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初與最後的對峙

  「────」

  ──集中意識。

  士道操控靈力至極限邊緣,若是一個不留神,全身就很可能四分五裂,並且吐了一口長氣。

  眼前是仇敵艾薩克‧威斯考特。

  周圍是他的手下〈妮貝可〉。

  足以當自己的對手──何止如此,這陣容士道根本應付不來。

  不過,沒時間說喪氣話了。因為在這段期間,精靈們正瀕臨危機。必須盡早打敗威斯考特,回到大家的身邊才行。

  「──呼──!」

  先開戰的是士道。

  他以〈破軍歌姬〉強化過的腳力朝地面一蹬,乘著利用〈颶風騎士〉捲起的風,揮舞〈鏖殺公〉。

  同時顯現多個天使。以人身操縱一個天使就已經吃不消了,竟然同時使用複數天使,這行動簡直是脫離常軌。

  實際上,都還沒攻擊到敵人,士道的身體就已承受強烈的負荷。筋骨發出哀號,為了強行修復筋骨,〈灼爛殲鬼〉的火焰如血流般竄過全身。

  若是不以〈破軍歌姬〉讓痛覺變得遲鈍,也許會發瘋。在這樣的劇痛與灼熱感之中,士道大聲吶喊,同時將〈鏖殺公〉一揮而下。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劍光一閃,化為威力強大的衝擊波,直線朝威斯考特延伸而去。

  「呵──」

  不過,威斯考特莞爾一笑跳向後方,同時高舉漆黑的書本──魔王〈神蝕篇帙〉。

  下一瞬間,無數張頁面從〈神蝕篇帙〉中飛舞而出,層層疊起,擋下〈鏖殺公〉的一擊。氣勢減弱的劍閃,在威斯考特先前所在的地面淺淺剜挖出一道痕跡。

  「唔嗯。與專門攻擊的天使正面衝突,果然形勢不利呢──〈妮貝可〉。」

  「是~~!」

  「交給我,父親大人!」

  「我絕對不會輸給五河士道!」

  〈妮貝可〉回應威斯考特,衝向士道。

  不過,當她們撲向士道的瞬間,士道流暢地將手指放在嘴脣──

  「嗯──啾!」

  送出飛吻。

  「呀──」

  瞬間,〈妮貝可〉們抖了一下,戰力全失。

  士道趁機縮短距離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奪去〈妮貝可〉的雙脣。

  「呀……!」

  「不要……在父親大人的面前……!」

  「果然還是戰勝不了五河士道啊……」

  被親吻而發出嬌嗔聲的〈妮貝可〉,以及看見這個畫面的個體都逐漸消滅。

  沒錯。以二亞的因子為基礎創造出來的〈妮貝可〉,打從一開始就處於迷戀士道的狀態,因此有辦法藉由親吻封印當事人個體以及認知到「自己被親吻」的個體。

  然而,不死的尖兵一一消失,威斯考特卻只是氣定神閒地將手抵在下巴。

  「──唔嗯,原來如此。我之前還在想〈妮貝可〉的數量為何會減少,原來盲點在這裡啊。真是有趣的現象呢。」

  他那老神在在的態度非常令人火大。士道皺起眉頭大喊:

  「真是遺憾啊,你引以為傲的〈妮貝可〉對我沒用……!」

  「哦?是嗎?」

  威斯考特淺淺一笑,高舉起手彈了一個響指。

  「「……!」」

  於是,環繞士道周圍的〈妮貝可〉抽動了一下眉毛,立刻井然有序地列隊,以數名為一個單位組成小隊,依序衝向士道。

  「沒用的──!」

  士道露出銳利的視線,朝〈妮貝可〉發射飛吻。

  然而──〈妮貝可〉團並沒有停止前進。

  「什麼……?」

  士道這時才發現一件事。

  那就是衝向他的〈妮貝可〉團眼前都貼著〈神蝕篇帙〉的頁面,遮擋她們的視線。

  「嘖──」

  發現這件事代表著什麼後,士道退向後方。

  〈妮貝可〉之所以害怕士道的飛吻,並非因為他的飛吻會發射衝擊波或光線,終究只是因為〈妮貝可〉意識到「自己接收到飛吻」,心情就會動搖。

  既然如此,只要遮住她的雙眼就不會感到畏懼。這是非常簡單的道理。

  不過,知易行難。

  要人數如此龐大的〈妮貝可〉全部遮住雙眼,以井井有條的動作攻擊士道沒那麼容易做到。

  〈妮貝可〉是群體生命。若是單獨有個擔任「眼睛」的〈妮貝可〉在某處共享視野來進行戰鬥──倒是有可能,但反過來說,也會讓擔任「眼睛」的個體意識到飛吻。一個弄不好,勢必會被一網打盡吧。

  「……唔。」

  思考到這裡,士道發現一件事。

  現場有一名能和〈妮貝可〉共享情報,看見士道的飛吻也不畏懼的最棒之「眼」。

  「──怎麼樣啊?這一招雖然簡單,但還不賴吧。」

  說完,〈妮貝可〉的「眼睛」──威斯考特揚起嘴角。

  同時,遮住眼睛的〈妮貝可〉團再次對士道展開攻擊。

  「呀哈哈哈哈!」

  「過去你倒是扔飛吻扔得很盡興嘛!」

  「我要你付出代價!」

  〈妮貝可〉接二連三衝向士道,發射變形為尖銳形狀的〈神蝕篇帙【Beelzebub】‧頁【Yeled】〉。

  「唔……!」

  士道皺起臉,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攻擊,操縱〈滅絕天使〉朝四周發射光線。

  〈妮貝可〉團被無指定目標四處亂射的砲擊消滅。

  不過,立刻又有毫髮無傷的〈妮貝可〉們從飛散四周的〈神蝕篇帙〉頁面爬出。

  「痛死了!」

  「竟敢射我!」

  「呀哈哈,不過這種攻擊是打不死我們的!」

  威斯考特看著這場混場,邪佞一笑。

  「──原來如此,你的確可說是〈妮貝可〉的天敵呢。可是,別以為這樣就能決定勝負。你似乎認為在過去的戰鬥中戰勝了〈妮貝可〉──但那就跟嘲笑沒有指揮者的樂團演奏得很拙劣一樣,是愚蠢的行為。」

  威斯考特說完,宛如指揮者大動作地揮舞雙手。於是,〈妮貝可〉群配合他的動作,跳舞似的飛舞在空中。

  「唔──!你這傢伙……!」

  士道勉強避開攻擊,並且皺起臉以〈冰結傀儡〉的防護牆阻擋。

  不只飛吻失效。獲得威斯考特這名指揮者的〈妮貝可〉所表現出的實力,可說是與先前的她們判若兩人。

  感覺就像原本以量制勝,力量雜亂無章的集團,搖身一變成為統率有方的軍隊。面對執拗且慎重的連續攻擊,士道逐漸陷入絕境。

  「…………」

  不過──士道並未顯露出放棄的眼神。

  他確確實實處於劣勢,走投無路。

  不過,威斯考特的存在是威脅,同時也是致命的缺點。

  理由很單純。〈妮貝可〉是威斯考特擁有的〈神蝕篇帙〉所產生的擬似精靈。既然如此,只要毀掉根源,再怎麼不死也無可奈何吧。

  「──〈滅絕天使〉……!」

  士道下定決心後,讓無數的〈滅絕天使〉飄舞空中──

  瞄準〈妮貝可〉的密集地點,連同自己一齊發射出去。

  「呀……!」

  「搞、搞什麼啊,這麼突然。」

  天空發射出無數光線,四周瞬間被刺眼的光芒所籠罩。

  在〈妮貝可〉們的哀號中,威斯考特微微瞇起雙眼,等待閃光與瀰漫四周的煙霧散去。

  「──唔嗯?」

  他望向光線爆炸後的地方,微微歪了歪頭。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直到剛才還待在那裡的五河士道竟然不見蹤影。

  「咦?怎麼回事?是被自己的攻擊炸飛了嗎?」

  「覺得打不過我們,所以自爆了~~?」

  「不是吧,是逃走了吧?」

  「呀哈哈,不管怎樣,都遜斃了啦!」

  〈妮貝可〉們呀哈哈地一起大笑。

  不過,威斯考特並未放鬆警戒。無論形勢如何不利,他也實在不認為那名少年會毫無意義地選擇自殺;若是選擇撤退,周圍的〈妮貝可〉應該可以偵測到他的蹤跡。

  「我說,父親大人,現在該怎麼辦?」

  一名位於附近的〈妮貝可〉可愛地歪著頭問道。

  「唔,這個嘛──」

  威斯考特翻閱〈神蝕篇帙〉的頁面要回應她的問題──頓時從原地跳開。

  下一瞬間,威斯考特原本所在之處刺出一根有如鑰匙的錫杖前端。

  方才向威斯考特攀談的〈妮貝可〉突然朝他發動攻擊。

  「唔──」

  〈妮貝可〉憤恨不平地吐了一口氣,一臉愁苦。

  其他〈妮貝可〉見狀,驚愕得瞪大雙眼。

  「妳竟然攻擊父親大人,是有什麼毛病啊!」

  「叛逆期!是進入叛逆期了嗎?」

  「不──等一下。那『不是我』!」

  〈妮貝可〉們妳一言我一語地大喊,攻擊威斯考特的個體退向後方,與其他〈妮貝可〉拉開距離,外貌逐漸轉變。

  沒錯──轉變成剛才消失蹤影的五河士道的模樣。

  「嘖……失敗了啊。」

  士道從〈妮貝可〉的模樣恢復原狀,咂了嘴。於是,真正的〈妮貝可〉們便一臉吃驚地指向士道。

  「啊!是你!」

  「竟然用我的模樣去襲擊父親大人……!」

  〈妮貝可〉氣憤地怒吼。不過,威斯考特不怎麼生氣的樣子,反而樂呵呵地笑道:

  「──先用〈滅絕天使〉的砲擊欺騙敵人,再用〈贗造魔女【Haniel】〉假扮成〈妮貝可〉魚目混珠,然後趁機用〈封解主〉封印〈神蝕篇帙〉的力量啊……原來如此,非常聰明的做法──所以也非常容易猜想得到。」

  「……!你這傢伙──」

  士道瞪著正確解說他的行動的威斯考特。

  於是,威斯考特聳了聳肩,像在表達「事到如今有什麼好訝異的」。

  「你忘了我的魔王嗎?它可是無所不知的〈神蝕篇帙〉耶,想得知精靈擁有的天使之力,不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嗎?」

  「…………」

  士道聽了威斯考特說的話,板起一張臉。

  因為他輕易地識破自己的奇襲,而且他那種像是在跟小孩子講道理的態度實在令人火大。

  不過,最令士道不爽的是──

  「給我更正。那不是你的魔王,而是二亞的天使。」

  士道露出銳利的視線,再次令身體充滿靈力,顯現複數天使。

  「──呵,那你就搶回去啊。」

  威斯考特則是狂妄地微微一笑。〈妮貝可〉群壓低姿勢,進入備戰狀態。

  沉默片刻後,士道與〈妮貝可〉幾乎同時朝地面一蹬。

  然而──

  「──咦……?」

  那一瞬間,一股強烈的不協調感侵襲士道。

  感覺自己手上的〈封解主〉瞬間快要從掌心消失似的。

  與剛才利用〈颶風騎士〉在地面上奔馳時感覺到的十分相似。

  士道內心湧起難以言喻的不安,宛如〈封解主〉的主人六喰遭遇了什麼不測──

  「唔啊……!」

  下一瞬間,士道感到自己的心窩一陣劇痛,發出痛苦的叫聲。

  因為〈妮貝可〉乘著士道集中力散亂的剎那逼近士道,用腳尖深深地踢進士道的腹部。

  「呀哈哈哈!你在發什麼呆啊!」

  「唔……!」

  士道儘管痛苦得皺起臉,依舊試著反擊〈妮貝可〉。

  不過,在一對多的戰鬥中,一旦呼吸凌亂,便會成為致命性的缺點。士道受到排山倒海般的追擊,不久後雙手雙腳被〈妮貝可〉壓制住。

  「咳──啊……!」

  士道咳出血來,全身疼痛不已。他咬緊牙根忍耐,在手腳施力,企圖掙脫〈妮貝可〉。

  不過,即使透過〈破軍歌姬〉的強化,依然難以擺脫緊緊架住自己的擬似精靈。

  「哎呀,沒想到那麼快就沒戲唱了啊。還是說,這也是某種戰略?」

  威斯考特翻閱〈神蝕篇帙〉的頁面,一邊走到士道身邊。

  「你這傢伙……!」

  士道在腦海裡發送意念,在空中顯現〈滅絕天使〉。不過那一瞬間,〈妮貝可〉扣住〈滅絕天使〉,改變砲門的方向。

  「唔,這樣就結束了吧。那就落幕吧。雖然我很想再跟你玩一會兒,但我必須在遇上〈神祇〉之前把剩下的靈力弄到手才行。」

  說完,威斯考特站到士道的眼前。

  士道憤恨地瞪著他的臉。

  「……你……」

  「嗯?」

  「你到底是怎樣?究竟為了什麼渴求精靈之力?究竟為了什麼──要傷害這麼多人……!」

  說這些話無非是在爭取時間,但質問中蘊含的情感卻是貨真價實。士道唾棄般吶喊,緊咬牙根。

  於是,威斯考特「嗯」了一聲,停頓一拍後回答:

  「為了創造新世界。」

  「新……世界?」

  「沒錯。你可能已經聽艾略特提過,我們跟人造巫師不同,是人稱純正魔法師的後裔。某一天,害怕魔法的人類燒燬了我們的村落,殺光了我們的同伴。」

  「什麼──」

  「所以我要用初始精靈〈神祇〉的鄰界改寫世界,向殺死我們家人的人類復仇──」

  威斯考特以有些裝腔作勢的態度說完,揚起嘴角。

  「──如果是這樣的理由,你也比較容易接受吧?」

  「…………你說什麼?」

  士道困惑地皺起眉頭。於是,威斯考特一派輕鬆地接著說:

  「有一種說法,人類最初獲得的情感是『快』與『不快』這兩種。隨著逐漸成長才分化成喜怒哀樂等各種情感,不過……無論何種情感,基本上都屬於『快』或『不快』,而人類喜歡『快』,討厭『不快』。」

  「你在……說些什麼?」

  「老實說,不是基於什麼特別的理由,就像把獲得社會地位視為『快』的人會辛勤工作一樣;就像把受人喜歡視為『快』的人會施與別人恩惠一樣。」

  威斯考特大大地張開雙手繼續說:

  「而我,跟別人不太一樣,就只是如此而已,其餘的一律不變,就只是為了自己的目標與好奇心盡量努力而已──五河士道,你有過為了買玩具存錢嗎?有因為想交女朋友而整理儀容嗎?跟這些事情差不多──就這層意義而言,我是非常平凡的人類。」

  「──!」

  威斯考特的話令士道屏息。戰慄充滿肺腑,本能地產生抗拒。

  啊啊,士道感覺自己現在才終於明白威斯考特令他感到奇怪的一部分是什麼了。

  他既非異常,也不是顛狂,反而是個無比正常的人類──只是倫理觀與士道不同;生死觀與人類互不相容。

  「──好了,我話說太多了。」

  威斯考特如此說完,將〈神蝕篇帙〉的頁面捲成圓錐狀套在手上,朝向士道的胸口。

  「再見了,五河士道。以及崇宮真士。」

  「唔……!」

  說完,威斯考特刺向士道胸口──

  的那一瞬間。

  「──哇!」

  天上響起巨大的聲響,周圍的空氣如地震般微微震動。

  「「……!」」

  不,那與其說是聲響,更接近振動兵器。壓制住士道手腳的〈妮貝可〉們身體抽搐了一下,束縛力立刻減弱。而打算用〈神蝕篇帙〉刺向士道胸口的威斯考特,似乎也因為突如其來的衝擊而一時之間無法動彈。

  「……!」

  這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不過……士道也同樣受到震動的影響,即使想逃離現場,身體也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

  不過下一瞬間,士道的脖子被人一把抓住,直接拉向上方。

  「喔哇……!」

  事發突然,令他發出驚愕的聲音。

  然而,士道立刻便發現那是誰幹的好事。

  「你沒事吧,達令!」

  「……好險。真是千鈞一髮呢。」

  「──美九、七罪!」

  士道瞪大雙眼,呼喚兩名精靈的名字。

  沒錯。因為在後方支援大家的美九和七罪就在他眼前。

  看來是美九以聲音天使〈破軍歌姬〉使那群〈妮貝可〉畏縮,七罪再趁機拯救士道。

  「抱歉,謝謝妳們救了我。還有,幸好妳們平安無事……!」

  「是啊,這是好事沒錯~~但現在戰況到底怎麼樣了~~?我們和其他人斷了通訊……」

  「……話說,那不是敵方大將嗎?為什麼會上陣到最前線?不過,要這麼說的話,士道也一樣就是了。」

  美九和七罪一臉不安地說道。士道緊握拳頭大喊:

  「詳細情形之後再說!初始精靈出現了!必須盡快打倒這傢伙,趕到其他精靈的身邊!助我一臂之力吧!」

  「……!」

  「什麼……」

  聽完士道說的話,美九和七罪露出驚愕的表情,不過──立刻明白話中的含意,露出銳利的視線。

  「那可得速戰速決了呢~~為了達令和其他精靈,人家義不容辭~~!」

  「……又演變成麻煩事了呢。沒辦法,只好捨命陪君子了,真是的……!」

  說完,美九亮出閃閃發光的鍵盤,而七罪則是舉起掃帚型天使。

  威斯考特見狀,淺淺一笑。

  「哦,是〈歌姬【Diva】〉和〈魔女【Witch】〉啊──真開心呢。和五河士道的靈力一併入手的話,就能得到兩個完全狀態的靈魂結晶。」

  能絆住威斯考特與〈妮貝可〉的腳步,只有短暫的片刻。他們的視線已經朝向己方,進入備戰狀態。

  美九與七罪眼神銳利,提高警戒。

  「總之,只要打倒那個男人就行了吧~~?」

  「……可是,士道必須打敗那些〈妮貝可〉,否則她們會一直源源不絕地誕生吧?在士道去解決周圍的那些〈妮貝可〉時,我們要對付頭目耶。還是要用〈贗造魔女〉乘其不備,從後面一刀幹掉他?」

  「──不。」

  聽完兩人說的話,士道卻搖了搖頭。

  雖然戰力增加令士道十分感激,但就人數上還是敵不過〈妮貝可〉。

  何況威斯考特還利用了〈神蝕篇帙〉獲得所有天使的知識。美九的〈破軍歌姬〉和七罪的〈贗造魔女〉確實是力量強大的天使,但剛才士道已經親身證實了用它們來奇襲是行不通的。

  無所不知的魔王〈神蝕篇帙〉。只要主人渴求,便能「得知」一切森羅萬象之事。若是貿然從後方進攻,士道他們很可能反而會陷入絕境。

  如果想要突破這樣的窘境──恐怕只有兩種方法。

  一是用威斯考特想像不到的方法來攻擊。

  魔王〈神蝕篇帙〉確實能蒐集世間萬物的資訊,但只要使用者不要求,它便無法發揮能力。換句話說,若是利用連威斯考特都沒有想到要探求的方式,就能攻其不備。

  而另一個方法則是──

  「……美九,妳能幫我演奏〈破軍歌姬〉嗎?要特別勇猛的──能讓我的身體強化到極限的那種。」

  「!達令,你這是……」

  「七罪也是,拜託妳將〈贗造魔女〉變化成〈破軍歌姬〉,演奏同樣的樂曲。」

  「……士道,你……」

  士道說完,美九和七罪瞬間雙眼瞪得老大,隨後像是察覺到士道的意圖般嚥了一口口水,開始演奏天使。

  左右兩側響起雄壯威武的音樂。

  「……!」

  士道沐浴在演奏中,不禁屏住呼吸。

  「怦通」,心臟劇烈跳動,感覺全身熱血沸騰。平常對多數同伴演奏的【進行曲【March】】,如今以二重奏的方式集中在一人身上,其效果可想而知。

  「──〈妮貝可〉。」

  不過,敵人也沒好心到默默看著不管。威斯考特一聲令下,將近一百名的〈妮貝可〉便同時發動攻擊。

  「你做什麼都沒用啦!」

  「我要讓你們三人一起對父親大人俯首稱臣……!」

  〈妮貝可〉高聲吶喊,將〈神蝕篇帙‧頁〉變形成圓錐狀,如箭一般發射出去。士道狠狠瞪著她們,開口大喊:

  「──〈冰結傀儡〉!」

  剎那間便形成一道包覆三人的冰牆。無數的〈神蝕篇帙‧頁〉在觸碰到士道等人之前被擋了下來。

  不過,〈妮貝可〉的可怕之處並不在於使出強力的一擊,而是其壓倒性的「數量」之力。即使每一擊的殺傷力不大,但在持續不斷地攻擊之下,冰的表面便像蜘蛛網一般龜裂。

  不過──這樣就好,士道也不認為能將〈妮貝可〉的攻擊全部擋下。只要守護兩名演奏者,直到雙方的〈破軍歌姬〉讓自己體內累積足夠的力量就好。

  「呼──!」

  〈妮貝可〉執拗的攻擊粉碎了〈冰結傀儡〉的屏障。

  同時,士道下定決心般吐了一口氣,右手顯現出巨劍〈鏖殺公〉,朝地面一蹬奔向前方。

  「呵,終於出來了啊!」

  「受死吧……!」

  〈妮貝可〉群看見士道後,發射〈神蝕篇帙‧頁〉。

  然而,士道沒有顯現〈冰結傀儡〉的屏障。幾發沒避開的箭刺進他的手臂和背部。

  「唔……!」

  但士道並未停下腳步,一概不實施防禦和鎮痛──甚至盡可能抑制試圖自動治癒身體的〈灼爛殲鬼〉火焰,只是一個勁地奔向威斯考特。

  當然,他渾身劇痛難耐,痛得可能隨時都會暈厥過去──不過無所謂。

  因為現在的士道沒有餘力顯現「其他天使」。

  「〈鏖殺公〉……!」

  士道咆哮般呼喚這個名字,腳跟朝地面用力一踏。

  於是,宛如回應他的聲音,大地開始晃動──

  巨大的金色王座現身眼前。

  士道第一次顯現這巨劍〈鏖殺公〉的劍鞘──王座。

  「什麼……?」

  威斯考特微微皺眉。

  ──士道高聲吶喊。

  那巨大寶劍的尊貴之名。

  「──【最後之劍】──!」

  瞬間,士道召喚的王座產生無數條裂痕,隨後分解成好幾個部分,纏繞在士道手握的劍上。

  形成人類難以緊握,高大無比的寶劍。

  士道的痛楚已超越極限,感覺腦袋就要燒壞了。在這樣的狀態下,他將寶劍朝威斯考特一揮而下。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沒錯。這就是可能打敗威斯考特的另一個方法。

  ──明明知道,卻無法阻擋的全力一擊。

  而士道所知的最強一擊,無非是十香擁有的這把【最後之劍】……!

  刺眼的靈力光芒吞噬威斯考特,劈開大地。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面對逼近而來的強大靈力波,威斯考特哈哈大笑。

  填滿整個視野的龐大靈力塊。這恐怕是身為人類卻能施展精靈之力的五河士道最大最強的一擊。

  只要奪走靈魂結晶,這份力量就能納為己有的激昂感與死亡正逼近己身的興奮感,令威斯考特的腦海充滿快樂物質。

  原來如此,士道思考的完全沒有錯。威斯考特對天使的能力瞭如指掌,對他展開奇襲根本毫無意義。既然如此,施展全力一擊,連同防禦一起破壞的這個方法,可說是最簡單又最合適的解答吧。事實上,威斯考特手裡確實沒有能阻擋這一擊的招式。

  不過──

  「──看來你對『知道』的定義還太狹隘了呢。」

  威斯考特如此低喃的瞬間──

  「父親大人──!」

  好幾名位於周圍的〈妮貝可〉為了保護威斯考特而聚在一起。

  當然,不過是擬似精靈的〈妮貝可〉不可能承受得了天使最強的一擊。觸碰到【最後之劍】的〈妮貝可〉們瞬間化為光,消失無蹤。

  不過,〈妮貝可〉的力量是「數量」。況且只要〈神蝕篇帙〉還存在,她們便能死而復生。數量龐大的〈妮貝可〉群在威斯考特的面前組成層層的防護牆。

  而且──威斯考特早已「知道」。

  〈公主【Princess】〉施展這一擊時的事。

  這猛烈一擊的毀滅範圍。

  維持最強威力的持久時間。

  「呵──!」

  威斯考特在〈妮貝可〉抵抗劍擊的期間,在其他〈妮貝可〉的幫助下逃向左方。

  當然,威斯考特並非毫髮無傷。雖然避開了龐大的靈力,他的手腳依然受到灼傷。

  不過──威斯考特存活了下來。

  而他的手上依然保有〈神蝕篇帙〉。

  ──不久後,威力強大的靈力奔流逐漸消散。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威斯考特發出笑聲。

  五河士道已經找不到任何方法來對抗威斯考特。

  賭上精靈之力的這場勝負,無疑是威斯考特勝利。

  不過──

  「………………嗯,我早已預料到你能躲過這一擊。」

  「──?」

  塵土飛揚的另一頭傳來士道的聲音,威斯考特微微抽動了一下眉毛。

  「──的確,只要得到〈神蝕篇帙〉,當然能事先查詢天使的能力。由不是原本主人的我來使用,威力也會減弱──可是啊……」

  一陣風吹來,瀰漫的塵土散去。

  顯現出士道的身影。他雙手合掌,擺在腰部的位置。

  「那你『知道』『這個』嗎?有查詢過了嗎?無所不知的威斯考特……!」

  然後他如此吶喊,凝視著威斯考特吐出話語。

  「──瞬──閃──」

  「什麼……?」

  威斯考特聽見這幾個字,細微但確實地皺起了眉頭。

  陌生的詞彙。不是天使之名。是咒語?魔法?符咒?還是──

  「──轟──爆──」

  短暫的困惑。

  威斯考特調查,並且熟知所有他想像得到的敵人的能力,正因如此,才會產生出這剎那間的破綻。

  士道瞪大雙眼,將雙手推向前方。

  「──破────────────────────!」

  下一瞬間。

  「什麼──」

  一股強烈的靈力奔流。

  完全未知的攻擊──吞沒了因【最後之劍】而疲憊不堪的威斯考特。

  「────」

  士道宛如斷線一般渾身無力,當場頹倒在地。

  「達令!」

  「士、士道……!」

  後方傳來呼喚士道名字的聲音。緊接著,士道被人溫柔地扶坐起來。

  「噢……是美九和七罪啊。抱歉啊……我好像……有一點……拚命過頭了。」

  【何止一點~~!根本是遍體鱗傷啊~~!】

  美九淚眼婆娑地說道。她的聲音大概蘊含了〈破軍歌姬〉的靈力吧,折磨全身的痛楚逐漸緩和下來。

  「謝謝妳……我已經沒事了。」

  「啊!達令!」

  「喂……你還好嗎?」

  士道在美九和七罪的幫忙下站起來,踏著踉蹌的腳步走在被破壞殆盡的地面上。

  不久──發現破損約三分之一的〈神蝕篇帙〉,以及倚靠著瓦礫倒臥在地的威斯考特。他身上那套漆黑的西裝變得破破爛爛,全身各處冒出鮮血,簡直是滿身瘡痍。

  「……哎呀。」

  不過,威斯考特一副絲毫不覺得疼痛的樣子眨了眨眼,望向士道。

  「我好像被打敗了呢。這就是終點嗎?唔……意外地挺沒意思的嘛。」

  「……你──」

  士道目睹他的模樣,感覺先前遺忘的情緒又再次被點燃。

  威斯考特已經沒有力氣抵抗。若是士道將天使刺向他,肯定能立刻讓他一命嗚呼吧。

  自覺到這一點的瞬間,士道體內崇宮真士的怒火開始湧上心頭。

  意中人被傷害的憎惡、妹妹被奪走的怨忿──自己被他殺害的憾恨。

  崇宮真士的記憶在士道體內蘇醒,對眼前的男人投射極大的殺意。

  「…………」

  士道像是被另一個自己驅使一樣,慢慢舉起右手。

  然後默默地在右手顯現出天使。

  「!達令!」

  「士道……!」

  想必是察覺到士道的狀態,美九和七罪高聲吶喊。

  不過──為時已晚。士道的手已迅速地揮下。

  ──朝放在威斯考特身旁的〈神蝕篇帙〉揮下。

  「……〈封解主〉──【閉】。」

  然後轉動手上的天使──〈封解主〉。

  下一瞬間,從〈神蝕篇帙〉發出的靈力逐漸平息,散落四周的無數頁面化為光粒消失無蹤。

  這下就暫時封印了〈神蝕篇帙〉的力量,可說是奪走了威斯考特所有的力量。

  美九和七罪見狀,鬆了一口氣。

  「真是的……嚇人家一跳呢~~」

  「……嗯,老實說,我還以為你要殺了他。」

  聽見兩人的聲音,士道吐出一口長氣。

  「……沒錯,我是想殺了他。實際上,我就是認為就算他死於我最後的攻擊也無可奈何才發射出去的。」

  「最後的……」

  「喔喔,那個叫瞬閃什麼名字的……」

  士道咳了一下,繼續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我覺得我一定不能這麼做,因為我不想變成跟這些傢伙一樣。雖然對小士很抱歉就是了……」

  「達令……」

  「……反正,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嘛。」

  士道聽見兩人說的話,點了點頭。

  於是傳來威斯考特嘆息的聲音。

  「這樣好嗎?我想不會再有這麼好的機會了喔。」

  「吵死了。吃敗仗的人少在那裡指手畫腳的。」

  「哈哈,真像是艾略特會說的話……可惜啊,我很好奇死亡是什麼感覺──」

  ──這時。

  威斯考特止住話語。

  不──應該說是說不出話來比較正確吧。

  因為轉瞬間突然變成黑白世界──威斯考特的胸口浮現釋放灰色光芒的結晶。

  「什麼……!」

  士道驚愕得瞪大雙眼,環顧四周。

  周遭的光景顯然不正常。前一刻附近還一片廢墟,如今卻變成以黑白構成的幾何學空間。

  「咦……?」

  「啊──」

  緊接著,後方傳來美九和七罪的聲音。

  一時之間,士道還以為她們也被突然變化的世界嚇了一跳,然而──並非如此。

  隨後,士道才發現。

  有一道像光帶的東西從地面伸出,一直線貫穿美九和七罪的胸口。

  「……!美、美九,七罪……!」

  士道發出慌亂的聲音後,她們的胸口顯現出閃閃發光的靈魂結晶──與威斯考特的結晶一起向上飄浮,朝天空飛去。

  接著,美九與七罪便像斷了線的人偶無力地倒下。

  「喂、喂!妳們兩個……怎麼了……」

  士道搖晃兩人的身體,接著突然說不出話。

  理由很單純。因為數秒前還在跟他說話的兩人──已變成沉默不語的屍體。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小士。」

  這時。

  宛如要回應士道的困惑──

  那名少女從黑暗中現身。

  「……!澪──」

  沒錯。身穿莊嚴靈裝的精靈崇宮澪不知不覺間出現在眼前。

  說得更正確一點,她的服裝跟剛才的模樣有微妙的差異。

  她背上的十顆星星。剛才只亮起一顆,如今卻綻放出燦爛刺眼的光芒。

  「…………!」

  腦海裡掠過最糟糕的想像,但他非問不可。士道壓抑著想嘔吐的衝動開口:

  「大、大家呢……」

  「…………」

  聽見士道的提問,澪緩緩將手舉到前方。

  於是,她背後閃耀的十顆星便各自顯現出美麗的靈魂結晶。

  「什麼──」

  可悲的是,目睹美九與七罪模樣的士道理解了這意味著什麼。

  就是所有精靈的──死。

  「啊,啊……」

  ──他終究還是來不及。

  士道半下意識地感受到自己的喉嚨發出顫抖的聲音。

  感覺絕望從理解狀況的腦部依序侵蝕到全身。視野模糊,指尖顫抖,全身無力,甚至難以撐起上半身。

  「──準備完畢了。」

  相反的,澪卻以沉著的聲音如此告知。

  「這樣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小士。」

  ◇

  「……這個異空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拉塔托斯克〉的空中艦艇〈烏魯姆斯〉飄浮在化為戰場的天宮市上空。

  代理圓桌會議議長的嘉蓮‧梅瑟斯在艦橋上發出冷靜卻帶點不耐的聲音。

  不過,這也無可厚非。本來這場戰役就已經夠混亂了,偵測器竟然還突然偵測到疑似初始精靈的靈波反應。

  緊接著又出現神祕的天使與謎樣的異空間。而發生上述現象的周圍,不論敵我,都偵測不到所有巫師、自動人偶以及空中艦艇的反應,其中甚至包含敵方旗艦〈雷蒙蓋頓〉。

  光就這一點來看,雖然不符常規,但可說是〈拉塔托斯克〉的勝利。

  不過,事態沒那麼單純。

  沒錯。不僅〈拉塔托斯克〉的核心人物五河士道的反應也消失了,甚至連我方旗艦〈佛拉克西納斯〉也在天使前墜落。

  因此形成異常的戰場,就好比國王不在的西洋棋盤。

  想必DEM那方也處於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狀態。雖然不能排除敵方可能是因為得知威斯考特被殺害而進行復仇戰──但根據因為敵人在眼前而不得不交戰這種簡單的行動原理來判斷,說是為了避免恐慌狀態還比較合理。嘉蓮的想法是,無論如何肯定都會陷入恐慌。

  這種事情再繼續下去,只會令雙方徒增疲憊罷了。嘉蓮好不容易掌握現狀,在因慣性而繼續交戰的空檔試著自己分析異空間。

  不過,越是調查就越是一頭霧水。

  她明白這是以天使為核心所形成的類似結界的空間。但組成這個空間的靈子屬性會逐漸變化,只要一時鬆懈就會變成與剛才截然不同的屬性。

  規模就像大象與螞蟻般天差地遠,簡直就像巫師所操縱的隨意領域──

  「──難不成,是『鄰界』──?」

  嘉蓮呢喃出這句話的瞬間,坐在附近的船員突然高聲吶喊:

  「這是──」

  「怎麼了?」

  「報、報告。我接收〈佛拉克西納斯〉射出的自動感應攝影機的回路,從外部查看異空間內的影像……發現了疑似精靈的屍體……!」

  「你說什麼?」

  嘉蓮皺起眉頭,探頭查看船員的個人電腦螢幕。

  確實如他所說,畫面中可以看見好幾名精靈俯臥在地,其中也包括〈佛拉克西納斯〉的艦長五河琴里的身影。

  「唔。」

  嘉蓮發出輕聲嘆息。

  確定時崎狂三以及八舞耶俱矢、八舞夕弦姊妹已被初始精靈殺害。只是,沒想到在短短期間內,竟然又增加這麼多──

  「……等一下,這就是全部的影像嗎?」

  「是、是的。至少現在接收到的只有這些……」

  「…………」

  聽見船員的回答,嘉蓮將手抵在下巴。

  也許只是看漏了,或只是還沒有遇到初始精靈。

  不過──影像中屍體的數量確實比進入異空間的精靈數量「少一個」。

  ◇

  ──搖搖晃晃地搖擺。

  ──一圈一圈地旋轉。

  分不清哪邊是上、哪邊是下,無所適從的空間。有如在溫水中游泳的舒適感與彷彿被吸入黑暗的不安感共同存在的奇妙狀態。

  不──無所適從的不只空間。

  有種自己的身體不屬於自己的感覺。若是注意力一鬆懈,感覺手、腳就會消融在世界中的突兀感。

  那是恐懼,也是甜美的誘惑。如同快要墜入夢鄉,難以抗拒的快感。明知會失去意識,還是不禁想要順從。

  (……唔,啊……)

  不過,十香腦海深處隱隱作痛的某個東西卻表示抗拒。

  ──不行,不行。不可以那樣。

  要是順從那種感覺,一切肯定會結束,會再也無法睜開雙眼。

  不過,即使明白這個道理,類似睡意的感覺還是揪著十香的意識不放。惡魔溫柔地招手,逐漸侵蝕十香的自我──

  (──要墜入嗎?也罷,那樣也好。)

  瞬間。

  某處響起這樣的聲音,令十香赫然瞪大雙眼。

  (……!──)

  前一刻的睡意宛如虛假一般,意識清晰不已。直到剛才好似要融化在空間裡的手腳,感覺逐漸恢復。

  結果反而突顯了這個空間的奇妙之處。

  放眼望去,也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不,是「什麼」。

  像是什麼都看不見,又像是一望無際般不可思議的空間。硬要說的話,感覺比較接近過去隨著空間震的發生,快要在這個世界清醒時的感覺。

  ──不過,這個地方有一個確實的資訊。十香勉強控制住自己搖搖晃晃的身體,循聲望去。

  (什麼……)

  看見位於那裡的少女,驚愕得瞪大雙眼。

  四周飄飄蕩蕩的是一頭烏黑的髮絲。

  靜靜地凝視這方的是一雙水晶般的眼眸。

  沒錯。那名少女──跟十香長得一模一樣。

  (妳、妳究竟是誰……)

  十香納悶地詢問,少女冷哼一聲回答:

  (名字嗎?我沒有那種東西──硬要說的話,「我就是妳﹂。)

  (我……?)

  十香聽見少女的回答,表情染上了困惑之色。

  不過,她無法將少女說的話當作笑話一笑置之也是不爭的事實。要說少女是別人,她又實在長得太像十香,反倒是八舞姊妹還比較容易找到相異之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夢嗎?)

  (夢嗎?哼,算是雖不中亦不遠已吧。差別在於是在妳的腦中還是那女人的腦中。)

  (那女人──?)

  聽她這麼一說,十香輕輕抽動了一下肩膀。

  這句話引發一個又一個的記憶被挖掘出來。

  沒錯。十香與其他精靈一同對抗澪──然後戰敗。

  (大家……大家在哪裡?既然我在這裡,代表其他人也在這裡吧?)

  十香再次環顧四周說道。照理說,其他精靈也像十香一樣,被澪吸收了靈魂結晶。既然十香──至少她的意識──在這裡,那麼其他精靈在也不足為奇吧。

  這時,十香發現自己的提問說明不足。因為少女的容貌跟十香一模一樣,知道十香不知道的事,因此十香便自以為對方聽得懂所有的話。

  (啊,我所謂的大家是──)

  (其他精靈嗎?)

  (!妳知道啊!)

  十香雙眼圓睜,少女輕聲嘆息,並且接著說:

  (──從之前清醒時開始,我偶爾會透過妳的雙眼觀察世界。)

  (唔……?透過我的雙眼……?)

  十香聽不太懂少女說的話,因此歪過頭。

  不過,少女搖了搖頭,像在表達「不用勉強理解」似的,接著回答十香之前的提問。

  (這裡只有妳一個人。其他人被那個女人奪走了靈魂結晶,以人類的身分死去。女人體內有的,終究只是那些靈魂結晶而已。)

  (……!)

  聽完少女說的話,十香屏住了呼吸。

  她並非不知道其他人已經喪命的事實。她親眼看見大家被澪殺死,俯臥在冰冷地面的光景。

  不過,再次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事實時,十香感覺到心臟被人捏碎般的痛楚。

  但她立刻發現少女的話有哪裡不對勁。十香眉頭深鎖反問:

  (以人類的身分……?這是什麼意思?折紙和琴里兩人之前確實是人類沒錯……但是四糸乃、耶俱矢、夕弦、七罪跟我一樣都是精靈吧?)

  (不。除了那女人,其他被稱為精靈的存在都只是她給予靈魂結晶的人類罷了──只有一個例外。妳剛才提到的那些人,只是在數十年前被變成精靈,失去人類時的記憶。)

  (什麼──)

  十香不禁瞪大雙眼。

  精靈──全都是人類。

  以前二亞好像說過類似的話──但是應該無法判定這件事的真偽。重點是,十香完全不記得自己身為人類時的事情,因此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不過,若是少女所言不假,有一點很奇怪。

  (那麼……我為什麼還活著?我不也是其中一人嗎!)

  沒錯。十香也跟大家一樣,被澪貫穿了胸口。

  那麼十香沒有像其他人以人類的身分死去不是很奇怪嗎?

  (這是因為──)

  於是,少女倏地瞇起眼睛,開啟雙脣,簡潔地述說原因。

  (──!)

  十香聞言,不禁瞪大雙眼。

  不過──十香立刻緊抿雙脣,握起拳頭。

  (……哦?)

  少女抽動了一下眉毛。

  (我本以為妳會感到困惑,想不到理解得挺快的嘛。)

  (……嗯。不對,我很困惑。但是……若妳說的是真的,我現在倒是很想感謝這個事實。)

  (哦……?)

  少女興味盎然地瞇起雙眼。十香的雙眸蘊含著堅定的光芒,抬起頭說:

  (──我,像這樣存活著。既然存活──就還能戰鬥。)

  十香說完,少女輕輕哼了一聲。

  (原來如此──不過,敵人是我們的母親,就算還能戰鬥也敵不過她。能做的,頂多只是爭取幾分鐘的時間而已,只會再次嚐到死亡的痛苦。不……下次那個女人肯定不會再失手,到時候甚至連意識的斷片都不會殘留,完全灰飛煙滅。)

  少女語帶威脅地說。

  不過,十香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無所謂。只要有數分鐘,士道或許就能逃過一劫,也許就能想到突破現狀的方法──這希望大得值得賭上我的性命。)

  (哦,不過,妳死了,代表我也會滅亡。因為我就是妳。)

  (什麼……是、是這樣嗎?那就……唔……抱歉了……不過,妳不也希望我挺身戰鬥嗎?)

  (哦?妳為何會這麼想?)

  少女心生疑惑,探頭窺探十香的雙眼。十香直勾勾地回望她,回答:

  (──因為妳開口對我說話了啊。)

  (──)

  十香說完,少女抽動了一下眉毛──不久便像是忍俊不禁地綻放笑容。

  (呵哈哈。這樣啊……是啊,說的也是。)

  不知為何,十香看見她的表情,有種莫名的感慨──噢,原來這名少女也會笑啊。

  少女嘻嘻竊笑後,張開雙手抱住十香的肩膀。

  (──那就去吧,我。盡情地胡亂,直到妳心滿意足為止。)

  (……嗯。謝謝妳,我。)

  少女莞爾一笑,放開十香,推了她的背一把。

  ◇

  「不會……吧……」

  儘管嘴裡吐出這句話,士道依然只能無力地跪在地上。

  「……啊,啊……」

  喉嚨半下意識地發出無力的聲音。

  於是,突然有一道影子落在士道凝視的地面上。

  ──澪不知不覺間來到士道的眼前。

  「……小士。」

  澪發出既憐愛又悲傷的聲音如此說完,輕撫士道的臉頰。

  「……對不起喔,我也不希望讓你傷心。」

  「可是──」澪接著說。

  「放心吧,你的悲傷──馬上就會消失。因為你打從一開始就不認識我以外的精靈,這份罪過由我來承擔。所以,你不需要再苛責自己。」

  「我……」

  士道發出細小如蚊的聲音,回望澪的臉龐。

  ──籠罩著神聖無比的光輝,如女神般的少女。

  不久前,士道還有著必須阻止她的想法,認為不該消除身為「士道」的記憶和至今的人生。他原本堅決要和大家一起活下來。

  不過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

  就算能逃離澪的身邊又有什麼意義呢?

  已經沒有任何一名精靈在等待士道歸來。

  「…………」

  ──若是想從這撕心裂肺的絕望中解脫,任憑澪處置還比較輕鬆──

  他自己也認為這種想法很糟糕,但也許是受到內心蘇醒的小士的記憶影響,他實在無法停止這種念頭。

  「……小士。」

  澪用手觸碰士道的頭。

  「啊……」

  士道……無法揮開她的手。

  他的身體早已到達極限,而他的心靈更是失去了抵抗的力氣。

  「嗯──」

  澪瞇起雙眼,將力量集中到手上。

  (──)

  於是,士道的意識漸漸模糊。

  (──道──)

  沒有疼痛。反而像春天的暖陽令人昏昏欲睡,感覺非常舒服。

  (──士道──)

  啊啊,多麼溫和的死亡啊──

  『士道!』

  ──這時。

  「……!」

  似乎從某處傳來這樣的呼喚聲──士道赫然瞪大雙眼。

  一瞬間還懷疑是自己幻聽。

  不過,接下來映入眼簾的畫面否定了他的懷疑。

  「什麼──」

  「……什麼?」

  士道屏住呼吸的同時,澪也微微皺起眉頭。

  不過,這也無可厚非吧。因為澪的靈裝閃閃發亮的十顆星,其中一顆產生了裂痕。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下一瞬間。

  澪的一部分靈裝像是從內部被劈開似的綻裂──隨後手握〈鏖殺公〉的十香從中衝出。

  十香一把揪住士道的脖子,直接剝開澪的手,大幅度地跳躍,與澪拉開距離。

  然後擋在士道的面前保護他,大聲說:

  「士道!你沒事吧!」

  「十香……!」

  「一切尚未結束──好了,站起來吧,士道!」

  士道語帶驚愕地回答後,十香便用力地點了點頭。

  斷章/五 Ocean

  「……可以了嗎?」

  「還不行。再等一下。」

  黑暗中,真士拉著澪的手前進。

  話雖如此,澪和真士並非踏入光線照射不到的洞窟,也不是走在沒有街燈的夜路上。只是真士拜託澪暫時閉上雙眼而已。

  關閉視覺前進是多麼不踏實的事情,但澪完全沒有感到不安和恐懼──想必是因為真士緊緊握著澪的手吧。

  真是──奇妙的感覺。

  光是手指、掌心感覺到真士的存在,理應感受到的擔憂和畏懼便一口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非常奇妙又毫無根據,無所不能的感覺,卻讓澪暢快無比。這又讓澪感到極為不可思議。

  「──好了,可以睜開眼睛了,澪。」

  就在這時──

  真士停下腳步如此說道。

  「嗯──」

  澪輕輕點了點頭,慢慢張開閉起的眼睛。

  於是下一瞬間,刺眼的光芒刺激澪已習慣黑暗的雙眼。

  緊接著,純白的世界逐漸浮現真實的影像──

  影像充滿整個視野。

  「──哇啊──」

  澪不禁發出讚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眼底收不盡的藍。

  天空,與遼闊程度不相上下的搖曳生姿的青青草原。

  反射的陽光;潮起潮落的海浪聲;刺激鼻腔的濃郁氣息。

  沒錯。那是──

  「──大海。」

  根據顯示於眼前的種種要素,澪將那幅光景與腦內的資訊結合,開口說道。

  真士點了點頭,微笑著回答:

  「沒錯。我記得妳說妳想看看大海,對吧?」

  「啊……」

  聽真士這麼一說,澪才回想起來。自己被真士撿回家不久後,從書籍和影像吸收知識,曾表示十分好奇占據地球七成的這個獨特的環境。

  沒想到真士竟然將這件事放在心上。澪有種胸口揪緊的感覺。

  「──我好高興喔。謝謝你,小士。」

  「不、不客氣……妳高興就好。」

  澪說完後,真士害羞得臉頰泛紅,笑著回答。

  澪莞爾一笑回應他,奔向沙灘。

  「啊,澪!」

  「呵呵。」

  真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澪脫下鞋子,發出「嘩啦」的聲音一腳踏進海裡。

  澪是在比較早的階段學到關於「大海」的知識。如果問她相關的問題,她一定能說明得比一般人詳細。

  不過,腦海裡存在的大海與現在以五感感受到的,不論是存在感還是細節都截然不同。

  海水冰冷的觸感、向下陷的細沙。定期蠢動的海浪讓澪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無比強大的力量的一部分。

  「啊啊──」

  ──多麼舒服啊。

  後半段已經難以用話語來形容。她伸懶腰似的大大地舉起雙手,將身體向後仰。

  對剛出生不久的澪而言,一切都是初次體驗。眼、耳、鼻、舌、肌膚所感受到的刺激,全都化為難以名狀的快感,包圍著澪。

  不──肯定不只如此。

  澪笑容滿面地轉過身,面向待在海邊的真士,張開雙手。

  「小士!」

  大概是從澪的話語和動作察覺到她的意圖,只見真士頓時吃驚得瞪大雙眼,微微苦笑後便和澪一樣脫下鞋子,走向海浪拍打的地方。

  「呵呵──」

  真士一走到身邊,澪便踏出一步,以張開的雙手握住真士的雙手。

  「哇!澪……?」

  事發突然,真士慌張地瞪大雙眼。

  不過,澪一點也不在意。她握著真士的手,跳舞般轉來轉去、動來動去,不斷發出嘩啦嘩啦的水聲。

  「──啊啊,啊啊,真是太棒了。」

  沒錯。初次體驗的大海足以稱為感動。澪的身體依然興奮得直打顫。

  不過,真士將澪放在心上的這個事實跟這份感動一樣──不,是超越這份感動,令她開心無比。

  超乎五感的感動,由內而發的衝動。

  啊啊──沒錯。

  她並不是單純因為能看到大海而開心。

  真士記得她說過的話。

  真士帶她到這裡來。

  ──真士和她在一起。

  這些事都令她強烈地認為非常重要、難得。

  「哇……哇哇!」

  「──!」

  因為澪依然興奮感動得不斷跳舞,害得兩人突然失去平衡,當場跌倒在地。

  嘩啦──發出響亮的聲音,四周濺起水花。由於真士立刻護住澪,澪並不感到疼痛。只是兩人一起渾身濕透了。

  「妳、妳沒事吧,澪?」

  「嗯。對不起喔,小士。我有點開心過頭了。」

  兩人彼此說完,凝視著對方被海水弄得溼答答的臉龐一會兒。

  「……呵。」

  「──呵呵!」

  然後不約而同地綻放笑容。

  澪忍不住張開雙手緊抱住真士。

  「哇……!澪、澪……?」

  「嗯……『喜歡』。我最喜歡小士了。我愛你愛到不知該如何是好。為了你,我覺得我什麼都辦得到。」

  澪接連將心中產生的感情化為語言。

  不過,大概是剛學不久或是語言這種表達形態有極限,澪強烈地覺得自己現在感受到的瘋狂愛情並沒有百分之百傳達給真士。

  「──!」

  不,澪立刻恍然大悟,所以她現在才會緊緊擁抱著真士。

  這並非她刻意做出的舉動,而是難以忍耐的衝動具體成形般的感覺。但是,那確實就是向對方表示愛意的舉動。

  人類在學會用語言表達愛意之前,一定是先學會用肢體來表達吧。在冰冷海水中感受到的真士的體溫、心跳和呼吸,帶給澪心蕩神馳的幸福感。

  啊啊──可是還不夠。難以言喻的渴望。明明比剛才更靠近多了,卻感覺真士還是離自己非常遙遠。隔著兩人的衣服這微小的距離令她感到鬱悶,甚至覺得不需要覆蓋身體表面的皮膚。

  ──想更接近真士,想和真士融為一體。

  當這份衝動越來越深刻時,澪下意識地凝視著真士的雙眼。

  然後慢慢垂下視線,將自己的嘴脣湊近真士的嘴脣。

  「……!──」

  大概是察覺到澪的意圖,只見真士的身體微微顫抖。

  儘管真士滿臉通紅,還是像立刻下定決心似的,也將臉慢慢靠近澪。

  搖曳的水面映出兩人的身影,隨後正準備重疊為一──的那一瞬間。

  「──哈啾!」

  澪輕聲打了個噴嚏。

  打噴嚏時睜開了眼睛,與真士四目相交。

  「…………」

  「…………」

  「…………噗!」

  「…………哈哈。」

  沉默片刻後,兩人噗嗤一笑。

  真的快樂、好笑、開心得不得了。

  澪很喜歡真士,想必真士也一樣非常喜歡澪。

  不過就是如此單純的事,就讓原本亮麗的世界更加璀璨。

  這樣的幸福,今後也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明天、後天,往後,永遠。

  光是這麼想,澪就感覺內心激昂又雀躍。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