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宇练银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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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鑢七花与咎女添了可爱昵称「真忍」——想必当事人定不乐见且引以为耻——的暗杀集团真庭忍军,如今虽举里叛逃,但在牵扯上四季崎记纪的变体刀之前,与尾张幕府间却还维持着合作关系。他们和幕府间的来往称不上密切,地位或许不如幕府麾下的隐密部众;但在忍法忍术方面,幕府借重真庭忍军的程度却远胜隐密。

咎女担任总监督的军所之中,大半衙署俱是负责见不得光的任务,因此咎女可说是幕府之内最了解真庭忍军之人。当然,纵使咎女,亦不认得十二首领全员。便是忍法,也仅知包含真庭蝙蝠在内的数人所用者。

然而,咎女对于那具被一刀两断且弃置于地的尸体却有印象。

没错。

那是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真庭白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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镰七花宛如作了场恶梦。

方才他并末看见那物事,映入眼帘的唯有断为两截、横卧在地的人体而已;但当他与咎女奔至尸首旁时,一阵风吹起,眼前便冷不防地出现一座巨大的城池。

没有城墙、护城河或都邑,唯独天守阁倏然出现于黄沙之上。

「咦……?怪、怪了!」

方才并没有这座城——至少他没看见。

「我不是说过了?这是天然要塞。」

咎女与大惊失色的七花正好相反,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城池显得极为冷静,彷佛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尔可曾听过海市蜃楼?光线因温差而折射,使得远处的物体看来像在近处,地上的东西似在空中,又或呈现颠倒状态,甚至消失不见……此处为沙漠,离海又近,最是容易产生海市蜃楼。这种自然现象,可说是大气造成的迷彩。」

不盖城墙、护城河与都邑,即是为了避免妨碍海市蜃楼产生——咎女淡然说明。

「须得走到跟前方能看见——这便是因幡沙漠的下酷城,易守难攻。不知者不知,但在少数人之间却是相当有名的故事。」

「怎、怎么,原来你知道?那怎么不事先告诉我?害我吓了一跳!这既非秘密,也非机密吧?」

「对不住,因为我想吓吓尔……」

「………………」

原来她想恶作剧,却碰上了最差的时机,几以失败告终。

「话说回来……这个男人……」

咎女蹲在尸身旁,细加端详;此举倒非是为了掩饰尴尬。尸首已开始腐败,但仍保有原形。七花虽未蹲下,却学着咎女的样儿,从她的肩上窥探尸体。

无袖忍装。

层层缠绕的锁链。

身为生存于黑暗中的忍者却未蒙面。

有了这些特征,照例说七花应该能联想到上个月甫交过手的真庭蝙蝠才是;然而眼下七花所能区别的人类只有姐姐七实,勉强再添上奇策师咎女一个。他直至不觉的眼熟,见了咎女的脸色方才问道:

「你认识?」

「……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真庭白鹭。」

咎女面无表情的回答。

「我见过他……他和蝙蝠不同,不曾与我共事,是以我并不知道他实用的是何种忍法……但曾见过他数次。方才决定尔的口头禅时,我曾举了个『反话白鹭』的例子便是此人。」

「嗯。」

「到头来我仍旧无缘见识他的反话是如何反法,不知算是幸运,还是倒霉?话说回来,真忍的十二首领之一为何会断成两节,搁在这种地方?」

无人岛上长大的七花鲜少见到尸体,但同样地,也没人教过他尸体的恐怖,是以他见了真庭白鹭的惨状并不惊惧。但他既然亲身领教过同为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真田蝙蝠的实力,自然不能不追究真庭白鹭的死因。

「这家伙和蝙蝠应该是实力相当吧?」

「蝙蝠并不善战……无论手裏剑炮或忍法骨肉雕塑,皆是适合暗杀的功夫,却非正面挑战的手段。白鹭的忍法为何,我并不知,但曾耳闻是适于打斗的本领。就这节上,白鹭的武功应在蝙蝠之上才是。」

「但他却被砍成两半?」

七花检视白鹭的身体切口。那切口看来非常平滑,显然凶手下手时未有丝毫迟疑;若将两截切口对齐,彷佛便会黏合起来。非但骨肉断得一般整齐,更教人吃惊的是,连缠在忍装上的粗厚锁链亦同样断为两截。与蝙蝠交手过后,咎女曾告诉七花,真庭忍军身上的特殊锁链其实是变种锁子甲,亦即护具的一种。连护具都被一刀斩断,可见真庭白鹭是死于无法防御的招数之下。

「蝙蝠曾说过真庭忍军的十二首领正在相互较劲,比谁集得的完成形变体刀最多;想来是白鹭得知因幡下酷城的宇练银阁拥有斩刀『钝』,找上门来,却反而命丧刀下。」

「命丧谁的刀下?」

「自然是宇练银阁。不过——」

咎女抬起头来,望着(看似)突然出现的下酷城。

「没想到真庭忍军的首领竟落得如此下场,或许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原以为对尔而言,斩刀是比较容易夺取的一把,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我也击败过真庭忍军的首领啊!」

「但尔的情况,却有几分运气。」

这句话倒不能一概否定。与其说是七花运气,倒不如说是对手自取灭亡;当然,即使情况不同,七花亦有自信得胜,但他知道眼下如此主张并无意义。

「……也罢,往好处想吧!」

咎女摇了摇头,倏然起身。七花不善察言观色,无法从她的表情猜出她的心思。

「虽然一时大意,让真庭忍军抢先一步,但白鹭并未成功夺得斩刀;换个角度想,这倒也不算是桩坏事。倘若白鹭夺走了变体刀,这趟因幡便成了白走。」

「原来如此,要往好处想。」

七花点头。

然而,七花对咎女的了解并未浅薄到把这话当真的地步。

「不过,咎女,宇练银阁想必很清楚四季崎之刀的价值,如今这家伙失手,他肯定防范得更加严密。也不晓得这家伙用他的『反话』透了多少口风?最坏的情况,搞不好宇练银阁已带着斩刀『钝』离开下酷城,这么一来可就失去了斩刀的消息。」

「我想不至于。」

咎女说道:

「即使整个因幡化为沙漠也未离开这片土地的男人,岂会因一、两个忍者而改变心意?再者——光看白鹭的惨状,便知宇练对于自己的武功极有自信,应不会临阵脱逃。」

「……现在该怎么办?」

七花姑且问道:

「我们可以改日再来。」

「不成。」

咎女立即回答,几乎掩住七花的问题。

「真庭忍军手脚极快,不容我裹足不前。七花,我现在反而安心了。多亏真庭白鹭陪衬,呈给上头的奏章多了出精彩戏码;自击退叛徒真庭忍军的敌手手上夺得变体刀,是何等大快人心!更重要的是,这下我无须着墨于说反话的烦人忍者。其实我一直害怕这个忍者出现——提笔写他不知有多麻烦,而且『白鹭』这个名号与我的特征『白发』二字又有些形似;如今这些隐忧皆消除了。」

这番话犹如鞭尸。

「再说,七花,如今猎物近在眼前,难道要我描写尔落荒而逃的模样?」

「原来如此,要往好处想。」

当然,七花并非不知她这话是强自镇定,但雇主这么说,他没理由反对。

「我就是爱上你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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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酷城冷不防地出现于黄沙之上,带给七花无可比拟的冲击与震惊;但待得片刻过后,他静下心来眺望整座城池,才发现这座建筑荒废芜秽,宛若废墟。自不承岛来到本土以来,咎女为了增长他的见闻,沿路带他看过大大小小的城池,其中尤以下酷城最为破落残败。

此亦当然。

自五年前因幡开始沙漠化以来,这座城池便已无人管理。任他金城汤池、画阁朱楼,少了修葺整理,皆是转眼间荒芜朽败。更何况此城地处沙漠,能保有原形不致倾圮,已是近乎奇迹。当年建造此城时,想必曾施以对抗干燥与沙岚之策。但如今因幡只剩下宇练银阁一人,决计不能整修如此庞大的城池。七花略感不安,却不能因此不进城,只得跟着咎女走入赤条条的天守之中。

虽说下酷城是座天然要塞,城内却极为寻常,只是荒废破败,走廊及墙上处处沾染了黄沙。照理说入内不该穿鞋,但城内已荒芜至此,想来应无人见怪才是。于是他们便将行李留在玄关,咎女仍穿着雪屐,七花则穿着草鞋踏上走廊。

此时咎女在前,七花在后。他们自入城以来便是这般队列。

「七花,尔退后一步。」

入城之前,咎女如此说道:

「让我在前。」

「…………?」

见七花不解其意,咎女又稍微变了个说法:

「我说,我要走在前头。」

「你要走在前头……?为什么?动手的是我,不是你吧?莫非你想先和宇练银阁交手?」

「蠢材!我有多少本领,尔该心知肚明吧?要胜过我,比戳破纸门还容易。」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既然如此,咎女为何坚持打头阵?

纸门可成不了挡箭牌,而七花亦无意拿雇主当挡箭脾。

「七花,看来尔似乎有所误解,我就先把话说清楚吧!」

咎女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七花。他们身高差距甚大,纵使面对面站着,亦无法正面相对。

「我们并非强盗。」

「唔?啊?」

「我们身奉幕命,不得不搜集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可以闯上门去大闹一场,不由分说地将刀夺来,而是得按部就班进行。在动手之前,得先谈判。」

「……?那就用不着我啦!谈判是你的工作。」

「所以我才要打头阵,但是尔亦得在场。如今与旧将军颁布猎刀令的时代已大不相同——不,即便在当年,猎刀令亦是理所不容,才成了遗臭万年的恶法。我们不能重蹈覆辙,纵使终究难免一战,也得师出有名。」

「呃……我不太明白,总之便如同衙门办差的手续,是吧?」

「……这回做此解释即可。传闻中,宇练银阁并非善类,是个放荡无赖的浪人,甚至曾受雇杀人;即便不提过去的旧事,现今他再三无视警告,私据城池,仍属恶徒之流。」

「嗯,那倒是。」

「包含斩刀在内,目前已知下落的五把刀全是这类人所有,想必剩下的四把亦然。会自愿沾染四季崎之刀毒性的人,九成九都是狂人;錆白兵虽是个卓绝的剑客,但在得到薄刀之前,便已非正派之人。饶是如此,七花,我仍须顾虑例外的状况。」

「……有什么好顾虑的?」

「倘若持刀者为良善之人,尔欲如何?」

与其说是询问七花,咎女的口气倒像扪心自问。

「我们虽非强盗,亦非侠士。有幕府做后盾,杀人并不会被追究,但也不能因此滥杀无辜。我们受命于幕府,却非迫于现实需要而集刀,这点千万别忘记。」

语毕,咎女便催促七花动身,硬生生地结束话题,朝城内而去。

老实说,咎女这一番话,七花是左耳进、右耳出,连一半都没听懂。七花如此浑浑噩噩,或许可归咎于他不知世事,不懂何谓恶徒,何谓良善之人,何谓狂人;但客观的原因,却是缘于他从未设想、亦无从设想这一节。

虚刀流的存在即是一把刀;刀选择主人,却不选择砍杀的对象。

纵然七花看来纯真朴实——不,越显得纯真朴实,越表示他无善恶之分与伦理道德。七花被锻链成一把刀,从未学习过人性。

如此教养他的父亲亦然。

无论对手是谁,绝不手软;不分善恶忠好、老幼妇孺,概不容情。

鑢六枝便是因此成为大乱英雄。

事实上,鑢七花还得过好一阵子才会陷入目的与人情两难的境况。

「啊!」

「晤?怎么了?」

「那块榻榻米上有污痕。」

七花一面警戒四下,一面于下酷城中探寻;他的目光往某个半大不小的房间飘去,竟发现墙边的榻榻米带着黑浊痕迹。两人顿时领悟到那污痕为何。

是血迹。

「这么说来,真庭白鹭是在这房里被杀的?」

「不……不是。」

咎女否定了七花的推测。

「这块榻榻米的颜色与其他的不同。同一个房里的榻榻米使用状况相同,褪色程度自然也该相同。换句话说,这块榻榻米应当是在其他房间里染了血后,才与这里的交换。」

「原来如此,这话有理。但干嘛特地交换?」

「想来宇练银阁是在固定的房间里起居,而白鹭现身于那房间中,两人交手,最后宇练银阁得胜,却弄脏了榻榻米。谁愿意在染血的房间之中生活?因此他才替换了榻榻米。」

「唔……」

七花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纵使人高马大的七花踮脚伸手,依旧构不着那高耸的天花板。无论如何荒废,城池毕竟是城池。

「怎么了?还有不明白之事么?」

「我是在想……宇练银阁应该就在左近。染了血的榻榻米难免有血腥味,不会拿隔壁房里的替换,却也不至于跑到远处的房间更换。」

「尔倒机灵。那就仔细搜索这一带吧!」

「知道了。」

于是乎,两人来到了那扇纸门之前。

那房间位于城内底端,并无特征,亦无人的气息;只不过自入下酷城以来,这里是两人所见唯一关上纸门的房间。其他的房门全是开的,显然别有蹊跷。

「………………」

「………………」

七花与咎女互使眼色。

七花欲拉开纸门,却被咎女制止。咎女并未出声,应是示意由自己开门;七花见状,便乖乖缩手。他无意喧宾夺主。若论主从,自己是从;咎女要他打头阵,他便上前,要他殿后,他便退下。

纸门年久失修,不甚灵活,但咎女稍微使力,便应声而开。

门内并不宽广,说白了,相当狭窄。那是个家具全无、朴实无华的榻榻米房间,不过坐了个人,便已显得满满当当,可见面积多小。

房中端坐一人,是个如妇人般蓄着长发的苗条男子。

他身穿朴素的黑色长衫,双目紧闭,盘坐于中央,便如沉睡一般——不,他确实沉沉睡着。

「………………」

「………………」

两人再度互使眼色,接着又不约而同地将视线移回男子身上。

长衫男子佩刀而眠,那把刀收在腰间的黑色刀鞘里,刀柄与护手亦为黑色,衬着黑色长衫几乎看不见。

此时,七花有股不可思议的咸觉。

上个月不承岛上一战,真庭蝙蝠早在对手发问之前,便已沾沾自喜地夸耀自己从体内取出的刀为四季崎记纪的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之一——绝刀「铇」;但这回不同,没人说那把黑色长刀便是斩刀。

咎女没说,宇练银阁也没说。

严格说来,甚至无人保证眼前沉睡的长衫男子便为宇练银阁。然而他的直觉明白了。

他明白了。

那把刀即是斩刀「钝」。

「……?……呃……」

想当然耳,七花无法解释这个现象。我怎么没头没脑地有了这种念头?或许是我太武断了,可别放松戒心——他的思绪转了几转,那股不可思议的感觉仅停留了一刹那。

「尔便是宇练银阁么?」

紧接着,咎女清亮的声音传入耳中,七花便把那一刹那的感觉忘得一干二净。

见长衫男子依旧未睁开眼,咎女以一贯的傲慢语调报上名号:

「我乃尾张幕府家鸣将军家直辖预奉所军所总监督——奇策士咎女。」

按理说,咎女此时应当对男子出示上有将军家家纹的令牌,才是正确的程序;遗憾的是,咎女所属的军所在幕府中乃是极为隐密且不为人知的衙署,是以并无证明身分之物,自报名号时只能以三寸不烂之舌取信对手。

「那把刀可是斩刀『钝』?」

「……吵死人了。」

男子喃喃说道,几不可闻,与咎女清亮的声音成了对比。

「我确是宇练银阁……你是谁?什么地方来着的咎女姑娘是吧……这把刀是斩刀『钝』……但你也不必扯开嗓门鬼吼鬼叫,我刚起床,听了头疼。」

「……失礼了。」

咎女稍微降低声量,并露出微笑。得知对方便是要找之人,腰间长刀便是要找之刀,令她略为心安。

虽然人已醒来,但这名男子——宇练依旧盘腿而坐,并未起身。他只是勉强开了道眼缝,瞥了咎女与她身后的七花一眼。

他连入睡时都佩刀于腰间,是为了保护刀吗?七花略感疑惑。担心宝刀被盗,因此刀不离身,随时系于腰间……?也未免太怯懦。话说回来,普天之下能将刀藏于体内的,大概也只有真庭蝙蝠了;或许四季崎记纪变体刀的持有人总是为了如何收藏宝刀而烦恼吧……

「好了,幕府的大官到这种沙漠来有何贵干……咦?你方才指名提我,又是要来逐我离城……唔?不对,斩刀……」

「那把斩刀能交给我么?」

咎女单刀直入地说道。

七花在背后听了,只觉得未免过于直接。她嘴上说得先谈判,但仔细一想,这个傲慢的女人懂得谈判吗……?上个月她上不承岛雇用七花时亦是这等口气(七花并不明白咎女作何解释,但事实上,当时的谈判亦是以失败收场)……

「当然,并非要尔平白交出,幕府会尽可能满足尔的要求。死守着区区一把刀,对尔并无多大益处。」

「……前几天……」

宇练并未直接回覆咎女,而是以睡意浓厚的声音说道:

「有个冒牌忍者来找我,说的话和你差不多……怎么?是你的朋友?」

「并非朋友。」

咎女断然否定。

这个奇策士曾被真庭忍军狠狠摆了一道,口气难免强硬。但既然要否定,至少顺便否定一下「冒牌忍者」四字嘛——七花心肠倒不坏,竟替真庭忍军设想起来了。

「我——们和那种下贱的忍者不同,期望的是正当交易。当然,虽说是区区一把刀,尔腰间的刀有多少价值,我很清楚。传说中的刀匠四季崎记纪打造的完成形变体刀,乃是无可取代的稀世珍宝。不过,宇练——为了幕府,为了天下国家,请尔退让一步,献出刀来吧!」

「……满口天下国家的人,不会是什么好货色。」

听了咎女之言,宇练昏昏欲睡地回答:

「之前那个冒牌忍者说的话还比较中听……不过那家伙说话方式怪得很,说的和我猜的究竟一不一样,可就不得而知了……哈……」

宇练打了个大呵欠。

见他言行如此,咎女脸颊上的肌肉牵动了几下。

不但傲慢,又没耐性……谈判能成功才有鬼。想归想,这话七花并未说出口。纵使咎女的个性再怎么不宜谈判,他仍不认为自己能胜过她。

再说,这是咎女的工作,身为刀剑的七花不应出口置喙。

……在他心底一隅,又觉得咎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模样笨拙可爱;他的心中生了这般放肆的念头,自然是个秘密。

「尔也不愿一辈子屈居于荒漠废城之中吧!若是尔有野心,我可助尔一臂之力——无论表面上或暗地里。」

「你要替我这个浪人找出路?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听说我的项上人头还悬了赏金。」

「当然,这道枷锁亦可除去。任何要求,听凭尊便。」

「……哈!」

又是个大呵欠。

他显然没把咎女的话当真,打一开始便认定无话可说。

这可是代表刀的毒性已行遍了他的全身?七花寻思道。四季崎之刀的毒素,对于身为忍者的真庭蝙蝠或真庭白鹭或许影响较浅:但对于身为剑客的宇练,想必发挥了相当效力。

「喂,宇练——」

「……我很感谢你没继续鬼吼鬼叫……但这会儿声音太小,我听不真切。你能否再靠近点儿?」

宇练睡眼惺忪地说道:

「再说,隔着门槛对剑客说话,未免失礼。我不知道你官位多高,却知道这不是有求于人的态度。」

「…………」

咎女不悦地嘟起嘴来,却也承认对方言之有理,便跨过门槛,踏进宇练端坐的窄房之中。七花犹豫着是否该跟着进入,但见房间如此狭窄,光是宇练一人已显拥挤,要容纳三人更是难上加难,便决定留在原地。咎女的右脚及左脚先后踏进房内,此时七花不经意地发现她脚下的榻榻米颜色异于其他,心中暗忖:「哦!原来方才那个房间的榻榻米便是换成这一块。」

正当此时——

宇练的右手冷不防地动了。

但要说他动了,动作却是微不足道,看来不过是右手握住了刀柄。

霎时间,一道铿然之声响起。

然而在声音响起的前一瞬间,七花也动了。他原本决定留在原地,却在发现榻榻米色调有异之后不加思索地行动,几乎是反射动作。他用上了全身每一寸倒旋,使出了一记回旋踢——

「虚刀流,『百合』!」

然而,从七花目前的位置,纵然旋身百次,脚刀也难及邻室的宇练之身。

「百合」并不能增加脚长,七花这一回旋,单脚勉强可及的并非宇练银阁的身子,而是靠近自己的咎女。

七花不及扎马便在直立姿势下使出此招,是以功力并不到家;但咎女弱如纸门,若是照本宣科地使完「百合」,将浑身重量寄托于脚跟之上朝她踢去,只怕她有性命之忧。因此七花刻意以脚掌接触咎女,这下倒称不上「踢」,而是「推」或「勾」了。

他的脚掌击中了咎女的胸口。

身无武功的咎女自然无法招架这记从身后攻向身前的奇袭,整个人由宇练的房间朝后飞往七花所在的房间。七花的脚旋转一圈后,又从宇练的房间回到原位;回旋的余势一时无法尽去,因此他又就地转了一圈。咎女一屁股跌坐下来,随即倒卧在地。

接着又是铿的一声。

「尔做什么!」

咎女坐起身来,大声怒喝。

七花亲身体验,才知咎女的吼声果然令人脑袋发疼。

「冷静点儿,咎女。」

「突然被踹了一脚,焉能冷静蠢材!起先我误以为有道看不见的力量将我吸往后方,还以为是被外星人绑架了!」

「你这念头还挺玄的……自个儿瞧瞧吧!」

七花心知嘴巴说明不若实际指示来得快,便指了指咎女的衣带四周。但见咎女那身媲美十二单衣的衣饰竟于腹部正中添了道俐落的切痕,厚重的衣物被划破大半,切口锐利,令人不由联想至弃于城外的真庭白鹭尸首。

看来没完全赶上。

不过,要比反射动作还快,是决计不能;这已经是这种情况下的界限了……这么一想,或许该说是勉强赶上。

「什……什么!」

这下子咎女也不禁脸色铁青,哑口无言。

「若、若是我没穿这身厚重的衣服,此时我的身体已然……」

「不,若是你没穿这身厚重的衣服,应该连衣物都是安然无恙。」

咎女方寸大乱。

然而她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奇策士,立刻重整旗鼓;虽然人依旧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一张嘴却对着门槛彼端的宇练高声叫道:

「你动了什么手脚!」

「……真教我吃惊!」

宇练对幕府使者狠下毒手,却依然神色自若;只见他仍旧睡眼惺忪,满不在乎地说道:

「自我使用斩刀以来,你是头一个避过我零闪的人……不,或该说你们?抑或——你?」

宇练目视七花,虽然眼皮半垂,目光却相当凌厉。

「吃惊的是我。久闻拔刀术乃是剑法极致,没想到竟能如此神速。」

七花至今才发觉,宇练握柄之时响起的『铿!』声,乃是护手与刀鞘撞击之声。伸手握柄之时,撞击声竟尔同时响起,可见其速度如何超乎想像——

拔刀之时,业已还刀。

一般人总将拔刀之际的刀刃轨迹称为一闪,但宇练的拔刀术竟是连那一闪亦不得见。不可眼见亦不可耳闻——看得见的只有自己断为两截的身体,听得见的只有一刀两断后的还刀声,故以零闪为名。

这正是宇练家传的至极拔刀术。

「好吧,既然你吃惊,我也吃惊,就当作扯平了吧!」

宇练卖了句歪理,手掌悄然离开刀柄。

虽然他的手离了刀柄,却不能因此放心。

七花重新体认到自己的轻率。他以为宇练生性怯懦,才会刀不离身。岂知宇练的拔刀术迅捷无伦,随时佩刀于腰间,方为最省事的保护斩刀之法。

「宇练,你竟敢如此大胆妄为!」

「我不是要你别鬼吼鬼叫吗……你带了那位武功高强的兄台来,可见得终究是要强取横夺吧?既然如此,这些拉拉杂杂的话就免了。或许你能言善道……但我乃一介武夫,只会以剑说话。」

「兄台!?我看起来像这小子的妹妹么!我哪里像妹妹了!」

咎女过于气愤,反应显得牛头不对马嘴。看来她的心绪仍未平复。

「当年我的祖先不惜与主子及将军为敌,也不肯交出这把刀;若是我乖乖献上,岂不终身让人在背地里耻笑?到时笑声会吵得我睡不着!」

「你那么害怕失去那把刀?」

见谈判破裂,七花终于加入了宇练与咎女的谈话。

「你那招零闪,用的若不是四季崎记纪打造的斩刀,无法如此神速;所以你才害怕失去那把刀?」

「是又如何?」

「也不如何,只是觉得使用刀剑的剑客不过尔尔。」

「…………」

沉默片刻后,宇练哈哈笑了一声。

「你不是剑客吧?我看你并未携带刀剑——」

「我是剑客,如假包换。」

「那么你也该明白——」

宇练说道:

「剑客无须言语。想要这把刀便闭上嘴巴来夺,而我也会默默抵抗。」

「怎么?你挺顽固的嘛!」

「这是坚持。」

宇练不带丝毫犹豫。

「说归说,我的确害怕。虽然零闪并非无斩刀不可,但一旦尝过这种速度及威力,便无法将就寻常刀剑。只不过,我怕的不是失去斩刀,而是自己的速度。你救了那个女人,或许志得意满,但可别以为方才便是我的全力。零闪的最高速度,可是比光还快。要试一试吗?」

宇练对七花招手。

「——咎女。」

然而,七花拒绝了宇练之邀;不,该说他完全无视,自顾自地对依然跌坐在地的咎女说道:

「我有几件事想确定一下,行吧?」

「啊、啥?」

七花这话说得一派轻松又不识风色,教咎女满脸错愕;但他并不理会,又转对宇练说道:

「喂!宇练,我们先开个作战会议,立刻回来,你就打个盹等着吧!」

「………………」

「到时再见识见识你那最高速度的零闪!」

「……门关上再走。」

听了七花这没头没脑的一番话,宇练并未如咎女一般面露错愕之色,反而加强了戒心;然而不消片刻,他又冷冰冰地说道:

「我很神经质,有光便睡不着。」

「是吗?知道了,待会儿见啦!」

语毕,七花立即拉上纸门。纸门不甚灵活,费了些时间才完全关上。打开纸门的是咎女,关上的却是自己,倒有某种象征性——七花反常地想道。

「七花,尔怎可自作主张——」

「不不不,咎女,不是我出尔反尔,实在是他的拔刀术太快,不好对付。就算咱们不择日再来,也得重整旗鼓才成。」

说着。七花朝咎女伸出手。咎女忿忿不平,不情不愿地抓住他的手。虽说七花已减足了力道,但咎女毕竟硬生生地挨了虚刀流的脚刀,一时间自是站不起身。不愧是活纸门。套句咎女的话,若是没穿那身厚重的衣服,搞不好那记『百合』会踢断她的胸骨。

「啊!对了。」

这道声音由纸门的另一端传来,带着浓浓睡意。

七花方力才只是戏言,谁知宇练似乎真打算小睡片刻。

「白发雌儿的来头我听过了,却还没请教这位仁兄的名号。留下万儿来吧!」

「…………」

七花瞥了咎女一眼,咎女点头示意。

咎女是以幕府使者的身分行动,七花不知虚刀流与其联手之事可否张扬,是以未对宇练报上姓名;如今看来,报上名号似乎也无妨。

既然如此,七花断无理由踌躇。

他对自己的身分向来引以为荣,视为承自父亲的荣耀。

「我乃虚刀流第七代掌门——鑢七花。」

…………

他咬到了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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