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復仇的彈道

第三十三章 復仇的彈道

  「什、什什什……」

  狀況明顯不尋常。

  神祕少女與馬匹們,輪流發出「嘶嘶」及「噫噫」的聲音。

  牠們的反應極為激動,無論怎麼看都像是正在與少女對話。

  眼前的異常狀況令子爵家的成員們全都目瞪口呆。唯獨現任當家瑪麗亞卻不感到驚訝,而是基於其他原因僵在原地。

  (啊啊,要是能早一點與這位少女相遇就好了!那樣的話,或許就能在加洛司死前與牠對話一次……)

  根據瑪麗亞聽到的消息,加洛司是突然猝死的。

  香無視子爵家成員的反應,繼續與馬匹們對話。

  『啊,我聲稱自己是動物醫生才混了進來,所以得做一些像樣的舉動才行。有誰受傷或生病嗎?我來替你們治療。假如你們對這個家族的人有什麼要求,我也會代為轉達。』

  『『『『『『真的可以嗎―――――!!』』』』』』

  他們「嘶嘶」「噫噫」地交談一會兒之後。

  「這匹乘用馬說:『有個討人厭的男人,曾用鞭子抽打牠來洩恨,讓牠臀部很痛』。你們曾將牠出借給某個虐待馬匹的混帳男人嗎?」

  「「「咦……」」」

  犯人除了叔叔以外別無可能。

  「另外一匹乘用馬則表示『為了把加洛司閣下處分掉,而將牠賤賣給馬商的男人騎乘方式很粗暴,導致牠右膝狀況不好』……」

  「咦!」

  「「啊……」」

  香道出的前半段話,令瑪麗亞驚愕地啞然失聲。下定決心對年輕女主人隱匿的祕密,竟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曝光,使管家與年邁的馬廄管理人再度渾身僵直。

  然而震撼彈還不只這些。

  假如剛才那些是50公斤炸彈,接下來的則是核彈等級。

  「接著是這邊的馬車馬,精神似乎相當委靡衰弱。牠表示『不願乘載襲擊主人夫婦及兒子的犯人。不希望他和遭受蒙騙的大小姐一起坐上馬車』……」

  「「「咦咦咦咦咦咦咦!!」」」

  驚愕。茫然。

  「這、這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我也不曉得。我只不過是如實轉告馬匹們所說的話,我本身毫不知情。

  除此之外,其他身體不適的地方……」

  臉色鐵青的瑪麗亞渾身顫抖不止。管家們本來應該要主動攙扶幾乎快倒下的瑪麗亞,但他們光是處理自己的情緒就已經竭盡全力。

  「馬車某一邊的車輪有問題,導致車輛會朝左方傾斜,讓牠們很難跑動。這孩子的馬鞍有刺,請幫忙取下來。希望每一餐的飼料都有蘋果和玉米。以及偶爾想吃點甜食。以上是牠們的要求。」

  經年邁馬廄管理人確認之後,香所提出的所有事項全是真的。

  馬的臀部有被鞭子抽打的傷痕;某匹馬從幾天前開始,就開始習慣性地保護右腳;表皮剝落的馬鞍;不知是不是勾到了什麼東西,馬車的左車輪轉動不順……

  換言之,這不就表示『其他事情』也是真的嗎?

  正如馬匹們提出的證詞,難道『那些事情』都是如假包換的事實嗎?

  「「「…………」」」

  寂靜的時間僅持續了短短數十秒。然而那段時間是如此漫長。彷彿會持續到永遠一般,極度、極度地漫長……

  那之後,總算再度啟動的瑪麗亞,請求香替她與馬車馬匹們進行翻譯。她想問的事情,自然是……

      *     *

  「……牠們是這麼說的。」

  香已將所有對話翻譯完畢。

  開始翻譯之前,他們先進行了一段實驗。其他人用身體遮擋住香的身影,讓她徹底消失於馬的視線當中。接著請香轉過身去,並監視她不許有任何肢體動作。之後再要求她僅憑言語命令馬匹做出複雜的動作,例如指定牠們鳴叫幾聲等等。

  除此之外,香還向馬匹探聽了一些僅有年邁馬廄管理員知道的事。

  結果證明了香的能力無庸置疑。

  寂靜再度降臨現場。

  他們終於知曉了仇敵的真面目。

  ……然而卻無能為力。

  即便想提出告訴,證據也只有他鄉少女聲稱『馬是這麼說的』。這樣只會被當成兒戲。畢竟其他人都只聽得到『嘶嘶、噫噫』的馬叫聲,全憑一名可疑少女的一面之詞。

  而且,縱使馬能夠以人類的語言提出證詞,牠們也都是『告訴人所飼養的馬』,法院肯定會認定牠們只是遵循主人的命令提出證詞。要是缺乏能使所有人信服的證據,他們根本無計可施。

  異世界是不可能驗指紋,或靠遺留於現場的毛髮鑑定DNA。

  即便辦得到,也不能以此斷定犯人的身分。因為一般大眾與進行審判的人,都不明白那些東西的意義……

  「該怎麼做才好……」

  瑪麗亞並非因為走投無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才道出這句話。

  她已決定好自己該做的事。問題在於要依循什麼手段,才能確實達成目的。瑪麗亞所尋求的答案不是『接下來要怎麼做』,而是『實現目的所需的策略』。她的眼神及神情透露出了這一點。

  (這女孩有很強的決心……)

  香本以為瑪麗亞只是隨波逐流,毫無想法便接受了叔叔的結婚提案。但看樣子並非如此。

  恐怕是為了實現已逝雙親的心願,她才勉為其難答應這次婚約。

  然而那心願卻是虛構的。既然雙親根本不期望這次婚約,既然企圖蒙騙自己的那名男人,就是父母與兄長的仇敵……

  假如瑪麗亞流露出軟弱或躊躇的態度,香本來考慮要就此收手。只要運用藥水的力量,便能讓這幾分鐘期間發生的事『化為一張白紙』。

  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與雙親及兄長的仇敵結婚,度過還算幸福的生活。這樣的人生其實也不差。畢竟她『一無所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只要付清足夠的錢,牧場的老人想必會好好照顧加洛司到最後一刻……除非那位老人先一步去世。

  不過加洛司也年事已高。身為壽命短暫的馬,加洛司先逝世的可能性要高得多。

  然而這女孩展現出了強烈的決心。且沒有一絲躊躇。

  那麼,香的下一句台詞也已經有了定論。

  「其實除了『動物醫生』以外,我還身兼另外一種職業。」

  「咦……」

  那句台詞明顯不適合在如此沉重的場合說出口。換言之,那句話的背後肯定有什麼特殊含意。

  瑪麗亞嚥下唾沫,靜待香繼續往下說。

  然後,香終於道出了那句話。

  「肅清不容饒恕的邪惡,消弭難以平復的憎恨。人稱滅殺神罰人!」

  「「「…………」」」

  張口結舌的瑪麗亞等人,隨即回想起了香方才所說的話。

  『其實除了「動物醫生」以外,我還身兼另外一種職業。』

  職業。既然那是她的『職業』……

  「拜託妳了。請接受我……不,接受我們雷斐路子爵家的委託吧!」

  管家及年邁馬廄管理人,都沒有對瑪麗亞的那句話表露出驚訝的模樣,也並未試圖制止她。

  『這是理所當然的』――

  兩人平淡的態度,透露出了他們的心聲。

  然而憤怒及憎恨的烈火,正在他們的雙眸深處激昂燃燒。

  至於香的答覆,自然是……

  「我拒絕。」

  「「「咦咦咦咦咦――!!」」」

  想不到她竟然回絕了。

  依照事態的走向,怎麼可能是這種發展?

  接著,香向張口結舌的三人道出了下一句話。

  「我不會與人簽訂雙重契約。」

  「咦?」

  香對不明白語中含意而愣在原地的瑪麗亞,說出了關鍵的真相。

  「我已經接受加洛司的委託了。」

  瑪麗亞雙眼圓睜,接著放聲吶喊。

  「加洛司啊啊――――!你竟然連死後都還掛念著我―――――!!」

  「哦哦、哦哦、加洛司……」

  「多麼忠誠的馬啊……」

  年邁馬廄管理人與管家,也都和瑪麗亞一起當場嚎啕大哭。

  「啊,不是啦,加洛司牠還沒死……沒人在聽我說話……」

      *     *

  「咦咦,加洛司牠還活著?」

  「至少在我接受委託時還活得很好。看樣子還要再過幾年,牠才會因為衰老而壽終正寢。」

  我向瑪麗亞•馮•雷斐路女子爵解釋道。

  畢竟加洛司在1小時前突然猝死的可能性並非為零,我可不會說出『牠現在還活著』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年長的老馬就算因為一些小狀況而喪命,也一點都不奇怪。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已事先讓牠服用過藥水,應該沒問題才對。

  這下子『調查階段』已然結束,終於要進入『復仇階段』了。

  「我即將進行加洛司的委託。妳願意提供戰力嗎?」

  (點頭點頭點頭)。

  很好,作戰開始。

  我不打算請人類直接出手協助。

  這是加洛司的委託,目的是拯救牠的主人前任子爵,以及這名少女。

  所以我不能將現任雷斐路女子爵瑪麗亞,以及其他人捲入其中。介入這件事的,必須是與加洛司站在相同立場,且擁有相同心情之人。

  「那麼,請讓我見見你們飼養的狗。」

      *     *

  「……那是什麼東西……」

  「好噁心……」

  帶著嫌惡及畏懼之心的眾人,正凝望著1棟住宅。

  那是一棟平凡無奇的住宅。供稍顯富裕的商人或無爵位貴族居住,對一般平民而言則稍顯豪奢。

  沒錯,那只是再平凡不過的住宅。

  ……撇除在屋頂、樹梢及圍牆上方,團團包圍那棟住宅的眾多烏鴉,以及沿著圍牆外圍端坐在地的一大批狗……

  「可惡,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烏鴉和狗包圍這個房子!是誰惡作劇撒了餌食嗎!」

  阿拉岡•馮•雷斐路。

  他是瑪麗亞父親的弟弟,也就是雷斐路子爵家前前任當家的次男,瑪麗亞的叔叔。

  現年28歲。阿拉岡與瑪麗亞的父親歲數有點差距,因此在父親20歲時出生、今年14歲的瑪麗亞和阿拉岡相差14歲,年齡正好是她的2倍。

  貴族之間的婚姻,雙方相差20歲以上的例子為數不少。叔叔和姪女結婚也並不罕見。尤其想保護家族的血統,或者牽扯到各種內情時更是如此……

  縱使是貴族,無權繼承家業的次男充其量只是『備選』。當繼承爵位的長男生兒育女的當下,『備選』的存在意義更是大幅下滑。

  假如生下的孩子是男孩那自不必說,即便只有女兒,狀況也不會有太大的差異。那種狀況下,只要讓女兒和某貴族家次男以下的兒子結婚即可。自願者也會蜂擁而至。畢竟能與貴族家的當家成為姻親,以政治聯姻來說沒有壞處。

  所以即便長男發生意外,雷斐路子爵家當然會選擇讓瑪麗亞結婚,並請男方入贅。

  瑪麗亞能夠從眾多自願者當中,選擇家世、人品及外貌兼備的丈夫;雷斐路子爵家得以與地位高的伯爵家建立深刻的連繫;丈夫的本家可以安排無法繼承爵位的兒子,入贅為子爵女當家的丈夫,將來某一天再讓孫子成為子爵家當家。上述這些人自然對此毫無異議。

  雷斐路家的長男聰穎又健康,瑪麗亞亦是一名美麗伶俐的少女。兩個孩子健康地成長茁壯。就算其中一人發生意外或生病倒下,雷斐路子爵家仍能安泰平穩。就這樣發展下去,所有人皆能獲得幸福……沒錯。除了無權繼承爵位,僅能成為軍人或官僚的叔叔阿拉岡以外。

  於是他下了一生一次的重大賭注。

  雇用暗部,謀殺兄長夫婦與姪子。接著再假稱『哥哥說要是自己發生萬一,就把女兒託付給我』,逼迫年僅14歲的姪女與他締結婚約。

  阿拉岡推測敬愛雙親的『乖巧』姪女,肯定不會違逆這番話……

  事情正如他所料。姪女瑪麗亞再過不久就要迎來15歲成人生日,與此同時婚禮也開始進行準備。他很快便能成為雷斐路子爵家的當家……

  一般來說,入贅的男方無法繼承爵位,只不過是『女子爵的配偶』罷了。否則萬一兩人離婚,或者妻子過世後再婚的話,便會由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人繼承爵位。

  然而這回卻不同。阿拉岡也擁有爵位繼承權。一旦兄長的血脈斷絕,爵位便會落到他的手中。因此無論瑪麗亞出了什麼意外,都完全沒有問題。

  事實上,他原先預計要在那次襲擊當中,連同瑪麗亞將兄長一家盡數抹殺。最後由於瑪麗亞沒有同行,讓她逃過了一劫。但以結果來說依然不成問題。

  年輕美麗的少女。而且還是讓自己飽受自卑感,將爵位及財產全數奪走的可恨兄長之女。一想到能夠盡情蹂躪她,讓她侍奉身為家人仇敵的自己,一股嗜虐且黑暗的喜悅隨即湧上心頭,難以言喻的甜美香氣充斥全身。

  就算瑪麗亞拒絕婚約,殺了她即可。只要再雇用暗部就能解決。那種情況下爵位依然會落到自己囊中,因此阿拉岡游刃有餘。

  短期間內連續發生事故未免太過可疑,所以只要趁瑪麗亞結婚並生兒育女之前,安排一場『意外』就行了。縱使她先產下了孩子,也僅需把那名孩子一併捲入意外。至於沒有繼承雷斐路家血脈的入贅女婿,則根本不具有繼承權……

  不過既然瑪麗亞如預料中同意了與阿拉岡的婚約,那些計畫自然派不上用場。子爵家的第1與第2順位繼承人結為夫妻之後,便無後顧之憂了。

  再過幾個月。

  只要再幾個月,等瑪麗亞迎來15歲成人的那一天……

  當阿拉岡抱著雀躍的心情過著每一天時,卻發生了這件詭異的事。

  「到底怎麼回事……太不吉利了……」

  那非比尋常的光景每日於眼前上演。經大眾加油添醋的傳聞,轉眼之間便傳遍開來。

  「被大量烏鴉及狗團團包圍的屋子。」

  「難道是魔女或惡魔的居所嗎?」

  「裡頭該不會住著與惡魔締結契約的人……」

  之後那些傳聞,又被知曉內幕的人添加了情報。

  「據說住在那裡的貴族,他的兄長一家,夫妻和兒子都被謀殺了。」

  「而且他即將與唯一倖存下來的爵位繼承者入贅結婚,對方是一名年僅14歲的少女……」

  「喂,該不會……」

  「那群烏鴉和狗會是誰的使徒呢?惡魔嗎?或是兄長夫妻……」

  那棟房屋漸漸地沾滿烏鴉及狗的糞便。

  不僅包圍房屋的烏鴉和狗,其他烏鴉和狗還會特地從其他地方飛來或走來,在那棟房子排泄之後再揚長而去。瞧見那幅景象之後,人們當然堅信那現象與某種非人之物有關。畢竟女神的存在,在這個世界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     *

  『今天的值勤時間結束了!報酬拿來!』

  「是是。這些是細切肉絲、麵包和玉米。細切肉絲特地挑了脂肪較多的部位。為了讓你們更好運送,我事先將要拿回巢穴的部分裝進袋子裡了。」

  『哦哦,服務真周到!好,明天也要努力工作!』

  喜出望外的烏鴉開始用餐。許多同伴們早已用完餐點,外帶飼料袋就排列在牠們一旁。

  (把這些帶回去的話,老婆和小烏鴉們都不會有怨言了。真是份好工作,根本是絕佳的飼料場……)

  儘管烏鴉希望這份工作能盡量長久延續下去,不過居住於這棟住宅裡的人,想必無法忍耐太久。而且從明天起,委託內容也會稍微增加一些。

  (雖然明天開始工作量會增加,但感覺很好玩,所以無所謂。再加上飼料的等級也會提升,很歡迎!)

  之後,狗狗們也在3隻狗的領導下一齊走了過來。

  「辛苦了!盡情享用吧。明天也拜託你們囉!」

  領頭的3隻狗無視飼料,直接步向了少女的身旁。其他狗則低頭致意一下,接著開始享用飼料。

  與悠閒吃著飼料的狗狗們對照之下,少女身旁的3隻狗表情極為嚴肅。沒錯,簡直就像為了保護主人,而挺身站在大熊面前一樣的表情……

  我以飼料為報酬,與3隻家犬、在附近放養的狗,以及流浪犬們交涉並雇用了牠們。某部分的狗有無論如何都想向主人傳達的事。我以代為轉告其心聲為條件,也表示願意替牠們治癒傷口或疾病之後,大家都欣然接下了任務。

  能夠與動物溝通的醫生。

  嗯,簡直就是『杜立德醫生』。

  過去,日本曾為了讓小孩子更容易發音,省略過後將他取名為『杜立醫生』。不過正確的名字是『杜立德醫生』才對。不過除此之外,還有『立德醫生』等各種不同名稱。

  接著我忽然湧現一個想法。

  既然說到『杜立德』,就不得不提轟炸機了。

  儘管無法硬是讓航空母艦搭載陸上轟炸機,但還是勉強讓轟炸機上去的那個人……

  於是我徵召了烏鴉們。

  即便走到聲音能夠傳遞的距離也不會逃跑,詭異與震懾效果出類拔萃。而且由於是雜食動物,準備飼料作為報酬也輕而易舉。簡直是絕佳的戰力!

  以昆蟲為食、僅能吃生的餌食、數量稀少,或不能接近到可說話的距離,沒有這些麻煩的問題,著實幫了大忙。

  ……不,其實我的確想過老鷹、鵰或隼之類的猛禽比較帥氣。

  不過這回比起帥氣,震懾力更為重要,所以烏鴉更好……可惡。

  就請烏鴉們盡情進行糞便轟炸吧。

  自明天起不僅水平轟炸,我還拜託牠們開始發動急降式轟炸。追加報酬則為水果、胡桃與橡實。

      *     *

  「哇!混帳、可惡,別過來!」

  所有訪問那間住宅的人,都會慘遭烏鴉的急降式轟炸攻擊。

  不僅糞便轟炸,連手上的行李或貨車上的部分行囊都會被勾走,若想防禦的話手部還會被抓傷,場面淒慘不堪。

  遇害的事情自不必說,『僅有出入那棟住宅的人,會被烏鴉執拗地鎖定攻擊』此一事實,更令訪客們湧現一股不安及不信任感。

  眾多烏鴉們全都仇視著他們。

  除此之外,還有一大群不會出手加害訪客,卻始終坐在地上直盯著他們的狗。

  萬一那些狗也像烏鴉一樣發動襲擊,人們根本不堪一擊。

  吃驚受怕的商人與送貨員們拒絕造訪那棟住宅,上司及店長也都沒有譴責他們。

  因為店長們判斷『……與對方扯上關係的話,會被捲入不祥事件之中』。

  當然,烏鴉們的攻擊行為不限於訪客,居住於住宅內的人自然也都受害嚴重。

  「可惡,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何狗和烏鴉會……」

  幾經調查之後,並未發現有人在餵食牠們。本以為是因為氣味太臭,於是阿拉岡趁狗和烏鴉消失的半夜期間,雇用清潔人員來清除糞便,並試著在周遭擺放能靠氣味驅趕狗的草。然而毫無效果。之後本來只是團團包圍住房屋的烏鴉,某一天開始積極地侵擾人類。不曉得那些狗何時會加入其中。

  「我可沒聽說過有人能自由操控狗和烏鴉。說到底要是真有那種能力的話,早該利用它來賺取大筆金錢才對。例如作為娛樂表演,或協助軍隊等等……

  然而偏偏要跑來招惹我,這麼做有何好處!再說我根本不記得做過會招人憎惡的事!

  這些現象早已超越人類的能力範圍,簡直就像神罰降臨……」

  語落至此,阿拉岡赫然驚覺。

  ……神罰。

  自己不就做過可能遭受神罰的事嗎?

  阿拉岡不禁心想。為了繼承人的位置殺害兄長夫妻及姪子,還蒙騙唯一倖存的姪女成為自己的妻子。以女神大人的角度看來,也許是理應受罰的罪孽……

  女神大人亦是女性,說不定她對於殘害少女的行為更加無可饒恕。

  不。早在殺害兄長一家人的當下,阿拉岡的行徑就已經完全不容原諒了……

  實際上,賽萊斯蒂娜對人類的犯罪行為絲毫不感興趣,也不打算出手干涉。除非是超過限度的大屠殺,或者會釀成大災害的行為。又或是濫用自己名義為非作歹,貶低自身名譽的行徑。

  然而除了香以外,無人知曉此事。

  根據經驗,人們明白女神賽萊斯蒂娜行事作風很隨便,降臨神罰時絲毫不在乎有人被無辜捲入。只不過基於她的容貌與敦厚的說話口吻,眾人都以為『女神只是不擅長控制力道,基本上仍是站在人類這邊的善神』,並認定她是制裁邪惡、守護正義的神。

  ……儘管賽萊斯蒂娜過去從來沒有做過類似的事。

  「該、該不會,該不會真有這種事……不對,倘若真是神罰的話,做法才不會如此迂迴。只要降下一道雷就能了事。所以這肯定與女神無關!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沒錯。假如賽萊斯蒂娜打算降下神罰,絕對是一擊必殺,根本不需要耗費這麼多工夫。關於這點,阿拉岡的推斷正確無誤。

  ……然而即便他的看法沒錯,也無益於解決當前的狀況。

      *     *

  「傳聞差不多要傳入瑪里烏斯伯爵耳裡了吧……」

  「是的。部下及家臣們,恐怕在猶豫是否要將謠言及臆測內容直接上報給主人。但傳聞已傳遍大街小巷,伯爵本人或他身邊的人應該多少會聽到風聲,並命令下屬報告詳情……」

  香低喃一聲之後,艾米爾如此答覆道。

  瑪里烏斯伯爵是雷斐路子爵家的直屬上級貴族。

  雷斐路子爵家只是個稱不上太富裕的弱小子爵家,於是他們加盟了有力派系瑪里烏斯伯爵家。且由於彼此領地鄰近,瑪里烏斯家世世代代都肩負著雷斐路家的監護人一職。

  當然作為回報,雷斐路家得支付相應的代價。例如上繳供品,或者當瑪里烏斯家在國家政策上與其他派系對立時,將贊成票投給他們等等。

  總而言之,雷斐路子爵家無法違逆瑪里烏斯伯爵家。而現任瑪里烏斯伯爵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人。他對直屬下級貴族相當寬厚,而且是真心為他們著想並給予悉心照料的善人……此外,瑪里烏斯伯爵一直把直屬下級貴族雷斐路子爵家的孩子們,當作親生孩子般疼愛。沒錯,指的正是瑪麗亞及她的兄長。

  這些是香提出『除了國王陛下以外,有沒有人能夠庇護妳,而且對方有權力干涉並裁決雷斐路家的大小事?』這一問題之後,從瑪麗亞口中打聽出來的資訊。

  「呵呵呵,就差一點了……」

  語畢之後,香漾起了一抹邪惡的笑容。就在此時――

  「什麼事情『就差一點』?」

  「噫!」

  弗蘭西特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令香下意識驚訝地叫出聲來。

  「咦、啊、不,沒、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只差一點就要準備晚飯了……」

  太牽強了。明顯是個過於牽強的藉口。

  「……這樣啊。我還以為妳又要開始把剩肉切細,當作烏鴉的餌食了呢。」

  「「咦……」」

  香及艾米爾僵在原地。

  「……你們真以為我沒有察覺嗎?」

  「「…………」」

  「唉……倘若會危害妳的玉體,我自然會出手制止。但只要沒有危險,我也不會執意阻止或妨礙妳。

  何況既然是女神的工作,我反倒應該幫忙才對。麻煩妳更信任自己的僕人,盡情地使喚我吧……」

  說到這裡,弗蘭西特瞪了艾米爾一眼。

  ……看樣子香瞞著弗蘭西特,卻把艾米爾當作夥伴的事,令她很不是滋味。

  確實。先與香相遇的人是弗蘭西特,她也已經作為騎士向對方宣誓忠誠。然而比起弗蘭西特,香竟然更看重還未能獨當一面的艾米爾,當然令她十分不悅。而且劍技之類的還另當別論,偏偏是自己的忠誠度遭到質疑……

  「啊、羅蘭德他……」

  「羅蘭德大人是王族,不能將他捲入他國貴族家的紛爭之中。」

  「…………」

  香不禁心想,弗蘭西特是貴族,一頭栽進他國貴族家的問題應該也很不妙吧?不如說,無論王族、貴族抑或是平民,應該都不存在可以一頭栽進他國貴族家問題的人……

      *     *

  「此話當真!」

  雷斐路子爵家的直屬上級貴族•瑪里烏斯伯爵家的當家,向下屬放聲怒吼道。他剛剛從對方口中,聽聞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報告。

  「是。我從傭人們口中聽到了風聲,因為在意而前往確認阿拉岡•馮•雷斐路的住所,並親眼目睹了傳聞中的景象……

  我試著手持小型行李並走向門口之後……那個,隨即遭到烏鴉糞便直擊,行李也被打落。且行李一掉到地面,成群的狗立即將其咬得亂七八糟。

  那明顯是經某人統率,所做出的有目的性行動。我實在不認為人類能夠辦到那麼驚人的事……」

  「於是傳出了『住宅的主人該不會犯下了窮凶惡極的大罪,才會遭到神罰?』的傳聞。說到與雷斐路子爵家有關,且最近剛發生的窮凶惡極事件……」

  沒錯,答案呼之欲出。

  「……不能讓瑪麗亞與殺害當家的大罪人結婚!當然也不能把雷斐路家交給那種人。就算陛下及女神能夠饒恕,我也……不,正因為女神沒有饒恕他,才會演變成這個事態。

  之所以沒有直接降下雷電,是想透過人類之手來制裁阿拉岡吧。假如無視祂的旨意……」

  傳說故事中,賽萊斯蒂娜女神過去降臨神罰時所引發的種種事件,於瑪里烏斯伯爵及下屬的腦中一閃而過。沒錯,正是那些大量捲入周遭無辜人民的神罰事件……

  「不行!明天早晨就造訪雷斐路子爵家!立刻派出使者。同樣也要派使者通知阿拉岡,叫他明晨前往雷斐路子爵家!」

  「是!」

  之所以選擇子爵家而非阿拉岡的家,是因為無爵位的阿拉岡家中缺少傭人,實在沒有能力恭迎伯爵來訪。就算撇除這個因素,也不會有人想造訪觸怒女神的不潔之家。

      *     *

  「明晨,瑪里烏斯伯爵將會來訪。」

  「是嗎?比預料中更快呢。」

  深夜,身處雷斐路子爵家中的香正一邊啜飲茶,一邊與瑪麗亞商討計畫。

  子爵家的成員早已不認為香是普通人類,因此徹底將她視為上位者來款待。

  「明晨,也就是晨間2刻鐘嗎……」

  香如此低喃道。

  沒錯,這地區在工作或約定見面時所指的『明晨』或『朝晨』,代表晨間2刻鐘,也就是地球的上午9點左右。貴族選在這麼一大清早造訪別人家中,可說是非比尋常。

  「他大概是今天剛剛得知,現在十分慌張吧……」

  恐怕正如瑪麗亞所言。

  這附近的國家……不,這世上幾乎所有國家,都對賽萊斯蒂娜懷抱著虔誠的信仰及感恩。然而與此同時,他們也對『賽萊斯蒂娜女神的神罰』抱持極大的敬畏與恐懼。

  他們並不是害怕自己犯下足以遭受神罰的罪孽。

  那股恐懼來自於――

  ……『賽萊斯蒂娜女神做事太不拘小節,大量的無辜民眾很可能被捲入神罰的流彈,導致國家陷入滅亡危機』。

  因此一般情況下,有可能遭到神罰的犯人都會被處以極刑。無論人脈、賄賂、地位或權力都無用武之地。

  ……這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人會為了小額的賄賂金,承受九族連同國家一併全數滅亡的風險。

  「勝負將在明晨揭曉……」

  語畢之後,香綻露一抹小孩子看了都會哭的燦笑。

  艾米爾、貝爾與弗蘭西特守候在她身後。蕾葉特則在香的大腿上酣睡著。

  之後艾米爾及貝爾消失於夜晚的街道上。其他人返回眾人的根據地『便利商店』,並為了迎接明日的到來而安穩熟睡、養精蓄銳。

      *     *

  「這、這些人群是從哪裡來的……」

  翌晨,當雷斐路子爵家的直屬上級貴族•瑪里烏斯伯爵與隨侍,一同造訪雷斐路子爵家之際,周圍已聚集了為數可觀的人潮。

  但群眾並沒有喧囂吵鬧,也並未阻擋伯爵等人的去路,所以他們也無權驅趕只是待在公共道路旁邊的人們。當伯爵一行人滿腹疑惑地踏進雷斐路子爵家領地內之後,隨侍敲了敲門,管家也隨即現身並帶領眾人入內。

  「過得還好嗎,瑪麗亞?」

  事件發生之後,心想『這種時候不出手相助,算什麼直屬上級貴族!』的伯爵,一直幫助並支持著失去家人而孤苦無依的瑪麗亞。不過在善後處理告一段落之後,他便沒有再與雷斐路家經常往來。

  但這也無可厚非。因為花費太多時間協助瑪麗亞,導致他疏於處理自己領地的事務,被家臣們痛罵了一頓。所以那之後,伯爵只好專心處理堆積已久的工作。

  沒錯。對瑪里烏斯伯爵而言,瑪麗亞是如同親女兒一般的直屬下級貴族可愛後代。

  「是,我過得很有精神……況且我還背負著『非做不可的事』,沒有閒工夫臥病在床。」

  語畢之後,瑪麗亞將目光投向了叔叔阿拉岡。

  ……此刻室內有8個人在場。

  雷斐路子爵家的成員有瑪麗亞、管家及副管家,共3個人。

  不過副管家的服裝明顯很不合身,以上級傭人來說他實在太過魁梧,也感受不到知性及高雅的氣質……顯然是護衛假扮的。

  他們大概是考慮到假如阿拉岡施行暴力,嬌弱的瑪麗亞與高齡管家恐怕無力抵抗。

  阿拉岡那邊則只有他一人前來。

  造訪本家,與本家的直屬上級貴族瑪里烏斯伯爵會面無須護衛。何況貧窮的單身無爵位貴族根本沒有傭人。

  要是為了這次會面特地雇用護衛,對伯爵與本家當家瑪麗亞,是相當無禮的行為。更會導致對方無謂地心生懷疑:『難道有什麼理由,使阿拉岡在造訪本家時需要護衛?』這對現在的阿拉岡而言,絕非妥善的作法。

  最後是瑪里烏斯伯爵家,有伯爵及兩名護衛。

  一般情況下會安排護衛在其他房間待命,但這次伯爵決定讓他們待在同室。

  儘管稍微有失禮節,但伯爵畢竟是現場地位最高的人。對瑪麗亞來說能提升自身的安全保障,自然舉雙手歡迎。

  阿拉岡則以為這次的會面,是為了要祝賀他與瑪麗亞之間的婚事,或者討論雷斐路子爵家與瑪里烏斯伯爵家今後的交流往來,因此絲毫不放在心上。

  到此為止是7個人。最後的一個人是……

  「初次見面。我叫長瀨……是一名偵探。」

  「「偵探?」」

  不想讓『香』這個名字廣為人知的她,決定報上自己的姓氏『長瀨』。畢竟她不喜歡撒無謂的謊,也可以避免以完全無關的名字自稱,卻在別人以那個名字稱呼自己時瞬間反應不過來,而遭對方起疑。

  阿拉岡及伯爵之所以疑惑,並非因為香的名字,而是『偵探』這個陌生的詞彙。

  香當然不是直接用日文道出『偵探』的發音。她利用這個國家的語言,選擇了語意類似的字詞,並隨便造了一個詞彙。

  「是的。探究真實之人,名為『偵探』。」

  伯爵與阿拉岡本來滿腹疑惑,心想為何現場會有外人。不過瑪麗亞特地將那個人叫來現場,加上對方的自我介紹,伯爵很快便察覺了香的作用。

  另一方面阿拉岡則認為,這場集會是基於瑪里烏斯伯爵的指示而召開,想必是為了討論他與瑪麗亞的婚禮,抑或是結婚之後雷斐路子爵家和瑪里烏斯家的關係該如何發展。因此那名少女,應該是負責婚禮或其他儀式的巫女。

  「那麼,馬上進入正題吧。」

  在座位上就坐的瑪里烏斯伯爵僅向瑪麗亞簡單招呼致意,甚至沒和阿拉岡說半句話,便直接開啟了話題。

  雷斐路子爵家的當家是瑪麗亞。儘管阿拉岡是受邀的賓客,但他只不過是個無爵位的分家貴族,就算不向他致意也稱不上失禮。然而自認為已經是雷斐路子爵家當家的阿拉岡,卻流露出不悅的神情。即便在伯爵面前也毫不避諱。

  伯爵自然察覺到了這一點,但他徹底無視。因為和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相比之下,這點枝微末節的小事根本無關緊要……

  「阿拉岡,聽說你遭到了女神的神罰。賽萊斯蒂娜女神不會干預一、兩個普通人類的事,然而神罰卻降臨於你身上。你究竟是犯下了什麼樣的滔天大罪!

  倘若惹怒了女神,別說你自身的性命,弄不好的話整個國家……不,整座大陸都有可能全滅!快招!你究竟做了什麼事!!」

  「咦……」

  野心即將實現,本來應該要在這場集會討論最後階段的事宜才對。然而萬萬沒想到,直屬上級貴族竟突然開始向自己問罪。

  阿拉岡的表情因驚愕而扭曲。

  「那、那只是空穴來風的謠言……」

  「謠言?但你家確實被烏鴉及狗團團包圍,且進出那裡的人都會遭到襲擊不是嗎?」

  「那、那是因為有人惡作劇,故意撒餌……」

  阿拉岡拚命找藉口,然而瑪里烏斯伯爵仍窮追不捨。

  「那群烏鴉和狗的行動訓練有素,且能夠明確區分攻擊對象。你當真認為憑人類的力量能夠辦到?阿拉岡,你是真心相信自己所說的這番話嗎?」

  「…………」

  無可反駁的阿拉岡啞口無言。

  沒錯,連他自己也不認為那一切出自於人類之手。

  不過儘管阿拉岡也曾擔心過那是神罰,但如今那個可能性已經被他撇除。

  「可、可是賽萊斯蒂娜女神從前降下神罰時,從來沒有用過如此迂迴的手段!祂一向是用強勁的雷電、火焰漩渦、洪水、地裂或其他天地異變的災害,在一瞬之間消滅城鎮或國家。

  而且祂上次降下神罰,已經是數百年前的事了。

  再說無論做出了什麼樣的犯罪行為,女神也從來不曾對渺小人類的行為判定善惡,並加以干涉!祂根本不在乎人類擅自制定的法律。會觸怒女神的,只有侮蔑並濫用女神名義之人,或者自然環境遭到大規模破壞……」

  「什麼……」

  瑪里烏斯伯爵瞬間露出詫異的神情,但他隨即又表現出無奈的樣子。

  「居然說最後的神罰在數百年前……儘管國家沒有正式發表,但不僅貴族之間,傳聞也已經透過神官及商人傳遍平民耳裡。你該不會不知情吧?」

  「咦?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聽了伯爵這句話之後,這回輪到阿拉岡一臉詫異。

  接著,伯爵以沉重的口吻向阿拉岡開口說道。

  「女神最後一次降下神罰,是在4年多以前。『亞利剛帝國侵略軍敗北』以及『盧耶達聖國滅亡』的事,你應該也聽說過才對……」

  「咦……」

  阿拉岡瞬間張口結舌,但他隨即又激動地提出反駁。

  「擊退亞利剛帝國侵略軍的人,是巴爾摩亞王國的守護者『鬼神弗蘭』,以及她的『死神』部下們才對!之後女神在談和會議降臨,告訴眾人和平的重要性……」

  無言以對的瑪里烏斯伯爵搖了搖頭。

  「那是民間流傳的錯誤情報。出席談和會議的使節團親自報告的內容,如以下所述。『鬼神們驅離了帝國的西方侵略軍。但女神另外派遣使徒前往北方侵略軍,並俘虜了所有的士兵,使巴爾摩亞王國幾乎沒有蒙受任何損害。』另外,『降臨談和會議的女神,宣告要殲滅盧耶達聖國。多虧了使徒替百姓們求情,最後僅有貪腐的神官們遭到毀滅。』

  換言之,距離上一次『女神之怒』僅經過短短4年多,同時也證明了向來只會直接降下神罰的女神,變得有可能『藉由他人之手,趁人之危賜予懲處』。搞不好女神喜歡欺凌人類……不對不對,當作娛樂……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是發生了某種心境上的變化也說不定……」

  阿拉岡渾身僵直。

  然而他很快又恢復神智,再次提出異議。

  「但、但是我不記得有做出會遭到神罰的事!也沒有任何人告發我犯下了罪行!」

  沒錯。阿拉岡委託任務的對象為『暗部』。

  所謂的『暗部』,是國家諜報組織中專門負責非法骯髒任務,例如暗殺、誘拐或謀略的部門。這次的委託對象,指的是與公家組織無關的民間非法組織。

  遭到放逐的高階獵人;曾被國家諜報機關挖角,卻因為性格過於惡劣而落選的人;從他國組織潛逃的人。這些隸屬暗部的成員高手雲集,而且會為了守護那『舒適的容身之處』而向組織宣誓忠誠。這群『值得信賴的極惡之人』絕對會保守契約與祕密。這就是被稱為『暗部』的民間非法組織。

  既然委託對象是『暗部』,便無須擔心祕密洩漏出去。和隨便找個混混或流浪獵人截然不同。

  阿拉岡早料到『那場事件』會使自己遭到懷疑。但既然沒有任何人告發他,又苦無證據,就算是直屬上級貴族,也不能輕易對其他貴族家的繼承人出手。如此心想的阿拉岡心態還算樂觀。

  然而……

  「想要告發人的話,確實有喔。」

  「咦……」

  原本一直默默聽著阿拉岡與伯爵交談的瑪麗亞,突然拋下了一枚震撼彈。

  「叔叔……不,企圖奪取這個家,而殺害當家一家人的大惡人阿拉岡!期望你獲得應有的懲罰,而主動提出告訴的人,就在這裡!!」

  本來笑臉迎人的瑪麗亞態度赫然驟變,轉而以怒不可遏的表情喝斥阿拉岡。不僅阿拉岡,連瑪里烏斯伯爵都難掩震驚之情。唯獨雷斐路子爵家的人以及神祕少女仍泰然自若。

  「怎、怎麼可能!對方究竟是誰,又有何證據……」

  「證據?根本不需要那種東西,因為對方親眼目擊了犯罪現場。

  他們目睹了你在父親、母親與兄長遇襲之後,與犯人們開心談話的身影!!」

  阿拉岡渾身僵直,瑪里烏斯伯爵則驚愕不已。

  伯爵此行的目的自然是為了舉發阿拉岡,但他根本沒想到同意與阿拉岡結婚的瑪麗亞,竟會像這樣大力指出對方的惡行……他更沒想到瑪麗亞會準備得如此周到,甚至為了這一刻而找出了證人。

  「既然如此,就讓我們見一見那些人吧!假如只是憑空捏造證據,妳就等著瞧吧!」

  面對怒吼的阿拉岡,瑪麗亞只是以冷冽的口吻斬釘截鐵地斷言。

  「那當然……還有,阿拉岡!區區一介無爵位的分家,竟敢對本家當家用這種口氣說話!在直屬上級貴族瑪里烏斯伯爵面前,真是不知羞恥!」

  「唔……」

  即便因屈辱而滿面通紅,阿拉岡也不能在瑪里烏斯伯爵面前暴露醜態。

  事已至此,就算順利蒙騙過去,瑪麗亞想必不會同意與自己的婚約。既然如此,就只能在瑪里烏斯伯爵面前,以『失去家人而過於悲痛的她,喪失理智精神錯亂了』為由,廢除瑪麗亞的繼承權。屆時當家的寶座就會是阿拉岡的囊中物。

  如此心想的阿拉岡霎時恢復了冷靜。

  畢竟根本不可能有目擊證人。

  犯罪現場位於街道的轉角處,把風的人也確認過視線內沒有其他人在場。從『對方親眼目擊了犯罪現場』這句話,可以判斷出並非當事人――也就是暗部的成員自己招供。

  換句話說,對方肯定是瑪麗亞用錢僱來的假證人,根本不足為懼。

  阿拉岡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麼各位,請往這邊走。」

  「「咦?」」

  阿拉岡與瑪里烏斯伯爵,以詫異的目光望向緩緩站起身來的瑪麗亞。

  「不是想見證人嗎?來,這邊請。」

  既然瑪麗亞這麼說,兩人也只好照做。

  7人從座位上起身,跟隨瑪麗亞離開了房間。在隔壁房待命的護衛們也走出來尾隨他們。弗蘭西特自然也在其中。

  弗蘭西特絕不可能放任香獨自深入敵陣。因此她一直在隔壁房待命,與雷斐路子爵家及瑪里烏斯伯爵家的護衛們一同豎耳傾聽。一旦感覺到情況有異,便會立即衝入現場。

      *     *

  昨晚與香等人分別之後,艾米爾與貝爾便踏上了夜晚的街道……他們當然不是前往夜遊,而是為了宣傳。

  兩人將『明日晨間2刻鐘左右,雷斐路子爵家前將能見證奇蹟』的傳聞,散佈到了獵人公會分部、酒館及其他各個地方。

  且他們又在今早晨間1刻鐘(早上6點左右)時起床,在公共水井與早市巡迴宣傳。

  與雷斐路子爵家有關的分家遭遇『神罰』一事,早已廣為流傳。因此人們絲毫不抱懷疑。畢竟這世界上,沒有人會懷疑『女神的存在』及『神罰的存在』。也沒有不怕死而膽敢濫用女神名義的人。

  宣傳結束之後,艾米爾及貝爾又前往寄養愛德等人的牧場,以『需要馬匹幫忙工作』為由,暫時將馬帶出了牧場。當然,香的新馬加洛司亦包含在內。

  其實無需艾米爾和貝爾,馬匹們也會依照指令行動。但馬在無人陪同的情況下在街上漫步,或許會遭到惡人爭搶,也可能被好心人士抓起來送交警局或公會。於是最後還是決定請兩人一併陪同。

  不過兩人真的只是陪同而已。並非騎在馬的背上,而是一起前進。

  沒錯。馬沒有被人類騎乘,自始至終都是『遵循自己的意志行動』這一點尤其重要。

  離開牧場並前進一段路之後,一行人暫且停了下來。

  由艾米爾與貝爾幫忙6匹馬戴上面具。

  接著6匹馬再度邁出腳步。

  行進一段時間後,他們與從十字路口左右兩側走來的幾隻狗匯合。

  下一個十字路口,又加入了其他幾隻狗。

  再下一個十字路口,以及下下一個十字路口也一樣。

  馬加快腳步,從一般走速提高為快步前進。艾米爾、貝爾與狗也都配合牠們提升速度。

  從十字路口的岔路、巷子裡、民宅前方――

  狗、狗、狗、狗……

  奔馳而來的狗紛紛集結。

  然後,當晨間2刻的鐘聲於城中響起之際。

  彷彿以此為信號,眾多烏鴉們從四面八方翱翔而來。

  烏鴉、烏鴉、烏鴉、烏鴉……

  在6匹馬領頭下,獵犬•機甲軍團帶領著來自上空的烏鴉群•戰鬥轟炸機隊衝鋒陷陣。

  ……為了尋求獵物。

  「究竟要去哪裡……」

  本以為是要前往證人正在等候的其他房間,想不到瑪麗亞卻穿過玄關走出宅邸外,並進一步往大門邁進。儘管忍不住埋怨,但阿拉岡也只能乖乖跟著。瑪里烏斯伯爵與兩家的護衛亦然。

  不僅如此,連雷斐路子爵家的傭人們也都浩浩蕩蕩尾隨在後。

  管家、廚師、女僕、馬車夫、園丁、男僕、門房……以及宅邸的其他所有傭人們全都跟在後頭,而且每個人都表情僵硬。

  那是刻意壓抑內心的激情之後,所擺出的僵硬表情。然而唯獨他們的雙眸,卻閃爍著不祥的光芒。

  瑪麗亞走出門外之後,在門前數公尺處止住了腳步。

  從城鎮聚集而來的群眾人牆,就阻擋在眼前。

  「「…………」」

  面對大批群眾,雷斐路子爵家的人及神祕少女似乎都不當一回事。

  然而阿拉岡、瑪里烏斯伯爵以及伯爵的護衛們卻面部抽搐。

  他們不清楚這群人聚集於此的目的。

  萬一他們對雷斐路子爵家心生怨恨,化為暴徒席捲而來的話――

  僅憑幾名護衛,根本無用武之地。

  一想到這裡,兩人的背脊便不禁冷汗直流。

  然而儘管背脊大汗淋漓,他們的臉上也不能流下一滴汗珠。身為貴族之人,唯獨不可在平民面前表現出狼狽不堪的模樣。那怕只是在逞強也一樣。

  「……哼、哼。妳的意思是證人就在這群人之中嗎?總不會說出『這些人全都是證人』之類的無稽之談吧?居然用人數脅迫我。使出這種手段,就意味著妳根本毫無證據,只是無端栽贓我……」

  「證人就在這裡。」

  瑪麗亞無視驚慌失措的阿拉岡,高聲如此說道。緊接著,6匹馬穿越人牆走向了他們。

  ……雖然同為6匹馬,但並非愛德牠們。那是雷斐路子爵家飼養的2匹乘用馬,以及4匹馬車馬。當然,牠們並未戴著面具。

  6匹馬既沒有安裝馬鞍亦無拖曳馬車,牠們就在車夫與馬夫的牽引下一步步走來,最後在瑪麗亞前方不遠處停下腳步。

  阿拉岡環顧四周,想尋找有沒有人從馬背上下來。然而除了牽引馬的車夫們以及群眾以外,沒瞧見半個人影。

  「證人在哪……」

  瑪麗亞高聲呼喊,打斷了阿拉岡的話。

  「雇用殺手並下令殺害我雙親及兄長的人,是誰?」

  緊接著,所有馬匹全都抬起右前腳並指向凶手……也就是阿拉岡。

  「「『證人』原來是馬啊啊啊啊――――!」」

  阿拉岡與瑪里烏斯伯爵齊聲高喊。

  瑪里烏斯伯爵又接著說道:

  「既然不是人類的話,就不該叫『證人』,而是『證馬』才對吧……」

  然而所有人都無視了他這句話。

  為何馬匹們聽了瑪麗亞的話之後,會指向阿拉岡?

  其實只是香事先傳授了幾道指令模式,告訴牠們要依照她的動作,做出相應的反應罷了。剛才香在腹部前方彎曲手腕,並指向了阿拉岡,於是6匹馬才會做出那樣的舉動。

  當然香已經向6匹馬進行過事前說明,因此牠們很清楚這個集會是為何而舉辦。那些信號純粹只是用來輔助瑪麗亞。

  至於目睹此狀的群眾們――

  「「「「「「哦哦哦哦哦哦哦!」」」」」」

  「傾慕貴族大小姐的馬匹們,指出了殺害主人的凶手!」

  「一般的馬根本辦不到這種事!這肯定是女神的力量!想必是少女誓言復仇的決心,以及馬的忠誠心感動了賽萊斯蒂娜女神,所以才會助他們一臂之力!」

  群眾喧囂嚷嚷著,阿拉岡則面色慘白。

  「……如何?這下你還有辯解之詞嗎?」

  瑪里烏斯伯爵以為如此一來阿拉岡便會老實放棄。畢竟連賽萊斯蒂娜女神都出手了,阿拉岡根本沒有方法脫罪……

  「罪?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只不過是一名耍小聰明的小女孩,教導了自家的馬一點把戲罷了。僅此而已。

  不僅如此,她甚至以卑鄙的手段陷害身為長輩的叔叔,企圖汙衊我是罪犯!應當將這名損害貴族名譽的小女孩剝奪貴族籍,將她處以極刑……」

  啪。

  「……咦?」

  感覺到有某樣東西墜落頭頂的阿拉岡,用手輕撫了一下頭部。

  「……鳥的……糞便?」

  啪!

  啪!

  啪啪啪啪……!

  「哇啊啊啊啊!」

  一頭霧水的阿拉岡抬頭望向天空,映入眼簾的竟是最近在自家見慣了的光景。

  ……也就是那群整裝列隊的戰鬥轟炸機隊。

  「看吧,女神的使徒現身了……」

  「繼續抵死不從的話,女神會降下神罰的!」

  「賽萊斯蒂娜女神似乎很不擅長鎖定目標。所以就連我們……不,整個國家都會遭到牽連的!還不快從實招來!!」

  只見群眾們開始騷動起來。倘若在此認罪,毫無疑問會被處以斬首刑。畢竟阿拉岡謀殺了貴族的當家、其妻子及繼承人長男,企圖篡奪爵位。這可是比放火強盜更重的大罪。

  「我、我不知情!只不過是一群烏鴉在尋覓餌食而已!賽萊斯蒂娜女神對區區一介人類的行為根本不感興趣……不、不對,祂肯定是為了舉發那小女孩的惡行,才會派遣使者到來!因為我今天只是偶然拜訪這裡。假如烏鴉們的目標是雷斐路子爵家,目的一定是身為當家的小女孩……」

  然而無論他再怎麼拚死解釋,烏鴉們的糞便始終都只命中阿拉岡一人,因此毫無說服力。

  ……就在此時,喧囂嘈雜的群眾後方一角,突然變得鴉雀無聲。

  那陣寂靜很快地傳遍現場。

  人海自後方分裂出一道鴻溝,並且延伸到雷斐路子爵家的正門口。

  6匹戴著面具的馬在群眾間的鴻溝邁步前行。尾隨於牠們身後的是幾十隻狗、狗、狗……

  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

  1匹馬領先走在最前頭。左右後方各1匹。更後方第3排則站了3匹馬。6匹馬以箭頭型•鐵隊形咄咄逼近。領頭的馬自然是……

  「加洛司!!」

  沒錯。縱使戴著面具,瑪麗亞也不可能認不出來。那匹馬正是瑪麗亞的專用坐騎,長年陪伴著她的加洛司。

  本來聽說愛馬加洛司已經逝世,但之後又從神祕少女口中得知牠還活在世上。

  然而現在不是為了久違的重逢而喜悅的時候。瑪麗亞必須依循少女的指示,善盡自己的職責才行。

  「吾等雷斐路子爵家的頭號坐騎,加洛司啊!辛苦你抵達女神的身邊,向祂傳答我們的願望!接下來就與你帶領而來的神馬們,與女神的烏鴉及狗使徒們,親眼見證這一切吧!」

  『嘶嘶嘶,噫噫~~!!』

  「「「「「哦哦哦哦哦哦哦!」」」」」

  (……結束了呢,阿拉岡……)

  瑪里烏斯伯爵在內心如此低喃道。

  (馬、狗與烏鴉都沒開口說半句話,而且誰也不曉得實情。

  然而瑪麗亞卻單憑剛才那句話,『創造』了事實。如今已沒有人不相信瑪麗亞的話,自然也無人會聽從阿拉岡的辯解……)

  瑪里烏斯伯爵不禁為瑪麗亞的高明手段感到驚異。

  她確實是名聰慧的少女,但始終只是在『普通貴族少女』的範疇內。伯爵根本沒想到瑪麗亞會透過坐騎……並非『乘馬的士兵』,而是直接以『馬本身』作為與女神之間的連結點。

  一般人無從想像,也根本不會認為那種事有可能發生。

  假如有人早已預測到這一切,那個人肯定不是正常人。哪怕預測全都成真了也一樣。

  (也許瑪麗亞遠比我想像的更……不不不不!)

  瑪里烏斯伯爵連忙搖頭否認。

  不管再怎麼聰明,一般人絕不可能與女神有所聯繫。而且竟然還能對馬下令……

  (必須保有常識!常識……)

  儘管如此提醒自己,但瞧見包圍他們的馬、狗以及於上空翱翔飛舞的烏鴉之後,伯爵死心地垂下了頭……

  其實伯爵不怎麼把瑪麗亞剛才的發言當真。然而這一切毫無疑問超乎了人類的能力範圍。

  『超乎人類能力範圍的某樣事物』顯然是瑪麗亞的友軍,而除了賽萊斯蒂娜女神以外,伯爵實在想像不到還有其他可能性。不僅伯爵,聚集於現場的所有人皆然……

  奇蹟降臨,以及美麗貴族少女的復仇劇。一生都不見得能目睹一次的超精彩事件近在眼前,使群眾的熱情如狂浪般席捲現場。

  瞧見此狀的伯爵下定了決心。

  (只能搭上這波大浪了!)

  「阿拉岡,你死心吧……」

  然而阿拉岡依舊寧死不服輸。

  畢竟一旦他承認自己的罪行,可不是失去當家地位就能解決的。不僅會被剝奪貴族籍,更免不了被處以極刑。也難怪他想掙扎到最後一刻。

  「我、我究竟為何要死心?與惡魔聯手的瑪麗亞不僅犯下了弒親的重罪,甚至利用惡魔的眷屬,企圖將罪名轉嫁到身為叔叔的我身上。這小女孩已是危害女神的大罪人。制裁她才是我們應做的事……」

  耳聞這番話的伯爵,流露出無奈至極的神情。

  「阿拉岡,你是否誤會了什麼?」

  「咦?」

  打斷了阿拉岡的話之後,伯爵繼續往下說。

  「縱使身為直屬上級貴族,只要對方沒有直接加害我,我也不能擅自對其他貴族家的人下達懲處。所以向我辯解或試圖說服我,都是毫無意義的舉動。

  那怕是國王陛下,也無權在缺少證據的情況下擅自懲罰貴族。倘若做出那種事,貴族們會起身叛亂!」

  「哦哦,那麼……!」

  得知瑪里烏斯伯爵的目的並非給自己定罪之後,阿拉岡不由得面露喜色。然而伯爵的話還沒說完。

  「因為無論有無證據,能自由懲處貴族的人,就只有那名貴族的本家當家而已。」

  「…………咦?」

  嘰嘰嘰嘰嘰――阿拉岡伴隨僵硬的聲響轉動頸部,並回頭望向瑪麗亞。映入他眼簾的是,漾起滿面燦笑的瑪麗亞。

  起初,瑪麗亞認為只是個孩子的自己即便告發阿拉岡,也沒有人會信以為真。未來繼承家業的人是兄長,因此瑪麗亞並未接受當家應有的教育。僅接受過淑女教育的她,沒有被教導當家的黑暗面――也就是能自由處分一族成員的權限。

  然而自從決心復仇的那一刻起,瑪麗亞調查並學習了自己所能辦到的一切。

  「瑪麗亞若想處罰你,其實根本不需要證據或證人。只要單方面地宣稱你『違逆了當家』,或者『做出貴族家不可饒恕的羞恥行徑,使家族名譽蒙羞』就足夠了。她有權剝奪你的貴族籍,將你終其一生幽禁於地牢……甚至也能下達斬首刑。

  瑪麗亞之所以特地依序揭發你的罪行,只不過是為了證明雙親並非被區區的盜賊給殺害而已。而且親手替雙親報仇,亦能提高子爵家的名聲。

  身為繼承人的女兒獨自為家人報一箭之仇,而且還獲得了女神的支持。這項事實能幫助雷斐路子爵家,避免因為這次的家族騷動而顏面掃地,挺過降爵或潰滅的危機。不僅如此,作為受賽萊斯蒂娜女神守護的貴族家,只要本國還存在著,雷斐路家便能永遠維持安泰。

  ……有誰膽敢對他們下手?向『那位』……『那位』賽萊斯蒂娜大人特地出手相救的貴族家下手?倘若有那種笨蛋存在,我還真想會一會他。」

  瑪里烏斯伯爵無視癱軟在地的阿拉岡,並向瑪麗亞詢問道。

  「要拿這傢伙怎麼辦?放他一條生路的話還得一直看到他的臉,妳會感到很難受吧?搞不好還會遭到圖謀不軌的人利用,不如交給我處分吧?」

  然而瑪麗亞卻搖了搖頭。

  「非常感謝您的用心良苦。但是一族的恥辱,由身為當家的我來處置才符合情理。有女神大人助我一臂之力便足夠了。」

  「這樣啊……嗯,確實如此……」

  當消息流通於貴族及王宮之中時,『直到最後都是親手為雙親與兄長復仇,嚴厲而凜然的女子爵在女神的寵愛下誕生了。』――這樣的傳聞內容恐怕更有效果。

  如此心想的伯爵,贊同地點了好幾次頭。

      *     *

  「……那麼,來做契約內容的最終確認吧。」

  無須我們出面,事件便平安落幕了。

  那之後瑪麗亞的叔叔阿拉岡,被傭人們五花大綁之後拖到了地牢……話說,這裡果真有地牢啊……

  與作為直屬上級貴族的伯爵談了一會兒之後,最後只剩與委託人『確認工作結束』。

  啊,愛德牠們已經被艾米爾和貝爾帶回去,烏鴉及狗也暫且解散。一份好工作就此結束,大家都略顯遺憾。離去前牠們還不忘叮嚀『下次也一定要找我們』,不過復仇的工作可沒那麼常見。

  不過關於這點,我確實替牠們考量過了。

  啊,加洛司當然是脫下了面具之後,便直接返回了雷斐路家的馬廄。瑪麗亞也支付了我買下牠的金額。

  ……畢竟我可不是在做慈善事業,當然要和對方收取相應的經費。委託費另計。

  「我已經收下了委託費與必要經費,其餘就是臨演的報酬……

  如同先前談妥的,假如這次提供協助的烏鴉和狗,往後因受傷或生病而走投無路之際,得以向雷斐路家尋求協助。次數僅限一次。倘若有虛弱的狗及烏鴉進入這個家的領地內,請收留牠們,並提供治療及飼料。

  請記錄來過的動物,第二次之後便無須理會牠們,直接驅趕出去即可。只是來要飼料的話也一樣。」

  「「…………」」

  奇怪,瑪麗亞和管家怎麼露出一副微妙的神情……?

  這個嘛,第二次之後是否要提供服務是他們的自由。始終只是『基於契約義務,僅限一次』罷了。

  「……狗還另當別論,我們實在無從辨認烏鴉的長相。就算留下圖畫也一樣……」

  啊。

  瑪麗亞一針見血的言論,使管家也點頭如搗蒜。

  唔唔唔唔……

  「關、關於這點,你們就看著辦吧……」

  反正烏鴉受傷的時候,大部分都會當場死亡吧。能飛到雷斐路家的烏鴉應該為數不多。很好,全推給雷斐路家吧!我不管了!

  嗯,如此一來這次的事件就全部解決了。最初的『動物醫生』委託,以及後來追加的『翻譯與馬的對話』,與最後的委託『協助復仇』皆已大功告成……

  復仇雖然是加洛司的委託,但之後又多了各式各樣的追加要求,需要簽訂『追加契約』。因此我也與瑪麗亞締結了新的契約……否則光是烏鴉與狗的飼料費就已經是赤字了。再加上加洛司也無法支付現金。

  「那麼,我們就此……」

  「請等一下!」

  當我正要與守候在後方的弗蘭西特一併離開之際,瑪麗亞叫住了我。

  「……還有什麼事嗎?」

  我停下腳步並如此問道。只見瑪麗亞及管家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與隨侍在後的傭人們一併曲膝跪地,接著低下了頭。

  「我們由衷感謝您這次鼎力相助。可以的話,望您能給予我們回報這份恩情的機會……」

  啊~太麻煩了,我根本不需要……

  不過說這種話未免對瑪麗亞過意不去。真沒辦法……

  「那麼,往後有機會的話再說吧……」

  我禮貌性地說了句場面話之後,這次真的打算就此離去……奇怪,有個傭人女孩流露出了憂心的神情。

  「怎麼了嗎?」

  「不、不不不、沒有,什麼事也沒有!」

  也罷,一般人都會這樣回答吧。

  「快說!」

  「噫――――!!」

  不,用不著怕成這副德性吧……啊,是眼神嗎!是眼神太可怕了嗎!!

  不不,我已經用黏著劑強制使眼睛變成了下垂眼,又靠化妝術掩飾了過去才對。

  ……那又是為什麼!!

  「還不快招!」

  「是、是是是、是的!那、那個,擅自稱那些來幫忙的烏鴉及狗是女神大人的使徒,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真的觸怒賽萊斯蒂娜大人……」

  啊啊,這樣啊。她以為我是個『只會說動物語言的普通女孩』,並擅自假借了女神的名義。這麼一想,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對方可是賽萊斯。

  「沒問題的。賽萊斯祂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動怒,況且祂也不會對我做的事有怨言。

  因為……」

  「因為?」

  「因為我和賽萊斯是朋友啊!」

  嗯,除了傭人女孩以外,看得出來還有其他幾位傭人也略顯不安。為了令他們安心,將這件事說出來也無妨。反正瑪麗亞已事先嚴厲命令過所有傭人,絕不允許將我的事說出去。

  就這樣,我們留下張口結舌的傭人們,以及恐怕早有察覺、因此只是態度平靜地低頭致意的瑪麗亞及管家,就此離開了雷斐路子爵家。

  因為剛才的事件我一直被當成空氣,因此心生不滿的弗蘭西特,看到最後我受到眾人尊崇之後,也喜悅地綻露滿面燦笑。

      *     *

  「……以上就是事情的經過。」

  晚飯過後,弗蘭西特向羅蘭德說明了事件的始末。

  為了以防今後發生與這次事件相關的事,必須與他共享情報才行。這是必要的工作。

  「為什麼把我排除在外!」

  ……即使明知羅蘭德肯定會生氣也一樣。

  「當然是因為,不能讓貴為王族的羅蘭德大人,干涉他國貴族家的問題。萬一羅蘭德大人身分曝光,或發生了什麼事態導致您必須表明身分,將會釀成國際問題……」

  「真要這麼說的話,弗蘭西特妳不也是貴族嗎!單就會釀成國際問題這一點來說,和我根本沒有多大的差別!」

  啊~羅蘭德果然提出了反駁……不,換作是我的話也會這樣吐槽她吧。大概。

  然而弗蘭西特卻一副泰然自若的態度。

  「屆時我只要繳回子爵位,成為『被國家放逐的流浪劍士』即可。羅蘭德大人您可以返回國內,婚約也會就此廢止……」

  「什麼!弗蘭,妳竟願意做到這種地步……」

  不惜捨棄國家、家人甚至未婚夫,淪為沒有國籍之人。這份氣魄令羅蘭德備感欽佩……

  「然後我就能作為女神的守護騎士,與香大人、蕾葉特和貝爾4人過著快樂的每一天……呵呵、呵呵呵呵呵……」

  「什麼!妳這傢伙,原來這才是妳的目的!!」

  「為什麼沒把我算在內!!」

  不禁吐露出內心骯髒願望的弗蘭西特,使羅蘭德高聲怒吼,艾米爾也表示抗議。

  嗯,我早就猜到是這樣了……

  再說,哪有國家敢將蒙受神劍的救國大英雄,且還是受女神寵愛而返老還童、起死回生的騎士『鬼神弗蘭』放逐。哪怕要和別國發起戰爭,國家肯定也會選擇弗蘭西特。弄不好的話,她的優先度說不定更甚於羅蘭德。不,我是說真的……

      *     *

  「王宮派來的使者求見。」

  「帶他進來。」

  王宮的使者總算來了……

  「沒事的,我已經寫了書信送交給陛下。對方應該只是來確認詳情而已。」

  語畢之後,直屬上級貴族瑪里烏斯伯爵望向我,並流露出要我無須擔心的神情。

  在雙親逝世之前,他就一直十分善待雷斐路家和我,是一位值得信任與尊敬的人。得知王宮使者即將在今日來訪之後,感到擔心的他也連忙趕了過來。雙親亡故的現在,伯爵對我而言已是如同父親一般的存在。

  ……王宮派遣的使者。

  沒錯。我在書信上寫明了雙親與兄長之死的真相、叔叔阿拉岡的罪行以及處分,並送交給國王陛下。使者之所以來訪,正是為了確認原委。

  瑪里烏斯伯爵似乎也寫信說明狀況,因此使者的目的,或許真的只是為確認事實罷了……

  接著我們在會客室迎接使者,迅速說明了來龍去脈。所有詳情都已經載明於書信上,事到如今已沒有需要補充的內容……

  「那麼,那匹名叫加洛司的馬所帶來的神馬,以及烏鴉和狗使徒們怎麼樣了?」

  「咦?牠們當然都已經回去了。」

  以使者身分來訪的人,沒想到竟是一名伯爵。本以為肯定會是平民出身的官吏,或頂多是下級貴族的三男、四男等無爵位的文官……

  且對方幾乎沒有詢問關於叔叔……不,阿拉岡的罪行,問題的內容反倒集中在那天的怪異現象……這麼說未免有失禮節,應該稱之為『女神的奇蹟』才對。

  由此可見,關於我對阿拉岡下達的懲處,以及雷斐路家的大小事,王宮應該不打算插手置喙。再說我們本來就沒做什麼必須被譴責的行為。

  當家親手制裁家族內的惡人,並由正統繼承人繼承貴族家。假如王家隨便干涉,擔心自己的家族也可能被干預或刁難、甚至懷疑王家圖謀不軌的其他貴族們,很可能會團結一致對抗王家。現今的王家,與有力貴族們保持著相對友好的關係。難以想像他們會做出這種愚昧的行逕。更別說,只是為了一個就算將其擊潰也毫無益處的弱小子爵家……

  縱使王家真的做出那種事,身為直屬上級貴族的瑪里烏斯伯爵也不可能悶不吭聲。王宮的人想必對此心知肚明。

  ……換言之,照理說我們雷斐路子爵家將能維持和平安泰的生活……

  「……妳最近有遇到眼神凶惡的少女嗎?」

  咦?怎麼突然問起這個?那位大人的雙眼是溫柔的下垂眼。雖然總覺得她的臉略微緊繃,顯得有些不自然。

  「不,我沒遇過那種人……」

  「是、是嗎?那麼,對、對了,例如可以引發『女神奇蹟』的人之類的……」

  「方才我也說過了,那些烏鴉、狗和馬都是單獨採取行動的。實在很不可思議呢。」

  「這樣啊……能讓我見見那幾匹馬嗎?」

  「咦?啊,是的。這倒是無妨……」

  將使者帶領至馬廄之後,加洛司與其他馬立刻湊了過來。

  我本來就與馬匹們感情很融洽,但自那天之後,我們之間的情誼又更加深厚了。

  「加洛司啊,聽說你這次的表現相當活躍。陛下也龍心大悅呢!」

  『嘶嘶?喔喔――!』

  啊,一旦有人明明是初次見面,卻以莫名親暱的口吻向加洛司搭話,牠就會煩躁地用鼻子吹氣。

  「哇!」

  啊,加洛司噴出了一點鼻水……

  那之後使者又詢問了各式各樣的問題,但他從未針對我或雷斐路子爵家說出任何譴責的話。最後,他代替國王陛下轉達『辛苦了。今後也要繼續守護家族,守護領地及領民,並對國家效忠。』這句話之後,便就此離去了。

  「妳的態度非常堂堂正正呢,瑪麗亞!陛下之所以託人轉達那句話,表示他全面認同妳一切行為的正當性,也承認妳是雷斐路子爵家的正統繼承人。不,除此之外他本來就不可能下達其他判斷。總而言之,真是太好了。

  來吧,今天讓傭人們休息半天並給他們一點零用錢,慰勞大家的辛勞。妳也好好休息吧。從事件發生到今天一直忙得不可開交,妳應該早就身心俱疲了。

  管理自己的健康狀態亦是貴族當家的義務,更是工作的一部分。稍微休息一會兒吧。」

  語畢之後,伯爵心想他繼續待在這裡也無法讓我好好放鬆,於是便立刻回去了。

      *     *

  伯爵離開之後,我遵循他的建議,以特別給付金的名義給了傭人們少許零用金。接著除了警備人員以外,我讓大家休假半天,並告知他們只要在今晚門禁時間以前回來即可。

  告訴他們廚師也放假,留下來也沒有晚餐可吃之後,大家便苦笑著開始準備出門。我給予眾人的零用金,金額當然足以享受一頓微豪華晚餐。縱使只有『少許』,自然不可能連那點錢都付不起。畢竟雖然弱小,我們好歹也是貴族家。而且並非男爵,而是子爵家。是子爵家!

  好了。既然事情都辦完了,再去馬廄陪加洛司一會兒吧。

  「加洛司!真是謝謝你了。全都是托你的福。多虧你照顧神馬的女兒,讓神馬看中了你,牠才願意介紹賽萊斯蒂娜女神的朋友女神給我。也正因如此,我才終於完成了復仇大業,為雷斐路子爵家帶來安泰。真的,非常謝謝你……」

  『嘶嘶、嘶嘶嘶嘶!』

  「……當女神問我,要不要用魔法藥讓你學會人類的語言時,我拒絕了。對不起,因為我認為你不需要那種能力……」

  『噫噫噫、嘶嘶噫噫!』

  「所以……」

  『嘶嘶、噫嘶嘶!』

  「沒錯!噫嘶!所以我請她,嘶噫嘶嘶嘶,讓我學會了動物的語言!噫噫嘶噫嘶嘶嘶噫噫嘶!」

  「因為那樣比較方便嘛!這下子我不僅能和其他馬及狗對話,也能和受傷或生病而來到這裡的烏鴉與流浪……不不,是『獨立討生活的狗』交談,確實向牠們報恩。太完美了!」

  『噫噫、嘶嘶嘶噫嘶嘶噫!』

  「嘶~!噫噫嘶噫嘶嘶,嘶嘶嘶噫!」

  『「嘶嘶――!」』

      *     *

  「……所以那匹馬不懂人類的語言,只是隻極為平凡的馬,是這樣沒錯吧?

  你以為這種報告內容,能令余信服嗎!」

  「陛下息怒啊~!」

  貝利司卡斯這個國家雖然有國王及貴族存在,但並非由國王獨裁統治。必須與上級貴族協議,才能決定國家方針。且與其他王國與帝國相較之下,商人的發言權也很大。這種體制自然有好有壞。無論是對貴族、商人或平民皆然……當然,對王族而言更是如此……

  於臨海地方都市降臨的女神奇蹟。

  弱小子爵家的女兒蒙受女神的寵愛與幫助,為家人報了一箭之仇並成功守住了家族。聽起來稍微……不,是極度不可信的荒唐故事。

  一般來說應該會一笑置之吧。然而當事人,也就是繼承了子爵家的女兒傳來了有關事情始末的報告書。緊接著,連擔任子爵家直屬上級貴族的伯爵家都送來了報告書……準確來說是以報告書為名的意見呈報書。

  儘管本國的主要政策不能由國王一手決定,但正統爵位繼承人處分犯下罪行的親戚,這點程度的小事,他還是有權力獨斷回應『嗯,沒問題』。這代表國王尊重弱小貴族的權利,其他貴族自然也不會有意見。

  ……然而這可不是一般的事件。

  是女神的奇蹟!

  蒙受女神寵愛,既年輕又美麗的貴族當家少女!而且還未婚!!

  如此美味的甜頭,當然會讓貴族們爭相搶奪。

  只要成功拉攏那名蒙受女神寵愛的少女,就是增強國王權威及權限的絕佳機會。

  相反地,萬一她成為有力貴族的友軍,便有可能淪為貴族用來提升發言權的棋子,反倒令王權陷入危機。

  所以國王為了確認實情,才會立即派遣王族派的伯爵當家作為使者,想不到他卻無功而返。國王會感到不悅也是無可厚非。

  「得祭出下一手了……貴族們也差不多要掌握情報了,得快點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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