皮,只見穿著睡衣的朱音莫名有些緊張的樣子。

  她規規矩矩坐在床上,眼神閃亮地看著才人。

  「……怎麼了?」

  「你看!」

  才人起身後,朱音朝他張開右手。

  她的無名指上戴著才人送的戒指,散發出清涼的光芒。戒指尺寸剛好,才人鬆了一口氣。

  「怎、怎麼樣……?好看嗎……?」

  朱音羞澀地問道。

  「嗯,很好看。」

  「欸嘿嘿……」

  宛如融入朝陽的笑臉,將才人的疲勞一掃而空。

  自己想看的就是這副笑容。待在笑起來的朱音身旁,完全不會令人感到痛苦。

  朱音右手握拳放在膝上,忸怩地動著腳。

  「為什麼要送我戒指?」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這是和睦的證明。」

  「和睦的證明……」

  「希望我們兩個可以盡量和平、開心地相處。」

  才人心中尷尬不已。雖然他沒有別的意思,但直白地表達這種感情還是勾起了羞恥感。

  「你想和我打好關係?」

  「可以的話……」

  「這、這樣啊……」

  朱音害羞地撇開目光。

  與清爽的早晨相去甚遠,寢室裡充滿了甜美又令人難以呼吸的氣氛。才人與朱音的距離也比平常更近,她身上的香甜熱氣傳了過來。

  朱音從床上滑下來,光腳踩在地板上。

  身穿薄睡衣的她,背對著才人問道:

  「你今天也會很晚回來嗎?」

  「不,打工已經結束了,我會在平常的時間回來。」

  雖然姑姑希望他繼續打工,但就算拿到那麼多錢,才人也沒地方花。他平常頂多會買書和電玩遊戲,也沒有浪費的習慣。

  「那我會煮一頓美味的晚餐。」

  朱音耳朵泛紅,離開了寢室。

  朱音一回到家,馬上鑽進自己的書房。

  她從書桌抽屜拿出小盒子,坐在椅子上。

  然後興奮地將戒指套在右手無名指上。

  昨晚心情混亂,沒仔細看這枚戒指,今天早上又太忙,她已經等不及要好好鑑賞一番了。

  朱音以指腹摸著水潤有光澤的指環,光滑的觸感有點癢。她將浪漫的心型寶石對著窗戶,搖曳出炫目的紅色光輝。

  「好漂亮……」

  朱音陶醉地低語。

  她還是第一次收到男生送的禮物。

  對方偏偏是班上最討厭的男生。

  不過朱音不討厭才人送她禮物。

  才人是為了她而努力,這份心意確實傳達到了。

  反倒是因為他晚歸而生氣的自己感到過意不去。

  才人為了製造驚喜而拚命保密,這部分讓朱音覺得有點可愛。

  光是看著戒指,她的表情便莫名放鬆。

  才人和來家裡玩的糸青似乎正在客廳玩遊戲,但她已經不介意了。和才人經常不在家的那段時期不同,現在她能以寬廣的心包容。冷靜下來想想,兄妹感情好不是很棒的事嗎?

  朱音架起手機鏡頭,想留下照片。

  因為沒拍過戒指,不知道要從什麼角度拍最好看。她一下用牆壁當背景,一下鋪手帕,不停嘗試著。

  「今天晚餐吃什麼?」

  「呀啊!?」

  才人突然開門,嚇了朱音一跳,她連忙把手機和手藏在大腿底下。

  「不、不要偷窺啦,變態!」

  「我敲了好幾次門欸……」

  「騙人!這是非法入侵!」

  「不是因為妳很投入在做某件事,所以沒聽到嗎?」

  「我才沒有投入!」

  絕對不能被才人發現,自己興奮地賞玩他送的禮物,專心在拍照上的事。

  要是被發現,才人的態度大概會變得更高高在上,說不定會把自己當成只要餵食就會乖乖聽話的寵物。絕不能容許這種事發生。

  「妳在做什麼?」

  「什麼都沒有!你快點出去啦!」

  朱音將手邊的布偶扔過去。

  才人在被擊中之前關上門撤退。

  朱音鬆了口氣,正當她想從大腿底下拿出手機時,發現糸青正坐在自己腳邊。

  「糸、糸青同學……?」

  她還是一樣神出鬼沒。不曉得是擁有消除氣息的特技,還是單純身材太嬌小,容易鑽進死角的緣故。

  糸青盯著朱音的右手。

  「那枚戒指是哥哥買給妳的?真漂亮。」

  朱音嘴角上揚。

  「對、對吧?我在店裡一眼就看上它了。」

  「也就是說,妳是在和哥哥約會時看到它的。」

  「不是約會!我們只是出去玩而已!」

  「兩人一起?」

  「這、這個嘛……是兩個人沒錯。」

  明明沒有別的意思,被人這麼一說還是讓朱音感到羞恥。

  「和黑梅可普特魯斯星人一起?」

  「那是誰啊!我又沒有認識的外星人!是和才人一起!」

  「說得像情侶一樣。」

  「我們不是情侶!」

  差點缺氧的朱音平復呼吸,告訴自己要保持平常心。不過在她想拍戒指的照片時,就已經失去平常心了。

  「小青也想和哥哥出去玩,下次要三個人一起。」

  糸青像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地央求道。

  「好啊,這樣也比兩個人輕鬆。」

  「好耶。小青還想要那枚戒指。」

  「這不能給妳!」

  聽到這個誇張的要求,朱音嚇了一跳。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因為這是哥哥送妳的戒指?」

  糸青歪頭問道。

  「不、不是這樣!是因為我喜歡這款戒指!」

  「那小青去買同一款跟妳換。」

  「妳戴自己買的不就好了!?」

  「因為朱音妳想戴的是哥哥送的那枚?」

  糸青雙手放在朱音膝上,探出身子詢問。

  渾圓的眼眸相當可愛,但她明顯是在捉弄自己。這名少女的外表就像小動物一樣,可是她終究是才人的妹妹,不能大意。

  「總、總之不可以!不行就是不行!」

  朱音感到全身發燙,拚命推開了糸青。

  最近老婆的心情很好。

  剛起床的才人耳中,聽到廚房傳來朱音哼歌的聲音。

  有節奏的切菜聲、輕快的腳步聲,光是這樣就能知道朱音正在愉快地下廚。

  才人走進開放式廚房,朱音轉過身來。

  她整理好頭髮,制服外面穿著圍裙,展露出燦爛的笑容。

  「早啊,才人。早餐就快做好囉♪」

  「早、早安。」

  朱音的心情好到讓才人困惑。

  送戒指的效果真是驚人。努力打工是值得的,不過他也擔心情況反彈會造成更慘烈的戰場,不由得保持警戒。

  「好,可以開動了!這是今天的特別早餐!請慢用♪」

  朱音爽朗地張開雙手說道。

  在桌上升起熱氣的,是有如百科全書般的重量級厚切牛排。

  「一大早吃牛排……」

  才人心生恐懼。

  「你不是最愛吃牛排了嗎?」

  「愛吃……是沒錯……但這樣不會太重了嗎?」

  「的確很重,平底鍋拿起來非常辛苦呢。」

  「除了重量之外,對胃來說也是……」

  「你不吃嗎……?」

  朱音的肩膀顫抖起來。

  ──糟了!

  爆發的前兆讓才人湧起危機感。

  他馬上用叉子叉起整塊牛排,大口咬下。

  「嗚、嗚哇~真好吃!牛排這東西,一大早粗也好好粗啊啊啊!」

  雖然肉塊大到佔據了口腔,讓才人無法好好發音,但他不能退縮。家庭內部的和平比世界和平更重要,必須拚上性命守護。

  「才人在吃了~耶~」

  朱音以手托腮,笑咪咪地看著才人,頭上彷彿冒出了粉紅泡泡。她就像是觀賞珍奇動物餵食秀的三歲小孩,這種可愛的語調從她嘴裡說出來,實在是異常至極。

  才人勉強把牛排塞進胃袋,趁朱音還沒做下一份時離開了廚房。

  她要為送禮的事道謝,這份心意令人高興,可是一大早就被迫咀嚼好幾公斤的牛排會死人的。腦袋冒出粉紅泡泡的朱音,說不定比生氣的朱音更危險。

  才人換上制服,跟朱音錯開時間上學。

  一踏入三年A班的教室,他差點忍不住叫出聲來。

  朱音戴著戒指坐在位子上。

  ──她忘了脫下來嗎!?

  才人心驚膽跳。

  如果是普通的戒指就算了,那枚戒指對高中生來說非常昂貴。一旦被班上同學發現,應該會問朱音「那是誰送的~?」引起騷動吧。然後慌張的朱音肯定會露出馬腳。

  幸好現在朱音身邊沒有其他學生,若是直覺敏銳的陽鞠來到教室,那就完蛋了。得趁現在警告一下才行,才人靠近朱音低聲說道:

  「喂……妳的手指──」

  「早安!朱音!才人同學!」

  後方響起活力十足的招呼聲,嚇得才人反射性地抓住朱音的右手,遮住了戒指。

  「幹、幹嘛!?不要突然碰我!變態!性騷擾主義者!」

  「性騷擾主義者是什麼鬼啦!」

  滿臉通紅的朱音試圖甩掉他的手,但才人堅決不放開。

  班上同學們議論紛紛。

  「才人同學和朱音同學在玩性騷擾遊戲……」「夫妻漫才進展到下一個階段……」「讚喔,多來一點!」「他們根本已經在交往了吧!」

  「我們才沒有交往!」

  朱音全力否定,但同學們興致勃勃。被大家關注到這種地步,不管怎樣才人也只能繼續隱藏戒指了。

  陽鞠皺起眉頭。

  「這種事不可以強迫人家喔?」

  「陽鞠!幫我解決這傢伙!痛扁他一頓!」

  「咦~?我不想痛扁才人同學耶。」

  「就算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玷汙也沒關係嗎!?」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

  明明沒有惡意卻被當成壞人,才人詛咒起這個無情的世界。還有學生舉起手機,一舉一動都不容失誤。

  「嗯~那這樣呢,嘿呀。」

  陽鞠從才人背後抱住他。

  「……唔!?」

  才人身體僵直。陽鞠的胸部壓在他背上,明明有戴胸罩,卻能明顯感受到彈力。

  「嘿咻、嘿咻。」

  陽鞠緊抓著才人,試圖以蠻力把他從朱音身邊拉開。陽鞠的吐息搔弄著才人的耳朵,全身緊貼的感覺令他血液沸騰。

  糸青眼神冰冷地觀察才人。

  「一面被美少女抱住,一面握著另一個美少女的手……哥哥真奢侈。」

  「我又不是自己想這麼做的!」

  男同學的視線從「有趣」陡然轉變為「殺意」,如今才人的性命有如風中殘燭。如果只有朱音這個知名的模特兒級美少女還好說,加上班上受歡迎的陽鞠,男生們會敵視才人也很正常。

  「小青也要參加。」

  這次是糸青抱住了才人的肚子。

  「不要讓狀況惡化啊────!!」

  不知道該說是糸青的粉絲、僕人還是飼主的女同學們一起散發出殺意,才人差點被黑暗波動消烕。

  逆風、社會的嚴酷、臨死慘叫。

  腦中瞬間閃過這些詞,才人奮力脫離陽鞠和糸青的擁抱,抓著朱音的手衝出教室。

  「放開我!放──手──!」

  他拉著還在抵抗的朱音,躲避狗仔隊的追蹤在走廊上逃竄。最後來到一座沒有人的建築物後面,停下腳步。

  朱音渾身顫抖。

  「你、你把我帶到這種地方……是、是想對我嚴刑拷打嗎!?」

  她的發想充滿犯罪氣息。

  才人窺探周圍的氣息,低聲說道:

  「戒指。」

  「戒指……?」

  聽到才人的話,朱音疑惑地歪頭。

  「不要戴著戒指上學。」

  「啊。」

  終於注意到的朱音連忙把戒指拿下來。

  「我很感激妳重視它,可是被大家看見就麻煩了。」

  「我、我才不重視它!只是因為一點也不重要而忘了拿下來而已!」

  朱音紅著臉,氣勢洶洶地說道。

  「不重要嗎……」

  才人感到有些哀傷。

  「沒錯!就跟水和空氣一樣不重要!」

  「這兩個都是生存必需的事物欸。」

  「你、你別得意忘形了!才不是這樣!我就算沒了水和空氣也可以活下去!」

  「那還真厲害……」

  這已經超越碳基生命的領域了。

  「最好把戒指收進書包裡。」

  「不用你說我也明白。我會好好放到小包包裡避免遺失,然後再收進書包。」

  嘴上說不重要,看來她還是滿珍惜那枚戒指的。

  朱音回到家,在自己的書房打開書包。

  雖然上學期間脫了下來,但在不會遇到班上同學的自己家裡,她想要戴著戒指。總覺得只要戴著那枚戒指,和才人吵架的情況就會減少。不知道戒指裡是不是有魔法的力量,她的心境變得更溫柔了一點。

  朱音把手伸進書包,想拿出收納戒指的小包包。

  「…………哎?」

  找不到小包包。

  可能是掉到很深的地方了吧,她把整隻手伸進去摸索,但還是沒找到。

  朱音有股不好的預感,於是把書包裡的所有東西拿出來,結果沒有小包包。

  就算把書包倒過來晃動,也沒有東西掉出來。

  「戒指……我明明有放在裡面……但整個包包都不見了……」

  朱音感覺臉上失去血色。

  ──為什麼?為什麼?是掉在哪裡了嗎?

  彷彿被書包的空洞吞沒一般的無力感。

  腳下一軟,朱音把手放在桌上支撐身子。

  她抱著一絲期待找遍整個房間,但不管是桌子底下還是書架後面都找不到。她從樓梯走到玄關,也沒有掉在地上。

  ──才人難得買給我的……他送我的禮物……

  朱音在客廳抱頭苦惱。

  昂揚的心情急轉直下,五臟六腑就像被凍僵一樣。要是才人知道戒指不見了,朱音沒臉面對他。

  「怎麼了嗎?」

  才人朝客廳看過來。

  朱音覺得心臟都快停止跳動了。

  「沒、沒什麼!」

  「明明就有事吧,妳的臉很蒼白耶。」

  才人訝異地指出這點,朱音用手遮住臉龐。

  「我只是身體不舒服而已!」

  「那還是早點睡比較好,今天的晚餐我來做吧。」

  才人在這種時候偏偏很溫柔,他的話讓朱音更加受到罪惡感折磨。

  朱音握緊拳頭,用盡力氣怒吼:

  「我就說真的沒事!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別管我!不要干涉我!」

  「這、這樣啊……抱歉。」

  才人有些受傷地退回去。

  「我出門一下!」

  朱音穿過才人身旁,衝出了家門。

  真是慘不忍睹。

  錯的明明是自己,還對才人說出那麼過分的話。才人只是想幫忙,自己卻甩開他的手。

  ──可是戒指弄丟了這種事,我說不出口……!

  朱音緊咬著唇,在住宅區狂奔。

  她循著上學路線往回找,看包包有沒有掉在路上。只有包包的話應該不會被人據為己有,但戒指就不知道了。得在心懷惡意的人撿到之前把包包找回來才行。

  朱音抵達學校,氣喘吁吁地癱坐在地上。

  從玄關到走廊,再回到教室,到處都找遍了。她把手伸進自己的書桌抽屜摸索,什麼都沒找到。

  一群女學生笑著走過教室前面。

  朱音忍不住覺得她們是在嘲笑自己。

  ──會是她們偷走的嗎……

  她心中湧起懷疑,但馬上搖頭否定。

  如果是小學時期還有可能,朱音在高中並沒有成為霸凌的對象。雖然沒有特別受到班上同學喜愛,但應該也沒有招惹別人怨恨。

  朱音前往教職員辦公室,詢問有沒有人送來失物。她仔細找了一遍失物保管箱,依然沒有找到自己的包包。

  她放棄校內,跑去附近的派出所,結果沒有人送來包包。

  朱音用手機查了各地派出所的電話號碼,一一打過去詢問,到處都沒有。

  簡直像那枚戒指徹底從這個世上消失了一般。

  與此同時,她覺得才人送自己戒指的事實彷彿也跟著消失了。

  ──我該怎麼辦才好……?

  走投無路的朱音在傍晚的鎮上徘徊。

  只能偷偷打工再買一個了嗎?她想著這種事,呆呆地眺望貼在便利商店牆上的徵人海報。

  時薪一千圓,就算放學後每天都排打工,要存到戒指的金額也得花好幾十天。在那之前她瞞得過才人嗎?

  一名陌生男子靠近煩惱的朱音。

  「欸欸,妳在找打工嗎?」

  對方的耳朵和嘴唇上有大量穿環,一頭長髮染成金色,給人的感覺相當可疑。陽鞠的金髮就像太陽一樣漂亮,但這名男子的金髮有如塗了泥巴一樣不自然。

  明明雙方素未謀面,男子卻厚臉皮地拉近距離。

  「我這邊有個很讚的打工,要不要試試看?」

  「是什麼……打工……?」

  朱音戒備地後退。

  「啊,別怕!完全不用擔心!真的是很安全的打工!只要和大叔們聊個天拍個照就好,是很輕鬆的工作!像妳這種可愛的女生,一下子就能賺到上百萬!」

  男子嘿嘿笑著,試圖抓住朱音的肩膀。她在不知不覺間被逼到牆邊了。

  「……唔!」

  朱音朝男子腹部用力一踹。

  「咕呃!?妳幹什麼!臭女人,信不信我玩了妳再把妳賣掉!!」

  趁著男子吃痛,朱音全力逃離現場。

  她跑到呼吸困難,最後到派出所附近避難,然後蹲下來平復呼吸。感覺世上的一切都變成了自己的敵人,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果然不能,再買一個……

  那是才人送她的、全世界唯一的戒指。

  是才人希望能和朱音打好關係,違背自己的作風用功念書,努力做翻譯的工作買來的。

  在朱音誤會他晚歸的理由而大罵的時候,才人依然為了製造驚喜而保持沉默。

  那件禮物承載了如此之多的心意。

  即使再得到一模一樣的戒指,那也不是同一個東西。

  ──無論如何都要在才人發現前找到它。

  朱音咬緊牙關。

  今天朱音仍然在找那枚心型戒指。

  放學後她也沒空自習。說不定考試分數會退步,慘敗在才人手下,但這次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朱音走了好幾次上學路線,徹底進行搜查,不放過任何角落與草叢。她每天都會打電話到派出所,也有向商店街的人打聽。

  但還是完全沒有那個小包包的線索。

  朱音坐在公園長椅上嘆了口氣。

  「唉……」

  「呼……」

  聽到一旁也傳來嘆息聲,朱音轉頭一看,只見糸青正坐在長椅上。她在舔一個像是裝麵包的袋子。

  「糸、糸青同學……?妳在做什麼……?」

  「練習嘆氣。」

  「是喔……」

  朱音連進一步詢問的心力都沒有。

  「騙妳的。小青是看到妳好像有煩惱,所以好奇地跟著妳過來。」

  「我……沒有在煩惱。」

  要是向糸青說明來龍去脈,她應該會告訴才人吧。

  就在朱音打算起身時,糸青說道:

  「不用擔心,小青不會告訴哥哥。」

  「妳怎麼知道這是不能告訴才人的事!?」

  朱音驚愕道。糸青歪著頭詢問:

  「妳想聽小青深遠高妙的思考過程?一般人無法承受那樣的處理負荷,說不定會精神崩潰喔。」

  「不……還是算了。」

  朱音可不想精神崩潰。她看到才人的念書方式後,本來就體認到北条家的人有多麼異常了。

  糸青拉起朱音的右手,凝視著沒戴戒指的無名指。

  「……弄丟了?」

  「……!」

  朱音渾身僵硬。

  「我、我沒有弄丟戒指,又不是喜歡到會一直戴著它。」

  「妳很喜歡,甚至還戴著它上學,所以哥哥才會拚命遮掩。」

  「嗚……妳連這件事,都發現了……?」

  糸青的洞察力令人畏懼。這名少女的外表與高中生相去甚遠,內在或許是在相反的層面上遠超常人。

  糸青跳下長椅。

  「小青幫妳找。」

  「咦……為什麼……?」

  自己過去明明還想妨礙她和才人的相處時光。

  「因為妳會讓我吃美味的料理,所以是好人。小青不希望妳悲傷。」

  「只憑食物就當我是好人,也太隨便了吧?」

  朱音實在搞不懂她的精神年齡是高還是低,或許不該用與其他人一樣的標準來衡量她。

  「找不到戒指的話,哥哥家又會陷入戰爭。小青希望哥哥過著和平的生活。」

  「妳真的很喜歡才人呢。」

  「喜歡。小青真的超喜歡哥哥。」

  糸青把手放在腰後,搖曳著一頭耀眼的長髮,直率地說道。她的表情比平常更溫和,看起來甚至像在微笑。

  朱音不禁感到羨慕。糸青的直率、可愛,以及毫不猶疑地愛一個人的堅強,令人欣羨。

  糸青之所以受到班上同學歡迎,理由肯定不只有容貌。儘管沒有體現在說話和外表上,但她是個比誰都情感深厚的少女。

  朱音與糸青兩人開始尋找戒指。

  她們從朱音把戒指收進包包時所在的三年A班教室開始,再次進行地毯式搜索。教室的垃圾桶、掃具櫃、陽台等,連朱音沒想到的地方都由糸青仔細檢查。即使漂亮的長髮弄髒也毫不在乎,她活用嬌小的身軀,不斷鑽進操場的樹叢深處。

  即使如此,兩人還是沒找到包包。

  太陽下山,傍晚的寒風使糸青縮起身子。鎮上瀰漫起濃厚的夜晚氣息,在這種時間帶著一個小女孩到處跑,讓朱音感到過意不去。

  再說她本來就不該依賴糸青的好意。

  糸青也想要那枚戒指。不,全心全意傾慕哥哥的她,大概比朱音更渴望獲得戒指。換成是她的話,絕對不會弄丟才人送的禮物,也會打從心底珍惜它。

  然而糸青卻在幫忙處理朱音闖的禍。將自己的感情放到一邊,努力讓才人與朱音過著安穩的生活。

  不能再依賴她了,這樣對糸青和朱音而言都太過痛苦。

  朱音在暮色中停下腳步。

  「……對不起,已經夠了。」

  「夠了?妳要放棄戒指?」

  糸青眨了眨眼。

  「我不會放棄戒指,可是我不能再給妳添麻煩了。我要一個人找。」

  「一個人煩惱就是朱音的壞習慣。」

  「畢竟這是我的責任。我必須自己找到它才行。」

  朱音緊握著雙手。

  沒錯,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第一次收到戒指這種東西,結果得意忘形,白費了其中的心意,輕率的行為糟蹋了一切。

  應該更小心才對。

  應該更珍惜才對。

  應該更……

  罪惡感與後悔灼燒著愚蠢的自己。

  「要不要找哥哥商量?哥哥很可靠,什麼事都能解決。」

  「絕對不行!」

  朱音用力搖頭。

  要是被才人知道,就真的完了。最討厭彼此的兩個同班同學結婚,努力互相讓步,生活好不容易才變得稍微安穩一點。

  這件事會讓才人對朱音耗盡耐心,兩人的關係將受到決定性的破壞。

  就算事情變成那樣,以前朱音明明不會在乎的……如今她卻覺得可怕無比。

  才人從冰箱拿出做好的咖哩,裝進盤子裡放到桌上。

  雖然加熱會比較美味,但他懶得在一個人吃晚餐時多費工夫。他打開電視播放新聞,默默吃著咖哩。

  最近朱音很晚回家。

  平常她總是馬上回來勤奮地自習,最近卻連念書都不用心的樣子。就算問她原因,她也只會用「這跟你無關」這句話來塘塞。

  個性一板一眼的朱音不太可能去夜遊,不知道是在外面念書,還是跟人吵架捲進麻煩之中,才人浮想聯翩。

  ──那傢伙不在,我應該覺得輕鬆才對……

  然而這種不對勁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只是沒見到平常就在身邊的人,就好像家裡停電一樣。

  才人隱約明白了,自己去糸青家的那段期間,朱音那股焦躁的心情。他應該至少說一下自己在打工才對。

  大概是因為想得太專心,才人不小心用力咬了一下湯匙。悶痛感在嘴裡擴散,他把湯匙放到裝咖哩的盤子上,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玄關傳來開門聲。

  「終於回來啦,妳每天這麼晚都在做什麼?」

  才人從客廳來到走廊。

  進來家裡的人不是朱音而是糸青。她隨意脫掉鞋子,撲向才人。

  「小青每天什麼都沒做,無所事事地度日。」

  「原來是小青啊……」

  才人有些失落。

  「你以為是誰?朱音還沒回來。」

  「妳知道朱音在哪裡嗎?」

  「不知道。」

  糸青嗅著室內的氣味。

  「這是……傳說中的秘寶•朱音特製海鮮咖哩的味道。小青在朱音身上聞到咖哩的味道,所以過來看看……結果如我所料。」

  她就像個探險隊,意氣風發地闖進客廳內部。

  「妳果然知道朱音在什麼地方吧!?」

  糸青沒有理會才人的疑問,有如發現財寶般舉起放在桌上沒吃完的咖哩。

  「找到了。可是它失去了古代能源,立刻執行儀式。」

  她將咖哩放入儀式之地──微波爐進行加熱。

  一回到餐桌,她就用湯匙舀起咖哩飯吃了起來。

  「好吃。」

  「妳還是真是為所欲為啊。」

  「世界就是一座大型主題樂園,小青有免費通行券。」

  「這話雖然沒錯,但妳對此有所自覺很不妙。」

  不幸中的大幸是,這位能實現任何願望的超常少女,大概只有食欲需要滿足。

  妨礙動物進食會被咬,於是才人等糸青吃完咖哩之後再問道:

  「所以呢?可以告訴我朱音在哪了吧?」

  「小青不能說。」

  意猶未盡的糸青試圖舔沾在盤子上的咖哩,才人拿走盤子。都上高中了,她的餐桌禮儀還是很糟糕。

  「妳被朱音封口了嗎?」

  「不能說,小青也有自己的堅持。」

  糸青一臉堅毅地貫徹守密原則。

  才人從冰箱拿出保鮮盒,給她看裝在裡面的咖哩。

  「從實招來的話,還可以再吃一份喔。」

  「不能……說……」

  糸青全身顫抖,交互看著才人的臉和咖哩。她的嘴裡流出瀑布般的口水,拷問效果絕佳。

  才人用微波爐加熱咖哩,拿著湯匙舀了一口後靠近糸青的嘴巴。為了讓香味散發,還在鼻尖來回移動湯匙。

  「說吧,早點解脫……妳其實很想要吧……?」

  「想要……」

  才人的手掌攬著糸青後頸,低聲說道。

  「那就老實一點,妳會聽哥哥的話吧……?」

  「小青……會聽哥哥的話……」

  糸青撒嬌似地蹭了上來,她已經成為欲望的俘虜了。

  「乖孩子,朱音在哪裡?」

  「啊呣!!」

  糸青迅速咬住了湯匙。

  「等等,不准吃!」

  才人試圖抽回湯匙,但糸青就像鱉一樣緊咬不放,跟湯匙一起被甩來甩去。

  要是害她牙齒斷掉就糟了,才人只好放開湯匙。糸青逃到沙發後面,珍惜地舔著湯匙。

  「有這麼好吃嗎?」

  「朱音的料理是至高無上的美味,所以小青不會背叛她。」

  「妳什麼時候被她馴服了?」

  哥哥心中浮現一抹寂寥感。

  「不是馴服,應該叫契約。」

  「比馴服的強度還高……」

  才人放棄讓她吐實,坐到沙發上。

  糸青吃完保鮮盒裡的咖哩,從冰箱拿出牛奶喝光,滿足地嘆了口氣。

  「想知道朱音在哪的話,哥哥自己跟蹤她就行了。」

  「要是被朱音發現,她會超級生氣吧。」

  家中的氣氛已經很冰冷了,才人不想輕易冒險。

  「不用擔心,朱音不會生氣,因為她拚命到沒有餘裕生氣了。」

  「沒有餘裕……?為什麼?」

  「秘密。」

  糸青用手指在嘴唇上比出叉叉。

  看來很難套出更多情報,不過至少知道朱音捲入了某種麻煩。既然如此,才人就不能繼續坐視不管。

  ──明天去跟蹤朱音好了。

  才人幫糸青擦拭沾到嘴巴的牛奶,如此心想。

  放學後,才人比朱音更早離開教室。

  由於怕對跟蹤造成妨礙,他把書包藏在空教室的置物櫃裡。

  才人躲在玄關角落等了一會兒後,朱音出現了。她有氣無力地穿鞋,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在操場上。

  才人隔著一段距離跟在朱音後面,避免被發現。

  厚重的雲層在天空低垂,遠方微微傳來雷聲。空氣中瀰漫著濕氣,土壤的氣味變得更濃。

  才人姑且帶了迷你摺疊傘在身上,但要跟蹤的話,穿雨衣可能比較方便活動。

  離開校門走了一段路之後,朱音蹲在地上。

  ──她身體不舒服嗎……?

  才人擔心地想道,接著朱音把手伸到自動販賣機底下摸索。她不顧制服被弄髒,低聲沉吟並努力伸長手臂。

  ──朱音在找零錢!?難道她缺錢嗎……!?

  才人感到難過。

  他知道朱音個性節儉,這對家庭來說或許是件好事,可是在自動販賣機底下撿零錢就太超過了。這種做法跨越了身為人的底線。

  「今天也……找不到……」

  朱音心有不甘地喃喃自語,然後站了起來。

  ──她每天都在做這種事……!?

  才人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祖父天龍明明有匯生活費過來,為何朱音會窮成這樣?即使學年第一的頭腦全力運轉也想不出來。

  朱音走在公車道上,腳步虛浮地轉入小巷子,在昏暗骯髒的小路上東張西望。

  在這種地方也要找零錢嗎?才人悲哀地想道,然而事情發展出乎預料。

  朱音走到大垃圾桶旁,打開蓋子窺探內部。

  ──難不成……她是在找食材……!?

  才人心生恐懼。

  撿零錢固然有問題,但找剩飯問題更大。今天早上才人也吃了朱音做的料理,如果早餐用的食材是來自垃圾桶,光是想像就令人背上竄起一股惡寒。

  「沒有……」

  朱音輕輕嘆了一口氣,蓋上垃圾桶的蓋子。

  本來是想知道她在想什麼而跟蹤,卻目擊了不該知道的一面。才人膽顫心驚地繼續追蹤。

  走出小巷子的朱音,在民宅前停下腳步。

  她的視線前方有座狗屋,裡面坐著一隻憨頭憨臉的狗。一旁放了塑膠製的飼料盆,上面放滿了乾狗糧。

  朱音戰戰兢兢地靠近狗屋。

  ──不可以這麼做!要是對狗飼料出手,會失去身為人的尊嚴啊!

  才人在心中大喊。

  朱音的眼中沒有飼料盆,朝著狗屋內部伸出手。裡面有毛毯、鞋子、娃娃等雜物,似乎是那隻狗蒐集來的。

  「讓、讓我檢查一下好嗎……?」

  朱音拜託道,然而狗噴著口水朝她狂吠。

  她尖叫著逃走,衝到馬路上差點被車撞,連忙返回人行道。恨恨地回頭看了一眼狗屋後,朱音垂頭喪氣地走了起來。

  看來朱音在尋找的既不是零錢也不是食材。仔細想想,一板一眼的她不可能會做這種事。

  ──她好像……在找失物……?

  才人思索起來。

  回顧記憶,比較朱音開始晚歸的前後有什麼變化。

  上學時的朱音、在學校寫筆記時的朱音、在家裡下廚時的朱音,才人在腦中描繪出朱音的各種樣貌。

  「對了……」

  才人驚覺一件事。

  最近沒看到朱音戴著戒指的樣子。

  本來想說她又沒有義務隨時戴著戒指,大概是不想用天敵送的禮物吧。

  如果說是朱音不小心弄丟戒指,每天拚命尋找呢?

  所以她才會堅稱與才人無關,想要隱瞞真相。

  不,要得出結論還太早了。就算才人在這個階段逼問,朱音也絕對不會老實回答。

  ──得確實抓到證據才行。

  才人對自己如此說道,跟在朱音後面。

  太陽下山後,朱音仍然在尋找某個東西。

  街燈朦朧地映照於水面,漣漪一道接一道擴散,填滿了河川。

  厚重的雲層終於不堪負荷,雨水遍及下界。

  朱音無力地走在河堤上,接著雙膝跪地。

  「為什麼……?」

  她的喉嚨流洩出輕細的聲音。

  「為什麼找不到……?我的戒指……才人送我的戒指……」

  淚水撲簌簌地落下。

  和大顆的雨滴一同填滿大地。

  纖細的肩膀在夜色中顫抖。

  ──夠了,實在不忍心再看下去。

  才人走出藏身處,靠近朱音。

  「果然是戒指啊。」

  「才人……!」

  朱音露出畏怯的表情。驚愕、罪惡感,以及混入其中的混亂,在她臉上浮現又消失。

  「謝謝妳這麼拚命尋找。已經夠了,我們回家吧。」

  才人替朱音撐傘,並向她伸出手。

  然而朱音沒有握住才人的手。

  「不行!無論如何都要找到戒指!」

  「妳不用這麼在意,戒指再買就有了。」

  雖然打工並不輕鬆,但總比朱音一直受到悔恨束縛好。才人打算向姑姑低頭,拜託她給自己工作。

  「問題不在這裡!那不是買得回來的東西!」

  「為什麼……」

  朱音按著沒戴戒指的右手,無力地低頭。

  晶瑩的水滴從姣好的下巴流下。

  「那枚戒指是真的……」

  「咦……」

  朱音抬頭仰望才人,流著淚大喊:

  「我們的婚姻是被人強迫的,只有你送的那枚戒指是真的!那是你的心意!是你為我著想,想和我打好關係,第一次努力獲得的成果!所以我一定要把它拿回來才行!」

  「…………唔。」

  才人屏息。

  沒錯,那是自己第一次努力的成果。平常根本不努力,也沒必要努力的自己。

  希望朱音露出笑容,為此尋找方法,這是違背自己作風的想法。

  朱音確實接收到了這份心意。

  她非常珍惜這份心意。

  明明是值得高興的事,才人卻感到心痛。

  「妳這個人……真的很愛逞強呢。」

  「可是……可是……」

  朱音縮著肩膀抽泣。

  這名少女不只笑容可愛,哭泣的臉龐也很美。

  被雨水淋濕的頭髮更顯光澤,泛白的臉頰在路燈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才人握住朱音的手把她拉起來。

  「那我也一起找吧。妳是什麼時候弄丟戒指的?」

  「戴著戒指去學校的那天……我明明有把小包包收進書包,回家後卻發現包包不見了……」

  「原來如此。」

  「想得到的地方全都找過了,太細節的部分又記不得……」

  才人忍不住輕笑。

  他舉起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自信地說道:

  「別小看我的記憶力。那天放學後,我和妳一起去買東西,我們走過的路、去過的店、停過的地方……全都記在腦子裡。」

  才人閉上雙眼,喚醒那一天的記憶。

  起始時間設定為朱音拿下戒指的那一刻。

  結束時間設定為回到家的時候。

  將沉眠在大腦深處的所有影像資料,以高精密度抽取出來。

  連路過的櫥窗海報上的文字都詳細復原。

  受到父母和同班同學忌諱的記憶力,可以用來擦拭一名少女的眼淚。

  為了說羨慕自己記憶力的少女,才人釋放他的才能。

  在腦中快轉、倒回影像好幾次之後,他發現了一個令人在意的地方。

  「……那天妳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咖啡廳,在店門前檢查了錢包對吧?」

  「咦,是、是這樣嗎……?」

  「妳煩惱地說遠處的咖啡廳便宜十圓,被我說服不用這麼節省後踏進店裡。」

  「我完全不記得……」

  才人以手指揉著太陽穴。

  「以我看到的來說,回家途中妳打開書包的次數,就是這次、拿手帕擦嘴巴時、拍野貓照片時,以及在超市買東西的時候,總計四次。」

  「你有數過?」

  朱音嚇到了。

  「剛才數的。然後除了在咖啡廳前面打開書包那次,其他時候我都有親眼確認妳沒掉東西。換句話說……」

  「戒指說不定在咖啡廳附近!?」

  「沒錯,來吧!」

  才人帶著朱音邁步前進。

  在同一把傘下縮著身子的朱音一臉不安,絕望受挫的她就連抓住一絲希望都會感到害怕。

  「放心吧,一定能找到的。」

  「嗯、嗯……」

  聽到才人的話,朱音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點。

  雨不知不覺停歇,道路上重新出現人的氣息。

  皎潔的月亮從雲隙間露臉。

  才人進入商店街,來到那時的咖啡廳。店已經打烊,防盜用的微弱燈光充滿了樓層。

  朱音打開書包時站的位置,是在水溝旁邊。

  雨水流進水溝,才人毫不猶豫地把手伸進漆黑的深淵中。

  「等、等等,才人?」

  「……………………………………找到了。」

  手上傳來明確的觸感,他在黑暗中抓住那個物體。

  出現在眼前的,毫無疑問是朱音的包包。

  打開包包後,心型戒指就在其中。大概是因為包包的防水性能很高,戒指沒被弄髒也沒有生鏽,綻放出強烈的光輝。

  朱音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

  「真的找到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嘿嘿嘿……因為我是天才啊。這下妳知道考試贏不了我的原因了吧?」

  才人笑得像反派一樣。

  他故意挑釁朱音,試圖吹散尷尬的氣氛。

  「謝謝!!」

  朱音似乎無暇生氣,忘我地撲向才人。就像是繃緊的弦忽然斷掉,她用力抱緊才人,不停啜泣。

  ──真傷腦筋……

  才人慌了手腳。他太習慣被朱音痛罵,這種坦率的行為反而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月光照亮兩人的身影。

  等朱音冷靜下來,才人執起她的左手。被才人碰觸的朱音沒有逃開,靜靜地等待。

  剛才淋雨的朱音手掌冰冷,令人憐惜。

  才人輕輕將戒指套在她那纖細的無名指上。

  「別再弄丟了喔。」

  「嗯,絕對不會。」

  朱音那雙被淚水沾濕的眼眸綻放出柔和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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