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勁敵』

  第一章『勁敵』

  才人習慣就寢之前在床上看書。

  遠離喧囂的日常,靜靜地翻動書頁,意識潛入文章的大海。腦袋經過一番整理,更容易舒服地墜入夢鄉。

  今晚才人也讀到合適的段落,闔上書本放在床邊桌子上。他鑽進毛毯,看向身旁的少女。

  作為高中生,與才人結為夫妻的朱音,把參考書帶到了床上。她用手肘撐著床單橫躺,凝視著放在枕頭上的參考書。

  「妳還不睡嗎?」

  「有個在課堂上搞錯的問題,我想複習一下。你先睡吧。」

  「熬夜的話又會弄壞身子喔。」

  「我從來沒有因為熬夜而弄壞身體過。」

  「明明就有!還發了高燒!」

  朱音一臉得意地說道:

  「就算你說得沒錯,我也不是會重蹈覆轍的人。」

  「妳現在就正要重蹈覆轍了吧!根本是愚蠢人類的代表案例!」

  「沒禮貌!罵人笨蛋的人自己才是笨蛋喔!?」

  「妳是小學生嗎!」

  兩人在床上互瞪。心情好不容易因為讀書而穩定下來,要是夫妻熬夜吵架就白費了。

  「不要太勉強自己,念書的話我可以教妳。」

  「我拒絕!每次都是你害我只能當學年第二!我才不想接受敵人的幫助!」

  朱音抱緊參考書,氣勢洶洶地說道。

  「我們又不是敵人,是夫妻吧。」

  「是敵人!如果這裡是戰場的話,你現在已經變成BBQ了!」

  「還好這裡不是戰場……」

  才人打從心底想道。

  朱音用手抵著下巴沉思。

  「不對,說不定你已經變成BBQ了……我是在和BBQ而不是人類對話……」

  「振作點,妳是念書念到腦子壞掉了嗎?」

  「我很振作啊,至少比邋遢的你還要好。」

  「我不是這個意思……」

  朱音的態度一如既往,讓才人感到無奈。

  才人假裝要出門和陽鞠約會時,朱音為什麼會哭著阻止他呢?才人還以為有一部分是出自嫉妒,難道是自己誤會了嗎?

  他搞不懂朱音的心境,老實說就連自己的心情都不太清楚,更不可能看穿別人的心思。

  朱音從高中一年級開始就將才人視為勁敵,這點沒問題,直到現在應該也沒有改變。想安穩度過結婚生活,就得先停戰才行。

  才人字斟句酌,試圖說服對方。

  「那個……我說過好幾次了,我不打算和妳競爭。」

  「我想競爭啊。」

  朱音嘟嘴說道。

  「考試的目的是測量學生的實力,太拚命就偏離原本的目的了。如果有正常聽課還考不到好分數,那就表示實力只有這種程度。」

  「什麼!?你想吵架嗎!?」

  「不是,我只是想說在自己能力範圍內拿到的分數就可以滿足了吧。我們學校的學年第二能上大部分的大學,這樣就夠了。」

  「簡單來說就是叫我要有自知之明對吧!?要打就來啊!摔角怎麼樣!?」

  朱音舉起雙手擺出戰鬥架式,但她的姿勢與其說是摔角,更像是在威嚇的野貓。

  「妳冷靜點!我沒有深夜和女人玩摔角的興趣!」

  「你覺得自己能輕鬆獲勝,所以瞧不起我是吧?這是對我的侮辱!」

  「我哪有!我們的體力差那麼多!」

  「我可以徒手捏爆車子喔!」

  「妳是大猩猩嗎!!」

  才人也不知道大猩猩能不能破壞車子,但至少朱音纖細的手臂應該連捏爆橘子都有困難。

  「總而言之,你別想教我念書!直到憑自己的力量打倒你之前,我是不會放棄的!」

  朱音氣勢凜然地放話。

  三年A班的教室。

  第四節課一結束,陽鞠就跑到才人的座位旁邊。

  「才人同學、才人同學!我做了便當,你要不要吃?」

  「欸……」

  才人冷汗直流。

  最近陽鞠愈來愈不顧忌旁人了。才人拒絕與她約會的消息沒有傳開,這點令人感激,但在班上公開做這種事肯定會引來注目。

  「陽鞠同學做便當給才人同學……?」「難道陽鞠同學……」「咦,你們沒發現嗎?很明顯耶。」「小鞠加油!」「北条喔喔喔喔喔喔!這是怎麼回事啊啊啊啊!」「才人必須死。」

  女生興奮不已,男生則吐出詛咒。教室內充滿騷動不安的氛圍。

  橡皮擦和橡皮筋之類的物體朝才人射來,讓他不堪其擾。

  「我也有帶便當來……」

  才人的便當盒已經放在桌上了。

  「才人同學是男孩子,就算是一百人份也吃得下吧?」

  「不要對男孩子的胃袋抱持過度期待,會被撐爆啦。」

  「哥哥的便當就交給小青解決。」

  「拜託妳了!」

  糸青與陽鞠朝彼此豎起拇指。

  「沒有當事人許可,別擅自決定。」

  「小青讀了哥哥的心,他說『我想吃陽鞠的便當,順便吃了陽鞠』。」

  「討厭啦……才人同學真是的……」

  陽鞠雙手捧著泛紅的臉頰。

  「沒有當事人許可,別擅自決定我的心聲!」

  「小青瞭解哥哥的一切,包括哥哥自己也不清楚的部分。相信小青。」

  「我相信妳!」

  糸青與陽鞠彼此擊掌。

  「別相信她!土地和存款都會被榨個精光喔!」

  才人試圖抓住這個惡質靈媒,然而糸青發揮身軀嬌小的優勢溜走,逃到女生們的人牆後面。那些人是狂熱的『糸青粉絲俱樂部』成員,想必不會把人交出來。

  陽鞠俯身靠在桌上,傷心地注視才人。

  「只吃一口也好,你能不能嚐嚐味道……?這是我為了讓你開心而努力做的便當喔……?」

  「嗚……」

  才人退縮了。

  班上同學們趁機提供火力支援。

  「北条同學!接受陽鞠同學的心意吧!」「這種時候不准逃跑!」「北条你是不是男人啊!」「連我們的份一起變得幸福吧!」

  眾人紛紛起鬨,同時縮小包圍圈。熱烈的聲援中不時傳來殺氣,這樣下去很難平安脫離教室。

  更重要的是,才人不想強硬地拒絕,害陽鞠傷心難過。他的確拒絕了約會,但也對陽鞠這個人抱持好感,今後還想好好相處。

  「……好吧,我吃就是了。」

  「謝謝!」

  陽鞠雀躍地說道。

  「這不是妳該道謝的事吧……」

  她的個性還是一樣善良,才人面露苦笑。

  陽鞠那副華麗的外表下,有著令人難以想像的溫和性格,找不到什麼缺點。如此充滿魅力的少女,拒絕她的請求會讓才人心中過意不去。

  ──至少把便當吃完吧。

  想到這裡,只見陽鞠在桌上打開了便當盒。

  「鏘鏘!這就是陽鞠特製•生肉便當!」

  「……………………!?」

  才人僵住了。

  出現在眼前的是塞滿了大便當盒的生肉,還有生的大蒜,沒有白飯之類妥協的產物。

  「這是……什麼……?」

  「就說了~是生肉便當啊!」

  陽鞠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說道。

  「這是……妳做的……?」

  「嗯!是我努力做出來的料理!」

  「不,這不是料理吧!根本沒有烹調的痕跡啊!只是把肉塞進去而已!」

  雖然才人可以接受在路邊摘野草來吃,但他並沒有嗜食生肉的野性,又不是熱帶草原上的獅子。

  陽鞠握拳放在嘴邊,不安地說道:

  「咦……可是……我聽說你喜歡生肉和大蒜……」

  「誰給妳這種情報的!?」

  「這個嘛……」

  陽鞠的視線一瞬間飄向朱音。

  ──妳這傢伙!!想殺了我嗎!

  才人瞪著朱音,她撇開目光,抱緊自己的便當盒穿過學生們後方,企圖逃離教室。

  ──慢著!別想逃!妳給我負起責任!

  才人送出念波,朱音猛搖頭。

  陽鞠面帶微笑,遞出生肉便當。

  「才人同學?快吃嘛♪」

  「我要死了嗎……?」

  才人覺得自己面臨本世紀最大的危機。沒想到比起毫不掩飾敵意的朱音,充滿善意的陽鞠更加危險。

  「不會死啦~要是才人同學消失了,困擾的人是我耶。來,嘴巴張開?」

  陽鞠用筷子夾起生肉,湊到才人嘴邊。

  男同學們紛紛鼓譟。

  「北条!吃吧!吃下去!」「你一定做得到!」「一不做二不休!」「讓石倉餵自己吃飯可是許多男生魂牽夢縈的黃金鄉啊!」

  「那給你們吃啊!」

  「「「我拒絕!!」」」

  周圍的男生們同時遠離才人。不管再怎麼仰慕班上受歡迎的陽鞠,他們也沒有成為獅子的勇氣。

  糸青靜靜地仰望才人。

  「哥哥,你有什麼遺言要說嗎?」

  「『肉要烤熟再吃!』」

  才人吟詠辭世詩(少字),做好覺悟後咬了一口生肉。

  「這是…………!?」

  他睜大雙眼。

  這不是單純從超市包裝拿出來的生肉。

  便當裡的肉確實經過烹調。

  從略顯緊實的口感可以得知,這和半敲燒一樣有加熱過。吃起來接近肉壽司,保留了濃郁的生命能量。

  肉的內側有股酸味……這種清爽感像是柑橘類與醋的混合,但才人不太確定。

  表面撒了刺激的辛香料,消除肉的腥味,讓人享受純粹的甜味。

  才人顫抖著嘴唇說道:

  「好吃……」

  「才人同學!?你怎麼了!?」

  「陽……鞠……妳進步了……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妳了……」

  才人從桌上倒下。

  「才人同學──!?你怎麼死了!?好吃的話就別死啊!」

  陽鞭搖晃才人的身體。

  才人順利復活了。

  「我被嚇到失神了,沒想到這真的是人吃的食物。」

  「那當然啊!我才不會給你吃奇怪的東西!」

  「這些肉有用醋醃過?」

  陽鞠點了點頭。

  「我在巴薩米克醋裡加入檸檬和柚子,用來醃經過低溫烹調的肉。」

  「原來如此……所以肉才會有股香味。表面是用山葵調味嗎?」

  才人觀察著生肉。

  「是黃芥末醬。我請打工的咖啡廳分給我一點特製黃芥末醬。我說『我想做便當給班上的男生吃』之後,店長就喜極而泣地說『妳整壺拿去吧!』。」

  看來陽鞠在校外也備受喜愛。她的個性可說是正面意義上的八面玲瓏,和主動樹敵的朱音完全相反。

  「原來妳有在打工啊。」

  「嗯,是一間很時尚的咖啡廳,放學後我有時會和朱音去那裡喝茶。才人同學下次要不要一起來?」

  才人搔了搔頭。

  「我很少去咖啡廳欸。」

  「那我來教你紅茶種類和好吃的點心之類的事吧!」

  「我比較喜歡可樂和洋芋片。」

  「真是的,任何事物都要挑戰看看才好玩呀。」

  陽鞠嘟起嘴巴。

  「算了!其他的肉你也吃吃看!除了黃芥末醬之外,裡面還有很多口味喔。」

  她用筷子夾起肉,送到才人面前。

  「剩下的我可以自己吃。」

  「乖乖聽話♪讓姊姊餵你嘛♪」

  陽鞠把手肘靠在才人桌上,調侃地笑著。

  「妳的年紀比我小吧。」

  雖然學年相同,不過才人十八歲,陽鞠應該是十七歲。

  「啊,你竟然知道我的生日!難不成你喜歡我?」

  「不是這樣。一年級的時候,有一次我碰巧聽到朱音和妳在聊生日的話題。」

  陽鞠把臉湊近才人,輕聲細語道:

  「這點小事就讓你記到現在,你果然喜歡我吧?」

  「就說不是了。」

  「開玩笑的啦♪不過,我很高興你還記得。」

  「……唔。」

  看著陽鞠臉頰泛紅的害羞模樣,才人也感到脖頸發熱。

  「很好,有破綻!」

  「唔咕!」

  陽鞠迅速把肉放到才人半張的口中。

  才人咀嚼起肉。

  「這次是柚子胡椒口味嗎……還不錯耶……」

  「欸嘿嘿~好吃吧?多吃一點,全部吃完♪」

  欣喜的陽鞠不停把肉送到才人嘴裡。

  「班上的女生餵自己吃午餐,感覺怎麼樣?」

  「感覺我變成了燕子的雛鳥。」

  「也就是說,我是才人同學的媽媽!?唔──這樣也不錯吧!」

  「哪裡不錯了。」

  不過感覺還不壞。才人也想為拒絕約會的事做點補償,只要陽鞠開心就行了。

  「既、既然你還有帶自己的便當,那自己的便當也要一起吃啊!」

  朱音靠近座位,打開了才人的便當盒。她以刺死獵物般的氣勢把筷子插在漢堡排上,塞進才人嘴裡。

  「嘎哈……!」

  喉嚨差點被筷子貫穿的才人連忙向後抽身,減輕了傷害。要求受身技巧的午餐已經不是午餐了──是格鬥技。

  「妳、妳做什麼……」

  「讓班上的女生餵自己吃午餐,感覺如何!?」

  朱音手扠腰問道。

  「感覺我像個死刑犯。」

  「沒錯,你接下來就要死了!全身上下塞滿便當盒!」

  「不是塞滿便當而是便當盒!?人要犯什麼罪才會遭受這麼殘忍的酷刑啊!?」

  才人回顧自己的大半輩子,並不覺得有這麼重的罪業。

  陽鞠把手放在嘴邊低語:

  「朱音……難道妳是在吃醋?」

  「什麼!?妳妳妳在說什麼!?我我我我怎怎怎怎麼可能會吃醋啊吃醋啊吃醋啊!」

  朱音慌亂到像是一個人在輪唱般,臉上不停冒汗。

  班上同學議論紛紛。

  「櫻森同學在吃醋……」「畢竟夫妻漫才突然出現了挑戰者……」「修羅場……」「這就是修羅場啊……!」

  「不是啦!!」

  滿臉通紅的朱音向全班怒吼。

  陽鞠拍了拍朱音的肩膀。

  「沒關係,我明白。」

  「陽鞠……」

  朱音的表情緩和下來。

  陽鞠用力抱緊了朱音。

  「因為我和才人同學太親密了,把妳晾在一旁,所以妳才會嫉妒對吧!放心,我也很喜歡妳喔!」

  「啊啊算了,就當成是這樣好了!」

  朱音自暴自棄地說道。

  陽鞠用筷子夾起玉子燒,湊到朱音嘴邊。

  「來……朱音,嘴巴張開……」

  她以手指扶著朱音的下巴,溫柔地輕聲說道。

  「等、等一下……在大家面前做這種事……我會害羞……」

  朱音軟弱無力地反抗,卻沒有逃走。玉子燒從她的雙唇間輕輕塞進去,白皙的喉頭上下蠕動。

  陽鞠以手指擦拭朱音的嘴唇,微笑問道:

  「呵呵……朱音,好吃嗎……?」

  「嗯…………」

  兩名外表亮麗的少女之間散發著妖豔的氛圍。

  大部分男生發出興奮的歡呼聲手舞足蹈,這是獻給神明的慶典之舞。

  「我到底看了什麼……」

  少女們的煽情姿態讓才人困惑不已。

  而且那塊玉子燒是陽鞠擅自從才人的便當盒裡夾的。朱音做的玉子燒由朱音自己吃掉,在法律上沒有任何問題就是了。

  「好吃……肉……好吃……」

  就在眾人的目光被朱音與陽鞠的甜蜜互動奪走時,糸青悄悄吃光了陽鞠做的肉便當。

  第五節課結束後。

  陽鞠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倒在才人的桌上。

  「唉,今天的數學課也好難喔。我的頭好痛~」

  她整個人蓋住書桌,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戴著手鍊的白皙手臂趴在桌上,豔麗的打扮與純真的校園毫不相符。

  「不要在我的書桌上睡覺,去保健室睡。」

  「咦~可是我在你身邊會比較快恢復精神。」

  「妳啊……」

  這種事不要說得這麼直白,才人如此心想。缺乏戀愛經驗的才人還不習慣應對高攻擊力的言行。

  「數學可以不用念吧……長大之後又用不到。」

  「這是討厭念書的人典型想法。其實滿常用到的吧。」

  「唔──我能做的工作應該只會用到加法和減法吧?」

  「不要放棄啊!有點夢想好嗎!」

  高中三年級就跟中年人一樣對未來死心,讓才人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才人同學這麼說……好吧,我要當太空人!」

  「突然訂了一個遠大的目標……」

  就像是地球人代表一般的職業。

  大概是能量填充完畢了,陽鞠從桌上起身。

  「雖然應該無法當上太空人,不過再不想辦法救救我的成績就糟了。之前的實力測驗,我每一科都不及格。」

  「那真的很不妙欸。」

  才人感到不寒而慄。

  「老師還稱讚我說『比每一題都隨機挑選項作答還要低分,真了不起』呢。」

  「這不是稱讚。」

  「才人同學你從一年級開始就是學年第一呢。可以教我念書嗎?」

  「我是無所謂啦……」

  陽鞠喜出望外地握住才人的手。

  「那放學後來我家開讀書會吧!」

  「妳家……?」

  「今天我爸和我媽都不在家,可以兩人獨處,所以不用擔心♪」

  「雖然不知道妳說的不用擔心是指什麼,但妳真的有心要念書嗎?」

  「說不定會發展成沒空念書的狀況喔~♪」

  啊哈哈──陽鞠無憂無慮地笑著。

  才人嘆了口氣。

  「饒了我吧,不要老是捉弄人。」

  「我沒捉弄你呀,我是認真的喔。」

  陽鞠把臉湊近才人,仔細凝視他的眼眸。帶著熱意的臉龐,還有身上傳來的香水氣味,讓才人感到心神不寧。

  「……我不是拒絕約會了嗎?」

  「我也說過一定會讓你喜歡上我吧?」

  難得好戰的口吻,在近距離下聽到這番話更是殺傷力驚人。

  陽鞠瞇著雙眼,嘟起嘴唇。

  「還是說才人同學你在害怕?怕一被我追就會喜歡上我。」

  「啊?我怎麼可能會怕。」

  被挑釁的才人不甘示弱。

  「真的嗎~?其實你心跳加速了吧。」

  「才沒有。」

  「那可以讓我聽聽你的心跳聲嗎?」

  「別這樣。」

  才人用手掌擋住了試圖把耳朵貼到他胸膛上的陽鞠。要是讓她得逞,自己實在難以保持平常心。

  「不想來我家的話,放學後在圖書館見面如何?」

  才人思考著陽鞠的提案。

  「圖書館嗎……雖然人不多,但畢竟是校內……」

  陽鞠又提出了一個條件當作臨門一腳。

  「我不會碰你!我答應你不會毛手毛腳!」

  「妳在說什麼啊?」

  「不過你要碰我的話,我OK喔!?」

  「妳到底在說什麼鬼話!?」

  陽鞠平常溫柔又完美無缺的形象逐漸崩解。

  話雖如此,失控暴衝的陽鞠也滿可愛的。才人沒辦法隨便拒絕她全心全意的邀約。

  「好吧,圖書館也行。」

  「太好了!跟才人同學在圖書館約會!」

  「這不是約會。」

  「在我心中這就是約會!」

  「等、等一下!」

  就在才人和陽鞠爭論時,朱音插嘴道。

  陽鞠疑惑地詢問:

  「怎麼了?」

  「呃,這個嘛……就是……」

  朱音尷尬地扭著身子。她不像平常那樣強勢,像是在避開兩人的視線般眼神游移。

  「和、和才人獨處……很危險喔。他一定會對妳亂來。」

  我從來沒有亂來過好嗎!才人在內心吐槽。

  和朱音這個模特兒等級的美少女同住一個屋簷下,還沒有被邪念沖昏頭,他覺得自己應該受到褒獎才對。老實說,有一大原因是怕遭到地獄般的反擊,所以不敢出手就是了。

  陽鞠雙手捧著泛紅的臉頰。

  「是、是嗎……?那我會很高興的。」

  「妳應該更珍惜自己一點比較好。」

  才人無奈地說道。

  「沒錯,不可以被這傢伙騙了!一旦疏忽大意,說不定就會發生無可挽回的事,不幸在學生時期結婚喔!」

  妳是在說我們嗎!才人流下冷汗。

  「高中生不可能結婚啦~要是被班上同學發現,肯定會引起騷動,而且感覺很色耶。」

  「很、很色……!?」

  朱音連耳朵都變得紅通通的。

  陽鞠以手指抵著下巴,歪頭說道:

  「妳想想嘛,結婚的話就要每晚睡在同一張床上,沾染彼此的氣味上學來到教室對吧?」

  「氣、氣味……?」

  朱音微微顫抖,鼻尖湊到制服上,似乎是想確認有沒有沾到才人的氣味。才人希望她不要現在做出這種舉動。

  朱音伸出食指。

  「總、總之不可以兩人獨處!不健全!」

  「那朱音妳也一起來念書嘛!」

  「咦?」

  被陽鞠握住手的朱音眨了眨眼。

  「只要讓學年NO•1和NO•2教我念書,我應該就能成為NO•3了。畢竟1+2=3,沒算錯吧?」

  「這是什麼計算方式?」

  「雖然沒算錯,但其他全都搞錯了。」

  才人與朱音質疑道。

  「原來是盯上NO•3寶座的賊人。」

  說這句話的糸青從才人的膝蓋之間探出頭。

  她直到出聲之前都沒有發出任何氣息,嚇了才人一跳。

  「妳這傢伙,什麼時候出現的……」

  「沒發現很正常,因為小青躲在哥哥的體內。」

  「這也太恐怖了,可以換個地方嗎?」

  「大概是躲在哥哥的肝臟和胰臟中間的位置。」

  「妳的體型可以自由伸縮是吧?」

  就算是與家人一樣親近的存在,才人也不想被寄生在體內。關係再親密也要相敬如賓,保持適當的距離感比較好。

  「這麼說來,糸青同學一直是學年NO•3對吧!如果妳也來教我的話,根據1+2+3=6的計算,我就能成為NO•6了!」

  「名次變低了,沒問題嗎?」

  「沒問題的啦~別看我這樣,加法我還是會的!」

  陽鞠驕傲地挺起胸膛。

  才人擔心的不是加法。

  「乾脆我們四個人來開讀書會吧!就辦在朱音家!」

  「我家!?」

  朱音嚇了一跳。才人雖然沒表現在臉上,但心裡也是一驚。

  「小青沒有異議。在朱音家開讀書會……有很多好吃的……」

  「又不是要開餐會。」

  才人用糸青的手帕接住宛如瀑布般從她嘴裡流下的口水。桌上已經受到口水侵蝕,快要氾濫成災了。

  「小青明白,小青會帶自己的湯匙和叉子過去。」

  「妳什麼都不明白吧。」

  糸青和才人一樣,是有聽課就能拿高分的類型,不需要參加讀書會用功。

  「朱音……妳說呢?可以借用妳家嗎?」

  「呃……這個……」

  朱音不時偷瞄才人,不過才人裝作沒注意到。要是這時和她進行眼神交流,害關係暴露就糟了。

  「妳不願意的話,我就和才人同學兩個人去圖書館……」

  「交給我吧!身為自主學習的專業人士,我會提供妳最棒的學習環境!」

  朱音拍胸脯答應了。

  下課時間,朱音經過才人座位時低聲說道:

  「來空教室,我有話要說。」

  才人點點頭。雖然知道現在不是玩鬧的時候,但兩人的互動就像在進行諜報活動一樣,讓他有點興奮。在密室開作戰會議,是間諜電影的常見橋段。

  他溜出三年A班教室,小心不被班上同學發現,在走廊上走著。如果有追兵的話就得處理掉才行,於是他在前進時對背後保持警戒。

  才人進入空教室,只見朱音已經在裡面等待了。

  她背靠著牆,眉間擠出皺紋。

  「事情麻煩了,沒想到要把你叫來我家開讀書會。」

  「那也是我的家好嗎?妳應該沒忘記吧?」

  才人心生不安。

  朱音微微一笑。

  「我當然記得,你是這麼希望的嘛。」

  「這不是願望!我也住在那個家裡!不要隨便剝奪我的居住權啦!」

  一不小心就會被當作不存在的家,容不得半點大意。才人現在不能回老家,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露宿街頭。

  「要像這樣,讓陽鞠以為你不住在那個家才行喔?你會演戲嗎?」

  「哦哦……原來已經開始演戲啦……妳看起來像是認真的,嚇我一跳。」

  「我怎麼可能認真嘛。」

  朱音聳了聳肩,但才人覺得她剛才還滿認真的。

  「就怕陽鞠像上次那樣提早到。」

  「就算約好時間也不見得準時……該怎麼辦呢?」

  朱音陷入思索。

  「總之,我們要分頭行動。我和陽鞠去買零食爭取時間,妳趁這時候把東西收拾好。」

  「你想和陽鞠兩人一起去購物!?然後用同一條圍巾聯繫兩人的脖子,消失在夜晚的街頭!?」

  「雖然完全不知道妳在想像什麼畫面,但我沒這個意思。」

  尤其是圍巾從哪來的,這部分最莫名其妙。

  「那我會好好收拾家裡。二樓被陽鞠看見就糟了,我會在樓梯拉上禁止進入的膠帶。」

  「要是出現KEEP OUT的膠帶,反而會讓人想一探究竟吧。」

  「為什麼!這可是案發現場耶!?會被警察罵喔!?」

  「我家又沒有警察。」

  還是不要隨便引起別人的好奇心比較好。

  「那就在樓梯設陷阱好了,只要踩到第一階就會有箭射過來那種。」

  「會死人啦!」

  「不會死,但我會在箭上塗麻痺毒。」

  「要來家裡的人不是盜賊,是妳的好友吧?」

  才人說了之後,朱音才驚覺這點。

  「對喔!得小心點才行……」

  「拜託妳真的要小心啊……」

  才人已經湧起想退出讀書會的心情了。

  放學後,才人、糸青、陽鞠三人去了一趟便利商店買茶點。

  才人手上的袋子差點被滿滿的食物撐破。

  「糸青同學妳買了好多東西!要是吃太多的話,會吃不下朱音做的飯喔?」

  糸青挺起胸膛回應陽鞠的忠告。

  「不用擔心,小青會連同朱音做的飯全部吃光。」

  「已經確定要留下來吃飯了是嗎……」

  「小青還會把朱音吃掉。」

  「咦,難道糸青同學……」

  陽鞠臉頰泛紅。

  「不准吃朱音。」

  才人阻止她捕食自己的配偶。雖然這大概是玩笑話,不過既然是糸青說的,那就有萬一成真的可能性。

  陽鞠開心地走在才人身旁。

  「才人同學是第一次去朱音家吧?那是一棟新房子,超漂亮的喔!」

  「是、是喔──真令人期待呢。」

  才人語氣僵硬地回應。

  別說第一次,根本是每天都睡在那裡,但這件事可不能曝光。要是他和朱音結婚並住在一起的事被班上的人發現,會引起大騷動。

  陽鞠歪頭疑惑道:

  「不過……奇怪的是,我上次去的時候總覺得氣氛跟平常不一樣。像是氣味或窗簾顏色之類的,不像是朱音家會有的感覺。」

  真敏銳,才人陷入慌亂。

  「會、會不會是改變風格了?畢竟難得搬了家。」

  「唔──是這樣嗎?可是餐具櫃裡的碗之類的,好像也跟之前家裡的完全不同……?搬家會連餐具都全部換新嗎?」

  「這個……搞不好是搬家業者把餐具全都弄破了……?」

  「那最好別再委託對方了!」

  陽鞠感到害怕。

  她之前還看出兩人的便當是一樣的,直覺果然敏銳。把她帶到自己家真的能不露馬腳嗎?才人流下了冷汗。

  陽鞠停下腳步,仔細盯著才人。

  「是說才人同學,你知道朱音家在哪對吧。」

  「咦?為、為什麼這麼說?我完全不知道啊!?」

  「你從剛才就走得毫不遲疑,我可沒有帶路喔?」

  「啊……決定要開讀書會的時候,我有問朱音地址。」

  「原來是這樣啊。沒有地圖還認得路,才人同學你真厲害!」

  陽鞠接受了這個理由。雖然她的直覺超乎常人,但本質上性格直率,這點幫了大忙。

  才人為了不招惹更多懷疑,放慢腳步走在陽鞠後面。

  糸青扯了扯才人的制服袖子。

  「什麼事……?」

  才人與糸青竊竊私語。

  「不用擔心,萬一出了意外,小青會支援哥哥。」

  「那就好……」

  「如果結婚的事曝光導致哥哥退學,小青會養哥哥當小白臉。」

  「可以的話希望妳早一點提供支援!」

  糸青豎起兩根手指。

  「每天給哥哥二十萬打小鋼珠。」

  「妳也太寵我了吧。」

  「要打小鋼珠時會以豪華轎車加美女司機接送。」

  「上輩子要累積多少福氣才上得了這種天堂啊?」

  然而這不是才人想去的天堂。

  儘管他不希望和人起無謂的爭執,但也不想碌碌無為地度過一生。才人有想達成的夢想,也有想要抵達的地方。這個目標太過遠大,憑他的才能也無法肯定百分之百能實現。

  不久後,三人來到才人的家。

  陽鞠按了門鈴後,門內傳來慌亂的腳步聲,接著朱音開了門。

  「歡、歡迎,裡面有點亂……」

  朱音氣喘吁吁。

  或許是時間不夠,她連制服都還沒換掉。她背後藏著收拾中的物品,裝有才人衣物的袋子露了出來。

  「打、打擾了……」

  才人裝模作樣地打招呼。

  ──我還是第一次回到家這麼緊張……

  才人心驚膽顫,擔心被陽鞠發現他語氣僵硬。玄關還留著才人的皮鞋,他偷偷把鞋子移到角落。

  「朱音,飯飯。」

  糸青拉扯朱音的袖子。

  「還沒到吃飯時間喔,先開讀書會。」

  「妳不知道有句話說餓著肚子打不了仗嗎?」

  「我知道!可是你們不是有買點心嗎!」

  「小青喜歡吃朱音做的飯。」

  「嗚……」

  當面聽到這番話,讓朱音面紅耳赤。

  「朱音和糸青同學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親密!?太奸詐了,我也要和大家相親相愛!」

  「呀?」「哦~」

  陽鞠抓住朱音和糸青的手。

  才人將關係融洽的少女們放在一邊,觀察自己的私人物品有沒有掉在地上。

  開放式廚房和客廳雖然有粗魯收拾的痕跡,但沒有留下明顯證據。當然,粗魯收拾的人是朱音。

  眾人在客廳桌上拿出書和文具,才人這才鬆了口氣。糸青似乎不打算念書,連筆記本都沒拿出來,正在啃餅乾。

  「所以我該教什麼才好?陽鞠妳哪個部分不會?」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不會!」

  陽鞠露出天真無邪的笑臉說道。這是成績差勁的人會說的模範答案。

  「我換個問法好了,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不上課堂進度的?」

  陽鞠努力思索。

  「小學……一年級……左右……?」

  「從一加一的階段開始!?」

  才人絕望了。失去的這段時光太過龐大,實在難以挽救。

  「陽鞠小學時還沒有勉強自己的感覺。應該是高一那年的春天,數學成績開始下降吧。」

  「啊,好像是耶!朱音妳真瞭解我~!」

  「還、還好啦……畢竟我們是朋友……」

  「不是朋友,是摯友吧?」

  「是、是摯友……」

  朱音難為情地說道。

  才人思索道:

  「原來如此……也就是卡在因數分解那邊。先從高一的數學開始重新學起吧。」

  「從高一開始!?為什麼!?」

  陽鞠雙眼圓睜。

  「就算教妳今天上課的範圍臨陣磨槍,對於不懂基礎的妳來說也毫無意義。得先讓基本概念融入身體才行。」

  「可、可是……這樣才人同學你不會很辛苦嗎……?」

  才人哼了一聲。

  「教人本來就是一件辛苦的事,事到如今不用在意。」

  「嗯、嗯……」

  陽鞠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手。

  客廳的讀書會──應該說才人的個人課程還在持續。

  攤在桌上的是朱音高一時用過的參考書。個性一絲不苟的她,似乎是搬家時特地帶來新家的。

  「接著把剛才的式子套到這裡試試看。」

  才人催促道,一旁的陽鞠瞪著筆記本,猶豫地動著自動筆。

  「是、是這樣嗎……?」

  她不安地微微仰望才人。

  「正確,做得好。」

  「好、好厲害……連我也解得出來!才人同學真的很會教人耶!」

  陽鞠的神情綻放出光芒。

  「是嗎?」

  「嗯!比學校老師更會教!對吧,朱音!」

  朱音雙手抱胸,抬起下巴。

  「或、或許是有點會教,但跟我比起來還是個菜雞!」

  「小雞……?才人同學是小雞嗎?」

  陽鞠歪頭疑惑道。

  「不是小雞,是菜雞!我是指才人還是個小鬼頭啦!」

  「我和妳同年喔。」

  「才人同學為什麼這麼會教人呢?」

  「我曾經看過教育學的書打發時間,所以試著運用了上面寫的教學技巧。」

  「嗚哇,才人同學果然是天才!好厲害好厲害!」

  被人毫不保留地稱讚,才人感覺還不錯。他本來就不討厭照顧別人。

  「欸欸,繼續教我嘛!如果是才人同學上的課,我應該可以學得很開心!」

  陽鞠的眼神閃閃發光,盯著桌上的參考書。

  原本就近在咫尺的陽鞠湊近身子,與才人肩並肩。上臂的觸感隔著薄薄的上衣布料傳了過來。

  「喂、喂……」

  「怎麼了……?」

  陽鞠嘴上問道,耳垂卻染紅了。她也感覺到了才人的身體,是故意貼著不離開的。

  「別裝傻,妳知道我想說什麼吧。」

  「你不說清楚我怎麼知道呢?人家是笨蛋耶。」

  「妳……」

  「才人同學討厭這樣嗎……?」

  感覺陽鞠的身體貼得比剛才更緊了。才人並沒有覺得不悅,而且把人推開會傷到陽鞠的心,讓他無法動彈。

  然而,另一邊傳來朱音令人刺痛的視線。

  她的眉角上吊,明顯看得出心情不好。不知道是因為吃醋,還是單純看才人不爽,全身散發出烈焰的氣場。

  「哥哥,小青好閒。不要一直念書,來陪小青玩。」

  糸青從背後抱住才人的脖子。

  明明是來參加讀書會的,這要求也太不講理了。不過才人慶幸地站了起來,把糸青從脖子上拉開。

  「休息一下吧,太拚的話念書效率反而會下降。」

  「咦~我還能繼續呀~如果是才人同學,要做一整晚也沒問題喔?」

  陽鞠嘟起嘴。她應該沒有別的意思,說法卻很下流。

  「陽鞠好不容易快體會到念書的樂趣了,為什麼要半途而廢!?才人你是在扼殺她的可能性喔!?」

  還不是因為妳一副生氣的樣子!才人在內心大喊。然而朱音並不是會體察這種複雜緣由的少女。

  陽鞠介入了迸出火花的兩人之間。

  「等、等一下,你們不要吵架。我沒關係啦,感覺的確滿累的,或許休息一下比較好!」

  「是嗎……?既然陽鞠這麼說,那就算了……妳不是在顧慮才人吧……?」

  「沒有沒有!我應該要感謝才人同學陪任性的我念書才對!」

  在陽鞠的安撫下,朱音的表情很快就緩和下來,熊熊燃燒的烈焰氣場也被淨化消失。

  ──簡直是馴獸師!

  陽鞠的手段讓才人感動不已。換成自己大概要花一個小時才能讓朱音(龍)冷靜下來,陽鞠一下子就馴服了,這就是她的實力。

  「陽鞠……請收我為弟子吧!」

  「咦,什、什麼?是我請你教我念書吧?」

  「我想知道要怎麼做才能馴服朱音。」

  「把人家當猛獸很沒禮貌欸!」

  朱音張牙舞爪,試圖撲上去。

  陽鞠雙手盤在胸前,閉上眼睛述說:

  「讓朱音變得溫柔的訣竅……就是愛!」

  「愛啊……那我就沒辦法了。」

  才人才剛開始就放棄了。就算重生一百萬次,他也不覺得自己會對朱音(龍)抱持愛情。

  「還有這個吧。朱音喜歡胸部,只要把胸部壓上去抱緊,她就會變溫柔喔。」

  「陽鞠!?原來妳是這麼看我的嗎!?」

  朱音滿臉通紅。

  「咦~可是我說得沒錯吧。我們兩人去泡溫泉的時候,妳也會摸我的胸部呀。」

  「那、那是因為……我有點……羨慕……」

  「嗯~?」

  陽鞠把臉湊近害羞的朱音笑了。

  糸青興味盎然地盯著陽鞠的胸部。

  「小青下次也想試試看。」

  「好啊♪」

  少女們百無禁忌的對話,讓才人這個在場唯一的男生渾身不自在。為了掩飾尷尬,他在桌上打開了裝有巧克力的大袋子。

  「總、總之先吃點零食補充腦部的糖分,讓腦袋休息一下吧。」

  糸青拿來了撲克牌。

  「哥哥,小青想玩神經衰弱。」

  「我不是說要讓腦袋休息嗎!」

  「破壞與創造是表裡一體,先徹底破壞腦部,處理能力就會再生。」

  「哪有這種事。」

  「真的有。這個世界就是小青破壞後重新創造的。」

  「妳是神嗎?」

  「小青想和哥哥玩。」

  糸青堅決坐在才人腿上一動也不動。她在讀書會期間被晾在一旁,應該很寂寞吧。

  「真拿妳沒辦法……只能玩一下下喔?」

  「哥哥真是拒絕不了妹妹的請求。」

  「既然知道就別濫用。」

  糸青一臉得意,才人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頭。

  「妳們兩個也要玩嗎?」

  「當然要!我還是第一次和才人同學玩撲克牌!」

  「我要以過人的記憶力狠狠打敗才人!」

  陽鞠和朱音都興致勃勃。

  桌上被書、文具和點心佔滿了,要收拾會浪費時間,在絨毯上對戰比較省事。

  才人洗牌後把牌擺在絨毯上,朱音仔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不准耍詐喔……?」

  「這只是個遊戲,我不會作弊的啦,放心。」

  「我沒辦法放心,說不定你用螞蟻的路標費洛蒙做了記號……」

  這種挑毛病的方式還真是意想不到。

  「螞蟻的路標費洛蒙我又聞不出來。妳擔心的話就自己擺啊?」

  「好啊!你這個人無法信任!」

  朱音代替才人擺牌,就像棋盤上的格子一樣擺得整整齊齊,很符合她那一絲不苟的個性。

  準備完畢後,眾人以猜拳決定翻牌的順序,由先到後是朱音、糸青、陽鞠、才人。

  朱音雀躍道:

  「太好了!我是第一個!贏過才人了!」

  「遊戲都還沒開始耶。」

  她也太早沉醉於勝利的美酒了。

  朱音揚起下巴俯視才人。

  「哎呀,你不知道先手必勝這個詞嗎?」

  「先手必勝在神經衰弱中應該不成立。」

  撲克牌遊戲基本上都有很重的運氣成分,跟順序沒什麼關係。

  「很遺憾,會成立!你連一次翻牌的機會都沒有,只要我把牌全部拿走就好了!」

  朱音意氣風發地翻牌,結果是黑桃6和紅心Q。

  才人把手放在耳邊挑釁道:

  「咦,妳說什麼?『你連一次翻牌的機會都沒有,只要我把牌全部拿走就好了』?」

  「唔……!你、你沒機會了!你馬上就會因為意外事故而複雜性骨折……」

  「不要真的打起來啦!」

  陽鞠制止了想動用武力的朱音。

  「感恩……」

  才人向陽鞠雙手合十。她簡直是調和的女神,只要在場就能保障才人的安全。甚至讓人想和她在這個家同居。

  「算、算了,一開始都是這樣啦!」

  朱音凝視著撲克牌,慢慢翻回去,應該是想牢牢記住花色和數字吧。

  接著輪到糸青翻牌,是梅花A和黑桃K。

  「我開動了。」

  「不要把牌吃掉。」

  才人阻止了想把牌放進嘴裡的糸青。撲克牌再買就好,但他可不希望發生讀書會變成洗胃會的悲劇。

  「哥哥應該沒有權利阻止小青。」

  「有吧,首先這不是妳的牌。」

  雖然在陽鞠面前不能說出口,不過這是才人自己的牌。

  「你沒有權利從快餓死的妹妹手中搶走糧食。」

  「撲克牌不是糧食。」

  「小青的主食是哥哥,副食是紙類。」

  「不要像無尾熊一樣,以吃有劇毒的尤加利葉作為生存戰略。」

  才人將糸青固定在腿上,把牌放回去。

  陽鞠一直盯著他們兩人。

  「好羨慕糸青同學,我也想被才人同學抱在腿上。」

  糸青豎起拇指。

  「沒問題,妳可以坐在小青上面。」

  「我要坐我要坐!」

  「糸青同學會被壓扁啦!」

  陽鞠的身高跟才人差不多,和小學生般的糸青體型差太多了。

  「小青不會被壓扁,反而會膨脹。」

  「為什麼啊!?」

  「哥哥,為什麼?」

  糸青歪頭問道。

  「別問我妳的宇宙裡的物理法則。」

  「那下一個換我囉!」

  陽鞠翻了牌,是方塊Q和黑桃A。

  「唉,完全不行。」

  她把牌翻回去。

  「好久沒玩神經衰弱了。」

  才人湊出了黑桃A和梅花A,以及方塊Q和紅心Q的對子。

  「已經拿四張了……我、我不會輸的!」

  朱音燃起戰意。

  然而接下來客廳淪為慘叫的地獄(主要是朱音的慘叫)。

  「又被才人拿走了!?」

  「為什麼你可以一直猜中!?你會透視嗎!?」

  「拿太多張了啦!你沒有人性嗎!?」

  場上的牌迅速變少,遊戲結束。

  陽鞠拿了零張,朱音兩張,糸青六張,才人四十四張。

  才人獲得壓倒性勝利,客廳陷入一片寂靜。

  「我、我還沒輸……」

  撲克牌被朱音緊握到充滿皺褶,她泫然欲泣地顫抖著。

  「哇啊……」

  陽鞠雙眼圓睜。

  「這麼說來,不該跟哥哥玩神經衰弱的。」

  糸青扔掉手中的牌。

  ──糟了……

  因為在場都是熟人,加上才人覺得對不服輸的朱音放水很失禮,所以他正常地玩遊戲,結果害氣氛變糟了。

  「呃,那個……要再玩一次嗎……?」

  陽鞠環視眾人,沒有人點頭。大家都不想參加確定敗北的比賽,這樣遊戲根本玩不下去。

  「……我去買冰,妳們三個人玩吧。」

  尷尬的才人姑且離開了家。

  他回想起小學時的自己。

  班上同學帶撲克牌到學校玩神經衰弱時,才人那驚人的記憶力讓教室掀起騷動。覺得稀奇的學生們和才人玩了好幾次神經衰弱,但最後沒有人願意跟他玩了。

  即使教室內流行別的遊戲,男生之間流行掌機,也沒人約才人一起玩。明明他的身體能力不算特別突出,卻連足球和非正式棒球都沒人找他。

  跟那傢伙玩很無聊。

  只會被他打爆而已。

  這種印象根深蒂固。

  當才人發現面對同年紀的孩子必須放水時,已經太遲了。他向祖父天龍說了這件事,祖父笑著回他「這樣很好。將那些凡夫俗子踩在腳下,使他們畏懼,這才叫帝王」。

  ──我期望的……並不是這種情況。

  正當才人沉浸在苦澀的回憶裡,朱音追了上來。

  「妳也要買東西?」

  「我不是要買東西,是因為你贏了就想跑,我得來監視你才行。」

  「我才不會贏了就跑……」

  才人與一臉不悅的朱音並行,走向最近的便利商店。

  明明想脫離尷尬的氣氛,偏偏得和最氣的那個人一起走,世事總是難以如願。

  「你除了念書之外的記憶力也很誇張呢。」

  「感覺很噁心吧。」

  「咦?」

  朱音眨了眨眼。

  「我自己也知道,這樣的記憶力……很噁心。」

  才人自嘲道。

  「北条家的人,頭腦都會有某個功能超乎常人。小青能在一瞬間完成龐大的心算,小青的母親可以找出一微米以下的錯誤,而我則是記憶力驚人。」

  「就是所謂天才的血統……?」

  才人點頭肯定。

  「是啊。因為我記得非常瑣碎的個人情報,小時候父母和班上同學都覺得我很噁心,還曾經被當成跟蹤狂。」

  「你還記得我寫在文集上的食物喜好。」

  「嗯,我可不是在跟蹤妳。」

  或許面對別人必須更謹慎一點才行。

  和心靈脆弱的年幼時期不同,現在的才人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但還是不希望平常往來的家人和朋友對自己的好感度下降。

  朱音走在才人身旁,面向前方低聲說道:

  「……我很羨慕你。」

  「羨慕……?」

  這句感想出乎才人預料。

  「因為,要是我有像你這樣的記憶力,念書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如果能記住別人討厭和喜歡的事物,就可以顧及對方的心情。」

  「妳會……顧及別人的心情……?」

  才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禮貌!我又不是自己想跟人吵架的!你想被沉到東京灣裡嗎!?」

  朱音撂下不像是出自女高中生的威脅,氣勢洶洶地加快腳步向前走。她還是老樣子充滿攻擊性。

  然而才人覺得自己的腳步變得更輕快了一點。

  關於剛才的遊戲,朱音似乎並不覺得才人很噁心。她只是不甘心輸掉,跟平常一樣燃起競爭意識罷了。

  班上的人雖然不會和才人吵架,但會保持距離。他們知道才人這個異常的存在與自己相去甚遠,沒有試圖競爭或交流。

  可是朱音從一開始就沒有和才人保持距離。她主動進逼,撞上來並擦出火花。

  雖然令人不爽,但和國中之前的情況不同,才人沒空感受孤獨,或許正是因為有朱音吵吵鬧鬧。

  宣稱才人是勁敵並主動挑戰的人,朱音是第一個。

  在便利商店買了四人份的冰之後,才人與朱音回到自家。

  客廳裡的糸青和陽鞠已經打開了遊戲主機。

  「啊啊,糸青同學!喪屍跑去妳那邊了!」

  「喪屍是朋友,應該可以好好相處。」

  「不行啦!妳都被咬了耶!」

  「Fire~」

  糸青以火焰噴射器掃蕩朋友(喪屍)。朋友(喪屍)被火焰漩渦吞噬,發出友善的慘叫聲逐漸蒸發。

  恐怖遊戲,這在朱音家裡明顯是格格不入的事物。

  朱音臉色蒼白地發抖。

  「妳、妳們……在做什麼……」

  陽鞠從沙發上轉頭。

  「啊,你們回來啦。原來朱音妳也有買喪屍遊戲~早點告訴我不就好了~」

  「不、不算是我買的……應該說是爸爸買的……對吧?」

  朱音看向才人。

  ──不要尋求我的同意啦!

  大概是陷入驚慌的緣故吧,她的反應太糟糕了。

  「為什麼才人同學會知道朱音爸爸的事?」

  不出所料,陽鞠心生疑惑。

  朱音慌張地辯解道:

  「那、那是因為爸爸和才人在超市的海鮮區發生命運的邂逅!意氣相投的兩人一起去捕寒冬的鮪魚……!」

  妳在說什麼鬼話啊!才人瞪著朱音。

  朱音不甘示弱地露出殺手的眼神瞪回去,不過才人完全沒理由被她瞪。

  「才人同學喜歡捕鮪魚?」

  陽鞠對奇怪的部分表示好奇。

  既然如此,才人只好全力配合話題走向了。

  「對、對啊,捕鮪魚很棒喔!現場解體用釣竿釣上來的鮪魚,做成蓋飯大口吃下,風味絕佳!」

  才人豪邁地豎起大拇指。

  陽鞠雙手合十。

  「哇~好厲害喔!下次也帶我去捕鮪魚!」

  「有、有機會的話……」

  「女生的力氣有辦法把鮪魚拉上來嗎?」

  才人露齒而笑,眨眼說道:

  「力氣不夠的時候就交給我吧。」

  「才人同學好帥!好可靠!」

  「哈哈哈……」

  大量汗水讓才人的身體變得一片冰涼。

  為了配合話題,替自己的經歷追加奇怪的設定實在很辛苦。他這輩子沒捕過鮪魚,但考慮到以後的事,必須詳細調查一番才行。

  朱音和才人一起撤退到走廊,小聲召開緊急會議。

  「妳為什麼沒把遊戲機收起來?」

  「要收拾的東西太多,時間不夠啦!因為恐怖遊戲沒有在那裡,我想說沒關係……」

  「那片是數位版。」

  朱音一臉困惑。

  「數位版?意思是就算放在別的地方也會自己走回來嗎?」

  「又不是詛咒娃娃!是主機裡存了很多遊戲軟體啦!」

  「那個機器看起來沒那麼大啊……」

  文化圈的差異讓才人抱頭苦惱。朱音終究是一般人,不懂遊戲玩家的常識。

  「我以後再解釋!不快點從她們手中拿走遊戲機就糟了。」

  朱音緊張地屏息。

  「什麼糟了……?難不成連玩遊戲的人也會變成喪屍……?」

  「又不是被詛咒的遊戲!我的意思是,那個遊戲機裡面……有色色的遊戲。」

  才人的自白讓朱音整個人僵住了。

  暴怒和輕蔑一秒達到上限,她語氣僵硬地宣告:

  「……我要報警。」

  「那是合法的!是高中生可以玩的遊戲!」

  「為什麼裡面會有那種東西啊!你、你這個色情狂!」

  「我才不是色情狂!那是知名格鬥遊戲的資料片之類的!平常全力廝殺的女角們……那個,穿著泳裝打沙灘排球的遊戲……」

  「喂喂是警察嗎?這裡有個人希望你們馬上解決……」

  「快住手!」

  才人搶走朱音的手機,結束通話。

  朱音立刻把手機搶回來,逃到走廊另一端。

  「髒、髒死了!你、你這種人就該處以全身用清潔劑漂白之刑!」

  「隨便妳怎麼說!可是這樣下去她們會發現那個色色的遊戲,妳得說明『那是我爸買的』才行……」

  「糟了──!!」

  朱音衝回客廳。

  她大聲斥責,要大家認真念書,強硬地收走遊戲機。差點被放進衣櫃的遊戲機由才人拿走,偷偷封印起來。

  一群人總算回到讀書會上。

  為了避免橫生枝節,才人這次特別用心指導陽鞠。

  只要專心念書,她就沒有餘力追究家裡的細微矛盾。老實的陽鞠學得很快,加深理解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事。

  就這樣,窗外被黃昏的天色所覆蓋。

  「啊~嗚~我已經頭昏眼花了~」

  不習慣念書的陽鞠用功過度,趴在筆記本上暈頭轉向。

  「辛苦了。」

  朱音泡了紅茶過來。

  糸青試圖一口氣喝光,結果被燙到嚇了一跳。她顫抖著把紅茶放到桌上,仰望才人說道:

  「哥哥,幫我吹吹。」

  「這點小事自己來啦。」

  「憑小青的肺活量做不到,沒辦法把茶吹飛。」

  「不用吹飛,加油吧。」

  在才人的催促下,糸青把紅茶吹涼。

  陽鞠拿起茶杯,鼻尖湊了過去。

  「真香……妳很會泡紅茶呢~」

  「是陽鞠妳教我訣竅的,妳比較會泡。」

  「沒這回事,朱音妳比我厲害喔。」

  「紅茶的種類也是妳懂得比較多吧?」

  才人瞥了一眼關係融洽的兩人,心想『這傢伙……對我以外的人不會燃起競爭意識嗎……?』感覺有些微妙。既然朱音會稱讚別人,才人希望她也能對自己發揮這項技能。

  陽鞠啜飲紅茶,將茶杯放到桌上,看向才人說道:

  「才人同學,謝謝你今天教我這麼多東西。我覺得自己開始瞭解數學了。」

  「那就好,妳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教起來很有成就感。」

  「真的嗎?那下次在你家……怎麼樣?」

  「我家不太方便。」

  應該說現在他們就在才人家裡。

  陽鞠露出狡黠的微笑。

  「為什麼?我想去你的房間看看。」

  「我說妳啊……」

  才人感覺自己的體溫在上升。

  「啊,你臉紅了。真可愛♪」

  陽鞠把手肘撐在桌上,肩膀靠近才人。

  她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了茶杯,打翻的紅茶潑到制服和筆記本上。

  「啊。」

  「妳沒事吧!?」

  朱音連忙起身。

  「妳等一下,我去拿抹布過來!」

  才人跑到廚房,從餐具櫃的抽屜裡拿出乾淨的布。

  「用這個擦吧。」

  「謝謝!」

  陽鞠從才人手中接過抹布──然後疑惑地歪頭。

  純真的大眼眨了眨。

  「……奇怪?為什麼才人同學會知道抹布放在哪裡?」

  「「…………!!」」

  才人與朱音像是被雷打到一般,全身僵直。

  陽鞠交互看著擰乾的布和才人的臉。

  朱音露出前所未見的表情,汗水直流。

  ──糟糕,完蛋了。

  才人感到胃部深處因焦躁而刺痛。要是回答得不好,直覺敏銳的陽鞠就會發現他的秘密。

  他舔了舔乾燥的舌頭,斟酌著說道:

  「剛、剛才那是……憑感覺找,然後就找到了……」

  陽鞠沉默不語。

  這種藉口實在太勉強了,才人緊張地觀察陽鞠的反應。

  「原來是這樣啊!才人同學真厲害!」

  陽鞠的眼神閃閃發亮。

  ──竟然相信了!

  才人一半覺得傻眼,一半覺得鬆了口氣。陽鞠果然是個老實人。

  「根據小青的計算,在這個面積的住宅中隨便找抹布,一次就找到的機率是一百五十六萬分之……呣唔。」

  糸青正想提供多餘的數據,嘴巴就被才人堵住。

  陽鞠用布擦制服,卻擦不掉污漬。

  「一直擦會很難弄掉污漬,還是快點洗乾淨比較好。」

  「啊、嗯,洗手間在哪邊?」

  「小青帶妳去,還有替換衣物。」

  糸青一副這是自己家的模樣,帶著陽鞠去走廊。

  洗手間的方向傳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還有流水聲。

  留在客廳的朱音以責備的眼神看著才人。

  「都是因為你被陽鞠吹捧到意亂情迷,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我沒有意亂情迷。」

  「明明就有!再說要是你拒絕讀書會,事情就不會變得這麼麻煩了!」

  朱音靠了過來,手指粗魯地戳著才人的胸口。

  「可是在那種狀況下拒絕,對陽鞠實在很不好意思。」

  「怎樣?你想討陽鞠歡心嗎?因為你不管做什麼,她都會欣然接受?」

  「我才沒有圖謀不軌!」

  「陽鞠貼上來的時候,你的表情根本就是罪犯!」

  「騙人的吧……?」

  才人開始有點擔心了。

  「我沒騙人!你的臉上寫著『把錢拿出來』!」

  「圖謀不軌的方向錯了!那只是強盜而已!」

  「總之你意亂情迷的樣子很噁心!光看就教人火大,可以把整張臉皮剝下來嗎!?」

  「不要強人所難啦!」

  「如果你自己做不到,那就由我──」

  四周突然變得一片漆黑。

  「呀啊!?」

  柔軟的觸感撲了過來。剛才那副高高在上的態度就像假的一樣,朱音渾身顫抖,緊緊抓著才人。

  「妳……還是一樣膽小耶。」

  「我才不怕停電!」

  朱音淚眼汪汪地仰望。

  「不,妳都快哭出來了吧。」

  「這、這只是因為我點了眼藥水!」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

  「一瞬間的猶豫就會失去性命!要是太晚處理乾眼症導致眼球飛出來怎麼辦!?」

  「妳問我也沒用啊……」

  人類並沒有得乾眼症就會讓眼球射出的功能。

  客廳和開放式廚房一片黑暗,硬碟錄放影機和電子鍋的燈也沒亮。

  窗外能看見其他家的燈光。不是整個地區停電,或許是才人家的電力使用過度造成跳電。

  「我去看斷路器。」

  才人正要離開客廳,襯衫卻被朱音抓住了。

  她已經不只眼泛淚光,而是真的在哭訴。

  「不要把我丟在這麼可怕的地方!」

  「這裡是自己家欸。」

  才人傻眼說道。

  「說不定有人住在天花板裡啊!穿著愛心睡衣的大叔搞不好正在看著我們笑!」

  「不要說這種恐怖故事好嗎?」

  想像力驚人也該有個限度。

  「我的意思是可能性是無限的!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都會死!」

  「應該不至於死啦……」

  朱音用盡全身力氣緊抓著才人不放,看來沒辦法平安把她拉開。硬拉的話不是朱音會受傷,就是才人的制服會被扯破,無論如何下場都很慘。

  死心的才人坐在客廳地上。反正電力遲早會恢復吧。

  朱音不願意放開才人。這名少女看似強悍,其實頗為脆弱。

  制服裙子的摩擦聲,還有冰涼的頭髮上傳來的酸甜氣息,讓才人意識到朱音的存在。在黑暗中靜靜待著的時候,這份存在感愈發強烈。

  朱音喃喃低語:

  「男生果然……喜歡個性坦率的女生嗎?」

  「為什麼要問這個?」

  「……沒為什麼。」

  朱音抓著才人襯衫的手微微顫抖,低垂的臉龐被瀏海擋住,幾乎看不見表情,不過她緊閉著嘴唇。

  才人感到內心深處微微發痛。

  他知道坦率的女生指的是陽鞠。

  也知道不坦率的女生是誰。

  「妳只要做自己就好了。」

  「……!」

  朱音倒抽了一口氣。

  「我、我不是在說自己……」

  到了這個地步,她還想裝傻。

  「那我說的也不是妳,是關於少女A的事情。」

  「少女A……聽起來好像罪犯。」

  「這個人跟妳又沒關係,無所謂吧?」

  才人笑道。

  不曉得朱音是在什麼心境下問出這個問題,但他知道這對朱音來說需要勇氣,而且是接近真心話的部分。

  所以,才人偶爾也想以不加掩飾的真心說話。

  「那個傢伙的確很麻煩,不過我最近慢慢能搞懂她在想什麼了。」

  「是、是嗎……?」

  朱音像隻害怕的小貓般問道。

  「是啊。那傢伙很愛逞強,個性努力又容易害羞。雖然不會直白地表達情感,但她沒有惡意,反而比任何人都希望別人獲得幸福。」

  「你、你太看得起我了……」

  朱音羞恥地扭動身子。

  「所以,就連她世界第一麻煩的部分……我也不討厭。」

  說完這句話,才人的耳垂燙得像燒起來一樣。不坦率這點是彼此彼此,光是要傳達短短幾句話,就讓他的心臟劇烈跳動。

  「世界第一麻煩是怎樣啊……笨蛋。」

  從朱音口中流洩而出的罵聲軟弱無力,甚至略帶甜蜜。

  她的額頭抵住才人的胸口。

  就在這時,客廳的燈亮了。

  「看來電力恢復了。」

  「是、是啊。」

  朱音鬆了一口氣,接著陽鞠打開走廊的門回來了。

  「哎呀,嚇了我一跳,沒想到會突然停電……」

  「啊……」

  朱音僵住了。她的身體靠著才人,手還緊抓著才人的襯衫。就算因為恐懼而失去自制,這也不是平常的朱音會做的事。

  陽鞠雙眼圓睜。

  「……你們感情真好?」

  「才不好!!」

  朱音的叫喊響徹雲霄。

  「到頭來,還是不知道為什麼只有我們家停電……」

  隔天,才人在教室的座位上疑惑地說道。

  當時並沒有使用微波爐和電子鍋等耗電量大的家電。在那之後完全沒停電,所以也不是配線的問題。他在網路上查了很久,沒有找到停電的相關資訊。

  「為什麼要在意這個?」

  坐在才人書桌上的糸青問道。

  「如果又發生原因不明的停電就傷腦筋了,尤其是在遊戲玩到一半的時候。」

  「的確很傷腦筋。沒錯,那是小學的哥哥沉迷於新出的RPG,小青惡作劇拉下斷路器時發生的悲劇。」

  「別讓我想起討厭的往事。」

  絕望的記憶浮現於腦中,才人閉上了眼睛。

  糸青淡淡地敘述:

  「剛好遊戲正在存檔,突如其來的停電不只破壞那個遊戲,所有檔案都掛了……」

  「這次的犯人也是妳吧?」

  才人把糸青從腋下抱起來,在空中審問。

  「小青什麼都沒做。」

  糸青左右搖頭。毫無抵抗地吊在空中的模樣,看起來就像人偶一般。她的臉上看不出表情,所以無從判斷真假。

  死心的才人把糸青放到地上。

  陽鞠朝才人的座位走來。

  「才人同學,剛才的課我有地方不懂……你還願意教我嗎?」

  「可以啊,學習意願高是好事。」

  「謝謝!」

  才人認為不管動機為何,只要趁現在好好念書,就會對陽鞠的未來有幫助。年輕時的戀愛極為短暫,或許畢業之後陽鞠會忘了才人,但學過的知識不會白費。

  陽鞠向朱音招手。

  「朱音也一起來學嘛!」

  「不用了,我沒什麼事要向這傢伙學習。」

  朱音高傲地揚起下巴。

  「喔,是喔。」

  才人聳了聳肩。

  今天的朱音照常運轉。早知如此,昨天放她一個人在黑暗中,給她一點教訓還比較好。

  下次一定不會饒了她,才人在心中如此決定。這時朱音在才人桌上俯身,湊近臉龐並撩起頭髮,悄悄在他耳邊低語:

  「回、回去之後,你要好好教我喔。」

  朱音轉身返回自己的座位,趴在桌上,耳垂變得紅通通的。

  ──真傷腦筋……

  才人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地扭動。

  想必自己的耳朵也變得紅通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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