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世界樹落葉
艾薩克‧威斯考特在懂事不久後便發現自己異於常人。
他是個才華洋溢的少年，說他是神童、天才之類的，想必也沒有人有異議。
在繼承魔法師血統的世外桃源也發揮出類拔萃的才智，比同年齡層的任何人──不對，有時候甚至比大人都還能將魔力操縱得出神入化。能與之抗衡的，頂多只有他的師傅、村莊的長老，和自稱他的勁敵的艾略特而已。
不只如此，在語學、算術、運動──各個方面，威斯考特都留下了非凡的成績。
不過，那終究只是程度上的問題。
擅不擅長抓住事情的訣竅。
只是如此而已。至少在這一點，威斯考特從不認為自己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
不管離得多遠，只要位於同一條道路上，總有一天會被追上或是追上別人。
不過，威斯考特發現自己所處的地方是沒有與其他人相交的歪斜位置上。
最初發現這件事的契機是什麼呢──沒錯，是威斯考特家養的狗死掉的時候。
在威斯考特出生前就一直養在家的那條狗，對他而言是從出生開始就陪伴在他左右的朋友。
當然，威斯考特很傷心。他當時雖然還年幼，卻已早熟到能明白生物的死亡。
不過──他的心中卻有一股莫名的興奮感更勝悲傷。
面對父母悲傷的臉龐、朋友們同情的表情、小狗的屍體，以及──自己的悲哀。
他感到一股恐怕會被大家稱為殘酷、不道德的喜悅。
他不知道這是與生俱來還是環境所造成的，卻是明顯的差異，身為生物的缺陷。
話雖如此，威斯考特當然沒有將它表現出來。他聰明得能夠判斷那是和大家相異的情感；明智得理解這種情感被人得知是有害而無利。
有時異於常人是一種美德，但基本上卻是應該避諱之事。
人類懼怕與自己不同的人，害怕未知。而恐懼會造成瘋狂，瘋狂會造成紛爭。
所以魔法師的後裔才會避人耳目，隱居在這種山中村落。
從小就被灌輸這種道理的威斯考特，決定像魔法師躲避人類一樣，繼續向大家隱瞞心中的感情。
而不知是幸或不幸，威斯考特雖然是小孩，卻十分擅長偽裝自己的情感。
所以當威斯考特在愛犬死後提出再養一隻狗時，父母也大表贊成。
他們大概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提出這個意見，既非想填補失去愛犬的悲傷，也不是渴求新的朋友──而是心想只要再養一隻狗，將來應該還能看見牠死去的模樣吧。
就這樣，威斯考特日復一日過著沒有被任何人懷疑的生活。
有嚴格但溫柔的父母、值得尊敬的師長，以及能互相切磋砥礪的朋友們陪伴，漸漸成長。
在他剛滿十歲時遭遇不幸。
從以前就身體虛弱的母親罹患肺病過世了。
即使生活在超越人類智慧的魔法村莊，也無法讓死者復活。村民們哀悼威斯考特的母親，誠摯地弔唁。
他們大概是憐憫年紀輕輕就失去伴侶的威斯考特的父親──
以及被站在父親身旁忍住淚水低下頭的威斯考特的模樣給打動了。
實際上，他們的感想確實沒錯。
生育自己的母親過世，帶給威斯考特極大的悲傷與失落感。
不過──
威斯考特感受到人生最忘我陶醉的情緒，遠勝於悲傷與失落。
悲痛至極，一不小心眼淚就快要流出來。想必父親和村民們也是同樣的心情吧，現場充滿悲哀與絕望。
啊啊──多麼暢快啊。
威斯考特看著被埋葬的母親，嚐到有生以來最極致的快感。
──所以，大約一年後。
當威斯考特從小山丘上望著陷入火海的村莊時，心中也燃起與身旁三人相異的情感。
憤怒、悲哀、絕望。交雜著各種負面的情感，只有他一人感到愉悅。
不──那與威斯考特過去所感受到的喜悅又有一些不同。
因為他認知到一件事。
──啊啊，原來如此，還可以「這樣」做啊。
威斯考特對於自己異於常人一事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的感覺並不正常。
所以他才隱藏自己那一面，避免在社會中被人孤立，一路走到現在。即使天生對絕望感到喜悅，也不主動傷害別人；即使因為期待未來的死亡而養狗，也不曾企圖親手殺死牠。
不過，這時威斯考特的世界改變了。
人類迫害魔法師，恐怕──是害怕他們那未知的力量吧。
既然如此──威斯考特他們沒有道理不「這樣」做吧。
艾略特憤怒得發抖。
艾蓮潸然淚下。
嘉蓮壓低聲音。
反應各不相同，卻一致表露出對人類的復仇之心。
那是一種價值觀的轉移。
異常男人的異常感覺，在扭曲的世界中轉變成正常的報復心。
因為受到殘酷的對待，這也無可厚非吧。假如是現在，想必艾略特他們也會願意助自己一臂之力。
威斯考特在絕望與憤怒中暗自竊喜。
不可原諒。絕對不可原諒。
──感謝賜予我報復的機會。
竟然摧毀我的村莊，殺害我的伙伴。
──感謝賜予我殺戮的大義。
我要復仇。
──感謝賜予我復仇的理由。
我要改造世界。
──感謝將我變成了受害者。
◇
「…………」
沿著臉頰流下的汗水碰觸到嘴脣，嚐到鹹鹹的味道。
士道不敢大意地壓低重心，眼球在眼窩中打轉。
周圍充滿無數個手持紙片的〈妮貝可〉。
而一名宛如黑暗化身的男人──靜靜地佇立在最後方。
他是艾薩克‧雷‧貝拉姆‧威斯考特爵士。
DEM Industry的首領、〈拉塔托斯克〉的仇敵，以及──三十年前與伍德曼、艾蓮等人共同製造出「精靈」的這場戰爭的元凶。
不──還有一個。
士道目光如炬地瞪著威斯考特的臉龐。
如今士道已恢復「小士」的記憶。對他而言，那個男人是殺死自己並且誘拐真那，明確的憎惡對象。
「哎呀？」
大概是看見士道的表情，威斯考特抽動了一下眉尾。
「你散發出來的氣息似乎跟以前有些不一樣呢。眼神中蘊含的敵意帶著獰惡，好像恨不得現在就衝上來攻擊我。該不會──是想起被我殺死的事情了吧？」
「你這傢伙……！」
「哦？我不過是從〈神祇〉現身一事來推測，看來是被我說中了啊。」
威斯考特臉上浮現笑容說完，位於他左右的〈妮貝可〉便鼓噪：「父親大人真是厲害！」
「…………」
威斯考特的姿態、聲音、一舉手一投足，全都觸怒士道的神經。
不過，士道緊咬牙根忍了下來。
士道絕對無法原諒威斯考特。可是，現在士道的性命並不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精靈和〈拉塔托斯克〉的機構人員們全都奮不顧身地在拯救他，他不能被憤怒沖昏頭，犯下衝向威斯考特這種愚蠢的錯誤。
士道深呼吸好讓心情沉靜下來，在腦海裡想像自己俯瞰周圍的畫面。
──仔細想想，那是異常至極的光景。
戰鬥開始之前，琴里曾經說過──這是〈拉塔托斯克〉討伐威斯考特，或是DEM討伐士道的一場戰役。
兩名大將正在戰場中心對峙，要人不吃驚才是強人所難吧。
「──呵。」
於是，威斯考特像是察覺到士道的思考般莞爾一笑。
「我整個旗艦都被〈神祇〉的天使給毀滅了。哎呀，讓我再次體認到這股力量真是──超凡入聖呢。」
接著以裝腔作勢的態度浮誇地張開雙手，繼續說：
「不過，這下可傷腦筋了呢。我對〈神祇〉現身一事感到非常開心，不過憑現在的我，勢必不可能得到她的力量──所以，五河士道，為了與她抗衡，我決定先收下你擁有的靈力。」
「你說什麼……？」
士道皺起眉頭後，威斯考特加深了笑意，單手伸向前方。
下一瞬間，他周圍的空間扭曲歪斜，立刻從中顯現一個類似巨大書籍的物體。
宛如黑暗的漆黑裝幀。從中散發出的壓迫感，光是眼見便好似直接壓迫士道的心臟一樣。
「……！〈神蝕篇帙〉……！」
士道表情嚴峻，呻吟般說道。
沒錯。魔王〈神蝕篇帙〉。那是威斯考特從二亞身上奪來的天使〈囁告篇帙【Rasiel】〉的反轉姿態。
士道感到皮膚一陣刺痛，單腳後退一步。
──必須盡早回到十香她們身邊才行。面對敵方首領威斯考特後，這個想法依然沒變。
確實，只要打敗威斯考特，〈拉塔托斯克〉便贏得這場戰役。不過，如今的狀況與戰爭開始前截然不同。
澪；初始精靈。由於身為第三勢力的她出現，導致戰場混亂不堪。
「……嘖。」
士道以敵人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咂了嘴。
──要用〈颶風騎士〉突破重圍嗎？
不行，〈妮貝可〉不只散布在這裡，應該會擋住去路，雙面夾擊吧。
──要用〈破軍歌姬【Gabriel】〉拖住他們的腳步嗎？
不行，〈破軍歌姬〉的洗腦對擁有靈力的對手並不管用。
──要用〈封解主〉飛越空間嗎？
不行，還是欠缺可靠性，他們也不可能放任我在空間開啟「洞孔」。
士道在腦海裡思考無數個對策，又一一否定。
然後在被思緒壓縮到極限的數秒後。
「────」
士道吐了一口長氣，露出銳利的視線瞪向威斯考特。
然後，高喊。
天使之名。
「──〈鏖殺公〉。」
瞬間，士道的手中出現一把發出淡淡光芒的大劍。
〈鏖殺公〉；斬斷萬物之劍。不用說也知道，是十香的天使。
不──不只如此。
「〈冰結傀儡【Zadkiel】〉──〈颶風騎士〉──〈滅絕天使【Metatron】〉──」
接二連三──
吐出天使之名。
每吐出一個名字，士道的周圍便捲起冷氣屏障，颳起強風，出現無數發光的「羽毛」。
沒錯。在想方設法後，士道得出的結論。
便是最簡單，最愚蠢──卻最確實的方法。
「……很好。開戰吧，魔法師。」
士道將因顯現天使的反作用力而發出慘叫的身體向前傾，以籠罩著〈破軍歌姬〉力量的嗓音告知：
【──我要速戰速決，讓你來不及見招拆招。】
◇
──天空好藍。
這是艾蓮睜開眼的第一個感想。
澄澈湛藍的冬季天空拖著三三兩兩的白雲，形成無比平和的景色……不過前提是，倘若各個角落沒有空中艦艇和巫師的剪影就是了。
「啊……」
慢了一拍後，全身才湧起一陣疼痛。艾蓮在腦內對顯現裝置發出指令，讓痛覺變得遲鈍，並且抬起頭。
她俯看自己的身體──包裹全身的白金色CR-Unit〈潘德拉剛〉被破壞得殘破不堪，到處露出蒼白的肌膚。
這時，她呆滯的腦袋才開始運轉。
理解狀況，仔細回顧記憶，重新復蘇混濁的意識。
沒錯。艾蓮朝伍德曼釋放出最猛烈的攻擊──然後戰敗了。
「唔……」
艾蓮皺起臉，憤恨不平地緊握拳頭。
她在操作顯現裝置上並沒有問題，恣意驅動Unit，也隨心所欲地展開隨意領域。儘管因為看見伍德曼而意氣用事，但那也在艾蓮的實力範圍內吧。
既沒有陷入敵人的權謀術數，身體狀況和機械也沒有出毛病。她竭盡全力釋放出最強的一擊──然後吃了敗仗。無從辯解，徹徹底底地慘敗。
她心有不甘，懊悔得快要哭出來。實際上淚水已經盈滿她的眼眶。她無法原諒伍德曼，但更不能原諒無法戰勝他的自己。
──不過。啊啊，不過，不知道為什麼。
艾蓮感覺自己的腦海一隅早已設想過這幅光景。
即使自稱人類最強，即使對伍德曼刀劍相向，她內心某處還是強烈地湧起一股自己應該打不過他的預感。
若是兩人有差距，一定就是差在這裡吧。
所謂的巫師，是操縱顯現裝置，駕馭隨意領域的人。既然必須以意志力控制它們，那段潛在意識的差距就有可能成為致命性的敗筆。
「──喂。」
正當艾蓮悔恨的眼淚濡濕雙眸時，前方傳來這道嗓音──伍德曼劃破濃密的飛塵，現身在她眼前。
包裹住他身體的金色CR-Unit半毀，手上的武器已經變形。束起的金髮沾染鮮血與塵埃，隨風飄揚。滿身瘡痍的模樣比起艾蓮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過，即使傷勢不相上下，艾蓮還是倒在地上，而伍德曼則是以雙腳站立。這個事實就是這場戰役的結果。
「這可以算是……我的勝利吧。」
「…………」
伍德曼語氣輕鬆地笑著說道。艾蓮眉心刻著深深的皺紋，瞪著伍德曼──不久後，嘆了一大口氣。
「──殺了我吧。」
「……啥？」
艾蓮嘟囔這句話後，伍德曼眉頭深鎖如此回答。
艾蓮回望伍德曼，接著說：
「你說的沒錯，你贏了，艾略特──我無法再繼續苟活在這個世上，快點殺了我吧。」
「…………」
伍德曼聽見艾蓮說的話，吐了一口長氣，從腰間拔出小型光劍，緩慢地走向艾蓮身邊。
然後將光劍的劍尖朝向真下方──
一口氣刺向艾蓮的胸口。
「……！──」
鞏固魔力的劍刃劈開隨意領域，緊接著響起「啪嘰」一聲。
下一瞬間，包覆艾蓮身體的隨意領域煙消雲散，沉睡的痛覺再次清醒。
──啊啊，這就是死亡啊。
真是沒意思。艾蓮湧起奇妙的感慨，同時閉上雙眼。
「……？」
然而，不管經過多久，全身依然隱隱作痛，意識並未斷絕。
艾蓮覺得奇怪，微微睜開雙眼後，看向光劍刺進的自己的胸口。
於是──
「什麼……！」
艾蓮見狀，不禁發出變調的聲音。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伍德曼的光劍並未貫穿她的胸口。
沒錯。以魔力創造出來的柔軟劍刃在快要抵達艾蓮胸口前改變了方向，像舔拭艾蓮的身體般繞到她的背後。
恐怕──是為了破壞搭載在Unit背部的顯現裝置。
「……！艾略特，你這是什麼意思……！」
艾蓮瞪大雙眼，大聲責備伍德曼。每次說話，她龜裂的肋骨就發出哀號，但她不予理會，狠狠瞪著伍德曼。
於是，伍德曼拔出光劍，一臉無奈地將光劍收回腰際。
「問我什麼意思，讓敵人無力反擊，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讓妳配戴顯現裝置太危險了。即使考量到妳的傷勢和裝備的破損狀況，一般巫師也根本打不過妳吧。」
「我不是在說這個！為什麼不殺了我！」
艾蓮大聲咆哮。「什麼？」伍德曼大動作地聳了聳肩。
「妳這個敗者少命令勝者了，笨蛋。」
「…………！」
聽見這句話，艾蓮感到自己的臉頰瞬間發燙。
「竟……竟然罵我笨蛋，誰笨了啊！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
「我才沒在開玩笑。敗者服從勝者是天經地義的事吧。殺不殺隨我高興。」
「你那就叫作開玩笑！瞧不起我嗎！」
「是啊，所以我不是罵妳笨了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艾蓮一拳捶向地面，大聲怒吼。
有別於戰敗時的另一種屈辱充滿肺腑。
這個男人，伍德曼，面對剛才決一死戰的宿敵，依然把對方當成小孩看待。
沒錯，就像──數十年前，艾蓮他們的故鄉還在時一樣。
艾蓮感覺自己好不容易留在眼球周圍的眼淚快要化成淚珠落下。
「為什麼……為什麼你總是這樣，艾略特！從小就看不起我！把我當作小孩！演變成這種狀況還手下留情！侮辱人也要有個限度吧！為什麼不把我當作敵人！為什麼！」
「啊～～吵死了、吵死了，給我閉嘴。」
伍德曼一臉厭煩地摀住耳朵。
於是下一瞬間，艾蓮感覺身體突然減輕痛楚──並且湧起強烈的睡意。
恐怕是伍德曼操作隨意領域，試圖斷絕艾蓮的意識吧。
而失去顯現裝置的艾蓮根本無法抵抗。
「為什麼！為什麼──」
從眼眶流下一滴達到臨界狀態的眼淚。
「──為什麼當初不帶我走，艾略特──」
艾蓮最後留下這句話，意識便墜入深淵。
「…………」
艾蓮的眼皮倏地闔上，只發出鼻息聲。
伍德曼看著她，將半毀的光矛〈岡格尼爾〉拄在地面，嘆了一大口氣。
與〈佛拉克西納斯〉的主砲原型構造相同的〈岡格尼爾〉，本來並不是個人能運用的裝備。就連恢復全盛時期力量的伍德曼在使用時也必須做好身體受損的準備。
「……哎呀哎呀，真是吃力啊。」
他說著，搖搖晃晃地坐到陷入沉眠的艾蓮身邊。
渾身上下痛得嘎吱作響。要是沒有隨意領域的輔助，他恐怕無法站到剛才那一秒吧。
好不容易才讓艾蓮認輸，但實際上，撇除〈岡格尼爾〉造成的過度負荷不談，伍德曼的傷勢也與艾蓮不相下上。
「……妳真的……變強了呢，艾蓮。」
他摸著艾蓮的頭，感慨萬千地說道。
沒想到當初在故鄉吊車尾，也沒辦法好好操控魔力的那個艾蓮，竟然成長到如此地步。
「最強嗎……？」
他在口中咀嚼艾蓮總是掛在嘴邊的這個詞彙。
她偏執地拘泥於這個詞。伍德曼也明白這一點，才故意用這個詞彙煽動她。
不過，如今回想起來，艾蓮之所以不斷自稱為最強，原因恐怕來自於伍德曼的存在吧。
他過去曾是艾蓮共同學習、磨練技巧的對象，高高在上的朋友。
也是擁有非凡高超的能力，卻背叛自己的可恨敵人。
為了不輸給伍德曼，她自稱最強，藉此不斷鼓舞自己。
或是──一直在向伍德曼訴說，要他向自己證明何謂真正的最強。
伍德曼強烈地如此認為。
不過，假如這個想法正確……那絕對是無比滑稽的事情，因為──
「……如果有人類最強的寶座，妳早就已經坐上了那個寶座。」
這場戰爭，不過是能穩定發揮百分之百力量的人遭到能瞬間發揮百分之一百零一力量的人出奇不意地攻擊罷了。若是問伍德曼人類最強的巫師是誰，他肯定會說是艾蓮‧梅瑟斯吧……不過，如果問這個問題的人是艾蓮，也許就另當別論了。
「嗯……」
伍德曼感覺自己撫摸艾蓮的頭的手不太對勁。
不對，不只是手。腳、胸、頭──身體所有部位都產生有別於受傷的疼痛和疲勞的感覺。
就像是超越極限、過度操勞的身體逐漸崩壞的感覺。隨後身體使不上力，倚靠著艾蓮當場倒下。
「……什麼嘛，竟然這麼快就不行了。看來先讓艾蓮那傢伙昏睡過去是正確的。」
不過，伍德曼一點也不慌亂。因為他早就預料到自己會落得這樣的結局。
既然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壓制住艾蓮，也只能由他出馬。
沒錯。全都是為了保護精靈。
跟「那名少女」一樣，都是為了保護少女們。
而伍德曼達到了這個目的，完美地折斷了能傷害精靈們的人類最強之刃。
那麼伍德曼還有什麼好懊悔的呢？即使受到死神的召喚，伍德曼的表情依然爽朗。
不過，硬要說有什麼遺憾的話──
「……對不起了，嘉蓮──艾蓮。」
伍德曼吐出理應沒有人聽見的話後，以朦朧的視線仰望天空。
「那麼……抱歉了，少年，我似乎只能拚到這裡了。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天空盛開著一朵巨大的球狀花朵。
從那震撼力十足的模樣散發出來的力量，正是伍德曼過去為之傾心的初始精靈的力量。
「啊啊──真美……啊。」
伍德曼浮現安穩的笑容後，靜靜地闔上眼。
◇
「──〈輪迴樂園【Ain Soph】〉。」
澪舉起手如此說道的瞬間。
一陣寒顫──
十香等人的背脊湧起強烈的寒意。
那是類似於澪顯現出天使〈萬象聖堂〉時的感覺。想要維持生命的本能令身體發出最大限度的警報。
──下一瞬間，大地震動，澪的背後出現一座巨大的尖塔。
表面有如玻璃，冷冰冰而無生命力。無數枝葉仰望天空般擴展開來，而枝幹的一部分有一道縱向的裂痕，有如樹靈【Dryas】一般，某種呈現少女形狀的東西露出臉來。
沒錯。那副模樣──就像是直衝天際的大樹。
不，不只如此。
「什麼……！」
十香瞪大雙眼，喉嚨緊縮。
不只十香，面對澪的真那和其他精靈們臉上也同樣染上驚愕之色。
不過，那也無可厚非。畢竟在澪的背後出現大樹的下一瞬間，宛如樹木生根一般，大樹周圍的景色產生劇烈的變化。
因混戰受到破壞的街道、煙霧裊裊的廢墟、散落一地的〈幻獸‧邦德思基〉和空中艦艇的殘骸──不，何止如此，甚至連浮雲繚繞的冬季天空也逐漸變化成其他東西。
「……！這是……」
看見令人費解的現象，十香抱持高度的警戒環顧四周。
以黑白構成的世界，如方格紙劃分得井然有序的地面排列著方塊狀的臺階。漆黑的天空正睥睨著如此景色。
將情報量降至最低的簡樸風景。
彷彿世界的外皮被剝開，極度不協調。
「…………」
十香加重了握住〈鏖殺公〉的手的力道。
黏稠的汗水濡濕背部，乾渴的喉嚨陣陣刺痛，強烈的心跳聲支配著身體，震動蔓延全身。
精靈們也毫不畏懼地持續向澪投以視線，但似乎還是藏不住內心的慌亂。背後傳來聲音：
「唔……這究竟是何種情況？」
「應該……不是……幻覺吧。」
「……隨意領域？可是，這種──」
折紙開口後，澪發出聲音回答：
「……妳的感覺沒錯。DEM就是以『此』為原型，製造出隨意領域這種空間。」
她說著緩緩放下舉向天空的手。
「……我經常在這個世界隔著一層薄膜之外的地方持續展開隨意領域。而現在我將那個核心〈輪迴樂園〉的一部分召喚到這裡。換句話說，以我為中心的這一帶──正化為『鄰界』。」
「鄰界──」
聽見澪說的話，十香皺起眉頭。
她聽過這個名稱。與這世界相鄰的世界；精靈居住的場所。雖然不記得了，但十香她們也是從那個世界來到這邊的世界。
她不懂這意味著什麼，但唯一能確定的是，這事態對十香她們而言並不樂觀。
「──唔。」
或許與十香有著相同的想法，六喰將手中的錫杖前端指向澪。
「妾身不知〈輪迴樂園〉擁有何等力量。不過──只要﹃阻止﹄便無妨了吧……！」
六喰高聲咆哮的同時刺出錫杖。於是，前方的空間產生了一個「洞孔」，吞噬錫杖的前端。
「〈封解主〉──【閉】！」
接著如此大喊，一邊轉動錫杖。
鑰匙天使〈封解主〉，其力量強大無比，從有形到無形之物，一切皆能封鎖──即使是初始精靈所擁有的天使〈輪迴樂園〉也不例外。
的確，面對摸不清底細的敵人，先使出這一招來試探可說是最完美的選擇。不過──
「……！不可以，六喰！」
十香半下意識地高聲吶喊。
沒有任何根據，就連她也不知道為何自己會有這種反應。
可是，十香的本能、直覺發出強烈的警報聲。
瞬間──
「啊……嘎……──？」
六喰驚愕得瞪大雙眼，脣間吐出痛苦的叫聲。
「六喰……！」
十香望向六喰，然後發現一件事。
就是六喰刺出的〈封解主〉通過空間開啟的「洞孔」，插進她自己的後頸。
「什麼──」
「……沒用的。」
十香屏住呼吸，澪呢喃般這麼說道。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裡』是侵蝕這個世界的鄰界──是『我的世界』。一切的法則、條理、自然規律，都與妳們所認知的世界不同。在這個世界，是『無法』攻擊〈輪迴樂園〉的──就像人類不能在水中存活，離樹的蘋果不會掉落天空一樣。」
澪說完的同時，吃了自己的天使一擊的六喰搖搖晃晃地趴倒在黑白地面上。覆蓋她身體的靈裝化為光消失，背後浮現散發淡淡光芒的靈魂結晶。
「唔……！」
十香朝地面一蹬，伸手想抓住那顆靈魂結晶。
然而──為時已晚。澪勾了勾手指的同時，六喰的靈魂結晶便宛如被一雙隱形的手抓住，在空中移動，最後吸入澪的胸口。
──澪背負的星星亮起金黃色光芒。
「……這樣就有三個了。下一個輪到誰呢？」
她輕聲說道，移動視線打量所有人。
「……！」
狂三、耶俱矢、夕弦，現在連六喰都──被殺了。這個事實化為難以承受的情緒，排山倒海地湧向十香的心頭。
不過──
「我們逃跑吧！」
這道瞬間震動鼓膜的嗓音保持住十香的理智。
「真那──」
她移動視線，望向聲音的主人──真那。
真那的表情雖然透露出警戒之色，卻看不出畏懼。
「……唔……！」
十香頓時察覺到真那的意圖，肝腸寸斷地留下六喰她們的屍體，朝地面一蹬。
想必折紙和四糸乃也做出同樣的判斷，只見她們和十香一樣退到後方。
──天使〈輪迴樂園〉與以其為中心展開的「鄰界」。
那裡正是澪的世界。在這個空間與澪對抗，已經連匹夫之勇都稱不上，只能說是自殺行為。即使要採取什麼舉動，也必須先逃離這個地方再說。
於是，或許是看見十香等人的行動，澪猛然抬起頭。
「……嗯。不愧是真那，正確的判斷。」
接著緩緩舉起手，如此說道。
「……那麼，我就讓待在這個世界的東西無法離開到外面去吧。」
於是──
澪說完，〈輪迴樂園〉旋即發出朦朧的光芒。
「唔……！」
下一瞬間，以飛快的速度試圖撤退到界外的真那像是被一道隱形的障壁所阻擋，「撞上了天空」。
「追加法則──！嘖……無所不能是吧……！」
「……對，沒錯。這個世界完全按照我的想法在運作。」
真那憤恨不平地說完，澪便溫柔地招了招手。
接著，真那宛如磁鐵一般被澪吸了過去。
「什麼──！」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真那發出驚愕的聲音。
照理說，她的身體周圍是有展開隨意領域的。然而澪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抵觸的模樣，以極其自然的動作抱住了真那。
「……真那，長期以來辛苦妳了。」
「唔，放──」
真那扭動身軀，試圖逃離澪的懷抱。然而，當澪像哄小孩一樣撫摸她的頭的瞬間，她彷彿想起了什麼事情，猛然瞪大雙眼。
「……！澪──……？」
然後露出吃驚的表情，緊接著像是感到頭痛般皺起臉。
「……沒錯。妳可以等一下嗎？我想小士一定很需要妳。」
「等──」
真那扯開喉嚨放聲吶喊。
不過，那道聲音沒有發到最後。真那的身影如同剛才的士道一樣，當場消失無蹤。
「真那！」
「真那……！」
十香和四糸乃異口同聲大喊。
於是下一瞬間，澪的身體被刺眼的光芒包圍。
「……！」
一時之間還以為澪又發動了新的攻擊，然而──並非如此。
而是天使〈滅絕天使〉的「羽毛」不知不覺間出現在澪的周圍，朝她發射光線。
沒錯。就在澪改寫世界法則，抱住真那的期間，折紙似乎預測到這樣的發展，釋放出天使。
「呼──！」
折紙發聲的同時，靈力奔流增強攻勢，從四面八方射來的毀滅之光一一爆破。樣貌截然不同的世界，地面陷沒，形成巨大的坑洞。
「折紙，別大意……！」
威力無比強大。然而，十香卻無法放鬆警戒。
就在剛才，澪同時擋下的八舞姊妹的【天際疾馳者】和十香的【最後之劍】，甚至毫髮無傷。就算出其不意地攻擊她──
「……！」
就在這個時候──
折紙抽動了一下眉毛，對澪的攻擊立刻停止。
「折紙？」
「──小心點。我並沒有停止攻擊。」
「什麼……？」
十香皺起眉頭的瞬間，瀰漫四周的煙霧散去，顯露出澪的身影。
──〈滅絕天使〉順服地擺在她手中。
「什麼──」
「……〈滅絕天使〉。」
澪輕聲呼喚這個名字後舉起手。
於是，〈滅絕天使〉將它的前端指向十香她們，發射出無數條光線。
「唔……！」
「──〈冰結傀儡〉！」
就在光線快要炸傷十香她們的那一瞬間，響起四糸乃的聲音，前方立刻築起一道冰牆。
即使冰牆被〈滅絕天使〉強大的威力給削薄，仍然以更快的速度產生冰層，阻擋它的攻擊。
不過──
「……唔。那麼我也禁止它吧。」
「咦──」
澪說完的瞬間，〈冰結傀儡〉製造出來的冰牆立刻粉碎，〈滅絕天使〉的光線貫穿四糸乃的胸口。
「四糸乃！」
「十……香──」
「哎……呀～～……這下……輸慘了……呢……」
四糸乃小小的身體飛向空中，〈冰結傀儡〉與靈裝同時消融在空氣中。
倒地的四糸乃胸口浮現藍色的靈魂結晶，與六喰戰敗時一樣，被吸入澪的胸口。
◇
「隊、隊長！還是太亂來了啦……！」
「吵死了，別說喪氣話！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吧！總之，只要抵達那艘叫作〈佛拉克西納斯〉的艦艇的隨意領域──」
燎子的聲音被震耳欲襲的爆炸聲和隊員們的慘叫聲掩蓋過去。燎子皺起臉，在腦內下達指令，提高隨意領域的防禦性。
燎子等前AST隊員一干人答應了折紙的請託，如今正朝〈拉塔托斯克〉的旗艦〈佛拉克西納斯〉移動。
以言語來表達，就只是這樣的行動。可是，如果那艘〈佛拉克西納斯〉正與DEM艦艇交戰，而且燎子等人呈現密集陣形，以隨意領域包覆意識不清者與死者來運送，那就另當別論了。
不僅與單獨馳騁天空狀況不同，四周還不斷有彈藥和光線橫穿而過。雖然在立場上燎子選擇激發隊員的鬥志，但老實說，她非常理解隊員想說喪氣話的心境。
不過，總不能在此時逃避。既然有可能讓因為保護燎子她們而受到天使攻擊的伙伴們蘇醒，她只能仰賴這個機會。
「──隊長！」
「……！」
頓時，幾乎和隊員的聲音響起同時，燎子的全身受到了強烈的衝擊。隊員們發出慘叫。
看來似乎是被流彈擊中了──如果以顯現裝置發出的魔力砲可稱為流「彈」的話。
雖說以隨意領域保護身體，但四周交錯的也同樣是利用魔力的攻擊。若是被直接擊中，必然會受到相應的傷。推進器的一部分似乎受損了。〈佛拉克西納斯〉就在眼前，高度卻越降越低。
「唔……！不會吧，竟然在這種時候──」
燎子皺起臉，操作隨意領域試圖保持高度。不過──不盡人意。燎子等人就這麼往〈佛拉克西納斯〉的下方掉落。
不過，下一瞬間。
「──咦？」
一種奇妙的飄浮感包裹全身，映入燎子眼簾的景色瞬間改變。
從彈幕交錯的戰場天空轉變為被各式各樣的機器包圍，像是艦橋的空間。
「啥……？咦……？」
「這裡是……」
「咦？天堂這麼現代化嗎？」
當燎子和其他隊員們目瞪口呆地東張西望時，一名身穿栗灰色軍服的女性開口對她們說：
「妳是日下部上尉吧。我已經聽鳶一小姐說了。」
「妳、妳是？」
「我是〈佛拉克西納斯〉的船員，椎崎雛子。我用傳送裝置將妳們移動到艦內──來，請把阿爾緹米希亞小姐和所有隊員送往這裡。」
她說完舉起手。於是，那裡早已聚集了數臺擔架和一群疑似醫療人員的人。
聽完這番話，燎子這才理解她們已經抵達〈拉塔托斯克〉的旗艦〈佛拉克西納斯〉。
「好、好的──她們是我們重要的伙伴，請一定要救救她們。」
「我們無法保證，但一定會盡全力。」
醫療人員將失去意識的阿爾緹米希亞和陷入心肺停止狀態的美紀惠等人抬上擔架後，直接離開了艦橋。
當燎子一行人目送他們離開時，艦橋上層傳來一道少女的聲音。
「──歡迎來到〈佛拉克西納斯〉，我是司令，五河琴里。」
「……！妳好，我是前陸上自衛隊AST隊長，日下部燎子──呃！」
燎子反射性地朝那道聲音的方向敬禮──立刻驚愕得瞪大雙眼。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吧。畢竟坐在疑似艦長席的椅子上的是一名綁著雙馬尾，年約國中生的女孩子。
「妳、妳就是……司令？」
燎子一臉困惑地說完，位於艦橋下層的船員們便輕聲低喃：
「啊啊……好懷念的反應啊。」
「我們是習慣了啦，但照常理來想，是不可能的嘛。」
琴里故意清了清喉嚨。船員們慌慌張張地閉上嘴。
「……！」
燎子也赫然晃了一下肩膀，端正姿勢。
「不好意思，請原諒我一時之間試圖以年齡和外貌判斷對方能力的這種愚蠢行為。」
「沒關係。感謝妳臨機應變的應對態度──難得妳們大駕光臨，但是很抱歉，現在似乎沒時間為妳們辦歡迎會。」
「別在意，我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
燎子說完，琴里便點了點頭，對站在艦長席旁邊的男子下達指令。
「──阿爾緹米希亞回收完畢。神無月，你準備好了吧。要衝了喔。」
「是的，請交給我吧，司令。」
男子頭上戴著儀器般的東西，如此說道並點點頭。
那名男子身穿白色軍服，身材高挑，四肢修長，長髮披肩。與日本人相去甚遠的側臉，宛如哪裡的異國貴公子──
「……呃，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看見那名男子面容的瞬間，冷靜對待國中生司令的燎子半下意識地大喊出聲。〈佛拉克西納斯〉的船員和後方的隊員們無不驚訝地對她投以視線。
不過，燎子現在根本沒心情在意他們的目光。她猛然指向男子，再次扯開嗓門說：
「神……神無月隊長！你怎麼會在這裡！」
「喔喔，好久不見了，日下部。」
男子──神無月恭平無比沉著地回答。
於是，隊員和船員對燎子激動的態度和話語感到納悶。
「神無月……」
「隊長？」
「……沒錯。他是我剛被分配到AST時的隊長，是技壓群雄，部隊裡的王牌。」
燎子說完，隊員和船員吃驚地開口：
「咦，那個人嗎……」
「不覺得有點帥嗎？」
「神無月先生，以前做過那種事啊……」
「我還以為肯定是司令把流落街頭的他撿回來的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竊竊私語。
不過，燎子不予理會，望向琴里。
「五河司令，離他遠一點！那個男人很危險！是夢想被女國中生踢屁股的變態！在任時，一個人創立『女國中生保護會』，在當地國中的上學路上盯著女國中生看，結果有人報警說他是可疑人物！司令妳剛好符合他的愛好！」
「什麼！真失禮耶。我最近也喜歡被後腳跟踩腳好嗎？雖然平凡無奇，卻別有一番滋味。」
「妳看吧！」
犯人不打自招。燎子大喊：「我說的沒錯吧。」
於是，琴里唉聲嘆了一口氣，同時從艦長席站起來──
「我不是說沒時間了嗎？少在那邊給我──廢話！」
朝神無月的屁股就是一記迴旋踢。
「呀哼！」
「！」
神無月發出奇怪的叫聲，趴倒在地。看見難以置信的光景，燎子抖了一下肩膀。
「──瑪莉亞。盡快突破前方的DEM艦……並且對澪發動攻擊。麻煩妳準備主砲。」
『了解。精靈靈力砲〈永恆之槍【Gungnir】〉，允許啟動。』
艦橋的擴音器響起少女的聲音，主螢幕顯現表示兵器運轉的圖示。
琴里望向圖示，一腳踩在神無月至今仍一顫一顫地抽搐的背上。
「你還在悠閒地睡什麼覺啊，神無月。〈拉塔托斯克〉付給你薪水，可不是讓你來睡午覺的耶。」
明明是自己踹倒的，還這麼蠻橫不講理。燎子感到自己的臉頰有汗水滑落。
「多謝賞賜！」
然而，神無月卻一臉興奮地如此回答，宛如彈簧娃娃跳了起來，露出正經的表情……但是，不知是倒地時撞到的還是極度興奮所導致，他那從鼻孔流下的鼻血搞砸了一切就是了。
「好了，我們上吧，瑪莉亞！為了精靈們！最重要的是，為了得到司令的稱讚！」
「…………」
……沒想到竟然有人能將「行走的麻煩製造機」、「本領如珍寶，癖好警方找」的神無月恭平馴服得服服貼貼。
燎子不得不對看起來只有自己一半年齡的五河琴里司令懷抱莫名的崇敬之心。
「──〈世界樹之葉【Yggd Folium】〉，一號到十五號發射。魚雷化，布下陷阱，同時擊退前方的敵艦。成功擊退後，準備主砲，同時支援精靈們──瑪莉亞，OK嗎？」
『除了操控者是神無月這種不悅感之外，沒有問題。』
「很好。妳提高操控者幹勁的技巧越來越純熟了呢，瑪莉亞。」
聽完瑪莉亞的毒舌，神無月一副喜滋滋的模樣，臉頰泛紅點了點頭。
不過，感覺瑪莉亞並不是為了鼓舞神無月，而是真心這麼說就是了……但也沒必要戳破讓他心情低落吧。
主螢幕上顯示〈佛拉克西納斯〉的輪廓，從中發射出無數的Unit，繞到阻擋在前方的敵艦後方。同時，包圍住艦身展開的隨意領域縮小範圍，呈反比增加強度。
對方是實力堅強的DEM艦。不過，只要脫胎換骨的〈佛拉克西納斯EX〉與神無月將力量集中在穿過橫向排列的敵艦，打開一條血路應該不是一件難事。
當然，如果只從擊敗DEM艦這一點來思考，這個計策實在難以說是上策。在沒有將敵人全部打敗的情況下，硬是突破他們的包圍，很可能將毫無防備的背後置於危險之中。
不過，琴里他們不惜背負這樣的風險也必須盡早趕到精靈身邊。
──突然出現的神祕球體。
以及直衝天際的大樹，與以其為中心形成的異空間。
那恐怕是令音──澪所顯現的各個天使。
自從被困在那個異空間，精靈們就斷了通訊。雖然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事，但她們肯定正瀕臨危機。
「──唔哇！」
就在琴里思考著這種事情的時候，坐在船員席的一名少女突然大叫。
是精靈二亞。一頭短髮、戴著眼鏡是她的特徵。
由於她大部分的靈魂結晶已被威斯考特奪走，幾乎沒有戰鬥能力。不過，她說自己也想貢獻一份力量，才像這樣坐在艦橋上當一個實習船員。
而且不知是幸或不幸，她先前跟著令音重點學習偵測機器的使用方式，如今令音不在，她雖然不成熟，還是接收了分析官的位子。
「怎麼了，二亞？」
「這還用問嗎？那個……天使？是怎樣啊？已經不是誇張的等級了。」
二亞皺起眉頭，凝視著螢幕繼續說：
「天空那個像圓形花朵的東西，被它發射出來的光芒照射到的生物一律都會死亡，物體照射到則是會徹底毀滅。這完全不是受傷……這種等級的問題。該怎麼說呢？是把對象所擁有的生命、壽命、持久極限？這類東西瞬間歸零……用一句話來總結，就是必死光波？要是畫進漫畫裡，肯定會被退稿。根本所向無敵嘛！」
「妳說什麼……？」
「關於另一個天使……感覺只有那一帶完全是另一個世界。數值衝破表，簡直是莫名其妙。如果靠近到能夠目視內部的距離，或許能觀察到多一點資訊……」
「…………」
二亞說完，琴里嚥了一口口水。
於是，像是察覺到琴里的意圖，擴音器響起瑪莉亞的聲音。
『──琴里，馬上就要穿過敵方橫排戰艦了。我提議到時候將剛才收容的意識不清者與非戰鬥人員搭乘的區域分割開來，將他們射向〈烏魯姆斯〉。』
「瑪莉亞──」
『當然，我完全沒有戰敗的打算，終究只是分散風險罷了。況且，〈烏魯姆斯〉上有嘉蓮‧梅瑟斯女士搭乘，應該能幫忙分析阿爾緹米希亞的腦波。』
「…………」
聽完瑪莉亞的建議，琴里思考了片刻，莞爾一笑道：
「……抱歉，瑪莉亞。還要妳提出建議。」
『不會。AI的處理速度比人類快是理所當然的事。』
瑪莉亞打趣地說道。多麼人性化的人工智慧啊。
琴里輕輕吐了一口氣後，望向位於後方的前AST隊員們。
「──日下部隊長，不好意思讓妳到處奔波。不過正如妳所聽到的，能否拜託妳護送發射出去的區域？」
「這個嘛──」
燎子抽動了一下眉毛，將後面的話吞了回去，朝琴里敬禮。
「沒事，了解了，交給我吧。」
琴里見狀，瞇起雙眼。
「隊長，妳真了不起，害我很想要妳來當我的部下。」
「多謝妳的抬愛。不過，我們有一點貴喔。」
「哎呀，真可怕。」
琴里笑道，燎子也回以微笑。
「瑪莉亞，在她們的視網膜濾光器中顯示通往目的地的路線。」
『了解。』
瑪莉亞說完，燎子等前AST隊員們便抽動了一下眉毛。現在她們的視野肯定顯示出了艦內的通道。
「──那麼，祝妳們馬到成功。」
「謝謝。」
簡短打了招呼，前AST隊員們便離開艦橋。琴里目送她們後，望向艦橋下層的船員們。
「──好了，很抱歉，接下來要你們陪我去地獄走一遭了。要是有人想逃跑，現在立刻跟著她們走。」
琴里說完，船員們和二亞瞬間露出吃驚的表情，隨後浮現猖狂的笑容。
「妳在說什麼啊，司令？」
「就是說啊。雖然有瑪莉亞在，但是放司令和副司令你們兩人不管，實在是太危險了。」
「我懂。」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
「我說你們啊……」
琴里板著一張臉，搔了搔頭，但看見船員們微微顫抖的手和額頭冒出的汗水後，「呼」地吐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一起去吧──各位，我愛你們。」
「「是！」」
船員們異口同聲地回答。於是下一瞬間，艦身一陣劇烈搖晃。
『──強行突破敵艦的隨意領域了。琴里，準備主砲。』
擴音器響起瑪莉亞的聲音，艦橋的一部分開始變形。
是精靈靈力砲〈永恆之槍〉的核心室。琴里點了點頭，踏進核心室，垂下視線集中意識。
將熱度從心臟的最深處引出，想像它纏繞住身體的模樣。
──不久，琴里的身體顯現出將火焰具象化的限定靈裝，與形狀有如巨大戰斧的天使。
琴里讓天使〈灼爛殲鬼【Camael】〉變形，化為巨砲的形狀後，將它接合到設置於前方的Unit。
那一瞬間，艦橋傳來船員的聲音。
「……！攝影機看見該空間的內部了！中央是令──不對，是崇宮澪！十香和鳶一面對著她！」
「！其他人呢？」
琴里問完，船員頓時露出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接著說：
「四糸乃、耶俱矢、夕弦、六喰……倒在周圍！唔……沒有──生、生命反應……！」
「……！」
聽見船員的報告，琴里屏住呼吸。
她早就知道大家瀕臨危機，也並非沒有料想到這報告的內容。
只是親耳聽見後，還是不禁感到心臟一陣揪痛。
『──精靈靈力砲〈永恆之槍〉。發射準備完畢。目標，異空間內的精靈，崇宮澪──可以吧，琴里？』
瑪莉亞以輕聲但充滿強調的口吻向琴里確認。
就連瑪莉亞也知道自己現在採取的行動的矛盾之處。
〈拉塔托斯克〉是保護精靈的組織，只要澪是精靈，自然也不例外。不，不僅如此，從艾略特‧伍德曼創立〈拉塔托斯克〉的來龍去脈來思考，說是為了拯救她才成立〈拉塔托斯克〉也不為過，根本不可能將砲門朝向她。
不過，她現在正露出殘酷的獠牙，打算殺死精靈們──琴里重視的朋友們。琴里絕對無法容許她做出這種行為。
「……令音──」
琴里以誰也聽不到的聲音呢喃這個名字後緊咬牙根，抬起頭。
「──當然可以，瑪莉亞。火力全開發射吧。」
『這才是我認識的琴里。』
瑪莉亞簡短地回答。
琴里瞄準螢幕上顯示的目標，發射靈力砲。
「……哎呀，妳們兩個是怎麼了呢？」
澪依序望向十香和折紙，輕聲低喃。
「…………」
「…………」
十香和折紙沉默不語，表情透露出警戒，一直瞪著澪。
──狀況幾近最壞。
頭上是殺害萬物的天使〈萬象聖堂〉。
眼前是扭曲所有條理的法之天使〈輪迴樂園〉。
簡直是同時擁有最強的矛與盾的初始精靈。十香在腦海中描繪了無數次該如何行動、進攻，但最後都只想像出自己胸口被貫穿的結局。
想必折紙也是一樣吧。不──折紙的頭腦比十香靈活，搞不好預想到更絕望的狀況。
「……唔嗯。」
澪見狀，伸手觸摸下巴。
「……既然妳們不進攻，那就換我出招嘍。」
澪說完舉起手。十香和折紙因緊張和戰慄而冷汗直流。
「唔……！」
不過──下一瞬間。
「……！」
天空一閃，隨後劃出一條光線，一直線朝地上的澪奔去。
宛如一道流星。
不過其本身卻是具備毀滅之力的一擊。
沒錯。那無庸置疑是〈拉塔托斯克〉旗艦〈佛拉克西納斯〉引以為傲的主砲〈永恆之槍〉。
增強精靈之力發射出來的〈永恆之槍〉簡直就像神之雷。威力無與倫比，〈佛拉克西納斯〉最強的砲擊。看來琴里等人已經逃離戰鬥空域，前來支援十香她們。
「────」
龐大濃密的力量奔流一瞬間將澪吞噬。大地被射出一個洞，強烈的衝擊波散布四周。從天而降的毀滅意志氣勢猛烈地恨不得將地上的仇敵殲滅得無影無蹤。
「……折紙！」
「──我知道。」
不過，在光線的暴風雨中，十香與折紙看向彼此。
瞬間察覺彼此的意圖後，同時朝地面一蹬。
〈永恆之槍〉的威力，只有一句強大可形容。雖然不知道是否能因此致澪於死地，但這無疑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鏖殺公〉！」
十香高聲吶喊的瞬間，金色王座衝破地面，現身眼前。十香踹倒它後，將它的形狀變形為流線型。
「──〈恩赫里亞【Einherjar】〉。」
緊接著，折紙跳上〈鏖殺公〉，將力量集中於手中的矛型Unit。
〈恩赫里亞〉。意味著勇者之魂的那把長槍擁有聚集充滿周圍的魔力和靈力的機能。
而現在，這個場所充滿了許多精靈必殺的一擊、〈佛拉克西納斯〉發射的主砲餘波，以及澪自己散布的龐大靈力。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十香發出裂帛般清厲的氣勢，同時將變形的王座以猛烈的速度朝澪射出。
而上頭乘載著折紙，她的手中舉著將周圍靈力集中於一點的長槍。
就好比是強力無比的巨弓。
集結一切的全力一擊，如今，貫穿了澪。
──實則不然。
「啊…………」
細小的。
輕微得差點沒聽見的細小聲音從折紙的脣間發出。
「！折……紙──？」
片刻過後，光線消散，十香這才發現。
折紙手持的〈恩赫里亞〉被澪擋下，反而被澪手中伸出的光矛給貫穿。
「……嗯，我早就料到妳們會用這方式來打倒我了──所以我也將計就計模仿了一下。」
說完，貫穿折紙身體的光矛消失。失去支撐的折紙搖搖晃晃，無力地倒臥在地。她的胸口出現純白的靈魂結晶，吸收進澪的體內。
沒錯。澪不僅預料到十香和折紙的奇襲，自己也聚集周圍充滿的靈力──擋下折紙的攻擊。
「────」
絕望，充滿肺腑。
千方百計，想方設法。
腦海裡能想到的方法都試過了。
結果，是擴展在眼前的地獄。
「唔──」
即使如此，十香還是沒有放棄。她緊咬牙根，打算單槍匹馬朝澪進攻。
不過，下一瞬間。
噗滋──
從地面伸出的光帶貫穿她的胸口。
「唔，啊……！」
喉嚨下意識地發出聲音。手使不上力，手握的〈鏖殺公〉掉落在地。
奇妙的是，她竟然不覺得疼痛，只是湧起一股強烈的睡意，無法站在原地。
膝蓋彎曲，俯臥在地。十香咬住舌頭避免失去意識，不過──似乎沒什麼效果。
在朦朧的視野中，十香所看見的是〈拉佛克西納斯〉被澪的天使〈萬象聖堂〉所發射出的光粒化為殘破不堪的殘骸，墜落地面的畫面。
◇
「啊……唔…………！」
琴里因劇烈的疼痛與灼熱感而清醒。
看來她似乎暫時失去了意識。
數秒後，她才恢復記憶。琴里赫然瞪大雙眼，環顧四周確認狀況。
──放眼望去，地面上一片殘骸。不難想像那是勇猛的天空霸者〈佛拉克西納斯〉落魄的下場。
琴里的模樣也很淒慘。大大小小的傷，血跡斑斑。被天使之光照射到的腹部和雙腿早已失去機能，但蘊藏體內的〈灼爛殲鬼〉試圖強行修復，因此她的身體各處燃起熊熊烈火，宛如被處以火刑的魔女。
琴里雖發出哀號，卻沒有流淚。
「什麼……」
──因為她在視野中發現了某個人的身影。
身穿夢幻靈裝的精靈──澪，正悠然地站在她面前。
不，不只如此。她的腳邊躺著渾身癱軟的二亞，而疑似從二亞身體奪走的靈魂結晶小碎片，在她的手中閃閃發光。
雖然二亞的大部分力量已被艾薩克‧威斯考特奪走，但她的身體依然殘存著些許靈力。澪一定是來回收那份靈力的吧。
當然──也包含現場另一個靈魂結晶。
「…………」
這時，澪像是發現琴里似的，對她投以視線。
琴里凝視著她的雙眼，發出沙啞的聲音。
「……嗨，令音。不對，應該叫妳澪比較好吧？」
「……叫哪個都無妨。」
琴里打趣地說完，澪便微微瞇起雙眼如此回答。
看見澪的反應，琴里有些自嘲地笑道：
「……不忍直視嗎？不好意思喔，被某人打了個落花流水。」
她說著吐了一口氣。
「…………」
然而澪只是不發一語地看著她。
「……令音。」
侵襲全身的痛楚、灼熱的火焰、湧上心頭的破壞衝動──琴里強忍著一切，接著說：
「全部，都是假的嗎？妳幫助我，一直支持我──說我是妳的好朋友，這些事情全部、全部都是假的嗎？」
澪凝視琴里片刻後，開啟雙脣：
「……不是假的。我說的話，我的心情，毫無虛假。我很重視那些精靈──現在也依然認為妳是我獨一無二的摯友。」
「只是──」澪接著說。
「……為了奪回小士，我連摯友都不顧情面，如此而已。」
澪這麼說的同時，琴里有種椎心刺骨的感覺。
「────」
黑白的地面伸出光帶，貫穿琴里的胸口。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琴里倒臥在地。
靈裝消失，火焰消失，不久後，連痛楚也逐漸消失。
不過，琴里並不對此感到恐懼。
因為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情遠遠支配著她。
沒錯。正因為是長年同甘共苦的朋友，她才知道。
──令音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儘管她做出這種惡魔般的行為，其實是真心疼愛精靈們。
真心把琴里當成摯友。
啊啊，多麼──矛盾啊。
「……開什麼……玩笑，這是……怎樣啊……」
琴里在逐漸消逝的意識中，吐出留給朋友過於殘酷的最後一句話。
斷章／四 Date
──星期日，約會當天。
崇宮真士一個人在車站前等待澪。
因為同住一個屋簷下，真士認為兩人一起從家裡出發就好。但妹妹真那冷冷地吐槽他：「兄長，你是笨蛋嗎？不對，我說錯了，你就是笨蛋。女生需要做各種準備。你隨便在附近打發時間吧。」說完早早就把他趕出家門，還要很久才到兩人約定的時間。
「…………」
真士瞥了一眼站前廣場的大時鐘。距離碰面的時間還有五分鐘。
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原本快要平靜下來的心臟又再次劇烈跳動。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因為真士等一下要挑戰人生第一次的約會。
而且──對方是他的初戀。
「再、再確認一次好了……」
真士說著從包包裡拿出寫著時刻表的筆記和地圖。儘管昨晚已仔細記在腦海，保險起見還是放進包包。
不過，缺點就是有些占空間。再經過幾十年，不知道是否會發明出能一次確認這些資料的小型裝置。如果能順便聽聽音樂、拍拍照，另外再附上電話機能就更好了……反正也不過是我痴心妄想罷了。
「──小士！」
當真士思考著這種事情的時候，前方突然響起澪的聲音。
「怦通！」心跳漏了一拍。真士猛然抬起頭，望向她可愛的身影。
「────」
瞬間，時間靜止。
當然並不是時間真的靜止了，只是在真士眼裡，周圍的景色的確看起來像靜止了一樣。
而在那靜止的世界中，澪小跑步來到真士身邊。
她身穿一襲白色連身裙，頂著一頭美麗的編髮。裙襬與髮尾隨著跑步的動作，輕柔地左右搖晃。
真士一時之間啞然失聲。
她原本就是受上天眷顧的美少女。不過，由於平常穿的是模仿真那服裝的男孩風格，看到她這身女孩子的打扮才格外令真士震驚。
「……小士？你怎麼了，表情那麼可怕。」
「啊……！」
澪探頭看真士的臉，令他赫然抖了一下肩膀。
「抱、抱歉，我的表情很可怕嗎？」
「嗯。就像等一下要上戰場一樣。」
聽見澪危險的發言，真士不禁苦笑。自己的表情有那麼悲壯嗎？
不過，澪的形容算是十分貼切吧。真士現在的心境的確有許多地方與初次上陣的新兵相似。
「戰爭【DATE】啊……哈哈……」
「咦？」
「不，沒事。我只是有點愣住而已，因為……妳實在太、太可……」
真士感覺自己的臉頰發燙，但還是拚命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
「……太可愛了。」
聽到真士說的話，澪頓時呆愣了一下，隨後臉頰微微泛紅，莞爾一笑。
「真的嗎？呵呵，好開心喔。」
「────」
她的模樣、表情、聲音、話語，都可愛得令人不禁想緊緊擁抱她。
不過，如果才剛碰頭就做出這種行為，簡直跟變態沒兩樣吧。真士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好壓抑自己的衝動。
「所以，小士，今天我們要去哪裡？」
「喔，喔喔……我想帶妳去看樣東西。」
「想帶我看樣東西？」
聽見真士說的話，澪歪了頭表示納悶。
澪每一個小小的動作都射穿真士的心臟。儘管如此，真士還是努力朝她點了點頭。
「妳等著看吧。好，我們走吧。」
「嗯，說的也是。」
當真士催促般轉身後，澪走到他身邊依偎著他。
「……！」
於是下一瞬間，真士抖了一下，像全身通電一樣。
理由很單純。因為站在真士旁邊的澪極其自然地握住真士的手。
而且不是單純的牽手，而是十指交扣，也就是所謂的情人式牽手。
「澪……澪小姐……？您這是怎麼了呢……」
事發突然，腦袋來不及運轉，導致講話變得莫名尊敬。由於沒有鏡子，無法確認自己的表情，但不難想像肯定紅得像番茄一樣吧。
澪似乎是對真士的反應感到一頭霧水，皺起眉頭說道：
「……我弄錯了嗎？知識與實踐果然是兩回事呢。我聽真那說，約會時都要這樣。」
「！啊……不，我想，妳應該，沒有弄錯……」
澪說完，真士才恍然大悟，瞪大雙眼如此回答。
沒錯。從今天早上被趕出家門一事可以得知，真那一直在背後協助真士與澪的約會……光是這樣就已經夠讓他感激了，沒想到竟然連這種知識都傳授給澪。真士心想：之後得磨蹭真那的臉頰以示感謝才行。
「真的嗎？呵呵，那真是……太好了。要是弄錯，就得換個方式才行了。」
「咦？」
「──這種行為，該怎麼說呢，令人非常……愉快。跟你牽手讓我感到安心。不過不只心情放鬆，還有點興奮……情緒高漲？感覺心跳有些加速。一定是小士你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吧。」
「…………！」
對於澪直截了當又露骨的表達，真士身體發熱得都頭暈眼花了。
「小士？你怎麼了？看起來有點難受的樣子。」
「不，沒有……我沒事……」
真士正想隨便敷衍帶過時──突然止住話語。
澪正用自己剛學會的語言拚命表達自己的想法，反觀真士，卻將自己的想法硬生生地吞下肚。他強烈認為自己這種行為十分卑鄙。
真士抱著自己將滿臉通紅的心理準備，面向澪開口：
「我、我也……一樣。跟澪牽手……很開心。光是這樣心裡就小鹿亂撞……覺得出生在這世上真是太好了。」
「呵呵，太誇張了啦。」
澪如此說完，牽著手用力將真士拉向自己。
「──好了，那麼開始我們的戰爭【DATE】吧。」
「咦？」
看來剛才自己的喃喃細語被聽得一清二楚的樣子。真士頓時愣了一下，與澪相視而笑，兩人並肩走向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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