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落花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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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口天下国家的人,不会是什么好货色——宇练银阁此言是何用意,无人明白;以他的个性看来,或许并无用意,只是顺口反唇相讥而已。然而,被抢白了一顿的咎女,确非为了天下国家而行动。

虽非强盗,亦非侠士。

受命于幕府,却非迫于现实需要而集刀;既然如此,这名奇策士又是为何踏上这段旅程?

说白了,是为了她个人的仇恨,是出于私利私欲。

咎女的父亲即是先前大乱的主谋——奥州的地头蛇,飞驿鹰比等。倘若猎刀令为遗臭万年的恶法,飞驿鹰比等便是遗臭万年的恶人。历史终究只是赢家任意撰写的日记而已。

然而,咎女不愿就此作罢。

父亲的确是输家,俗话说得好,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但她不认为父亲是恶人。

纵使被满门抄斩,落得孤苦无依、孑然一身,她依旧无法割舍这份感情。

是以她舍去了其余的一切。

舍去了名。

舍去了家。

舍去了情。

舍去了忠。

舍去了诚。

舍去了心。

为了完成父亲的遗志,完成飞驿鹰比等未能完成的心愿,她混入幕府。然而,尚不足够。她赌上人生与青春,爬到了尾张幕府家鸣将军家直辖预奉所军所总监督的高位,但区区军所总监督尚不足够。为了报仇,咎女必须爬得更高。

没错,至少得爬到能够面奏将军的地位,张口可达天听、伸手能及颈项。

唯有如此,方能改写流传后世的史籍。

输家无权言语,死者更无从言语,她必须活着,成为赢家。

对咎女而言,搜集四季崎记纪的变体刀只是成为赢家的手段,并非为了幕府、为了将军家或为了天下国家。

这是她的私心,既非必要,亦非必然。

那么咎女的伙伴鑢七花呢?他又是为何而战?

天下国家,对于出身荒岛、绝俗离世的七花而言,是最为无缘之物。不使刀剑的虚刀流掌门,更无理由搜集与他处于两极的四季崎记纪所锻造的变体刀——兴趣或有,理由全无。正因为没有理由,正因为虚刀流不执着于刀剑,咎女才找上虚刀流;但这个中缘故,却与七花无涉。

那么,又是何故?

答案正如其人,单纯明快。

他是为了咎女,为了一名相识不久的女子而战。

过去他在无人岛上日日勤练武艺,并无目的意义,亦非必要必然;直到二十四岁这一年,他才获得目的与理由。

刀不选择砍杀的对象,却选择主人。

而他选择了她。

七花从咎女的头号合作对象真庭蝙蝠口中,得知她搜集变体刀的理由;她急于建功立业,并非出于忠诚,而是为了复仇。倘若只是如此,或许七花会当作是与自己这种离世之人毫无干系的勾心斗角,并不放在心上。他不爱思考复杂的利害关系,也不愿牵扯其中。然而,咎女的父亲——乱臣贼子飞驿鹰比等之名,却教七花不能不放在心上。

飞驿鹰比等。

这是七花之父——大乱英雄,虚刀流第六代掌门鑢六枝以手刀所杀的男人之名。不,正因为鑢六枝手刀飞驿鹰比等,方能成为大乱英雄。

七花的父亲在咎女眼前杀了咎女的父亲,她便是在那时白了头。

……七花并非想为父亲赎罪——战场上杀敌究竟算不算罪过,他不明白;刀无法选择砍杀的对象。七花怨的是浑浑噩噩的自己,怨自己过去盲目地崇拜父亲,从未深思。更重要的是——他无法想像咎女为报杀父之仇,不得不求助于虚刀流的感受。

理由便唯如此而已。

因此,他决定为咎女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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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那么气鼓鼓的嘛!咎女。」

「人家才没气鼓鼓的!」

「人家?」

「啊,不……我才没气鼓鼓的!」

她改口说道,语气越是强硬,方才的失言便显得越可爱;然而眼下并非会心一笑的时候。

话说七花为重整旗鼓,暂且离了宇练银阁的居室。原本他想另找个房间议事便罢,但咎女却主张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出城,来到了因幡沙漠之上。

时已入夜,然而夜空中星光灿灿,尚不致一片漆黑。

两人在沙漠中面对面席地而坐。即便在这种关头,他们也没怠匆每晚的例行公事,咎女的白发又是团团缠绕着七花的上半身。一名锦衣华服的女子与缠绕着女子白发的高大男子相对而坐,背景则是建造于黄沙之上的天守阁——实在是个颇为前卫的画面。

又加上咎女中了宇练的零闪,衣衫残破不整——不过咎女原先穿戴得便不甚整齐,这点儿破损反倒像是种妆饰。

「你有时候说起话来孩子气得紧……你究竟几岁?比我年长吧?」 ·

「这等事无关紧要,尔也没资格评论我的年龄。总之,我并没气鼓鼓的。」

「但看来却是满腹牢骚,不吐不快。」

「即便有。我也懒得说了。无论对尔说什么,皆如对牛云云。」

「……你会不会太简略啦?」

就算心里再不痛快,至少也把「对牛弹琴」四字说全吧!

「废话少说,七花,尔想确定何事?宇练的拔刀术的确远远超乎我们的想像……但我不认为当时有任何理由鸣金收兵。」

「其实我并没打算收兵。金是鸣了,但我的用意,只是试探那小子见我收兵,肯不肯罢休。」

「…………?肯不肯罢休?」

「换言之,他是否会追赶你我一人。结果他并未追赶。」

「嗯,确是如此。」

「你跨过门槛,踏入房间的瞬间,那小子便动了刀。反过来说,只要别踏入那个房间,他便不会出手攻击我们。我头一件想确定的,便是此事。」

七花说道。

「唔……确是如此,但那又如何?」

「事关一般剑法与拔刀术的相异之处……啊,不过我不用刀剑,因此谈的不是用刀上的不同,而是进攻上的异处。」

自渡海来到本土后,咎女便带着七花前往各处的剑道场,冰床道场便是一例。咎女的目的有二,其一是掌握虚刀流的招式,以定集刀之计;其二是增添七花的经验。七花生长于无人岛,缺乏实战经验;剑道场的比试虽称不上实战,却是聊胜于无。只不过,这些比试终究不出练武范围,对手俱是持木刀与七花交手,而非真剑。

木刀无鞘,练武对手之中自然无人使过借重刀刃走鞘之势而成的拔刀术。过去的七花对于拔刀术,仅有父亲教导的知识;然而今日实际对阵之后,他却有了些许领悟。

「无论对手使的是木刀也好,真剑也罢,倘如这么仗剑相对,往往令人感到心烦意乱,是不是?」

「唔?这是当然。任何人被兵器指着,皆是备感压力。」

「唔,我不是这个意思……」

七花辞不达意,只得费心拣选言辞。

「刀是武器,却也是最有用的护具。我说的不是以刀挡刀,而是这样——」

七花倏地向咎女伸出白发盘绕的手臂,咎女露出了微妙的反应。

「我用的是手刀,一般剑客用的自然是刀剑。倘若对手如此挺剑相持,不仅难以靠近,也难以进攻。」

「虽是棍棒,却又似一道墙?」

「对,没错,这么说就好懂了。」

见咎女明白了自己的言下之意,七花开怀微笑。七花不擅言辞,咎女能领会其意,全赖她的冰雪聪明。

挺剑相持。

此为现代剑道中亦有的招式。实际比划过后便知,对手造出的「墙」于进攻上有极大的妨碍。当然,其中亦不乏例外。只要你不是虚刀流门人,自然也拥有这道有刀铸成的『墙』,战略便是由此而生。

从前你看过的『菊』便是个好例子。虚刀流向来视刀为对手的一部分,加以攻击;这是反过来利用『人剑合一』的弱点,先破坏对手的那道墙。不过这招却被你封住了,空手入白刃——说来好听,但虚刀流的招数一旦加诸与刀,刀身便难逃断裂的下场。这段旅程乃是以聚刀为目的的,自然不准七花实用这类招数;因此咎女再三耳提面命,要七花务必意『护刀』为念。这道枷锁使得虚刀流大半招式无用武之地,说来极为沉重;然而为达使命,却是无可奈何。

「既然这道『剑墙』不能『破坏』,只得退而求其次,设法『瓦解』,但拔刀术却没这道『墙』。」

「哦……是了,拔刀术是借重者为刀刃走鞘之势,自然得在收刀状态下起手……不过宇练那种盘坐架势算不算得上起手式,我倒是不甚了然了。不,拔刀术之中亦有坐式,或许真可称为起手式吧!」

「他坐着出刀便以如此神速,倘若还不是十成火候,最高速度确实难以想象。不过在怎么快,不至于快过光线吧!」

「是么?我倒觉得这句话并非尽是虚张声势。既然看不见他的招数,或许真个比光还快。」

「零闪——」

七花瞥了下酷城一眼;要说看不见,这座下酷城亦如是。于看不见的城池之中挥动看不见的刀——宇练银阁。

「照这么说来,拔刀术无『墙』,反而易于进攻?」

「正相反,咎女,没有『墙』更难进攻。看得见的物事还好打发,看不见的物事避过便是;但原就没有的物事,却是无法打发也无从闪避。」

「…………」

「我爹常说,刀收在鞘中,便是隐藏了王牌。非但我方不知该何时进攻,还让对手掌握了进攻时机,无法贸然进击。先出招的分明是我方,攻击权却在对方手上。就像方才你的情形一样,一旦有人踏入攻击范围便拔刀,再简单明白不过。我方不能贸然攻击,对方却是随心所欲,后发先制,以静制动,可说是最富攻击性的剑法。」

「刻意卖个破绽,引对手进攻?」

「没错。即便不论这一节,拔刀术依旧棘手得紧。关于这点,我一开始便明白了——」

「棘手?有何棘手?剑即是剑啊!」

「嗯……呃……」

奇策士咎女虽身为运筹帷幄、指挥战局的组织——军所的总监督,却不懂得分毫武功,对于打打杀杀的门道更是一窍不通。

她曾为了试探虚刀流的本领而带刀造访不承岛,但那把刀如今也已送回尾张。这是她身为奇策士的尊严,不,是她给自己的戒律——绝不使用杀父灭门的「刀剑」来达成目的。是以她对于剑法一无所知,指挥大局方为她所长。

这厢侃侃解说的七花亦是几无实战经验,说来是半斤八两;因此这段含糊的对话之所以能持续,仍是建立于咎女的冰雪聪明之上。

「接下来这问题也和方才的『墙』有关。假使有把剑朝你如此挥来,你该怎么办?」

七花在咎女眼前演了个纵劈手刀。

「该怎么躲?」

「我决计躲不开。」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不能硬接么?那便往右躲——」

「右前方才是正确答案。一般门派我不清楚,虚刀流对于这种纵劈攻击,向来是教导该『往前躲』。」

「原来如此,一决死战之际,若是被敌手欺近身来,确实有点儿麻烦;假如对手是趁着自己出招之际近身,更是无法招架。」

「突刺时的应对之道也一样。只不过——」

七花竖指为刀,指住咎女的喉头,接着又演了个横刈动作,以手刀比划拔刀术的轨迹。

「这招可不能往前避,也不能往右躲。」

「因为即使闪避,刀刃亦会逼近?」

「若是接不住,只得退后。就像方才那样。」

七花说道。

方才的状况,与其说是退后,不如说是被强行拉回。但咎女心知此时不宜反唇相讥,因此只是催促道:

「所以呢?没有应对之方么?」

「能招架自是最好不过,但对手使的是斩刀『钝』,一个弄不好,铁定被砍成两半,就像真忍忍者身上的锁链一样。虚刀流的『菊』是用来对付突刺,另有个招数能应付拔刀术在内的所有横刈招式,叫做『樱』;只不过若使出这招,斩刀便会断为两截。」

「那可是本末倒置。」

「对,本末倒置。更何况我看不见零闪,光是躲避便已分身乏术。不见剑痕,只闻还刀声,代表起手与收招几乎同时完成;届时真动上了手,我可没把握能接下这招。」

「那岂不是九死一生?亏尔还夸下海口——」

这代表你对虚刀流只知皮毛——这话确是海口。纵使「樱」真能对抗拔刀术,不能使用亦是枉然,再提也只是落得弹空说嘴之嫌。

「等等,咎女,先别急,我没说没法子啊!那小子……宇练银阁只精通拔刀术一招,对吧?精而不博,证明他对拔刀术有绝对的自信。咎女,那个真忍的忍者叫什么名字来着?」

「真庭白鹭。」

「对,真庭白鹭——」

被砍成两段的真庭白鹭。入下酷城之前,七花已将他的尸首埋于黄沙之下,是以如今环顾四下已不得见。咎女说忍者无须埋葬,但七花坚持入土为安,不肯让步。

「你想,他为何败给宇练?」

「为何会败?尔这是多此一问,自然是丧命于零闪之下。从尸体的切口判断,唯有这个可能。」

「对,那么为何白鹭会乖乖丧命于零闪之下?你不觉得奇怪吗?之前蝙蝠也曾说过,忍者的招牌便是卑鄙卑劣;既然如此,他何必正面挑战宇练?」

「………………」

咎女大有同感,点了点头。

「确实奇怪。尸首尚新,代表宇练与白鹭交手是在不久之前,但宇练看来却是毫发无伤……身为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竟然无法伤及对手一根汗毛便成了刀下冤魂……」

「蝙蝠标榜自己阔气大方,不过其他忍者可和他不同吧?」

「嗯……尔有何看法?」

「倒也称不上看法。我想,白鹭当时是不得不正面挑战。」

「不得不正面挑战?」

「其实我早觉得事有蹊跷。我们前往宇练的房间之前,不是发现了张染血的榻榻米?那张榻榻米和周围的色调不同,老旧程度也不一,因此我们猜测是染血之后被替换过来的。」

「没错,这有何蹊跷?如尔所料,宇练的房间便在左近啊!」

「下酷城和旅途中所见的城池相比并不算大,可也还是座城;现在只住了宇练一人,房间任他挑选。倘若他不愿在染血的房间里起居,大可换个房间啊!何必费事更换榻榻米?」

「……嗯,这也是个看法。不过每个人喜好不同,或许只是因为宇练偏爱那个房间而已。」

「我想便是如此。」

七花说道:

「那么,他为何偏爱那个房间?」

「…………」

那房间既不华美亦不舒适,狭小局促且位于角落,生活上显然不便,但宇练为何选择它作为居室?

「八成是因为它狭小局促且位于角落。」

「对本人而言较为有利?」

「迎击敌人时较为有利。由构造上即可明白,那房间与其他房间并不相接,亦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入口便是那扇纸门;倘若将纸门换成栏杆,简直可充作牢房使用。所以想拜见宇练,只能拉开纸门,从正面进入房间。」

「从正面——原来如此,只能从宇练前方进入之意?」

「没错。拔刀术乃是横刈,长于攻击前方,却不适合攻击后方;其实这一点换作纵劈或突刺亦然。那个房间甚是狭小,无法绕到宇练身后;纵然欲从左右迂回,也会被横刈过来的刀妨碍。」

「不错。」

身为真庭忍军首领的真庭白鹭,便是因此无法下手暗算,只能从正面挑战。

「宇练未追赶我们,乃是因为这套战法只能在那个狭小的房间施展。若非如此,横竖已经交上了手,他没道理放我们逃走。」

「地利于作战大有干系,对吧?我和鳊蝠在不承岛上交手,那儿是我的地盘;但那个房间却是宇练银阁的领域。」

整个房间都在零闪的攻击范围之内,而对手出招的速度又是迅捷无伦。

「尔拐弯抹角地说了许多,结论依旧是无计可施啊!」

「别性急嘛!我正绞尽了稀少的脑汁想方设法。」

没错,鑢七花正在思考。

这倒不是因为真正的口头禅「真麻烦」三字被禁用之故。他只是没说出口,其实心里已暗叫了好几次麻烦;就连和咎女议论,他也觉得麻烦得紧,恨不得立刻返回下酷城和宇练大战一场。

但他却忍住了。

为了咎女,他决计不能输。身为她的刀,不容败北。

父亲的教诲,姐姐的教诲,以及旅途中咎女的教诲——七花用上了毕生所学铺谋定计,过去他从不用大脑,如今却绞尽脑汁苦尽思索。

「我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设法引那小子出房间。」

「只需移到临室,便可采取不同的战法,手脚也比在那个水泄不通的房间里还放的开。不过这件事恐怕难办,连我们离去,宇练都只是冷眼旁观;他便像是生了根,是不会离开那里的。」

咎女说道:

「莫非尔想到引蛇出洞的法儿了?」

「他现在是困守围城,只要时日一久,总有一天得出来——」

「尔可别纵火烧城,我们的首要目的是斩刀,倘如因此失落,便是本末倒置。」

「说的也是。我们又没有暗器,就算有八成也对斩刀不管用。弱势这类手段都不可行,我能想出的法儿就只剩一个了。」

「哦?」

反过来说,还有一个办法。咎女对此颇为意外,显得兴致勃勃。

「很好啊!说来听听。」

「我可以说吗?」

「有什么好犹豫的?」

「嗯,首先,由咎女进入那个房间。」

「嗯,嗯,由我进入房间。」

「然后身中零闪,变为两节。」

「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被斩为两节可真是有趣的紧,七花,快继续说下去。」

「宇练连榻榻米染血都无法忍耐了,自然忍受不了死尸;看真庭白鹭的例子便可知,他必然会到城外弃尸。临时莫说离开房间,他甚至踏的出城门,来到这个毫无掩蔽的沙漠之中。」

「然后呢?然后呢?」

「我就趁机下手收拾他!」

「嗟了!」

他们俩的坐下的身高差距不似站立时大,因此咎女的雪屐正中七花的下巴。这一脚威力虽然不大,却已足以踢翻七花;此时缠在七花身上的白发顺势一扯,到头来尝到皮肉之痛的人还是咎女。打个不符合这个时代的比方,便像是踩着了自己鞋带而跌倒一般。

「……这、这下我岂不断为两截了!?」

咎女强忍着头皮疼痛斥责,精神可嘉。

「我说过,尔不但得『保护刀』,还得『保护我』!天下间岂有拿雇主当诱饵的打手!」

「嗯,所以我也觉得这方法不可行。」

「废话!连想都不该想!」

「那就只能打消引蛇出洞的念头了。不过,我还有个方法,咎女。」

「…………」

用那个方法,我不会断为两截吧?咎女满怀戒心地瞪着七花,但七花却轻易避开这道目光,说道:

「既然只能正面决战,那就正面决战。」

他的语气极为认真。

「……七花,若这便是尔的结论,我可要生气了。」

「你打一开始就一直在生气啊!」

「别打哈哈!既然横竖得正面决战,方才为何退兵——」

「第一,我想向你确认我的看法是否正确。与蝙蝠决战时是赶鸭子上架,对我而言,这回才是头一场仗;但为了下一场仗,为了今后的胜利,我得边学边打,不能只求胜利,更不能像蝙蝠那时一样,凭着侥幸获胜。」

「唔……」

原本咎女蓄势待发,正欲训斥七花一顿;没想到七花这番话说得人情人理,令她无从发作。

「……这是第一个理由,那么除了试探宇练是否追赶以外,还有第二个退兵的理由么?」

「第二个理由可实际多了——你的位置不大稳当。先前我与蝙蝠在不承岛上酣斗,你却被他趁隙掳走。我不愿重蹈覆辙,才会暂且退兵。」

「啊!」

咎女被「百合」拉回之后老坐在地上,并非是吓软了腿,而是余劲未消,无法自行起身。

「我不但得『保护刀』,也得『保护你』,是吧?」

「……尔既然明白,方才就不该出那条害我断为两截的烂计。」

这话字面上看来严厉,但咎女的语气却略显娇嗔。也不知七花有无察觉,只见他若无其事地续道:

「所以啦,你就躲在我身后吧!方才是我殿后,这回咱们换手,攻守交替,轮到你在后头。如此一来,我既可以保护你,又多了层保障。」

「保障?」

「万一之时的保障。倘若我和宇练战得不相上下、难分难解,有你在我身后,定能发挥良效,瓦解他的领域。」

「我想尔也该心知肚明……七花,我可没本事替尔护住后心。」

咎女讶异地说道。

「不是啦!」

七花笑道:

「眼下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总之我希望你这么做。倘若单考量你的安全,照理说是该把你留在这里,我自个儿回城中找宇练;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勉为其难,冒险陪我一道来。」

「…………」

「不如这么说吧——」

他又说道:

「有个物事得守护的人,往往比较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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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如指使真庭蝙蝠取绝刀「刨」、錆白兵取薄刀「针」一般,奇策士咎女命鑢七花先取斩刀「钝」,亦有她的道理;除了地理条件之外,便是因为神兵利器与破铜烂铁之于虚刀流并无差异。其实就是不看这两桩事,她选择宇练银阁为鑢七花实质初战的对手,仍可称得上是先知卓见。

因为宇练银阁虽身为剑客且长年拥刀,却是个几乎不受刀毒影响的奇男子。

四季崎记纪之刀的毒性,乃是令剑客为之发狂的奇毒。其中最显着的例子,便是旧将军颁布的猎刀令。被誉为当代日本最强剑客的錆白兵亦身中其毒,背叛咎女与尾张幕府。便是非属剑客的忍者真庭蝙蝠,也无法脱离毒性控制,其中情由于本作第一回即有描述。

然而宇练银阁却不同。

当然,刀毒确实侵蚀了他的身体,然而他自父亲手上继承斩刀前后,性格并未有明显变化。举个例子来说,寻常人得到四季崎记纪之刀,便会兴起拿人试刀的歹念,但宇练得刀之前便以斩人为乐,因此不算是受了刀的影响。四季崎变体刀的毒性强烈,像他这般武艺高强的剑客竟能不受影响,实难想像。

支配了战国的刀。

生于战国、为宇练十代前祖先的宇练金阁显然受斩刀茶毒至深,否则岂会宁与鸟取藩及统一天下的旧将军为敌,也不愿放弃变体刀?以一敌万的传说,即便是身为子孙的宇练银阁亦不敢轻信。然而,不光是宇练金阁,其后继承斩刀的宇练一族,乃至宇练银阁的父亲,全都毫无疑问地发了狂。

为斩刀「钝」而发狂。

说来也是合该有事,宇练家家传剑法——拔刀术零闪与斩刀是天作之合,便如受命运牵引一般。

刀不选择砍杀的对象,却选择主人;宇练一族上下皆具备了发狂的资格,因此雀屏中选。

「………………」

当然,当今的宇练家之主宇练银阁并不明白自己发狂与否。刀毒的行进状况,原非当事人所能判别。

然而,纵使宇练并未发狂,他依然守着斩刀。

说来凑巧,七花在城外对咎女言道:有个物事得守护的人,往往比较强。对宇练而言,该守护的物事便是斩刀「钝」及这座下酷城。

五年前,身为名胜而繁荣了当地的因幡沙漠突而反噬鸟取藩民,犹如生般显着成长,吞没了全藩。

家园、田地、山川、营生、起居及所有一切,尽数沉入黄沙之下,半点儿不留。

不,唯独留下了建立与滚滚黄沙之上的下酷城。然而城内已空无一人,说来并无分别。

没错,人人皆逃离了这片沙漠,舍弃了故乡,逃往伯耆、美作、播磨、但马,如鸟兽散,如雾散云敛,如狼奔鼠窜。宇练虽然声名狼藉,倒还有过几个亲近的朋友;只是这些为数不多的友人也不在例外,全离开了因幡。

于是乎,沙漠停止成长之时,只剩下酷城与宇练银阁仍留在因幡。

宇练自知,与其说他是主动留下,倒不如说是不得不留。他错过了离开因幡的时机。

倘若他不是最后一人,而是倒数第二人、第三人,或许他即使踌躇,即使眷恋,最后仍会离开因幡。

但如今他成了最后一人,已然无法抽身,甚至不容犹豫。

……猎刀令颁布之际,宇练金阁不惜与全藩及全国为敌,守住了斩刀「钝」,且半步未离因幡。人人都说是因为宇练金阁深爱这块土地,但身为他的子孙,长住于下酷城而不得脱身的宇练银阁却深知祖先的心境绝非如此单纯。

那应该是种偏执,是种妄念,又或是种坚持。

对宇练金阁而言,守住斩刀「钝」,便等于常住因幡。代代受刀毒之害的宇练家族亦是如此。然而,宇练金阁不同。他了解宇练金阁的心情,乃是因为他是宇练家的异类。正因为是异类,才能认清本质。或许他也错过发狂的时机,便如错过了离开因幡的时机一般。

然而他与众不同,守护的实物却相同。

——我……

宇练静静的想着。

——我需要守护的物事。

否则无法奋战下去。

——奇策师……

宇练已忘记那冗长的名号。他方才出手袭击(并非威吓或虚张声势,而是真欲除之而后快)的白发女子咎女自称是幕府之人;他并非不信而挥剑,正因为确信他是,才骤施杀手。

——这下子我便是和先祖是一丘之貉了。

虽然不同,守护的物事却相同。

——这回可是猎刀令卷土重来?

自宇练定居下酷城以来,有不少诸如「冒牌忍者」真庭白鹭之流的人找上门来:下至强盗歹徒,上至一般商人,全部被他一刀刺死,无一幸免。待得他成为唯一的因幡人,这类不远之客才逐渐绝迹。

过去他杀的多是邻近诸国遣来命他离城的使者。对宇练而言,他是在守该守护的物事。

——话说回来,为变体刀而来的不速之客,真个是暌违已久。管他是忍者也好,幕府使者也罢,绝不容对手踏入自己的领域三步。

这个居室狭窄局促,对手决计欺不至身后,因此宇练的拔刀术同时拥有绝对攻击力与绝对防御力,可说是固若金汤。纵使敌人如何人多势众,能跨过门槛的一次顶多只有两人。

宇练暗忖:兴许在这领域之中,真能以一敌万。

然而眼下的问题,在于那高瘦男子似乎发现了这个领域的秘密。他用脚勾回草率踏入领域的奇策士,便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那小子曾垂下视线,像是在观视更换后的榻榻米。

——又或只是凑巧?

无论是或否,当他说要重整旗鼓而暂且退兵——十之八九已出了城外——时,他的发现应已化为确信。那男子看来虽大而化之,却没糊涂到没察觉不追赶——不,是无法追赶两人的宇练有何蹊跷。纵使那男子未察觉,白发女子也会发现宇练未加追赶有违常理。忍者真庭白鹭找上门来时,宇练抢在他发觉之前便成功地一刀杀了他,但这回却不然。

——即便被发现了,也无关紧要。

这是个问题没错,但却是个小问题。

比起领域的秘密曝光与否,宇练更关注的是秘剑零闪被避过之事。纵使对手是事后察觉,依旧改变不了零闪落空的事实。

——他说他是何门何派来着?

对了,虚刀流,虚刀流的鑢七花(他后来又重新报上名字)。

鑢一根的来头,宇练倒是听过,鑢六枝的名号亦是略有耳闻。

活跃于战国时代的剑客与大乱的英雄。宇练所知不多,只听说虚刀流是不用刀剑的剑法。初次听闻之时,宇练心下颇为狐疑:既然不用刀剑,还能叫剑法么?该叫拳法才是。但据说其招式与拳法又有显著不同。只是宇练并末见过虚刀流门人,因此长年以来始终是不明就里。

——没想到对方会找上门来。

他自称是第七代掌门。

由七花这个名字看来,他应是鑢六枝之子;人生得高头大马,年纪倒是很轻……

——他确实未使刀剑。

不过他从零闪招下救出咎女时所施展的腿上功夫——倘若那是虚刀流的招式——倒与拔刀术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么说来,虚刀流便是以剑法为雏形创出的拳法……?

照理说,剑客舍剑并无益处;但既有舍剑的剑客,必然有他的道理存在。以这个道理为根基而创建的门派即是虚刀流。

——也罢。

多想无益。

无论虚刀流是何种剑法,与宇练全无干系。不仅虚刀流,任何对手的派别、路数,宇练皆无须考量。

因为——

步入领域者便杀,再简单明白不过。

「——唔?」

喀当一声,随即一道光线射入,宇练知道有人开了纸门。

他想了许多过往及将来之事,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宇练刻意在纸门上动了手脚,以便「客人」于入睡中来访之际,能立刻清醒过来(这也是这个领域的特点),但这种说醒便醒的浅眠毛病,其实也困扰他至深。

他缓缓张开不知不觉间闭上的眼睑,只见鑢七花立于门槛彼端。

「………呦!」

宇练不见咎女的人影,还以为七花将(看来没半点儿武功的)她留在城外;但事实不然,只不过是她娇小的身躯藏在高头大马的七花身后,看不见而已。咎女人在七花的正后方,从七花的双脚之间隐约可瞥见她的锦衣华服。

——原来那女人躲在他的身后。不,是他挡在前头保护她?

莫非七花暂且休战,是怕危及她的安全?宇练确实曾对她狠下毒手。若是如此,何不如宇练起先所想一般,将女子留在城外?

又或这是背水一战——不,背女一战之意,显示七花绝不后退、破釜沉舟的决心?但宇练不懂这么做有何意义,七花大可不必如此——

——不。

回头一想。向来刀不离身的宇练并没资格批评七花。不愿守护的物事离身的心境,宇练亦能了解——仅止于了解。

「让你久等了。」

七花说道。

他的表情一派轻松,丝毫不像即将动武之人。宇练与各色各样的人交过手,以这种表情赴殊死战之人,要不便是脑袋空空,要不便是初生之犊不畏虎,要不便是可怕的强敌。

——又或三者皆是。

「哦?」

宇练回应。他仍有些微睡意,但零闪的锋芒不会因些许睡意收敛,斩刀的锋锐亦不会因此钝旺。

「敢问兄台,可是已想出对付零闪之计了?」

「唔,这倒难说。」

面对宇练的挑衅,七花从容回答:

「我想我这法儿十之八九会成功,不过毕竟是头一次拿来对付拔刀术,一次定江山,心里头是有点儿不安。」

「怎么,虚刀流有对抗拔刀术的法门?」

「只是教过遇上拔刀术时该怎么出招,倒也不算是什么法门。不过对手的本领若像你一样,应该会成功。」

他表现得如此从容自在,反而显得不把对手放在眼里。

「我这个招数啊,对手的剑越快,成功的机率便越高。」

越快越高?

宇练耳听七花说话,眼睛却敏锐地发现七花的装扮与方才有异;虽然他依旧打赤膊,护臂与绑腿却已除下,草鞋亦一并脱去。这座城已沾满黄沙,来客穿鞋走动也是情有可原(实际上,宇练离开领域之时也穿着草鞋),但他却脱去鞋子?

——出鞘了么?

既然虚刀流使的不是刀剑,而是手刀与脚刀,那么护臂与绑腿自然便等于刀鞘。换言之,如今的七花已亮出了刀刃。

「对了,宇练兄,我有个不情之请。」

七花说道:

「可否请你将斩刀『钝』拔出刀鞘,让我看看刀身?你使零闪时速度太快,我根本看不见。说来不怕宇练兄见笑,我虽是不使刀剑的虚刀流掌门,对这把无坚不摧的宝刀却是颇有兴趣。」

「……哼!」

一旦拔出刀来,须得再次还刀之后方可施展零闪。莫非七花是想骗得宇练拔刀,再趁隙攻击?若说这便是对抗零闪的法儿,也未免太不周全了,连计略也称不上;不过见七花的神态,似乎是纯粹想见识斩刀,并非在使阴谋诡计。他脱下护臂、绑腿与草鞋,仿佛表示自己已亮出了兵器,要宇练礼尚往来,也让他见见出鞘的斩刀。

也罢,这不重要。无论他是真心假意,宇练的答案只有一个。

「不成。」

「啊?」

「宇练流的拔刀术本质,在于不让敌手见到刀身……对不住……不,其实也没什么好对不住的……若是想看,请你先破了零闪。打败我后,你可以看个尽兴。」

「真小气!」

这原本就是个不情之请,但七花被拒,竟尔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闲话到此为止。

镳七花缓缓地摆出了起手式。

「虚刀流第七式——『杜若』。」

只见七花双足前后平行,沉腰扎马,上半身微微前倾。他竖起一双肉掌,手肘亦是前后平行,成直角状。此时七花的重心往前倚,脸却朝向正面,目不转睛地凝视端坐在地的宇练银阁,彷佛即将拔腿疾冲过来。

——哼!

亏这虚刀流小子卖弄了这么多玄虚,原来竟是打算正面进攻,全速冲入房里一决胜负?看来那句「剑越快,成功的机率便越高」只是用来动摇敌心,虚张声势,其实是要抢在对手拔刀之前出招攻击。

这种战术是决计破不了这个领域的。

他心知只能硬碰硬,便想赌一赌自己的运气。只能说他太过小觑「拔刀之时,业已还刀」的零闪了。

虽然宇练并未期待,失望之情依旧溢于言表。

「虚刀流——无以当我的对手。」

「呵呵……能让宇练兄这般高手口出此言,是我的光荣……唔?慢着,『无以』?原来你瞧不起我啊?」

宇练并不理会装疯卖傻的七花。

待七花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便是分出胜负的时刻。在这狭窄的房间之中,任何人都无法避过横刈而来的拔刀术;纵使接下了招,亦会命丧于斩刀之下!

「也罢,动手吧!就位——」

七花更加压低了姿势。

「——预备,起!」

七花正面突击,只见他后脚一蹬,前脚顺势跨越门槛——此为第一步;紧接着又踏出了第二步,而第三步——竟未出脚!

「零闪!」

宇练的右手握住刀柄,同一刹那,铿然之声响彻局促的室内。

然而——

「——…………!?」

宇练后知后觉,乃是情有可原。斩刀「钝」锋锐无伦,削铁如泥——不,即便说是削铁如无物,亦不夸大。这把刀连空气都能斩断,更遑论是其他物事。又兼以使刀之人为宇练银阁,所使招数是家传绝技拔刀术零闪,锋锐程度自是更上一层楼,难怪宇练直到瞬息之后方才发现自己的刀并未将鑢七花砍为两段。

而那瞬息之间便成了致命伤。

「虚刀流——『蔷薇』!」

■ ■

「成功了么!」

背后传来咎女的声音。

其实七花在这一回合所使的并非什么妙招巧计,只是剑客过招时常用的伎俩。只不过他这伎俩的火候非比寻常,又大大出人意表。

他使的便是声东击西之计——牵制,所用的起手式乃是虚刀流第七式「杜若」。

上个月的不承岛一战中,七花对真庭鳊蝠施展的虚刀流第一式「铃兰」与第二式「水仙」皆是静态的防守架势;而第七式「杜若」正好相反,为动态的进攻架势。

这一点即便是不懂武功的人亦是一目了然,也难怪宇练错以为七花是抱着两败俱伤的决心全力抢攻。

然而实则不然,「杜若」虽是攻招,却非单纯的突击招式。

由于一时间难以细说分明,七花于作战会议时并未对咎女详述。虚刀流教导门下子弟,面对纵劈而来的剑招应「往前躲避」,面对横刈剑招之时,倘若情势不容接招或闪躲,则须「在敌人挥剑之前或之后进攻」。这些俱是基本法门。

宇练以为七花会抢在他挥剑之前进攻,但七花采取的行动却是后者。面对快得看不见的零闪,这条计用得可说是理所当然。但七花可不光是用计,还诱导宇练认定自己会抢在拔刀前先攻。

他以「杜若」虚晃了一招。

七花跨过门槛,踏入宇练的领域之际,改变了第一步与第二步——为求精确,该连静止状态的第零步也一并计入—间的移动速度。

第零步到第一步——亦即七花棱脚一蹬时,正如宇练猜想,用上了十足劲道;然而第一步至第二步时,七花的前脚却是减足了劲道,是以初速与终速之间产生了匪夷所思的差距。宇练一心认定七花会加速进攻,岂料他居然减速,这一加一减之下成效果然惊人,饶是宇练银阁这般高手,竟也误算了拔刀的时机。

莫说第三步,七花连第二步都未踏出。他作势迈进,却没前进;不,进是进了,却晚了分毫。

这一切全发生于电光石火之间。

看在宇练眼里,七花切切实实地跨过了门槛,踏入了房间,然而这是他看走了眼。

而拔刀术的缺点,便是一旦出鞘,无法骤停。拔刀术不若七花的「杜若」这般灵活轻便,能随心所欲地增减速度;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加速。

宇练银阁的绝对领域起了反效果。跨过门槛便斩,等于宣告自己但凭反射神经出刀:如此一来,要假想那道不存在的「墙」,反倒变得轻而易举了。

说来可笑,宇练等于是公开宣扬了自己出刀的时机。但话说回来,敌人向自己突击,他又焉能不出刀反击?

成就了这条计的,正是迅捷无伦的零闪。

斩刀「钝」铿然还鞘之后,七花迟来的前踢——虚刀流「蔷薇」旋即攻向宇练的左肩;只见宇练飞往后方,背部狠狠撞上身后的墙壁,发出了吐气一般的呻吟声。

「…………呜!」

然而,对于咎女方才的问题,七花却无法一口肯定;岂止如此,他恨恨地弹了下舌,随即往后一纵,踩着门槛回到咎女所在的房间之中,立时又摆出了第七式。

「七、七花……?」

「不成,能摸着他已经不简单啦——他自行往后纵开,闪过了。」

不过这回不该称赞宇练闪得高明,而该责怪七花自己临时从进攻转为退后。

计策本身是成功了。如七花所料,零闪以分毫之差掠过了他的胸口;然而那惊人的剑压却令七花心生动摇。

说白了——

「……我怕了。」

便是这么回事。

剑越快,成功的机率便越高——如同这句话所示,若是宇练的零闪再慢上那么一点儿,七花的身体恐怕已断为两截。七花不由自主地想像自己的惨状,这想像牵一发而动全身,令他反射性地错失由减速转为加速的时机。是以宇练能躲开「蔷薇」,全归咎于七花自身。

这是缺乏实战经验而造成的弱点。

咎女一路上不该尽安排木刀比试,即使找不到使拔刀术的对手,也该让七花练习与真刀对峙。七花对刀剑的所知,仅限于过去与蝙蝠交手的短短一回合而已。

七花并不害怕刀剑,却畏惧剑法;他对以刀剑施展的剑法怀有恐惧之心。

对于自小便谨守门规,不碰刀剑的七花而言,这份恐惧无疑是今后最重要的课题之一。

「七花——尔!」

「别动!咎女,躲在我身后,别出来!」

然而,这项课题并非一时一刻间能够解决,眼下亦顾不得这许多。当务之急,是应付方才未能置于死地的宇练银阁。

宇练已悄然起身。

没错,到了这个关头,他终于由坐姿转为站立。

「……实在惊人!」

他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

「第一回还可说是运气,第二回可就不然了……这下我完全清醒过来啦!虚刀流的,这是我打从娘胎以来最为神清气爽的时刻。」

「……好得很啊!」

七花与宇练互道早安。

「接着该请你早点儿歇下了。」

他垂着左肩,姿势相当怪异,看来方才的「蔷薇」并非毫无成效。然而宇练的拔刀术是以右手施展,左肩的伤势并不碍事,反而造就了七花的不利局面。

因为这下子宇练便会拿出真本事来。

「宇练家专攻拔刀术,并末研究步法,但连我也看得出你方才的步法已臻绝妙之境。」

「绝妙之境?没这回事,那只是虚刀流的基本功夫,算来是起手式中的第七式。」

「是吗?令我好生钦佩。」

「别太夸我,我禁不住夸。」

「别这么说嘛!先前我表现得自信满满,却出了这般大丑,不多吹捧你几句,如何下得了台?你就乖乖地让我多夸几句吧!你那条宽口裤挺碍眼的。」

「是啊!」

这便是七花赞这条宽口裤「好活动,又好动武」的缘由。

由第七式增减速度之际,咎女相赠的宽口裤遮住了脚上与肌肉的变化。倘若七花露出双腿,或许宇练便能从双腿的动作看穿七花的企图。所谓的「好动武」,便是着于此意。就这层意义上,这件宽口裤可说是七花的最佳护具。

「不过你可别以为同样的招数还管用。」

宇练结束褒赞,说着便伸手探向腰间的刀;见状,七花顿时紧张起来。不要紧,我人还在门槛的这一端,尚未踏入宇练的领域——

铿铿铿铿铿!

连绵不断的刀鞘撞击声犹如合唱一般,响彻了宇练的领域。

「零闪编队——五架。」

宇练银阁连续施展了五次零闪,

当然,七花看不见刀痕。

刀痕应有五道,七花却连一条线也没见着,只听见嘈杂的刀鞘撞击声。看在七花眼中,宇练一直紧握着刀柄。

他居然同时拔刀还刀五次——!

「这么一来,任你如何增减速度也无妨,这招可以克服那一丁点儿的误差。」

「呜……」

没错。

面对横刈招式之时,待对手出刀后再行进攻——这个战法的先决条件是对手并末连续攻击。二连击或三连击便罢,五连击可就……不,这还不见得是宇练的极限。

宇练曾云,宇练流的拔刀术本质,在于不让敌手见到刀身;然而仔细一想,若他的拔刀术真以一招毙命着称,根本无须立即还刀。纵使是为了有备无患,也未免过火。或许七花便是凭着本能察觉此事,才会倏然转攻为退。

不错。

神速拔刀之后又神速还刀,乃是连击的伏笔。

「……这就是你的杀手锏?」

「杀手锏?不不不,不是。」

宇练银阁笑了。

在他微笑的那一刹那,刀鞘撞击声再度响起;同一时间,宇练的衣衫裂开,猛然喷出血来,正好是先前七花的「蔷薇」扫过的左肩部位。

「……!喂!」

「斩刀,钝。专用绝招——猎斩刀。」

宇练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脸上却仍带着微笑,甚至有股从容不迫的气慨。他的出血量极大,鲜血转眼间染红了长衫与脚下,看来是砍着了粗大的动脉。

「喂……你,你居然自残……?为何这么做!」

拔刀术为横刈,怎么也砍不着自己的身体,因此宇练趁着还刀之际迅速地砍了自己一刀。这一刀七花依旧看不见,说来值得钦佩。但他为何于此时自残——?

「你不明白?」

宇练忍痛说道:

「这可是宇练金阁万人斩的窍门啊!虚刀流的,看仔细了。」

鲜血由斩刀「钝」的护手滴下,在宇练银阁脚边的血滩中制造出小小的涟漪。

不,血是从鞘口滴落的;鲜血由刀鞘中满溢而出。

那显然是宇练自身之血。他将自残之际附着于刀身的血液(七花看不见)一滴不落地收进刀鞘之中。

滴答、滴答,血滴持续淌着。

「……?什、什么意思?我看了还是不懂啊!」

「冰块溶解时比结冻时更为滑手,对吧?」

宇练说道:

「同样的道理,蔷血于刀鞘之中,让鞘内保持湿润,即可提升拔刀的速度,刀身与刀鞘的摩擦系数大幅减低,零闪便能臻光速之境-这就是斩刀、钝,专用绝招,猎斩刀。」

这招原本该以敌人的鲜血施展——宇练洋洋自得地加上了这一句。他的肩头依然血流不止,脸色亦越来越差,但他丝毫不以为意。

「正可谓越斩越快。」

宇练银阁曾言及零闪的最高速度,但照这个道理说来,零闪的速度岂不是没有界限?倘若当年宇练金阁真的以一敌万,在他杀掉第一万人时,斩刀「钝」究竟缔造了多少瞬间最高速度——!?

七花已言明在先,对手的剑越快,成功的几率便越高;事实上,宇练也确如七花所言,硬生生地挨了一击。但他丝毫学不乖,不借自残亦要提升零闪的速度。

犹如对快马加鞭,犹如非快不足以自豪,犹如唯快方能立足于天地之间,犹如为守护某种物事而不惜一切。

「插图76」

冷静一想,其实鑢七花大可暂避其锋,这点七花自己也立时察觉了。若非伤口极大,势不足以流出大量鲜血,降低刀鞘之内的摩擦系数。想必宇练肩头的伤势与外表看来一样沉重,如不加以治疗,或许会危及生命。即便不然,只要七花别跨过门槛进入宇练的领域,不用他动上一招半式,侍得僵持片刻过后,鞘内的血液自会凝固,反而提升摩擦系数。即使七花再怎么不用大脑,这点儿道理仍是不想便知。猎斩刀唯有在以寡击众之时——换言之,唯有在血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战场上方能施展,并非一对一时所用的招数。面对现在的宇练银阁,七花只须以静制动,便能占得上风,获取胜利。

然而,纵使七花可不战而胜,鑢家家训并不容许他暂避其锋,坐收渔翁之利。

身为虚刀流门人,身为一口日本刀,面对破釜沉舟宇练银阁,七花依旧维持进攻架势,并未解除第七式「杜若」。

「好气魄!」

「啊?」

「你如此坦荡,我却暗中留了一手,真教我自惭形秽。」

七花面露羞惭之色,

「我不再藏招啦,教你见识虚刀流的全部本领。」

「啊?怎么,你也藏了一手?」

「也不算是,只是不爱用这招罢了。」

「哦!」

宇练并未出口讥讽七花是在虚张声势、扰乱敌心或卖弄玄虚。

一来是因为他不这么想,但最主要的原因却是他不在乎。在零闪与猎斩刀之前,此话是真是假,并无干系。

换言之,宇练银阁对于斩刀「钝」及零闪自信满满。

「……啊,对了,」

宇练突然开口,但他说话的对象不是七花,而是背后的咎女,

「我有点儿好奇,姑且问上一问……小姑娘,你方才说只要我肯交出斩刀,便可达成我任何愿望,是吧?」

「…………?唔?不错。」

咎女在七花身后回答。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由声音可知她对于宇练突出此言颇为困惑。

「幕府会尽可能满足尔所提出的要求。这个交易如今依然有效,倘若尔有此意——」

「那么——」

宇练说道,声音已不带丝毫睡意。

「若我交出斩刀,你能将因幡恢复原状吗?」

「…………」

这段对话,这场谈判,乃是隔着七花的身体进行;便如七花看不见身后的咎女一般,在七花的身体阻挡之下,宇练与咎女也见不着彼此的身影。

或许便是因为如此,宇练才说出真心话;而或许便是因为如此,咎女才无法撒谎。

她原就是个不善撒谎之人。

「这事我办不到。」

她断然说道:

「莫说鸟取藩对幕府而言,已是不存在的藩国;即便不然,天下间岂有将沙漠化的地带恢复原状的方法?」

「……是吗?」

宇练并不失望,反而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这下我可安心了。这代表我出手攻击你,并非错误的判断。」

「你……」

七花询问宇练,他不能不问。

「为何干这种事?」

「……谁知道?」

「这也是你方才所说的坚持?」

「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还是谁知道。」

宇练装疯卖傻,耸了耸肩。

「那句话是我随口说说,别当真。」

「…………」

「我只是想守着什么,而我能守的也只有这个了。」

「是吗?」

对七花而言、守护的物事便是咎女;他绝心保护她,纵使虚刀流及七花本身亦是咎女复仇之刃相向的对象,他仍决心保护她。

因此他才出战,为了保护她而战。

「我可要动手啦!」

「随时候教。睁大你的眼睛,好好见识超越光速的零闪!若你真留了一手,尽管使出来。」

「那是当然,不过届时只怕你已被大卸八块。」

这句今早才决定的口头禅用得恰到好处。

「就位,预备——」

七花运起变幻莫测的步法,使的仍是虚刀流第七式——「杜若」。

只见他尽其所能地前倾,脚下用力一蹬,将所蓄的力道全数爆发出来。

「咚!」

只不过他动的不是后脚,却是前脚。他的前脚往后一蹬,身子猛然后抽,他原来的前冲姿势完全背道而驰。这一招大大出人意表,既非作势上前而不上前,亦非晚一步踏进,而是反过来向后退。

这条声东击西之计奏了效,七花尚未跨过门槛,宇练便已反射性地拔出斩刀。

铿然之声响起,却未戛然而止,而是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地连响十声。

「零闪编队——十架!」

将突击时间差化为无物的零闪连击,速度显然远远凌驾宇练盘坐时所施展者;只见宇练出刀速度一再攀升,第三次还刀彷佛快过了第二次拔刀。

虚刀流的「蔷薇」也好,其他招数也罢,在这片绝对领域之中,丝毫不存踏入的时间与介入的空隙!

「——! 」

然而——

七花接下来的举动更让宇练惊讶。任谁都以为七花暂退一步,虚晃一招之后,便会上前突击;谁知他的后脚竟与前脚一般……不,是更为迅速地退往后方。

第七式的步法变化莫测,不光是增减速度,倒退行走时亦是矫若游龙。但此时他全速后退,又有何意义?

七花已退了一张榻榻米的距离,如今即使以再快的速度向前疾冲,皆会被零闪封杀,再无声东击西或牵制之效。

再者,七花守护的对象——咎女便站在他的身后;要她在背后压阵,不正是为了背水一战,显示自己绝不退却的决心吗?

不,非也。

「……?晤?」

再次强调,奇策士咎女不懂武功,甚至该说她笨手笨脚至极;是以当七花朝着自己的方向猛然退后之时,她完全没想过要闪躲。

「唔?」

七花的脚掌已迫在眼前,她仍未发现。

倘若这是本现代漫画,应该会在这里添上大大的「咚隆!」效果文字。鑢七花一跃而起,后飞踢以直逼艺术的完美角度正中奇策士咎女的脸庞。

「呀呜!」

咎女发出了新颖时髦的叫声。

这招对于宇练而言乃是计算之外——或该说预料之外:然而七花后脚踢中咎女脸孔,却如「杜若」的步法一般,既非虚晃一招,亦非为了「吓唬」宇练。

七花踢中咎女之后,双脚如弹簧一曲,又再度纵跃。

不错,他乃是藉咎女的身体为「壁」,施展了记三角纵跃。

七花大步跨越门槛,却未进入宇练银阁的绝对领域。其实与其说他跨越门槛,不如说是跨越门楣。他以分毫之差掠过门楣,斜刺里侵入宇练的居室。

宇练的居室狭小局促,尽在零闪的攻击范围之内;然而这句话是出于平面观点,并非空间观点,是以面积论,而非以容积论之。

这个房间确实狭隘蜗窄,天花板却极为高耸,纵使人高马大的七花踮脚伸手,依旧构不着。换言之,刀尖不及的高度,即是宇练的绝对领域之外。

……七花请求宇练让他观看斩刀刀身,便是为了掌握刀身的正确长度。宇练末允其请,他便目测刀鞘长度,判断无碍之后,方才付诸行动。所以,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呜,呜呜——」

宇练握着斩刀刀柄,呆若木鸡;刀鞘撞击之声并未响起,因为他没有拔刀——不,是无法拔刀。

鑢七花连打了好几个旋儿,抵消了腾跃的力道,最后着落于宇练银阁正上方的天花板。

「虚、虚——虚刀流的!」

「拔刀术总不能拿来对付正上方的敌手吧!」

七花说道。

宇练依旧握着斩刀刀柄,束手无策,只能满脸惊恐地仰望正上方。

绝对领域登时反转,宇练反被困在房里,无处可逃。

即便是在睡梦之中,宇练银阁也该多花点儿心思推测虚刀流的路数,不该止于「以剑法为雏形创出的拳法」。若是多加思索,或许他便能领会剑客不持刀剑的好处。

谈到不持刀剑,一般人首先想到的便是双手可腾出空来,其实不然。最大的好处,是腿上功夫的花样变得更多。「杜若」的步法、三角纵跃及着落于天花板,仗的皆是这一点——手上少了刀剑,动作便灵活轻盈许多。

宇练该多加思量,像七花这般虎背熊腰的汉子,若是拥有与体格毫不相称的矫捷身手,将是多么可怕的优势。

「既然你已经搞清楚状况了,便快快分出胜负吧!对了,这招若是像现在一样于脚上能着力之处施展,威力可增加三成。接招吧!」

不过这招并不能把人大卸八块——七花又叨叨絮絮地订正,并从天花板纵向地板。

于是乎,七花从宇练银阁的正上方飞身而下,脚便如斧刀一般乘着体重之势往前方加速回转三圈,脚跟猛烈一击!

「虚刀流第七绝招——『落花狼藉』!」

于这一刹那,屹立于鸟取名胜——因幡沙漠上的下酷城终告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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