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外遇』
第三章『外遇』
才人與朱音的約會,應該說有點特別的出遊之後,過了一晚。
「為什麼你要邊看電視邊吃早餐!?」
「妳每次吃早餐的時候還不是會看電視!」
兩人一大早就隔著餐桌吵架。
朱音舉起叉子當作武器,模樣宛如地獄的惡魔。
「今天的玉子燒是我特別用心做的!用菠菜和紅蘿蔔在裡面寫了室町幕府成立的年號!」
「不,妳用心過頭了吧!上學前做這個幹嘛!」
而且努力的方向莫名其妙。才人實在無法想像,把足利尊氏制定建武式目的年份包在玉子燒裡面,到底有什麼益處。
「可以學到東西啊!」
「我不覺得可以用玉子燒來學習知識。」
「不是有學英文字母用的餅乾嗎!」
「啊啊……我看過小青吃那個……」
不過糸青是從袋子直接倒進嘴裡──速度快得跟吸塵器一樣──不像是能活用在學習上的樣子。
朱音握拳顫抖著說道:
「我的嘔心瀝血之作──你完全沒注意到……還一臉呆滯地看著電視吃飯……」
「很好吃啊。」
「我不是在說這個!是希望你可以把年號刻進腦中再吃!」
才人嘆了一口氣。
「那妳要先說啊。」
「就算我不說你也該發現!稱讚我好厲害!不要看著電視,看我的料理!」
「好啦好啦,妳好厲害。」
「這種說法感覺不出真心!」
「那妳要我怎麼做!下跪的話妳就滿意了嗎!?」
「算了!我要先走了!」
朱音憤然離席,衝上樓梯。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才人在桌上抱頭苦惱。
他還以為出遊之後拉近距離,可以稍微過著和平的日子,結果還是一樣隨時身處戰場。兩人的齒輪動不動就變得無法咬合。
腦中浮現出朱音坐在鞦韆上的笑臉。
就像天使一樣天真無邪,又有如女神般惹人憐愛。
要是她能笑口常開,才人的生活將會變得美好而舒適。
──對了……那傢伙想要戒指……
如果送朱音戒指,她會不會再度露出那副笑容?能不能不再因為小事吵架,度過安穩的日子?雖說用財物收買人心令人提不起勁,但作為展示誠意的手段還不錯。
──不過那不是高中生能輕易負擔的金額。
才人用筷子夾起朱音留下來的玉子燒,看了年號之後放進嘴裡。
放學後,糸青來到才人的座位。
嬌小的身軀揹著書包,看起來就像小學生一樣。
「哥哥,一起回去吧。路上請小青吃東西。」
「為何妳這麼肯定我會請妳啊?」
「哥哥請妹妹吃東西是天經地義,財富的再分配。」
「妳絕對過得比我還富裕吧……」
本質上是庶民的才人,以及作為大小姐成長的糸青,兩人的生活水準自出生以來就不一樣。雖然現在有祖父天龍給的生活費,但那是他和朱音的共同財產,不能隨便浪費。
「訂正,小青只是想吃哥哥手裡的食物,請客本身就令人高興。」
「怎麼突然放低姿態了。」
但很可愛。糸青把手放在桌上抬頭看著他,模樣真的就像一隻等待餵食的小貓。
不只是哥哥,她還抓住了班上同學的心。一大群女生拿出錢包躍躍欲試,才人很想叫她們把錢包收起來。
「肉包之類的是請得起啦……我今天可以去妳家嗎?」
「哥哥要離家出走?」
「不是離家出走。」
「定居在小青家?」
「只是去玩而已,可以嗎?」
「當然可以,小青家就是哥哥的家。」
糸青拿出手機,按下按鍵。她的手機比市面上的更圓,還附有貓耳。
「哥哥特急件方案,非常緊急。」
她簡短地告知需求之後便結束通話。
「那是什麼奇怪的方案?」
「小青緊急叫了車過來。既然哥哥要來家裡玩,繞路就太浪費了。」
糸青拉著才人的手離開教室。雖然她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但輕快的腳步透露出雀躍的心情。
兩人來到玄關處,只見糸青家的車已經到了。不曉得對方到底是在哪裡待命,有沒有遵守法定速度。北条家做事,就算計較也沒用,才人坐進純白色的高級轎車裡。
「辛苦了,大小姐、才人少爺。」
糸青家的專屬司機向兩人打招呼。
對方身穿女僕裝,負責幫糸青打掃、餵食點心、保鑣與監視,簡單說就是照顧她生活起居的人。
由於男性司機會有誘拐糸青的危險,所以挑了女性擔任這個職務。不過班上的女生們也經常拐走糸青,應該和性別無關吧。
「不好意思,突然請妳來接送。」
「不會,這是為了大小姐。」
女僕司機透過後照鏡看向才人。她和糸青一樣外表冰冷,明明在微笑,表情卻沒有什麼變化。
「麻煩妳安全駕駛。」
「那我要衝了。」
「我是說安全駕駛!」
「這樣反而安全。」
「反而!?」
雙方的日文難以溝通。
「就算撞上物體,只要比該物體的電子旋轉速度更快通過,就不會受到損傷,可以直接穿過去。」
「這種靈異現象會發生才怪!」
女僕司機沒有理會才人的抗議,全力踩下油門。儀表板一口氣抵達上限,車子掀起狂風衝出校門。
糸青舉起拳頭。
「衝啊衝啊。」
「遵命,大小姐。」
「不要再刺激她了!」
才人的制止毫無作用。
車子全速彎過轉角,暴衝穿梭在其他車輛的縫隙間。明明沒有遭到追趕,這台車卻獨自上演追逐戲碼。
糸青緊抓著才人,才人為了避免被甩出去,緊緊抓住座椅。
「喂,紅燈!剛才那是紅燈啊!」
女僕司機一臉疑惑。
「咦,怎麼了嗎?速度太快了,我沒看見。」
「自己的動態視力跟不上方向盤的操作很不妙吧!」
「沒有問題。這輛車搭載了北条集團開發的最新防撞功能,直到時速三百公里為止都是零衝撞。」
「也加上限速功能好嗎!」
糸青溫柔地握著才人的手。
「放心吧,哥哥,有小青跟著。」
「就算妳跟著,我也完全沒辦法放心……」
「萬一出事,小青會當你的緩衝。」
「別這樣,會造成一輩子的心理創傷。」
才人把糸青抱在懷裡保護,防備衝擊。
可怕的是,女僕司機的駕駛技術貨真價實。一般來說肯定會撞上的狹窄小巷,車子穿過去連擦傷都沒有。
就在才人冷汗直流時,車子抵達了目的地。
這是一片被高聳圍牆與堅固大門圍起來的廣大用地。
庭院有盛開的玫瑰花,深處矗立著一座雄偉的洋館。
充滿幻想感的哥德風建築,令人懷疑自己誤闖了童話世界。
玄關的大門打開後,挑高的天花板與巨大的彩繪玻璃映入眼簾。
牆面裝飾著糸青的肖像畫和雕像,完全體現出父母愛女成痴的部分,不過有這種衝動也怪不得他們。
才人與糸青爬上正面的樓梯,進入糸青的房間。
房裡有一張附床帳的床鋪,以及造型優雅的桌子,有如童話裡的公主居住的房間。空間比兩座才人老家的客廳還要大,美麗的絨毯為地板增添了光彩。
雖然室內裝飾整體而言是女孩子的風格,但布偶、洋娃娃和水晶球混在一起,氛圍略顯怪異。
才人坐在絨毯上等待,接著糸青從更衣室拿了洋裝過來。她不顧才人就在面前,直接脫起制服的裙子。
「為什麼要特地在這裡換衣服……」
「在別的房間換衣服的話,就會浪費跟哥哥相處的時間。」
「這只是一下子的事吧。」
「一分鐘都不能浪費。以哥哥和小青的關係,不需要覺得害羞。」
裙子從糸青腰部滑落,包覆著白色褲襪的雙腿露到腰際。光滑的絲質布料下透出小巧的內褲。
「我是不覺得害羞啦……」
才人沒有禽獸到會對等同於妹妹的對象產生慾望,只是有點尷尬罷了。
而且糸青的外貌實在太美了,散發出一股隔絕俗世慾望的氛圍。神秘的身姿既非女人也不是少女,只能稱作妖精。
然而這隻妖精正因上衣脫不掉而掙扎著。她想取巧不解開鈕釦換衣服,結果脖子和手腕卡住了。
「救──救──我──」
「真拿妳沒辦法,雙手舉高。」
「萬歲。」
糸青乖乖舉起雙手。
才人拉著上衣脫掉之後,糸青鬆了口氣。
上衣裡面是以蕾絲和荷葉邊綴飾的可愛吊帶背心,長髮披散在纖弱的鎖骨上,白皙的肩膀隱約帶著光芒。
「哥哥,小青的裸體怎麼樣?」
「別問我感想。」
「漂亮嗎?」
糸青仰頭凝視才人。她的睫毛比洋娃娃更長,整個人散發出妖豔的氣息,換作其他人理性會被破壞吧。
「這還需要問嗎?妳當然漂亮。」
「好高興。」
糸青試圖在穿著吊帶背心的狀態下抱住才人,不過才人迅速將洋裝套到她的頭上。雖說不會產生性慾,但她的殺傷力依然不減。
才人幫糸青穿上洋裝,拉好背後的拉鍊。糸青偏好裝飾繁複的便服,因此有很多沒辦法自己穿的服裝。
才人也幫她綁好洋裝袖子和腰部的緞帶,順便打理亂掉的頭髮,感覺自己成了專屬女僕。
糸青跟人偶一樣眼睛連眨都不眨,一直盯著才人看。
「哥哥好溫柔,總是寵愛著小青。」
「只是因為妳一個人可能會遇到危險,我才不得不照顧妳罷了。」
「要是小青從尼加拉瀑布上跳下去,你會更照顧小青嗎?」
「我沒辦法照顧得那麼深。」
才人不是專業的救難隊,也不是披著披風的英雄。
「好久沒在家裡跟哥哥輕鬆玩耍了,要玩什麼?」
「什麼都可以。」
「那玩扮屍體。」
糸青馬上躺到絨毯上。
「抱歉,說什麼都可以太誇張了。麻煩選扮屍體以外的。」
「玩娃娃呢?」
「這點小事我可以輕鬆陪妳玩。」
雖說一對高中生男女玩娃娃很幼稚,不過糸青玩起來並不會讓人覺得奇怪,從小陪她玩的才人也習慣了。
「這是透過爺爺認識的公司特別訂製的娃娃。」
糸青從衣櫃裡拿出兩具娃娃。
娃娃明顯是以才人和朱音為範本。這就算了,重點是臉跟真人一樣太寫實了。而且明明臉跟實物一樣大,身體卻是一般的娃娃大小,尺寸的不協調營造出詭異的氣氛。
「這玩意兒……很不妙欸。」
才人不想碰娃娃的心情達到了最大值。
「裡面具有各種最新的功能,比方說,按下這個按鈕的話……」
糸青戳了一下朱音娃娃的左胸。
娃娃的眼睛發出紅光,播放有如來自地底的聲音。
「消滅……所有……人類……」
「……你看,很像吧?」
糸青得意地炫耀。
「的確有抓到特徵,太可怕了。」
第一個滅絕的恐怕就是自己,才人顫慄地想道。
接著糸青戳了朱音娃娃的右胸。
「按這個按鈕會跑出武器。」
娃娃的左手變形為機械,出現火焰噴射器。右手裂開一半,鏈鋸發出轟鳴聲從裡面伸出來。
「小青知道哥哥喜歡這種設計。」
「我是喜歡沒錯!超酷的!可是這個娃娃絕對不可以拿給朱音看。」
「為什麼?朱音看了一定也很開心。」
「她不會開心!反而會罵死我!」
搞不好真的會出人命。
糸青拿著朱音娃娃,讓才人拿著自己的娃娃。
「今天要玩的就是用這兩個娃娃戰鬥。」
「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會贏……」
手無寸鐵地對抗裝備火焰噴射器和鏈鋸的生物兵器,實在太不利了。
「別擔心,哥哥的娃娃有喝下蛋白飲品後就會提升力量的功能。」
「哦……還真是微妙的功能。」
才人尋找著注入口,卻一直找不到。
「蛋白飲品的注入口在這裡。」
糸青指著娃娃的臀部。
「我可沒有用屁股喝蛋白飲品的習慣。」
「順帶一提,把汽油倒進注入口會變得更強。」
「我也沒有用屁股喝汽油的興趣!」
自己在糸青眼中的形象到底是什麼,才人不禁擔心起來。他的身體構造跟一般人一樣,要是用黏膜吸收汽油會死的。
糸青拿著朱音娃娃撞上了才人的娃娃。
「嘿呀。」
「嘎啊。」
才人善盡哥哥的義務陪她玩,讓自己的娃娃在地上滾動。
認真玩娃娃的這兩個人,成績分別是學年NO•1和NO•3。直到上了高中朱音出現之前,NO•2一直都是糸青。
糸青晃動朱音娃娃,宣告勝利。
「呵呵,剛才那一擊抹殺了才人。」
「呃,妳真的有要玩娃娃嗎?」
一擊結束戰鬥的話就玩不下去了。
「不用擔心,你就算死了也會復活,並且成為我的眷屬──喪屍!」
「至少說是吸血鬼好嗎?」
才人要求道,糸青拋下娃娃。
「哥哥真奢侈,要成為吸血鬼,必須讓小青吸取鮮血。」
她朝才人撲了過來。
「莫名其妙!不要真的咬啦!」
糸青用力吸吮才人的脖子。雖然年幼吸血鬼感覺很可愛,但還滿痛的,而且好像會留下類似吻痕的痕跡。
才人試圖拉開糸青,但她堅決不放手。要是沒控制好力道,糸青的手可能會折斷,所以不能強行擊退。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時,走廊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逐漸靠近,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喔?」「啊。」
才人與糸青暫時停下動作。
站在房間門口的是一位精明幹練、身穿窄裙的美女。
滑順豐盈的長髮與豔麗的口紅令人印象深刻。
眼中蘊含強烈的魄力,光是注視就足以令人畏怯,眉毛纖細而工整。
她是北条麗子,糸青的母親,也是才人的姑姑。
雖說兩人是堂兄妹,但年輕男女交纏的場面被親生母親撞見依然很糟糕。糸青的嘴唇還貼在才人的脖子上,才人的手也抱著糸青的胸部。
「姑姑,這是……」
才人正要解釋,麗子突然抱住他。
「只有你們兩個卿卿我我太奸詐了!既然才人來家裡,就告訴我一聲嘛!」
她弄亂才人的頭髮,在額頭和臉頰上狂親。
「等等,姑姑……」
激烈的肢體接觸讓才人不知如何是好。
麗子的丈夫,也就是糸青的父親是俄羅斯人,麗子自己也在國外住了很久,因此表達愛情的方式是歐美的風格。順帶一提,糸青的父親入贅成了北条家的女婿。
糸青拉扯麗子的裙子。
「到此為止。哥哥臉上都是口紅。」
麗子一臉不滿。
「糸青妳都親了才人這麼多次,接下來輪到媽媽了吧?」
「小青沒有親很多次。要是哥哥帶著口紅印回家,會被朱音懷疑外遇殺掉的。」
「我應該不會被懷疑外遇……但死亡的風險很高。」
朱音有潔癖,大概會暴怒大罵才人不知羞恥。回家之前得擦掉沾到襯衫的口紅才行。
麗子不情願地放開才人。
「你今晚會在我們家吃飯吧?我去叫廚師準備你愛吃的料理。」
「晚上我要早點回去,因為朱音會煮晚餐。」
才人婉拒道,麗子蹙起柳眉。
「這話像是剛結婚的人會說的。」
「我是剛結婚沒錯。」
「你們只是在爸爸的命令下同居而已吧,用不著顧慮這麼多。」
「不顧慮的話,家裡就會化為戰場……」
這不是充滿愛情的顧慮,而是為了生存的自我防衛。
姑姑比親生父母更疼自己,拒絕她的好意也讓才人感到過意不去。可是一想到觸碰朱音的逆鱗會有什麼下場,他不得不謹慎一點。
「那就沒辦法了,下次一定要留下來吃飯喔?」
「好,我會先跟朱音說一聲。」
「總之先去樓下喝杯茶吧。」
才人叫住了正要前往走廊的麗子。
「在這之前,我有事想商量一下。」
「你終於下定決心要成為我們家的養子了?」
「不是這件事。姑姑的公司有缺人手嗎?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事,我想打工。」
才人的父親以無能為由被逐出北条集團,不過他妹妹麗子在集團旗下的軟體公司擔任社長,副社長是糸青的父親。
「北条家的人竟然說要打工……想要錢的話不用打工,去找我爸爸要不就好了?」
麗子說出了純正的大小姐會說的話。
「要是欠爺爺的債變多,我怕他會提出很誇張的要求。」
「畢竟爸爸是獨裁者嘛。就算是這樣,你也不確定我會不會提出誇張的要求吧?」
「我相信姑姑不會強人所難。」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也是北条家的女人,只有利益才能打動我。」
麗子坐在椅子上,美腿交疊盯著才人。明明已經有個讀高中的女兒了,她的容貌依然美得令人屏息。
「才人,你還有事沒說出來吧?你要這些錢做什麼?」
如蛇一般的冰冷眼眸,令才人寒毛直豎。
麗子繼承了北条家的正統血脈,連一微米以下的錯誤──或是不協調都能找出來,在她面前不可能蒙混過去。
才人死心地說道:
「……我想買禮物。」
「原來如此。」
只聽這句話,麗子便察覺了他想送禮的對象。
才人不想增加欠祖父天龍的債是事實,但原因不只如此。拿天龍給的錢買禮物送朱音,總覺得不太對。得用自己努力賺來的錢才行,才人隱約有這樣的心情。
糸青冷眼看著才人。
「小青好傷心……哥哥來家裡的目的竟然不是和小青玩,而是買禮物給女人……」
「不,不是這樣的!?主要是和妳玩!這件事只是順便!」
「真的嗎?」
「真的。」
「騙人的話要喝汽油喔?」
「噢、嗯……我沒有騙妳。」
才人保護著自己的臀部。
「那就原諒你。」
糸青用頭磨蹭才人的手,舒服地閉上眼睛,簡直像一隻小貓。然而這名少女一有機會就想灌他汽油,容不得絲毫大意。
麗子用手撐著頭思索道:
「打工啊……有什麼能拜託你的事嗎……」
「打掃辦公室之類的也行。」
才人提議道,麗子輕輕瞇起眼。
「才人,你應該要有身為北条家成員的自覺。尤其是你將來要繼承爸爸成為帝王,去打雜是不可能得到認可的。」
「打掃也是必要的工作。」
「但獅子和兔子不同,王就該走在王的道路上。再說你都被迫和來歷不明的庶民女孩結婚,蒙上污點了……」
「姑姑反對這門婚事嗎?」
「那當然,我期望的是……」
麗子看向糸青。
糸青默默地搖頭,麗子嘆了口氣。
「算了。這麼說來,負責我們公司軟體翻譯(在地化)的部門好像遇到了麻煩。因為當地語言太冷門,找不到合適的譯者。」
「為那種冷門語言進行在地化,賺得了錢嗎……?」
一種語言的使用人口愈少,銷售額也會愈低。
「算是一種慈善事業吧。將損益放在一邊,讓對方使用我們的核心系統。相對地,那個國家的IT基礎建設將由北条集團一手包辦,就是這樣的計畫。」
「這算哪門子的慈善事業……」
過程中有一大堆方式可以獲取回報。說到底,北条集團這個理性的集合體不可能為了國際社會盡力。
「你可以在三天內學會那個國家的語言嗎?」
麗子提出了強人所難的要求。
「三天?別開玩笑了。」
才人聳了聳肩。
然後緩緩豎起手指。
「……只需要一個晚上,我就能全部記住。」
麗子勾起嘴角笑道:
「不愧是我姪子,跟那個笨哥哥完全不同。如果你是我兒子就好了。」
糸青點了點頭。
「這樣哥哥就是血脈相連的哥哥了。」
「我跟妳的血脈已經很接近了吧。」
「小青想要更緊密的聯繫。現在還不算太遲,插管讓哥哥和小青的血全部交換。」
「感覺手術後會發生無可挽回的事。」
才人從糸青身邊退了一步。
「在地化的報酬會完整支付,器材也由我這邊提供,不過這件委託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麗子交互看著糸青與才人的臉。
「工作要在這個家裡進行。」
「如果是在地化的工作,我在自己家也能做吧。」
「這是必要條件,不接受的話我就不委託你了。」
看來沒有交涉的餘地。雖然不明白麗子的意圖,但此時隨便提出異議並非上策。
「……好吧,我會來這裡工作。」
「乖孩子,只要你聽我的話就好。」
麗子露出微笑,摸著才人的頭。凡事都要強行按照自己的意思發展,這點不曉得是遺傳自天龍,還是北条家的傳統。
「爸爸一把年紀還追求初戀的幻影是他的自由……但我在乎的是女兒喔。」
麗子小聲地喃喃自語。
回到自家書房的才人,將資料擺在書桌上。
提升詞彙量的參考書、文法的教材、字典、用例辭典,再加上現代小說、商業書籍、古典文學,分別以日文和要記憶的目標語言一本一本擺好。
對於只要有聽課就能穩坐學年第一寶座的才人來說,這還是第一次在這間書房用功念書。
「好了……來輸入吧。」
才人打開提升詞彙量的參考書,不停翻頁。他掃視紙面,讓單字和翻譯流入腦海並瞬間記憶。
引擎一旦發動,眼球甚至不需要轉動,可以像照相一樣把整個頁面掃描到腦中,進一步提升效率。
這已經不是人類的領域了。
與電腦類似的處理流程,才人透過遠遠凌駕電腦的有機神經結合體來執行。電子訊號在大腦皮質中奔竄,迸出火花。
輸入大量詞彙之後,接著是輸入文法,在腦中建構出該語言的思考迴路。靠用例辭典掌握各式各樣的句型,將詞彙依照目標語言的概念層次配置在適當的位置。
「沒、沒想到……你竟然會用功念書……」
大概是才人太專注的緣故,回過神來只見朱音就站在身旁。她之前明明那麼排斥踏進才人的書房。
「發生什麼事!?你要死了!?」
「妳覺得我在臨死之際會念書嗎?只不過是念個書,妳也太誇張了。」
才人把參考書放到桌上。
「因為我以為你是那種別人在拚命用功時,會以高高在上的態度說『我?唔──我和你們這些蟲子不一樣,不會忙著念書啦』的傢伙……」
「還真是討人厭的傢伙,我的形象有這麼糟嗎?」
更令人難受的是,他無法徹底否定朱音說的話。
「我只是有個想學的語言。」
「英文?」
「英文我已經全部學會了。」
「全部……?」
「就是全部。字典的內容、文法、用例辭典,還有英語圈的百科全書大約二十本。畢竟不會英文的話,沒有翻譯成日文的書就會看不懂,很不方便。」
朱音受到震懾。
「你來上學有意義嗎?」
「學校很重要啊。我才十八歲,除了讀書之外,也有必要透過校園生活培養情緒與溝通能力。」
「這種話一點也不像十八歲會說的。你難道有前世的記憶嗎?」
「我不相信前世這種超自然的東西。」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超自然吧。」
「真失禮,北条家的人全都是這種感覺喔。」
才人聳了聳肩。
不過父親沒有展露出北条家的才能,因此被逐出北条集團,淪落為小企業的普通員工。
才人將記憶的目標語言與日文的小說分別在左右手攤開,交互閱讀兩種語言的相同文章。
「你在做什麼……?」
「單字和文法的輸入結束了,我在閱讀比對經過翻譯的小說,讓它在腦中熟成。像這樣確實混合之後,神經突觸就能好好消化了。」
才人為了幫助腦內的熟成,用手指搓揉太陽穴。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再來只要睡一晚穩固記憶就完成了。」
朱音雙眼圓睜。
「難不成你打算在一個晚上之內學會新的語言!?」
「就是這樣,因為我的時間不多。」
慢慢來的話,他想買的戒指說不定會賣光。
朱音心有不甘地凝視才人。
「好想把你放進我裡面……」
「聽起來色色的。」
「不、不是那個意思啦!你是變態嗎!?」
朱音滿臉通紅。
她為了保護自己而向房間角落後退,但那邊是門的對側,結果變得無路可逃。她大概是那種會把自己逼入絕境的人吧。
「我的意思是想要你的大腦!現在馬上摘下來給我!」
「好可怕!」
才人感覺胸口在顫抖。
這不是感動,純粹是恐懼使然。
「沒差吧,又不會少塊肉。」
「會少,我可不是大腦能無限增生的生物。」
「鯊魚的牙齒就算掉了也會不斷長出備用的齒列吧?鱷魚也會長出新的牙齒。」
「我既不是鯊魚也不是鱷魚。」
儘管才人的成績比人類的平均水準好一些,但身體構造是普通的人類。希望朱音別期待他能辦到和特別凶惡的魚類或爬蟲類一樣的事。
「是說如果把我的大腦放進去,那就不是妳,而是『獲得朱音身體的我』了,這樣沒關係嗎?」
聽到才人這句確認,朱音這才驚覺。
「說、說得也是!太危險了!我才不會把身體交給你!」
「我也不會把大腦交給妳。」
兩人瞪著彼此。
世上有哪對夫妻會像他們這樣,在深夜爭執人體部位的事呢……才人如此心想。今後為了保護重要的大腦,或許得在頭上戴安全帽入睡才行。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突然開始學習語言?要去國外旅行嗎?」
朱音歪頭問道。
「不,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
「這個嘛……別在意,跟妳無關。」
才人拒絕回應,朱音生氣地說:
「雖然跟我無關,但我看不慣你的態度!快告訴我原因!」
「我拒絕,原因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為了買禮物給朱音,這種害羞的理由才人說不出口,而且他想盡量藏到當天再給朱音驚喜。
「既然沒什麼大不了,告訴我也沒關係吧!?快招!給我從實招來────!!」
朱音火大地搖晃才人的手臂。
放學後,才人和糸青一起前往宅邸。
有純白色的高級轎車接送,這種待遇實在不像是打工會有的。
然而女僕開車還是一樣無情,才人很想搭大眾交通工具就好,但糸青不准。她在車內也一直緊抓著才人的手,不讓才人有機會逃跑。
到了宅邸之後,才人被帶到糸青的房間。
糸青平常用的白色書桌上放了一台全新的電腦。旁邊有一座桃花心木製的書架,上面放滿了翻譯用的資料。
「姑姑今天不在嗎?」
才人向糸青問道。
「媽媽好像有推不開的生意要談。她說在地化用的軟體、翻譯輔助軟體、規格說明書之類的都在電腦裡。」
「謝了。為了不妨礙到妳,我去別的房間工作。」
才人正想把電腦搬走,糸青張開雙手擋在他面前。
「不行,哥哥要在這裡工作。」
「有人在旁邊工作,妳也沒辦法放鬆吧。」
「只要是哥哥在的地方,不管哪裡小青都可以放鬆。難得待在同一個家裡,要是分開就沒有意義了。」
「既然妳無所謂,那好吧。」
才人把電腦放回桌上,坐在椅子上。
糸青坐在他的腿上。
「不要這麼自然地坐在這裡好嗎?」
「哥哥的大腿是小青的。」
「才沒這回事,這樣我很難操作電腦。」
「不用操作,小青會代為翻譯。」
「不要隨便搶走別人的工作啦。」
才人從腋下抱起糸青,直接放在一旁。
「啊~」
糸青在絨毯上滾動。
才人啟動電腦,通過臉部和指紋認證,成功登入。
這應該是為了防止軟體外洩吧。雖然軟體安全性得到了保障,但才人的臉和指紋資料相較之下便毫無安全性。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誰採集的,才人背上滲出冷汗,說不定連虹膜和基因資料都被收集了。
才人打開在地化用的軟體,就在他測試操作的時候,脖子上傳來濕潤的觸感。
「咿呀!?」
嚇到的才人轉過頭來。
「哥哥真可愛,嚇到了嗎?」
糸青伸出小巧的舌頭,向才人探出身子。看來剛剛她舔了自己的脖子。
「我是來工作的!別妨礙我!」
「陪小青也在工作的範圍內。」
「我沒接這種委託!」
糸青盯著才人。
「就算沒接,這條潛規則也包含在裡面。只要小青說幾句話,媽媽就會取消你的工作。」
「嗚……」
才人慌了手腳。平常總是提供協助的糸青,今天的態度莫名強硬。
「難不成妳在鬧彆扭?因為我打工的目的是買禮物給朱音。」
「不是。為了讓哥哥的生活更舒適,必須送禮物籠絡朱音,這點小青明白。」
「原來妳連這點都想到了……」
不愧是糸青,洞察力不容小覷。
糸青雙手放在才人腿上,抬頭看著他訴說:
「可是,希望你也考慮一下小青的心情。自從哥哥結婚之後,小青和哥哥一起度過的時間就減少了。為了哥哥的夢想,這也無可奈何,但小青很寂寞。」
「小青……」
才人心生愧疚。
糸青的言行超然物外,經常讓人忘記她也是個人,是十七歲的少女。擁有人類的感情,想和家人相處是理所當然的事。
「對不起,是我太粗線條了。」
才人握住糸青的手。
糸青搖了搖頭。
「哥哥沒有錯。環境突然改變,你已經很努力了。」
「妳太寵我了。」
如果糸青是姊姊的話,才人一下子就會變成米蟲。
「小青也想被哥哥寵愛。」
「有沒有我能做的事可以補償妳……」
「來這裡。」
糸青拉著才人的手躺到床上。
這是附床帳的奢華床鋪。糸青穿著哥德洋裝,睡在鬆軟的被窩裡,看起來就像真正的公主一樣。
糸青向才人伸出雙手央求:
「哥哥,像以前一樣溫柔地哄小青睡覺。」
「真拿妳沒辦法。」
才人躺在旁邊,糸青鑽進他的懷裡。
嬌小而柔軟的觸感傳來,糸青纖細的腳纏上才人。
類似牛奶的甜香溫和地繚繞著他。
糸青把鼻子埋在才人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哥哥的味道……喜歡……跟哥哥貼在一起,好舒服……」
陶醉的聲音中帶著嬌豔感。

「真是的……」
就算知道她沒有別的意思,才人還是不禁感到害羞。雖說糸青是等同於親妹妹的家人,但她實在太美了。
「摸小青的頭。」
「這樣可以嗎?」
「嗯……」
才人撫摸著糸青的頭髮,她閉上眼睛動了一下肩膀。
糸青露出舒服的表情,頭頂著才人的手。
兩人的呼吸同步,慢慢安靜下來。從小熟悉的體溫與氣味、脈搏的節奏,讓兩人的意識逐漸融化。
結果那天才人和糸青一起大睡特睡,工作毫無進展。
玄關傳來開門聲,於是朱音走出二樓的書房。
下樓之後,只見穿著制服的才人正在玄關脫鞋子。
「……你今天也很晚回來呢,是跑去什麼地方了?」
聽到朱音的問題,才人露出過意不去的表情。
「只是去處理一點事情。」
「什麼事?」
「跟妳無關。」
又來了。還有最近突然開始念書的事,最近才人怪怪的,每天都很晚回來。以前明明很期待朱音親手做的料理,今天晚上卻說不用幫他準備晚餐。
「我累了,今天要先洗澡睡覺。」
「啊……」
才人通過朱音身旁。
他身上傳來一股輕柔的甜香。那不是食物的味道,也不是家裡用的洗髮精或才人自己的氣味。
是女生的味道。
──難道是外遇!?
想到這裡,朱音馬上搖頭。
外遇又如何,自己和才人只不過是名義上結婚罷了。不管要外遇還是找幾個情婦,都是才人的自由。
可是……好在意,總覺得胸口躁動不安。
就算是徒具形式的婚姻,兩人畢竟是為了夢想而共同生活的關係,難道不能事先告知一聲嗎?
為了套好口風避免被祖父母發現,他難道不該告訴朱音外遇對象的名字嗎?
就在朱音心煩意亂的時候,才人不知不覺間從面前消失了。他的書房傳來聲響。
朱音憤慨地衝上樓梯,用力打開書房的門。
「我說你呀,我話還沒說完──」
房間裡的才人正在脫下制服換成室內休閒服。
朱音發出尖叫聲,關上了門。
「你幹嘛在這種地方換衣服!?」
「這裡是我的房間欸!?」
「躲在壁櫥裡面偷偷換不就好了!」
「為什麼我要在自己的房間留下這種痛苦的回憶!?」
可以感覺到門對面才人的困擾,朱音自己也很困擾。她很想馬上忘掉剛才的事,但才人半裸的模樣已經烙印在視網膜上了。
等到房內的聲音消失,朱音戰戰兢兢地開門。
才人已經換好衣服,正躲在椅子後面,姿勢有如防備奇襲的士兵。
「……你幹嘛躲起來?」
「因為妳在生氣……」
「我又不會殺了你。不過說不定會發生更嚴重的事。」
「我出去一下。」
才人向後退,一副要從窗戶跳出去的樣子,但這裡是二樓。
朱音拉近距離不讓他逃走,雙手抱胸說道:
「所以呢!?你有幾百個情婦!?」
「情婦!?」
「有吧!?你裝蒜也沒用,我全都看到了!你有十億個小孩的事我也知道!」
「妳看到幻覺了嗎……?妳還好吧……?」
才人認真露出擔心的表情。十億個好像太誇大了。
即使如此,到了這個地步,不確認事實朱音就沒辦法安心。
她以低沉的語氣向才人宣告: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肯吐實,我也有我的辦法……」
「什、什麼辦法……?」
才人喉頭一動。
「呃……這個嘛……是什麼呢……總、總之我會做出非常可怕的事!」
「妳根本還沒想吧!」
「吵、吵死了!我已經想好大概了!接下來才要詳細計畫!到時候就算你哭出來我也不管!」
朱音伸出食指戳向才人的鼻尖。內心千頭萬緒,讓她覺得自己很羞恥,眼裡微微泛著淚光。
才人聳了聳肩。
「我怎麼可能有情婦。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實現夢想,所以不會做這種被爺爺發現就完蛋的事。妳也一樣吧?」
「是、是這樣沒錯……」
再說朱音本來就對戀愛沒興趣。要不是被迫和才人結婚,她根本不會想到結婚這種事。
才人在桌上打開書本,背對朱音。
「我不會造成妳的麻煩,所以別管我。」
「……唔!」
朱音緊咬著牙,離開了房間。
在祖母常去的日式甜點店裡,朱音大口喝著抹茶。
她雙手捧著茶碗一飲而盡,大大嘆了口氣。
茶葉的苦味滲入全身。
大人那種不喝就活不下去的心情,她今天總算能理解了。

「真是豪邁的喝法。不好意思,再給這孩子來一杯抹茶。」
祖母千代幫她加點了抹茶。
朱音用咬碎竹籤的氣勢咬下糰子,大口咀嚼發洩不滿。帶著櫻花風味的糯米糰裡包著優質紅豆餡。
「最近才人很晚回來,還說不吃我煮的晚餐。問他去哪裡做什麼,他也不肯告訴我。」
千代面帶微笑看著抱怨的朱音。
「妳想讓才人品嚐自己親手做的料理呢。」
「不、不是……我不是想讓他吃!是討厭他有事情瞞著我!」
「妳在擔心才人?」
「我才沒有擔心他!」
「畢竟是天龍的孫子,才人是一位很棒的青年,應該也很受其他女孩子歡迎吧?」
「真是的!奶奶妳不要再捉弄我了!就說不是這樣!」
朱音的臉都快噴出火了。
「沒有別的女生在追他嗎?」
千代凝視著朱音的眼睛探詢道。
朱音心裡浮現出陽鞠的臉,身子微微扭動。
「這個……有是有……但我覺得才人應該不是和她見面。要是她和才人之間發生了什麼,應該會向我報告。而且才人晚回來的日子,她在咖啡廳打工。」
「哎呀呀,妳在意到去確認對方是不是在打工呢。」
「嗚…………」
晚上和陽鞠通話的時候,朱音不著痕跡地確認了這件事。她也不懂為什麼自己會這麼在意,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行動。
千代輕輕嘆了口氣。
「畢竟妳這孩子不擅長坦率表達自己的心情嘛。」
「沒這回事,生氣的時候我會讓對方嚐到苦頭。」
聽到朱音如此主張,千代露出苦笑。
「奶奶年輕時也不坦率。天龍邀我去約會的時候,我一直開不了口答應。其實心裡很想去,可是又覺得太快答應會被認為是輕浮的女生,所以羞於啟齒。」
「咦……奶奶和才人的爺爺以前之所以沒有在一起,是奶奶的錯嗎?」
朱音雙眼圓睜。
千代尷尬地咳了一聲。
「天龍的邀約方式也有問題,他太強硬,或者說太傲慢了。不過……是我害狀況惡化的沒錯。我還曾把一整桶水潑在他身上……」
「你們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以前的千代似乎是個相當潑辣的女性。現在不管怎麼看都是一位高雅的老婦人,實在令人難以想像。
「天龍的婚約對象個性直率,我根本沒辦法和她相比。她很喜歡天龍,也全力向天龍表達好感。就算撕爛嘴也說不出喜歡這個詞的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
「奶奶……」
看著千代露出寂寥的眼神,朱音也感到難過。雖說正是因為千代與天龍的戀情沒有開花結果,自己才會出生,但還是覺得心情複雜。
「所以朱音妳不可以說謊喔。」
千代以滿是皺紋的手握住朱音的手。
「我和才人的關係……跟奶奶你們不一樣。」
比起身為妻子的朱音,陽鞠還比較接近以前千代的定位。
「是這樣嗎?妳摸著自己的胸口好好想想。」
「不用想也很清楚,我和才人是敵人。不管是在學校還是家裡,他總是在阻撓我想做的事……」
千代問道:
「為什麼妳會覺得他在阻撓妳?為什麼妳沒辦法忽視才人?」
「這種事……我自己才想知道呢……」
朱音低頭盯著桌子。
第四節課結束,朱音正想去學生餐廳時,陽鞠來找她哭訴。
「朱──音──!才人同學又拒絕跟我約會了!」
「好乖好乖……妳真堅強呢。」
雖然是朱音在安慰人,不過她被抱在陽鞠的胸口,感覺位置好像反了。可是陽鞠比較高,胸部也比較大,這也沒辦法。
「我還說約會的錢我來出,作為他平常教我念書的謝禮耶!才人同學也太無情了吧!?連送上門的肉都不吃!?可是我就喜歡他這點!」
「妳喜歡就好……」
不知道陽鞠到底是在抱怨還是發花痴。明明在朱音眼中她也是個充滿魅力的女生,真不曉得才人為何拒絕她。
照這樣看來,才人晚歸的原因果然不是陽鞠。
──那他是去找誰了呢……?
朱音一面思考,一面和陽鞠一起前往走廊。
這時糸青從對面跑過來,撞到了朱音。
「抱歉。」
糸青道歉後離去,她的頭髮飄來一股甜香。
「這個味道……」
朱音停下腳步。
才人晚歸的時候,沾在他身上的氣味。即使是在被窩裡,這個味道也整晚都繚繞著鼻腔。
「哥哥,天氣正好,我們去中庭吃午餐吧。」
糸青抱住才人的手,嬌小的身體緊貼著他。
兩人平常就相當親密,但今天感覺更是如膠似漆。如果糸青的外表符合年齡,看起來會是一對戀人吧。
朱音心中焦躁,靠近緊緊相依的兩人。
她瞪著才人,語氣嚴峻地說道:
「你該不會……」
話說到一半,朱音猶豫了。
自己到底想質問什麼?
──你最近都和糸青同學一起待到晚上?
但這是才人的自由。他們兩人從小就待在一起,朱音沒有權利阻止,也不想因此拆散家人。
比起回到有班上天敵在的自家,才人應該更想和親如妹妹的熟人相處吧。
「怎、怎麼了?」「朱音妳怎麼了?」
才人和陽鞠困惑地問道。
唯有糸青毫不動搖,用那雙映照一切、宛如彈珠的瞳孔靜靜地看著朱音。想必她已經看穿了朱音心中的感情活動。
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被朱音吞了回去。
她不想被誤會是在嫉妒。
自己竟然因為最討厭的天敵而苦惱到這種地步,太羞恥了。
「……沒事。」
朱音轉身背對才人,匆匆離去。
今晚也是朱音一個人在餐桌前吃晚餐。
擺在桌上的是簡單的炒青菜和白飯。因為必須攝取營養,所以她還是有自己煮,但實在提不起勁。
在老家時是為了家人下廚,結婚之後則是有才人在,因此朱音不曉得做飯給自己吃是如此空虛的事。以前靠著蛋白飲品和泡麵解決一餐的才人,是否也有同樣的心境呢?
「那個笨蛋……還不回來嗎……」
朱音喃喃自語,抬頭看向掛在牆上的時鐘。
時間已經很晚了,才人還是沒有聯絡她。
朱音搖了搖頭。
「我可不是希望他回來!那傢伙不在我還比較輕鬆!這樣就不會吵架,也可以看自己喜歡的電影了!」
不是說給別人聽的辯解,被無聲的空間吞沒。
北条家是大富豪,才人應該正在糸青的宅邸享受豪華大餐吧。美麗的糸青穿著洋裝坐在才人腿上,親密地讓他餵自己料理,一定是這樣。
一想像那個畫面,朱音突然感到怒火中燒。
『所以朱音妳不可以說謊喔。』
祖母說的話在耳邊迴盪。
沒錯,至少她可以向才人傾瀉這股怒火。雖然不是出於嫉妒或寂寞之類的心情,但她想抱怨個幾句。要是一直受到這股情感擾亂,會妨礙到念書。
朱音從桌上拿起手機……然後發現一件事。
「我們沒有交換聯絡方式……」
明明是夫妻卻不知道彼此的電話號碼。要向男生,而且是才人詢問電話號碼,這麼害羞的事她不可能做到。
朱音想了一下該怎麼辦,然後打開手機裡的地圖APP。
糸青家的宅邸大又顯眼,相當有名,朱音也知道大致位置。她用地圖APP調查住址,再從住址找出電話號碼。
朱音緊張地用手機打電話到糸青家。
鈴聲響了幾次之後,一道優雅的年輕女性聲音傳來。
『您好,這裡是北条家。』
「呃,那個……妳是糸青同學的姊姊嗎?」
『我是傭人。請問您是哪位?』
「我是糸青同學的班上同學櫻森朱音,請問才人有沒有在你們那裡?」
『才人少爺的確在這裡……』
果然沒錯,朱音握緊拳頭。
「可以讓才人聽電話嗎?」
『請稍等一下。』
通話保留的旋律響起,是悠揚的巴洛克風古典樂。還有傭人接電話這點,有錢人的家跟庶民就是不一樣。
朱音坐立不安地等了一會兒,保留音中斷。終於可以向才人抱怨了,朱音深呼吸之後朝手機怒吼:
「喂,你到底要玩到什麼時──」
『該說幸會嗎?我是糸青的母親。』
「咦……」
出乎意料的通話對象,讓罵聲消失無蹤。
『妳就是才人的結婚對象吧。我從糸青和爸爸那裡聽說了。』
「幸、幸會,我是朱音。」
為何不是才人,而是他的姑姑來接電話?
『對不起喔,才人現在有事離不開。』
「只要一下下就好,可以請他接聽嗎?」
『不可以。』
被對方冷淡地拒絕,朱音不禁退縮。明明雙方應該沒有見過面,她卻從姑姑的語氣中感受到敵意。
「……才人在做什麼?」
『這與妳無關吧?他遲早會回去。』
「可是……」
姑姑故意嘆了一口氣。
『我說呀……妳是被強迫結婚的吧?』
「是的……」
『聽說從剛上高中的時候開始,妳和才人的關係就非常差。但你們卻被我爸爸的任性耍得團團轉,我也很同情妳。』
她的語氣和說話內容相反,感受不到一絲同情。
姑姑以宛如凝聚全世界惡意般的聲音低語:
『你們的婚姻虛有其表。明明是假結婚,妳為什麼還要在意才人呢?』
她甚至不等朱音回答就掛斷了電話。
空虛的電子音從揚聲器傳出。
「假結婚……說得、也是……」
朱音握緊手機,無力地喃喃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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