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約會』
第二章『約會』
隨著一聲巨響，才人書房的門被打開了。
不──是被踹開的。
朱音抱著大量鈍器，呼吸急促地推門而入。
她的眼睛充血，嘴唇吊起，樣貌宛如鬼神。
「來吧！我來請你教我念書了！」
「妳沒弄錯吧，不是要來殺我……？」
才人反射性地連同椅子一起退到窗邊。在這個家能救命的不是常識性思考，而是野性的反射神經。
「我不會殺了貴重的情報來源……」
「這是交出情報之後馬上就會被殺的意思吧。」
「你在囉嗦什麼？本小姐好心要讓你教耶！？還不乖乖教我！」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高高在上的請教方式。」
「吵、吵吵吵吵吵死了！」
朱音將鈍器──仔細看會發現是教科書和厚重的辭典──砸在書桌上。她的臉頰紅如烈火，不曉得是因為搬運重物，還是向才人請教的羞恥感使然。
「好，那先給我看妳的實力測驗答案卷。」
「你要這個幹嘛！？我怎麼可能把這種機密情報交給敵人！？一旦暴露弱點，不就可能會從那裡被攻陷嗎！」
朱音的警戒程度急速上升。
「放心吧，我不會攻陷妳。我是想分析妳的得分傾向。」
「你、你打算就這樣把我看個精光對吧……」
朱音眼泛淚光，緊緊抱著自己的身體。
才人嘴角扭曲，呵呵笑道：
「妳不是無論如何都想贏過我嗎……？只要克服自己的弱點，或許就能找到打贏我的方法……現在不是挑手段的時候吧……？」
「嗚……」
朱音的表情不甘心地扭曲，衝出才人的書房。
她很快就帶著整齊折好的答案卷回來，以顫抖的手交給才人。
「不、不要……一直盯著看……」
「噢、好……」
才人只是順著氣氛使壞，但看到對方羞恥掙扎的模樣，不禁有種自己在犯罪的感覺。
雖然不是為了贖罪，但這能幫上朱音的忙，才人掃視著英語的答案卷。他也考了一樣的測驗，所以題目都記在腦子裡。
「怎、怎麼樣……？」
「愈後面的題目正解率就愈低，是由於時間不夠而焦急的緣故吧。」
「你怎麼知道！？」
「因為字變得很潦草，還有種自暴自棄的感覺。」
「錯在一個小時太短了！」
「妳對這個世界的根本機制抱怨也沒用。」
「要是一小時有五千六百分鐘，我一定能考一百分……」
朱音咬著指甲。
「大家都是在一樣的時間內答題，這也沒辦法。從寫字的方式來看，妳花太多時間在前面的題目上了。要答得隨便一點。」
「要是隨便答結果答錯，不就會輸給你嗎！」
朱音氣勢洶洶地說道。
就算妳細心答題也會輸在時間限制上啊……才人如此心想，但不希望火上加油的他沒有說出這句話。
「妳的弱點是動不動就感情用事。」
「我才沒有感情用事！」
朱音用力拍桌。
「現在不就是了嗎！書桌很可憐，快住手！」
才人拉著有如野狗般低吼的朱音遠離書桌。
「一旦感情用事，妳的智商就會大幅下降。明明平常很聰明，這種時候卻變成負五十左右。」
「智商還有負的喔！？」
「這是形容啦，妳應該也有自覺吧？」
「嗚……算、算是有吧……」
朱音不情願地承認了。
──原來她有自覺啊！
雖然是自己問的，但才人還是嚇了一跳。
既然如此，希望她能努力保持冷靜。朱音每次陷入驚慌，都差點洩漏結婚的事，實在很麻煩。
「妳在考試的時候也會體現出這個弱點。因為時間不夠而焦急是正常的，得先好好分配答題時間避免慌張。」
「可是閱讀測驗之類的很花時間……」
「靠感覺讀。」
「看不懂啦！老師很壞，會塞一大堆陌生的單字進去！」
「閱讀測驗就是這樣啊。不過……對了，因為妳個性一板一眼，不擅長隨便讀過去…………」
才人沉思道。
「那還是想個不用靠感覺的方法比較好。」
他從書架深處拿出一本書名是《肌肉！詞彙肌肉！三萬單字專精大師！》的書。封面上有個壯碩的健美選手面露燦爛的笑容，擺出英文字母的姿勢。
「這、這是什麼……」
朱音向後退了一步。
「增加單字量用的參考書。總之先記住三萬個詞彙，就能確實讀懂英文了。」
「這麼多我記不住啦！」
才人笑著哼了一聲。
「沒問題的，一天記三百個單字，一百天就學完了。」
「我的手也會因為默寫而完蛋！啊！？難道是這麼回事！？你打算廢掉我的手，讓我沒辦法考試對吧！？」
朱音臉色蒼白地後退。
「默寫很沒效率，用不著寫。記單字要用看的。」
「看……？」
「說到底，人類的記憶會在試圖回想的時候加深。但默寫只是傻傻地重複手上的動作，腦部根本沒受到刺激，寫了也是白寫。」
「可是學校很重視默寫，還會出作業……」
才人聳了聳肩。
「因為教師也是笨蛋。」
「你啊……」
朱音傻眼到不行。
「要記住單字，最快的方法就是這個。先把那一天要記住的英文單字和日文全部讀一遍，大概一百個左右。接著只看英文單字，用手遮住日文並試著說出單字的意思。反覆嘗試直到記住為止。」
「我很常用單字本這麼做啊。」
才人豎起食指。
「接下來才是重點。隔天在學習新的單字前，先複習前一天的單字，就是只看英文單字回答日文意思的方式。然後第三天也要複習前兩天的單字。」
朱音吞了口口水。
「這、這樣……持續一個禮拜的話，不就變成一天要複習七百個單字……？」
「可是不需要默寫，不會造成手的負擔。只要努力回想，重複將單字刻進腦海裡，詞彙量就會迅速增加。」
「會這麼順利嗎……」
朱音半信半疑。
「妳就當作被我騙了，先試一天看看。就算不默寫，腦袋也意外地能記住。」
「……敢騙我的話，我就在你全身默寫。」
朱音撂下可怕的威脅，開始和參考書大眼瞪小眼。
──得把家裡所有油性筆拿走才行……
心中升起危機感的才人在一旁看著朱音用功。
五小時後。
書房裡的朱音發出歡呼。
「真的耶！就算不默寫也能很快記住！」
「我就說吧？埋頭努力只是浪費時間，妳需要的是聰明地掌握世界。」
才人笑道。
朱音握拳放在嘴邊喃喃說道：
「原來騙人的是老師們……我要馬上向他們復仇……」
「妳想做什麼啊……別復仇了，他們沒有惡意，錯的是日本到處推崇毅力的論調。」
「又說得一副了不起的樣子。」
「我是很了不起沒錯。」
朱音露出受不了的表情，不過才人不以為意。
「就是因為人們主張學問沒有捷徑，愈辛苦就愈有正在前進的安心感，所以大家才會白白努力。但這是錯覺，學問是有捷徑的，那就是──我的道路。」
「你到底要變得多偉大啊！？」
「不想著如何提升效率，那就只是停止思考罷了。人類自太古以來就會使用工具提升生活的效率，念書也可以效率化。這下妳明白了吧？」
「你的念書方法確實很好用，教人的方式也……還、還算高明……」
朱音心有不甘地撇過頭。
──這傢伙竟然在稱讚我！？
才人不只受到衝擊，更感到可怕。要是不趁今天晚上收拾行李，或許就來不及逃跑了。
「這不是我念書的方法，畢竟我不會自主學習。」
「那這是什麼念書方式！？」
「這只是我在書上讀到人類記憶的構造後，嘗試創造的方法。至今教過好幾個學生作為實驗，已經證實有效了。」
「你知道同班同學不是白老鼠嗎？」
「順帶一提，效果最明顯的人是妳。果然聰明人就是不一樣呢。」
「什麼……」
朱音受到震懾，想必她也體會了突然被人稱讚的恐懼。在對抗朱音的時候，捧殺才是正確的應對方式，才人如此心想。
「已經很晚了，今天就先念到這裡，去睡覺吧。」
「我不睡，離上學時間還有八小時。」
朱音眼神堅定地宣告。
「快去睡！不然妳又要因為睡眠不足而搞壞身體了！」
「不會壞，因為我的疲勞將全部轉移到你身上。」
「妳是對我下了什麼詛咒嗎？」
才人試圖從朱音手中拿走參考書，但朱音緊抓著參考書不放。
兩人使盡力氣拔河，參考書像麻糬一樣變形。趁著才人放鬆力道的一瞬間，朱音迅速將參考書藏進上衣內側。
「放、放在這裡的話，你就不能出手了吧……」
朱音臉頰火燙，氣喘吁吁，衣服在剛才的爭執中被弄亂。
「可惡……太卑鄙了……」
才人咬牙切齒。
這麼熱心念書的人實在少見，一般高中生被父母再怎麼催促，也不願意坐在書桌前。
「妳為什麼要這麼用功念書？」
「之前說過了吧，因為我想當醫生。」
「我當然記得，我要問的是，妳為什麼會想當醫生？」
「這個……跟你沒關係吧。」
朱音狐疑地瞪著才人。
「的確跟我無關。不管妳的目標是什麼職業，只要結婚就能達成我的目的，所以無所謂。」
「沒、沒錯……」
才人有些猶豫不決，但依然選擇正面傳達自己的情感。
「可是──我想瞭解妳。」
「…………！」
朱音瞪大雙眼。
「為、為什麼想瞭解我……？」
「沒有理由，也沒有目的。我只是想知道罷了。就像看到封面覺得內容應該很有趣的書，會讓人想讀下去。」
「我、我又不是書……」
朱音害羞地低頭。
才人的身體也熱得像燒起來一樣。感覺自己按捺不住說了什麼大膽的話，朱音應該覺得他很噁心吧。
然而朱音並沒有試圖逃離才人的書房。
她輕輕嘆了口氣，抬頭說道：
「……小時候，我有個小我三歲的妹妹。」
「妹妹……？」
才人第一次聽說朱音有妹妹。他在學校的活動上見過朱音的父母，但沒看過妹妹。
「我妹妹身體虛弱，經常整天躺在床上。爸爸和媽媽拚命賺錢給妹妹看醫生，很少待在家裡。」
「所以妳的廚藝才會這麼好？」
朱音點了點頭。
「我只能默默看著妹妹受苦的模樣。即使她哭喊『姊姊，救救我』，我也只能摸摸她的頭。這讓我很不甘心……不能原諒自己。」
她的眼眸略顯濕潤。
苦惱的感情透過緊繃的氣氛傳來，壓迫著才人的胸口。
「所以……妳才會想當醫生？」
「雖然救不了妹妹，但還有很多人在受苦。我想盡力讓他們不再哭泣，想要獲得能救人的力量。」
朱音沉靜地說道。在深夜的靜謐之下，她的身影看起來和平常不太一樣。
──真是又傻又耿直。
雖然個性差勁又凶暴，遠遠稱不上是善人，但也純粹無比。
她就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妳妹妹現在呢……？」
「見不到了……她在很遙遠的地方。」
朱音咬緊嘴唇。
這句話的意思就算不想知道也會明白，才人無話可說。
過了幾天，朱音始終沒什麼精神。
「唉……」
上學前的早餐時間，她一面啃吐司一面嘆氣。頭髮和緞帶都黯淡無光，整個人像是變小了一樣。
──怎麼了？今天不吵架嗎？
才人很想這麼問，但這問題也太奇怪了。
『健康的早晨就從兩人吵架開始！』不該適應這樣的日常。兩人可不是以拳交心的戰士血脈。
客廳的電視正在播放新聞節目。才人的目標是經營者，必須隨時掌握社會動向。
『近期人氣爆棚的妹系偶像！讓全國的哥哥陷入狂熱的妹妹們魅力何在！？』特輯開始了，畫面上出現一群可愛的偶像。從小學生到國中生都有，大多是外表稚嫩且低年齡的成員。
朱音默默地關掉電視。
她的表情沉重，與清爽的早晨格格不入。
「妳討厭偶像之類的？」
才人問道，朱音搖了搖頭。
「沒有，既不喜歡也不討厭。」
「那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把吃到一半的吐司放在盤子上。
「真羨慕你總是和糸青同學在一起。」
「那傢伙就像空氣一樣。」
「……我也想見到妹妹，想和她一起吃飯、購物、看電影。」
朱音看向窗外，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今天的體育課是排球比賽。
才人坐在體育館角落，眺望著場上活躍的其他隊伍。
身穿體育服的糸青抱膝坐在他身旁。
「……所以，哥哥今天要商量什麼？」
「妳怎麼知道我在煩惱！？」
突然被糸青這麼問，才人嚇了一跳。
「只要是哥哥的事，小青什麼都知道。哥哥有事想商量的時候，會不時偷瞄小青……一臉欲求不滿的樣子。」
「我、我才有一臉欲求不滿。」
才人扭動身子。
「有，你散發出想把臉埋進小青胸部裡溺死的氛圍。」
「埋……？」
才人不覺得她的份量足以把臉埋進去，這時糸青的手刀砍中他的喉嚨。或許是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才人完全不會痛。
「好吧，妳推測得沒錯。最近朱音沒什麼精神，我在想該怎麼辦才好。」
「這裡有一瞬間就能讓人充滿活力的針劑，哥哥需要嗎？」
糸青從體育服的口袋裡拿出針筒。
「妳幹嘛帶在身上啊！？我不需要這麼危險的藥。」
「不危險，這是北条集團的研究所正式開發的藥。有八成受試者得到力量增強的體驗，可以空手拆掉門板。」
「我還不想死啊……」
才人想像了空手拆掉門板的朱音，不禁寒毛直豎。
他從偷偷將針頭靠近手臂的糸青手中沒收了針筒。北条集團的那些人把各種試作樣品都提供給糸青，才人希望他們別這麼做了。
「再說這不是體力的問題，她看起來心情很消沉。」
「也有一發就能讓人笑到停不下來的藥，很安全。」
「光是一發這個用詞就充滿了危險，不要什麼都想用危險的藥解決。」
才人把手伸進糸青短褲的口袋裡，檢查她攜帶的物品。
「哥哥，好癢。好色。」
糸青扭動嬌小的身軀，但她的表情看起來一點也不癢。
從口袋裡掏出來的都是口香糖、巧克力和小魚乾等食物，看來她沒有偷帶其他可疑的針筒。
才人把潘朵拉之盒的內容物放回口袋。
糸青嘴裡叼著剛拿出來的小魚乾。沒有人指責她在課堂上提前吃便當（？）的行為，連體育老師都把她當成從UFO降臨到地上的公主而不是學生。
「你想讓朱音打起精神？因為愛？」
「才不是那種好聽的理由。只是因為同居人一臉陰沉，害我很難受罷了。」
「不愧是哥哥，自戀的大少爺。」
「妳也是自戀的大小姐啊。」
「小青最重視的不是自己，是哥哥的笑容。」
糸青的肩膀靠著才人。
「謝啦。」
光是有一個會對自己這麼說的人，就讓內心輕鬆不少。大多數人無法理解糸青的思考迴路，不過才人知道她的溫柔之處。如果跟親妹妹一樣的糸青消失了，才人一定會寂寞到受不了。
「朱音的妹妹好像在小時候就去世了。」
「嗯。」
糸青安靜地傾聽。
「是我讓朱音想起妹妹，害她變得無精打采，寂寞地說想見妹妹。這是我的責任，我想為她做點什麼。」
「那哥哥扮成她妹妹的樣子？」
「我不行吧，妳就另當別論了。」
不過糸青的外表很不像日本人，或許不符合朱音妹妹的形象。再說無論是誰都不可能替代死去的人。
「妳難過的時候要怎麼做才會打起精神？」
「小青只要和哥哥一起出去玩就有精神了。」
「出去玩嗎……如果是採買食材，平常就會去了。」
朱音一個人徒步去超市會很辛苦，需要才人幫忙拿東西。要煮兩人份的飯菜，該買的食材量還不少。
「這樣應該不行。小青只要和哥哥一起，不管去哪裡都開心，但朱音不一樣。」
才人全力驅使學年第一的頭腦，模擬朱音的內心。他在一瞬之間完成心理分析、解析至今收集的數據、統計其傾向，然後思考朱音的需求。
「帶她去超便宜的超市……她應該會開心吧？」
「零分。」
糸青以兩根手指戳才人的額頭。
「嗚……」
這輩子第一次拿到零分的才人慌了手腳。
「為什麼！妳的意思是我的計算錯了嗎！？別看朱音那樣，她其實很小氣，最喜歡優惠了！只要帶她去市價五折的業務超市，她一定會喜極而泣的！」
「小青的分析不一樣。朱音自己也不明白，其實她非常少女。帶她去時髦的店或甜點店，她會更開心。」
「朱音是……少女……？」
才人陷入混亂。他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在腦中將那隻狂暴的龍，與少女這個詞聯繫起來。
糸青流出口水。
「因此為了預先演練，哥哥應該帶小青去甜點店。這禮拜有世界各地的甜點吃到飽活動。」
「這才是妳的目的吧？」
「這可以說是小青的、出自小青、為了小青而辦的吃光庫存活動。」
「妳要適可而止喔……」
才人對甜點店的老闆心生同情。
才人和糸青去了一趟甜點店後回家，在玄關做好心理準備。
雖說是為了讓同居人打起精神，但他還是第一次提議出去玩。一想到朱音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他就感到心跳加速。
──我要加油！
才人拍拍臉頰為自己打氣，踏進巨龍棲息的廚房。
朱音沒有轉頭看向才人，低著頭用勺子在鍋中攪拌，手上的動作缺少平時的活力。
才人清了清喉嚨。
「呃，那個……我有事要和妳談談，現在方便嗎？」
「……要花幾小時？」
「很快，一下子就好！」
「我很忙，快點談完。」
朱音的態度相當冷淡，看來被拒絕的機率很高。即使如此，還是要試著說出口。
才人做了個深呼吸，接著開口：
「下次的假日，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玩？」
「呼欸！？」
朱音發出從未聽過的怪聲，轉過身來。
「出、出去玩……？不是補充糧食……？」
「沒、沒錯，不是補給，而是recreation。我想說偶爾轉換一下心情也不錯。」
才人右手伸向空中說道，他的肢體語言就像可疑的演說家一樣誇張，但他已經無法保持平常心了，這也沒辦法。
朱音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
「為、為什麼要和我……？這種事你不是都找糸青同學一起嗎……？」
「是、是沒錯啦……妳不喜歡看電影嗎……？」
「看、看電影！？」
朱音大吃一驚。
「看完電影之後，去一趟甜點店也不錯。」
「甜點店！？」
朱音受到震懾。
「要做什麼都可以，總之我們兩個一起去玩吧。」
「兩人一起────！？」
朱音連脖子都紅了。
才人的臉也快噴火了。
廚房充滿詭異的氣氛，害他想詛咒輕率提議的自己。
連空氣都變得有點焦臭味……
「喂、喂！鍋子沒問題嗎！？」
「呀啊！？」
被放在一旁不管的鍋子冒出黑煙。
朱音連忙關掉爐火，抓著鍋子跑到走廊。
但她馬上回來，站在廚房入口。
朱音呼吸急促，含淚瞪著才人。
「沒、沒問題……」
「什麼沒問題！？」
「我是說，要一起去玩沒問題！畢竟你之前教我念書！可是絕對不能去旅館！！」
朱音在黑煙圍繞下，拿著鍋子衝出了玄關。
「妳要去哪裡！？真的沒問題嗎────！？」
才人死命追著失控暴衝的朱音。
──這是約會沒錯吧！？
朱音回想起才人的提議，陷入了混亂。
她已經習慣兩人一起去買食材和日用品，但這是第一次出去玩。阻止才人和陽鞠約會的那天，後來也是和平常一樣買完東西就回家了。
對於妨礙他們兩人難得的快樂時光，朱音覺得很抱歉。如果有機會的話，自己是該補償一下。
但沒想到要和入學以來的宿敵約會。
「朱音，妳還好嗎？這樣很沒教養喔。」
「……啊。」
聽到祖母千代的話，朱音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在用湯匙攪拌裝餡蜜的容器。水果和紅豆泥被攪得亂七八糟，變成了惡魔的嬰兒食品。
這裡是千代帶她來的日式甜點店。
大福一顆一千五百圓，實在不是女高中生負擔得起的店，但味道絕佳。店裡到處可見穿著打扮高級的貴婦。
「對不起，我會全部吃掉。」
「用不著勉強，請店員換一份新的吧。」
「沒關係，這樣也很好吃。」
朱音用湯匙把惡魔的嬰兒食品倒進喉嚨。
說好吃不是騙人的，但還是在保留原型的狀態下吃比較好。特製餡蜜，三千五百圓。
桌子對面的千代仔細看著朱音。
「……妳和才人之間發生了什麼嗎？」
「欸！？發生什麼是指什麼！？」
朱音不小心弄掉了湯匙。
「我就是在問妳呀。有困擾的話，不管什麼事都可以跟奶奶說，奶奶一定能幫上忙。」
「奶奶……」
祖母溫柔的微笑，讓朱音心裡變得輕鬆了一點。
這個問題偏偏不能找摯友陽鞠商量，可是要向父母說明又讓她覺得害羞。
朱音猶豫著說道：
「那個……才人問我要不要兩個人一起出去玩……這算是約會嗎……？」
「…………！」
千代雙眼圓睜。
年邁的臉頰流下淚珠。
「奶奶妳怎麼哭了！？」
「終於……終於……妳和才人總算進展到這一步了……」
「不是啦！應該不是奶奶妳想像的那樣！他只是約我去看電影和甜點店而已！」
「這怎麼看都是約會呢。先預約十個月後的醫院吧。」
「我沒有要生啦！妳也太性急了吧！」
千代舉手招呼店員。
「不好意思！給我來一份紅豆飯（編註：日本在逢喜事時，經常會吃紅豆飯以慶祝。）！」
「不要點紅豆飯──！！」
朱音捧著火燙的臉頰，在椅子上縮成一團。
店裡的客人紛紛投來溫暖的視線，還有人溫和地鼓掌，實在教人難受。或許找祖母商量這個決定太輕率了。
千代以緞面手帕擦拭眼角。
「抱歉，奶奶太激動了。一想到很快就能看到曾孫的臉……」
「不好意思要讓妳失望了，不會很快喔……」
「這下奶奶死也沒有遺憾了……」
「不要死啦，活久一點。」
平日一個人經營高格調的日式料理店，連有頭有臉的顧客都敬畏有加的老闆娘千代，她的威嚴與冷靜讓朱音也相當尊敬，但今天卻顯得格外開心。
「所以妳是在猶豫要不要答應才人的邀約嗎？」
「不是，我已經答應要跟他去玩了。」
「哎呀。」
千代優雅地以手遮住嘴巴，會心一笑。
「那、那是什麼表情？」
「妳馬上就答應要和才人去約會了呢。」
「我沒有馬上答應！」
她無庸置疑是馬上答應。
「妳的心意是怎麼改變的？之前明明說很討厭才人。」
「我現在還是討厭他。每天都會和他吵架，少數被他稱讚的時候，反而覺得心浮氣躁。」
「哦……心浮氣躁是吧。」
千代饒有興致地低語。
「那妳為什麼要接受才人的邀約呢？」
「……因為他在我生病時照顧我，還教我念書，我欠他許多人情。欠了不還會讓我覺得不舒服。」
「這是之後加上去的理由吧？」
「嗚……」
從小看著朱音長大的祖母果然敏銳。
「真正的原因是？」
在千代溫和的視線下，朱音忍不住扭動身子。
她感到耳垂火燙，以小到快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我、我覺得，應該會滿開心的。」
「啊啊，好可愛！朱音真可愛！才人也會忍不住想把妳推倒呢！」
「妳冷靜點！快變回平常那個帥氣的奶奶！」
千代從桌上探出身子擁抱朱音，讓她困惑不已。
「既然是這樣，那就交給奶奶吧！我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事，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準備……？」
朱音有股不好的預感。
雖然惡魔的嬰兒食品還沒吃完，但在千代的催促下，兩人提早離開那間店。
她們搭計程車來到千代的宅邸，朱音被拉到內部的一個房間裡。
眼前擺著數不清的服裝、和服、鞋子、飾品，款式不符合千代的年齡，更像是給年輕人穿的。
「這、這裡是……？」
朱音疑惑道，千代愉快地回答：
「這是我為了可愛的朱音談戀愛時蒐集的服飾，是朱音專用的更衣室喔。」
「我才沒有談戀愛！」
朱音堅決主張。
「妳看這件怎麼樣？」
千代沒有理會朱音的主張，開心地從架上拿了一件衣服。
那是露出背部與側腹、下半身有深深開衩的禮服。綢緞布料的光澤散發出妖豔的氣息。
「奶奶？我不是要去參加派對耶。」
「要去有服裝要求的店時，穿牛仔褲會很傷腦筋吧。」
「我們都是高中生，不會去有服裝要求的店啦。」
再說朱音大都穿裙子或連身裙，沒有牛仔褲。
「應該先挑內衣才對。請看，這是奶奶為妳準備的各種最強決勝內衣！」
千代打開衣櫃門，眼前出現掛在衣架上的大量內衣。
透明的夜用睡衣、防禦力為零的丁字褲，還有屁股不知為何有個心型空洞的內褲，全都是毫無實用性的內衣。
光是想像自己穿著這種東西去見才人，朱音就受到高熱侵襲。
「不、不不不需要！」
千代擔心地眨眼。
「不需要內衣……？雖然才人應該會很高興，可是第一次約會就不穿內衣，會不會太刺激了點？」
「我會穿內衣啦！」
「那就得挑個好看的內衣才行。才人幫妳脫衣服的時候，要是看到幼稚的內褲應該會感到幻滅吧。」
「要是才人敢脫我的衣服，我會全力咬破他的喉嚨！」
朱音紅著臉大喊。
這一天風和日麗。
漫無邊際的蔚藍天穹上劃過一筆白跡。
舒適的風帶著青草的芳香穿過住宅區的庭院，令樹木沙沙作響。
──我是不是不該做這種不像自己會做的事啊……
才人抱著後悔與不安的心情在玄關等待，接著書房傳來開門的聲音。
朱音踩著畏畏縮縮的腳步緩緩下樓。
「那、那個……久、久等了……」
她難為情地靠著扶手，氛圍與平時截然不同。
讓人聯想到櫻花的淡粉色連身裙，綁在腰間的大緞帶可愛又女性化。裙襬綴著草莓花紋的蕾絲，底下露出的裸足令人目眩。
連身裙外面披了一件薄薄的白色開襟衫，手上提著純白色的小包包，金色的釦環耀眼奪目。
這是兩人去買食材時不曾見過的華美穿搭。天生麗質的朱音做這種可愛的打扮，殺傷力極為驚人。
才人看得目不轉睛，朱音滿臉通紅地瞪著他。
「怎、怎樣啦……」
她握緊連身裙的布料，扭動身子試圖逃離才人的視線。
「沒、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妳今天還真用心。」
「是奶奶逼我的，她說難得約會，要用心一點。」
「這、這樣啊……」
朱音慌張地揮手。
「啊，我、我當然知道這不是約會喔！？夫妻之間又沒有約會這回事！只是兩個人一起出去玩而已！這不是約會對吧……？」
「喔、嗯。這不是約會，絕對不是。」
才人心中悸動。
夫妻也是可以約會的，再說朱音的打扮就是約會服，才人也挑了頗為時尚的衣服，然而他可不能承認這是約會。
「我怎麼可能和你約會嘛！奶奶誤會了啦，真傷腦筋～啊哈哈……」
「哈哈哈……」
兩人對著彼此乾笑。
「但又不能浪費奶奶幫我買的衣服，而且這件很可愛，我想說穿一下也好。」
「是啊，的確很適合妳。」
「呼啊！？」
才人老實地稱讚，朱音跳了起來。
她就像野貓一樣逃到門後，露出一張臉大喊：
「不要說這種話啦──！！」
朱音滿臉通紅。她並沒有生氣，而是在害羞，這點連才人也看得出來。
「……抱歉。」
「你、你也不用道千啦！」
不用道歉，連這麼簡單的話都說不好，從口齒不清的模樣可以想見她有多慌亂。
「你今天沒用髮蠟抓造型呢。」
「嗯，因為頭髮硬硬的很麻煩。」
才人摸著沒用定型液的頭髮。
朱音嘟嘴抱怨：
「你和陽鞠約會那天不就用了……」
「我後來又沒跟她去約會！妳希望我抓造型嗎？」
朱音用力跺腳。
「嗄！？當然不希望啊！看起來超噁的！」
「那妳幹嘛生氣啊！」
「我才沒生氣！只是在說你缺乏誠意而已！」
「到底是怎樣……」
和朱音溝通的難度根本是最終頭目的等級。今天明明應該是一場快樂的出遊──然而兩人一大早就吵個不停。
兩人在鬥嘴之中從家裡出發。為了避免遇到同一所學校的學生，他們搭乘公車和電車來到距離五個站的城鎮。
站台內擠滿了享受假日的人群。朱音或許是不擅長判斷人流，不時撞到人發出悲鳴。
「可惡！又有沒道歉就逃走的人！是怎樣啊！」
「是妳去撞人家的吧。」
「我才沒有撞人！是障礙物太多的錯！呀啊！？」
朱音才剛說完就撞到了路人。
她的頭髮散亂，包包的肩帶鬆脫，這天才剛開始就傷痕累累。
「嗚嗚……那些人絕對是故意的……全世界都是我的敵人……」
朱音眼泛淚光。
「真拿妳沒辦法……我帶妳走吧。」
才人抓起她的手。
「欸……」
朱音一開始有點抗拒，但才人不由分說地拉著她的手，於是她乖乖跟在後面。
朱音的手掌就像絲絹一樣光滑，還有些冰涼。與才人不同的小手，以及纖細易折的手指，體現出少女的感覺。才人一時衝動握了她的手，現在覺得自己好像太大膽了。
──這樣就像真的在約會一樣。
一認知到這件事，才人的心跳便逐漸加速。手掌滲出汗水，讓他擔心朱音會不會覺得自己噁心。
才人看向朱音，只見她紅著臉戰戰兢兢地仰望自己。
「幹、幹嘛……？」
她的聲音嘶啞，同樣因為在做不習慣的事而緊張。
「沒、沒事。」
「那就不要停下來，快點帶我出去……很難為情耶。」
「喔、好。」
才人的身體變得更熱了，他察覺朱音的手在用力。
他忍著羞恥，帶朱音穿過人群，發現人們的視線都投向朱音。
尤其是男性，他們以目光掃視朱音全身上下，接著看到才人，表情轉為苦澀。也有些男的是路過之後回頭看向朱音。
「真不舒服……今天也有一堆人不懷好意地看著我，他們就這麼想找我吵架嗎？」
「不……我覺得他們不是想吵架。」
「那是廝殺！？」
「為什麼妳只會往攻擊性的方向去想啊？」
才人面露苦笑。
他們眼中透露的明顯是慾望，或者欣羨。
朱音在校內是知名美少女，她的美貌也適用於校外，至少有很多人會回頭再看她一眼。說不定故意撞過來是真的。
而且他們誤以為才人是朱音的男友，對他抱持敵意。事實上兩人並沒有戀愛關係，只是結婚了而已。
才人穿過站內的地下道，爬樓梯來到地上。與人工照明截然不同的明媚陽光令人目眩。
「到這裡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對、對啊……」
兩人放開手。明明沒有奔跑，但他們的氣息都有些紊亂。才人的手上還殘留著朱音小手的柔嫩觸感。
才人與朱音穿過附近的拱門走進商店街。
休閒服飾店、可麗餅店、雜貨店，這段徒步區匯集了以年輕人為客群的商店。
邊走邊吃巨大彩虹棉花糖的人、穿著華麗裝扮唱歌的人、可疑的攬客行為，使這裡充滿紛亂的活力。
來往的行人中，處處可見手牽手的學生身影。
「都是正在約會的情侶，有空怎麼不去念書呢？」
「我們也沒念書在這裡玩啊。」
「我昨晚已經先念了兩天份的書，跟那些放著作業不管、拋棄將來的人不一樣。」
朱音揚起下巴。
──那些人又不一定都沒寫作業。
但為了這種事爭論也沒意義。
才人在一間裝潢別致的咖啡廳前面停了下來。
「先去貓咪咖啡廳怎麼樣？」
「這間不行！」
朱音臉色鐵青地大喊。
「為、為什麼？妳不是喜歡貓嗎？」
「我是喜歡貓沒錯……但我被這間貓咪咖啡廳列為拒絕入店的顧客了……」
「妳到底闖了什麼禍？」
才人傻眼地問道，朱音不好意思地別開目光。
「我、我沒做什麼壞事喔？只是和中意的貓有點玩過頭……被店員說貓會累，不要整天坐在那裡……」
「啊啊……畢竟妳這個人不懂得拿捏分寸。」
「我有拿捏啊！被拒絕入店之後，我忍耐了一陣子，只有在外面看而已！」
「妳忍耐的方式真可怕。」
朱音憤慨地反駁：
「他們差點要報警，該害怕的人是我耶！」
「好，我們馬上離開這裡吧。」
貓咪咖啡廳的店員頻繁看向兩人，手上已經拿起手機，一副隨時都能報警的態勢。
「不──！貓貓！我的貓貓──！」
「那不是妳的貓！」
才人拉著粗暴掙扎的朱音離去。
──不管什麼事，她都會用盡全力去做呢……
無論是追逐夢想、憎恨或是喜愛一項事物。
朱音總是充滿熱情，不懂得掩飾自己的感情。她的愛情和憎惡一樣激烈。
從危險地帶拉開足夠的距離之後，才人放慢步行速度。
「貓咪咖啡廳不行的話，還可以去哪呢……妳和陽鞠會去什麼地方玩？」
「咖啡廳、電動遊樂場，還有卡拉OK之類的吧。」
「沒想到還滿普通的。」
「人家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啊。」
「普通的女高中生不會被貓咪咖啡廳拒絕入店。」
話雖如此，因為陽鞠是有常識的女高中生，朱音應該是配合她吧。朱音有個很棒的好友呢……才人覺得胸口發熱。
「那要不要去那邊的卡拉OK？」
「你想把我帶進密室，做下流的事情對吧！？」
朱音戒備地向後退。
「我和妳每天都住在密室裡吧！事到如今還會發生什麼事！」
「地震之類的……」
「這是什麼原理！？我們也太神奇了吧！」
如果是鯰魚亂動就會引起地震的傳說，才人也知道。
「是陽鞠告訴我的……她說約會時去唱卡拉OK的男女一定會親……親嘴！」
朱音握緊拳頭，滿臉通紅地說道。
「沒有一定吧……再說我們也不是在約會……」
「原來如此！說得也是！」
竟然接受了！才人在內心吐槽。問題不在於是不是約會，而是孤男寡女一起進去才對。
在卡拉OK店的門口，朱音抬頭看著才人。
她的臉頰火燙，眼波流轉地詢問：
「你、你不會做……色色的事？」
「……不會。」
「也、也不會……接吻？」
「當、當然不會。」
問得這麼明確，反而讓才人意識到朱音那濕潤的嘴唇，他仰頭看著天空，掩飾自己的視線受到吸引的事實。
兩人穿過自動門走進店裡。
才人用他和糸青來玩時辦的卡片，買了兩小時的方案。他提著裝麥克風的籃子前往包廂，朱音腳步僵硬地跟在後面。
兩人前面有一對先來的情侶，他們手臂交纏，卿卿我我地走在通道上，然後雙雙倒進包廂。門後傳來甜膩的聲音。
──快住手……
才人怨恨起那對陌生情侶。用不著回頭看，他也能輕易想像朱音表情僵硬的模樣。
兩人走進那對情侶的隔壁包廂，坐在沙發上放下包包。
朱音環視四周，在沙發上忸忸怩怩。
「真的有種色色的感覺……為什麼呢……」
「呃……這個嘛……」
才人多少可以理解她的感想。
令人失去現實感的昏暗照明，還有包廂內瀰漫的獨特氣味。
又硬又小的沙發，以及狹窄室內的壓迫感，凸顯出兩人在密室獨處的狀況。一想到隔壁包廂的情侶大白天就在親熱，更是令人心神不寧。
「總、總之我先點歌喔！」
「啊、好，我也找些歌來點。」
朱音慌張地從充電座上拿走觸控面板式的點歌機，手指在上面滑動。
點歌機交給才人，正當他猶豫要挑什麼歌時，曲子開始播放了。螢幕上顯示出不同顏色的歌詞。
「啊……不小心點到雙人合唱的曲子了……平常都是跟陽鞠一起唱的……」
沒有比一個人唱合唱曲更空虛的事情。
「這首我也知道，要一起唱嗎？」
「好、好啊，拜託你了！」
朱音唱有紅心標誌的歌詞，才人負責黑桃標誌的歌詞，兩人交互唱歌。
這是最近在影音網站上流行的歌曲，歌詞描寫一對戀人不斷錯過彼此，是一首悲傷的歌。副歌的節奏快速，獨唱與合唱的高低起伏巨大。
──原來朱音的歌聲這麼好聽……
學校的課堂內容基本上是合唱，所以才人沒有仔細聽過朱音獨唱。她的高音突破天際，宛如水晶般清澈的聲音在身體內部迴盪。
全心全意投入歌唱的朱音，即使在卡拉OK包廂裡也比舞台上的歌姬更耀眼。
才人不甘示弱地以低音支援朱音的女高音。朱音也看著才人的臉，配合他的節奏。
兩人的歌聲相合，融為一道音色，不斷提高純度。才人有種受到朱音靈魂滲透的感覺，她的存在前所未有地接近自己。
大概是認真唱歌的緣故，伴奏結束時，才人已經汗流浹背了。
「剛才……感覺很棒耶！」
朱音眼神閃亮地說道。
「沒想到能合得這麼好……」
才人吃了一驚。平常總是和朱音吵架，他還以為不可能好好合唱。
「我和陽鞠也沒有合唱得這麼完美過。」
「是這樣嗎？」
「對啊，我和她從以前就會去唱卡拉OK，應該比任何人更習慣配合才對……」
朱音以食指抵著嘴角，歪頭疑惑道。
「為什麼會這樣……」
不過感覺並不討厭。在合唱的時候，才人有種不可思議的舒暢感，曲子即將結束時甚至覺得可惜。
「欸欸，我們繼續合唱嘛！」
朱音興奮地朝點歌機探出身子。
由於點歌機在才人手上，兩人的肩膀自然地緊貼。朱音的膝蓋靠向才人的膝蓋，脖頸傳來酸甜的香氣。
不知道是沒注意到，還是因為情緒高漲而不在意身體接觸，朱音雀躍地點下一首歌。光是雙人合唱曲就填滿了預約清單。
兩人唱得渾然忘我，一下子就過了兩小時。
走出卡拉OK店的朱音伸著懶腰，陶醉地喃喃自語：
「哈啊～唱得好爽……」
她的表情極為放鬆，流露出恍惚的神色，看起來有點性感。原本明明不太願意踏進卡拉OK店，開唱之後卻相當享受的樣子。
「雖然我和你個性合不來，歌聲倒是很搭呢！」
朱音綻放出嬌豔如花的笑容說道。
──好可愛。
才人不禁如此心想，然後尷尬地撇開目光。他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就像身體內部的齒輪沒有正確咬合一般。
「唱了好多歌，我口渴了。附近有沒有超市啊？」
出了門不找自動販賣機，而是想去超市買果汁，這點很符合朱音勤儉的作風。
「口渴的話，我知道一個好地方，要去看看嗎？」
「是什麼超市？」
「不是超市，似乎是最近剛開幕的店，專門賣百分百的水果果汁。」
「可是價格很貴吧？」
朱音蹙眉問道。
「或許是很貴沒錯……但它也有草莓。」
「草莓！我要去！」
朱音表情一亮。
「妳啊……只要有草莓就什麼都好。如果有人說要送妳一卡車的草莓，不管是誰妳都會跟對方走吧。」
「才沒這回事！少廢話，快告訴我那間草莓專賣店在哪！」
「那不是草莓專賣店……」
才人還沒見過像她這麼狂熱地追求草莓的人。
兩人走在商店街平緩的下坡道上，賣彩虹棉花糖的店對面就是果汁專賣店。
色彩繽紛的普普風招牌，搭配粉彩色的店內裝潢。外牆是一整片玻璃，可以觀摩店員的工作過程。點單時能選內用或外帶的樣子。
店面外側設置了幾個鞦韆，可以當作座位。才人點了檸檬水，朱音則是草莓果汁，兩人坐在鞦韆上。
「好漂亮……」
朱音舉起塑膠容器觀察，在陽光的照射下，草莓果汁就像融化的紅寶石般閃耀。
「妳不喝嗎？」
才人問道，朱音連忙將容器抱在胸前保護。
「我要喝啊！在被你搶走之前！」
「我不會搶啦。」
才人喝了一口自己的檸檬水。
濃厚的檸檬風味，以及強烈的碳酸感。與其說是果汁，更像是把吸管插在檸檬上吸取精華的感覺。
朱音的嘴唇湊近草莓果汁的吸管，先戰戰兢兢地以小巧的舌頭舔了一下吸管尖端，然後含住吸管用力一吸。
她睜大雙眼。
「嗯～～～～！」
朱音肩膀顫抖，雙腳來回擺動，以全身表達出喜悅。
「這個草莓果汁好好喝！明明比糖漿還甜，但並非不自然的甜味，而是草莓原本的味道！草莓也很新鮮，就像從田裡摘下來馬上吃一樣！這間店的店長應該指定為人間國寶加以保護！」
「說是人間國寶也太誇張了吧。」
「一點也不誇張，就是這麼厲害！你也喝喝看嘛！」
朱音向才人遞出草莓果汁的杯子。她興奮到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這點從泛紅的臉頰就看得出來。
為了避免她之後生氣，才人事先確認道：
「這樣會變成間接接吻，沒關係嗎？」
朱音這才驚覺。
「不行！你這個變態！」
她連忙收回杯子。
「是妳自己推薦的，還說我變態……」
「不、不要說得好像是我主動邀你的一樣！」
「怎麼想都是妳主動邀的吧！」
就算是要掩飾自己的害羞，也太不講理了。
「那、那好吧。」
朱音再度朝才人遞出杯子。
「……咦？」
「我是說，給你喝一點點沒關係！」
她眼泛淚光，心有不甘地低頭說道。
「呃……既然是妳愛吃的水果，妳就自己喝吧。」
要是搶走她的草莓，感覺會被詛咒到下輩子。才人對草莓並沒有執著到不惜冒這樣的風險。
朱音含著吸管，輕輕搖晃鞦韆並喝著草莓果汁。她就像停在花上吸食花蜜的蝴蝶一般，身影美如畫。
「真虧你知道這種店，你平常會和糸青同學來這裡？」
「這次和妳來就是第一次，我事先查過了。」
「是喔……」
朱音沉默不語。
穿在纖細腳上的白色涼鞋，在石板上凌空晃動。
鞦韆的摩擦聲微微刺激才人的耳朵。
朱音盯著地面，像在喃喃自語似地詢問：
「……你為什麼要約我出來玩？」
「這個嘛……沒為什麼。」
才人含糊其辭，老實回答會讓他覺得難為情。
「不可能沒有原因吧。你可是理性主義者，會做出跟平常不同的事，一定是有理由的。」
「妳還真清楚。」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朱音得意地挺起胸膛。
「所以是為什麼？」
她向才人探出身子。
朱音全身散發出「我很好奇」的氣場。
再遮掩下去只會演變成無謂的爭端。
才人忍著羞恥吐露事實。
「因為我讓妳想起妹妹的事，害妳變得無精打采。」
朱音雙眼圓睜。
「難道……你是為了讓我打起精神，才會邀我出來玩？」
「老實說，就是這樣。」
「是喔……唔────────嗯…………」
朱音從下方窺視才人的表情，一直盯著他不放。
「怎、怎樣啦……」
才人不自在地縮起身體。
朱音握住鞦韆的鎖鏈，羞澀地笑道：
「……我打起精神了。」
她溫柔地瞇著那雙大眼，嘴唇勾起和緩的弧度。
春風滿面的笑容，讓才人不禁看得入迷。
生氣時的朱音宛如魔鬼，但笑起來又像天使一般。
──真浪費，要是她能一直露出笑容就好了。
只要她別動不動就找人吵架，展現出坦率的表情，不管是誰都會迷上她吧。
朱音輕盈地跳下鞦韆，轉頭對才人說道：
「接下來不管你想去哪我都會跟，就當作回禮！」
「不管去哪……？」
「啊，色色的地方不行喔！？除此之外都可以！畢竟卡拉OK和草莓專賣店都是我在享受！」
「這樣的話，我有個地方想去。」
才人在網路上搜尋適合朱音的休閒去處時，發現了一間有趣的店。本來想自己一個人找時間去一趟，不過有個伴也不錯。
「瞭解！帶路吧！」
才人和意氣風發的朱音一起走進商店街的岔路，穿過哥德系商店和手作雜貨店之間，來到國道旁的大馬路上。
和商店街紛亂的氛圍不同，道路旁是鱗次櫛比的新建大樓。
在一間珠寶店的櫥窗前，朱音不經意地停下腳步。
「哇啊……」
純白的盒子裡展示著新款戒指。
金色的指環上鑲嵌心型的紅色寶石，綻放出美麗的光輝。
朱音貼在櫥窗前好一陣子，目光為戒指所奪。
「……妳想要嗎？」
才人問了之後，朱音回過神來。
「沒、沒有啊！戒指這種東西只會妨礙下廚！」
她雙手抱胸別過頭，但視線不時被戒指吸引過去。這名少女還真不會說謊。
「想要的話就買啊。」
「沒辦法啦！太貴了！」
聽到這話的才人查看價格標示，被上面寫的位數嚇了一跳。
「確實……還真貴。」
朱音嘆了口氣。
「我就說吧？這不是高中生負擔得起的價格。等長大後自己賺錢，生活無虞再買吧。」
「到時候這東西還在嗎……？」
連才人這個外行人都覺得設計優秀，搞不好幾天就賣光了。除了朱音之外，還有幾位女性顧客正以熱切的眼神看著櫥窗。
「一、一定還在啦！不然我就詛咒店員和客人！」
「不要詛咒無辜的人。」
只是做個生意就變成詛咒的對象，這世界也太可怕了。
「那我就襲擊店員和顧客！」
「妳是盜賊嗎？」
「這個世界就是弱肉強食！」
「那以現在的時代來說，警察比較強吧。」
正因為有警察作為武力的保證，法治國家的治安才得以維持。追根究柢，只有暴力才能使人服從。
「唔唔……等我出人頭地之後……給我記住……」
「妳這威脅也太前衛了。」
朱音大概是真的對那枚戒指情有獨鍾，離開店面之後還回頭看了好幾次。
她的心情很好懂，看起來還有點可憐，不過那個金額實在沒辦法讓才人像請果汁一樣買下。
兩人穿越大馬路的交叉路口，走進大樓的一樓店面。
寬闊的樓層裡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營養補充品。
除了各種礦物質、維他命、蛋白質等常見營養，還有葉黃素、鋸棕櫚、GABA等產品任君挑選。
牆上畫的是全身肌肉的男女。
那些人跟大猩猩一樣壯碩，露出牙齦擺著健美姿勢。
收銀台的店員也相當健壯並穿著背心，正在秀自己的上臂二頭肌，令人疑惑打收銀機為何需要這麼發達的肌肉。
「嗚哇……」
朱音臉色鐵青，和在珠寶店的時候截然不同。她不敢恭維地說道：
「這裡是……呃……地獄？」
「是全國唯一的營養品試吃專賣店。」
「試吃營養品！？」
才人興奮地環視店內。
「這是讓營養品公司做市調的店，客人只要填問卷就能任選營養品吃到飽。」
「我才不想吃這種東西吃到飽！」
「為什麼！？對身體有益耶！？」
「這樣反而有害吧！」
朱音散發著很想馬上衝出店外的氛圍。
才人快步走到陳列架旁，拿起顏色鮮豔的錠劑放進嘴巴裡。滲入腦髓的刺激令他全身顫抖。
「嗚喔……這個維生素B……好猛！」
「這不是吃營養品會有的感想吧！？」
朱音忍不住翻白眼。
穿背心的店員接近才人。
「這位客人，你很內行喔。也試試這個商品吧。這是新開發的鈣片，吸收率提高到了過往產品的三百倍。」
店員直接把鈣片扔進他嘴裡，才人一口將其咬碎。
「鈣質……不停吸收到骨頭裡……！」
「很來勁對吧？只要嚐過一次就會上癮喔。」
「我可能已經回不去一般的鈣片了……」
「快回來啊，才人！不要被奇怪的世界吞噬了！」
朱音拚命敲打才人的頭，試圖修好他。
「並非奇怪的世界，這正是理想的世界•阿爾卡迪亞！」
店員從口袋裡拿出裝有白色粉末的袋子。
「我這裡有貨想讓客人試試看。」
「這間店是合法的吧！？」
「當然合法，這是新開發的蛋白粉，只要喝一次就能得到奧運冠軍等級的肌肉……」
「好厲害的蛋白粉！」
才人大受感動。
「厲害到一點合法的感覺都沒有……」
「廣告標語是『你有用性命換取肌肉的覺悟嗎？』。」
「絕對會賣不出去，最好重新想一個廣告標語……」
店員向才人遞出白粉袋。
「怎麼樣，這位客人要不要來一袋？」
「來吧，我受過不加水吞蛋白粉的訓練。」
才人用力點頭，然後一口氣吞下蛋白粉。
粉！滿滿的粉末！
高品質又濃厚的蛋白質直衝喉頭。
粉塵猛然揚起，從鼻腔噴出。
嗆到的才人急忙向店員要水，店員給的胺基酸飲品流進喉嚨，好不容易讓他活了過來。
「受不了，你是笨蛋嗎？」
朱音聳了聳肩，話中不像以往那樣帶有敵意。
她就像認識很久的朋友一樣，開朗地笑著。
要是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才人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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