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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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时分。
鑢七花与咎女循着原路离开因幡沙漠,回到前天投宿的客栈。当然,「循着原路」只是种修辞,沙漠中并无道路,倘若直接往西取道伯耆,咎女的体力恐怕无法支持,因此他们初时便议定先行折回,再绕因幡沙漠前往目的地。
说归说,七花只知道下一个目的地位于因幡西方而已,因此他对着一到客栈便忙着打包斩刀「钝」的咎女问道:
「欸,接下来我们上哪儿去啊?」
「………………」
咎女却没回答。
不只此刻,自从被七花踢了脸蛋、又被当成三角纵跃的踏脚以来,咎女没对七花说过半个字,她的心境不难理解,但堂堂奇策士咎女竟对一个比自己年少的男子采取这种态度,未免太过孩子气。
「喂!」
「欸,咎女!」
「咎女,别不理人嘛!你为何从昨天起就一声不吭啊?该不会是中了我那一脚,咬破了嘴,不能说话吧?我挂念得很——」
「罗唆!」
而且还在对方道歉之前便妥协,真是窝囊得紧。
「别人正在气头上时,别厚着脸皮来说话!一丁点儿反省的态度都没有,最后居然还操起风马牛不相干的心!哼!我当初可没想到尔是为了把我当墙壁踹,才要我站在身后!」
「哦,你在气这件事啊?」
「我没生气!」
简直是前言不对后语。
七花解释自己当时是迫于情势。他虽然觉得过意不去,却毫无反省之色。
「其实我只是预先铺了条后路而已,倘若起先的,『杜若』与『蔷蔽』。双招见效,也用不着劳烦你了。我若是不施展三角纵跃,哪能避开那家伙的领域,攀住天花板?」
其实宇练并非对领域的漏洞不知不觉。他心知绝对领域在立体面上有隙可趁,却没料到七花会以同伴为踏脚石而三角纵跃。
「那尔最初便该明讲,何必说什么有个物事得守护的人往往较强,引人遐想!」
「抱歉,那是我随口胡诌的。」
「胡诌?」
「别吼我嘛!我是拿你当墙壁,但没拿你当挡箭牌啊!要是事先把计策告诉你,饶是你再怎么笨手笨脚,难保不会反射性躲开;我背上又没长眼,你若没站在我预估的位置上,『落花狼藉』便使不出来了。」
「哼!托尔这条烂计之福,我又错过尔的绝招了。」
「你在道场不是看过好几次『落花狼藉』了?」
「我是指在真正决战之时。也罢!」
咎女说道,她嚷了一阵,已泄了几分怒气。
她的个性虽然孩子气,却不记恨。
又或许她是念在斩刀「钝」到手,不再计较。毕竟无论过程如何,这才是她最优先的目的。
「话说回来,『落花狼藉』也好,『杜若』也罢,尔的拳脚路数倒和忍者有几分相近。」
「唔?是吗?我对忍者所知无几,不知道是否相像。」
说着,七花又一派悠闲地想道:「啊!这么一提,上个月那个叫蝠蝠的忍者是挺会跳的。」
「纵跃奔走乃是忍者的专长,剑客则是脚踏实地的生物。虚刀流开山祖师鑢一根老前辈或许曾将忍者的功夫纳入派门之中。」
「唔!」
七花点头,
「若是如此,日后虚刀流对上不用剑法的真忍,便不至于无计可施了。少了真庭白鹭,真忍余下的首领只剩十人了?」
「没错。对了,有件事或许不该现在说,但我总得提点提点。七花,尔那招『杜若』虽能自由增减速度、调整缓急,步法变幻莫测,却非毫无弱点。」
「弱点?」
「这回宽口裤遮掩了尔的步法变化,建了大功,却难保下回不会造成反效果。倘若敌人并非宇练那般高手,这种牵制根本毫无意义。举个例子,我正后观战,根本看不出尔何时牵制、何时加速、何时减速,看来只是一味横冲直撞而已;换言之,这套步法对于二流的对手并不管用。还有,那招第七式于前后移动确实是矫若游龙,但左右移动可就不然了吧?」
「——被你说中了。」
七花肯定咎女的指摘。
七花是用招之人,对于弱点自是了若指掌。但咎女不过在身后观战便能看穿这一点,实在教人惊叹。看来军师二字果非浪得虚名。
「岂止不然,那招无法左右移动。左右移动用的招式是第六式,不过没前后移动那般轻灵。第六式的真髓在于其他地方……等你实际见识过后,便加分晓。」
「那我就拭目以待。」
咎女说道。
她轻轻地敲了敲装有斩刀「钝」的盒子,宛如主张所有权一般。
「好了,现在已打包完毕,待我将东西送回尾张后,便要出发了。尔方才问下一个目的地是吧?接下来是出云。我们将绕过因幡沙漠,取道美作、备中及备后。」
「出云啊?便是众神云集之地嘛!」
「千刀『锻』所在之处为一神社,历史比当今尾张幕府或虚刀流更为悠久,说来倒不致辱没了宝刀。持有这千把刀的,为一千名巫女。」
咎女说道:
「千把刀是个大数目,即使顺利夺得,还得烦恼如何送回尾张,光是运送绝刀及斩刀,便已教我费尽心机了……唔?对了,七花。」
「唔?」
「尔尚未见过斩刀刀身吧?我清洗刀身及鞘内鲜血之际,尔并不在旁……尔不是想见识见识么?不过我已经打包了……」
「唔……」
七花当时对宇练那么说,是为了测量刀身的正确长度及绝对领域的正确范围,但他说自己对刀颇感兴趣,却不是谎言,他的确想见识这把无坚不摧的刀。不过——
「不,还是算了。」
七花说道。
「哦?这样我便省去拆封的麻烦——但尔真的不看?这是区区小事,无须客气。」
「嗯!」
「是么?」
「嗯!」
其实咎女清洗斩刀之时,七花是刻意避而远之的。他希望能在不看到斩刀刀身的情况下了结这个任务。
七花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能捕捉到宇练银阁的零闪。既然自己连半架零闪都无法击落,愿赌就该服输。
「………………」
零闪传人——宇练银阁业已琐命,七花的「落花狼藉」打伤了他,但致命伤却是他先前以斩刀自残左肩时留下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那个房间的所有榻榻米,宇练亦撒手归天。
或许对于一名武士或一名剑客而言,算不上是死得其所;但对于他而言,应当是死得其所吧!
「今后因幡该怎么办?下酷城呢?」
「不怎么办。那里已不属幕府管辖,只会继续荒废没落下去。饶是如此,在吾人百年以后,它仍会继续存在,或许千年后依然屹立不摇,只不过再也不是城池了。」
「空无一人,便不是城池了?」
「亦不是村镇或藩圃。」
「是吗?」
「或许剑客与刀剑终究胜不了自然吧!」
「这就是结论?」
「没错。」
「嗯……」
有个物事得守护的人,往往比较强。
对七花而言,这话只是哄骗咎女用的。但对宇练而言,似乎并非如此。有些人为了生存,必须守着某些物事。经过这一战,七花明白了这点。
宇练银阁无欲无求,却执着于守护这些物事。七花生长于无人岛,向来过着一无所有的生活。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也不想要守护的物事。但如今他却觉得,或许自己藉由守护咎女,变得更为强韧了。
「……话说回来,咎女。」
「何事?」
「宇练死前的那句话,真是帅气得紧啊!」
七花对咎女说出自己一直心心念念之事。
「不但帅气,又能显现他的特色……那也是口头禅吗?」
——……啊!
当时,宇练的脑门硬生生地挨了虚刀流第七绝招。他仰天倒下,再也无力起身,并带着朦胧却安详的眼神说道:
——这下子……总算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不太一样。」
咎女的表情严峻,口吻辛辣。
「那是辞世词,为死前最后一刻所说的辞句,亦可说是遗言,和口头禅不同,一辈子只在驾鹤西归之时说上那么一次。」
「……辞世吗?」
「尔如此好奇么?的确,辞世词比口头禅更能彰显特色,因为一生就说这么一次。不过,七花,尔连这一次的机会亦不可得。」
咎女强硬地说道:
「所以用不着去想辞世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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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这般,此时的鑢七花终究未能一窥斩刀「钝」的庐山真面目;他一直到斩刀再次向着自己之时,才能知道这把有无坚不摧之誉的宝刀生得如何模样——换言之,得等到这一年的年底。
(斩刀·钝——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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