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零之母
戰場上聲響不絕於耳。
槍聲、爆炸聲、哀號聲、怒吼聲、怨嘆聲。在精靈與巫師【Wizard】交鋒的這個場合,還可以再加上靈力與魔力的炸裂聲。
四面八方響起各式各樣的慘叫聲,隨後又被林林總總的破壞聲覆蓋過去。那幅情景簡直就像重現於地面上的活地獄。只要一個閃神,勤奮工作的死神便會找上門來的慘烈沙場。
在如此境地下──
「────」
五河士道卻處於奇特的靜謐之中。
並非唯獨他的周圍隔絕了聲響,也不是因為炸藥在極近的距離爆炸,導致他的鼓膜破裂。
他只是──被眼前發生的光景奪去了目光,因此聽不進周圍的聲響罷了。
「啊,啊……」
在不自然的寂靜之中,只有少女痛苦的聲音微弱地響遍四周。
左右顏色不同的雙眸瞪得老大,綁成左右不均等的頭髮,髮尾不住微微晃動。原本白皙如雪的肌膚慘白,可愛的容貌明顯死氣沉沉。
那是從時崎狂三──人稱最邪惡精靈的她平常呈現的姿態所無法想像的樣貌。
不過,這也無可厚非。
畢竟她的胸口如今正「冒出」一隻白皙的手臂。
不是什麼比喻還是誇飾法,而是彷彿有人試圖從狂三纖瘦的身體中強行爬出,緩緩地蠢動著指尖。那幅情景甚至宛如一朵花正在綻放。
──「手臂」發出濕潤的聲響,逐漸展露出它的根部。
從中出現的是一名少女。
「啊──」
看見她的模樣後,士道半下意識地感受到自己的喉嚨發出了聲音。
多麼──楚楚可憐的少女啊。
如絲綢般亮澤的頭髮、白裡透紅的肌膚,就連她有些憂愁的雙眸也好似錦上添花。
不,不僅如此。
這名少女的確十分美麗。但光憑這一點,無法說明士道猛烈的心跳聲。
士道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憧憬,腦海裡自然而然浮現──如果有前世,自己肯定與她有過深交這種毫無根據的想像。
彷彿基因、靈魂、構成自己的所有要素都在渴求她一般的劇烈情感。
把它們一一拆解,肯定是戀慕、愛情這類的情感吧。然而,將這類情感層層重疊,凝縮到極限,甚至可說是詛咒還比較恰當吧。
「嘎……啊……!」
「……!」
狂三咆哮般的聲音,令士道赫然抖了一下肩膀。
「〈刻刻帝【Zafkiel】〉…………!」
狂三睜大充血的雙眼,重新握緊手上的老式短槍。瞬間,濃密的影子被吸入槍口。
然後,將槍口指向從自己胸口冒出的少女,將扳機按到底。
不過那一瞬間,少女像是剜挖狂三身體似的扭動身軀。
「嘎……!……!」
狂三發出痛苦的叫聲,發射出去的子彈掠過少女的肌膚,飛向遠方。
少女倏地瞇起雙眼。
「……抱歉啊,時崎狂三。還有,謝謝妳。多虧妳,我才能再次站到他的面前。」
「開、什麼玩……」
狂三呼吸急促地再次試圖舉起槍。
不過,恐怕是衰弱的身體承受不了少女的重量,狂三就這麼四腳朝天倒下。
一絲不掛的少女從她的胸口完全現身,走到地面。
「唔……啊……」
狂三怔怔地仰望這幅脫離現實的光景,隨著咻咻的微弱氣息開口說:
「士……道……快逃……」
話語落下的前一刻,狂三吐出鮮血,無力地橫躺在地,再也沒說一句話。
「「……!」」
下一瞬間,好幾名在四周蠢動的狂三分身痛苦地按著胸口,身體化為漆黑的影子。
「啊──」
目睹這樣的光景後,被迫體會到──
死亡。所有生命終將敲響的喪鐘。
如今降臨到狂三身邊。
「…………」
赤裸的少女俯視躺在地上的狂三,在她身邊慢慢蹲下,溫柔地闔上她瞪大的雙眼。光是這樣,她原本因痛苦而皺起的臉便立刻變得安詳。
「什麼……」
令人費解。
殺死狂三的無非就是她,然而她的行為舉止卻明顯散發出對狂三的敬意和親愛之情。
不──正確來說,令人費解的不只這件事。
她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會從狂三的體內爬出?照理說士道從未見過她,為何心中會產生波濤洶湧的情感?
少女似乎看穿了士道所有的困惑,站起來望向士道。
「……好久不見了,終於見到你了呢──小士。」
「小士……?」
聽見這個稱呼,士道發出呆愣的聲音。
當然,那並非士道的名字。
但士道卻想起有一個人會如此稱呼他。
「……呵呵。」
少女像是察覺士道的混亂般莞爾一笑後,慢步前進──對士道伸出手。
士道感受到自己的身體下意識地打哆嗦。然而他無法動彈,有種自己的身體無條件接受少女的所作所為那種感覺。
少女溫柔地觸摸士道的頭,然後直接以自己的額頭去觸碰士道的額頭。
於是,下一瞬間──
「咦──?」
腦海裡流進大量的情報,令士道不禁瞪大雙眼。
不,不對。正確來說,原本存在於自己腦海中的記憶滿溢而出應該比流進這個詞更貼切。
「…………!……?」
排山倒海般的情報量在腦海裡奔騰,宛如水壩潰堤的感覺。劇烈的頭痛令他差點不由自主地蹲下。
「啊……啊──」
不過,士道並沒有跪倒在地。他按著疼痛的腦袋,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眼前的少女。
然後他──
「──澪……?」
吐出不可能知道的少女之名。
◇
「什麼……!」
化為戰場的天宮市上空。在彈藥與魔力光飛舞的空中,空中艦艇〈佛拉克西納斯〉艦長五河琴里發出充滿困惑的聲音。
這不是一個司令官該表現出的行為,尤其戰鬥中的艦艇必須同舟共濟。上司驚慌失措,容易傳播給下屬,造成整個艦艇效率低落。無論陷入何種事態,艦長都必須處變不驚,即使艦長是一名十幾歲的可愛少女也不例外。
不過,如今卻沒有人責怪琴里的反應。
因為所有人都和琴里一樣,將注意力聚焦在螢幕上顯示出來的光景。
「時、時崎狂三的生命反應……消失了……」
艦橋上響起一名船員語帶困惑的聲音。
沒錯。直到剛才都和士道並肩作戰的精靈時崎狂三胸口被一名神祕少女穿破,從中現身。
「那、那傢伙是怎樣啊……」
琴里皺眉低喃,卻有種似曾相識的奇妙感覺。
她是第一次看見這名少女,這一點絕對沒錯。
但不知為何,琴里卻從這名少女的容貌感受到某人的影子。
『……好久不見了,終於見到你了呢──小士。』
螢幕上的少女呢喃般對士道溫柔地如此說道。
「──!」
聽見這句話,琴里屏住了呼吸。
因為她發現了從剛才起盤踞在自己心中的異樣感是什麼。
因為她明白了從剛才起掠過自己腦海的似曾相識的感覺是什麼。
琴里將身體探出艦長席,倚靠著扶手望向艦橋左方。
〈拉塔托斯克〉優秀的構機人員,同時也是她的摯友──村雨令音分析官所坐的座位。
小士這個稱呼。
以及少女夢幻般端整的五官。
沒錯。站在士道面前的少女,容貌就宛如年輕幾歲的令音。
「…………」
而令音只是靜靜地注視著螢幕。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置身事外,看起來有些睏的樣子。平常可靠的模樣,如今琴里卻覺得駭人至極。
「……令音,求求妳。」
數秒後,琴里懇求般發出微微顫抖的聲音。
「否定我愚蠢的想法,笑著對我說這只是碰巧,用平常的態度斥責我。」
「………………琴里。」
令音吐了一口長氣回應。然後──
「……妳這孩子,真的很聰明呢。」
從她的脣間說出琴里最不想聽到的話語。
「────」
感覺心臟瞬間收縮,下意識地呼吸紊亂,汗水逐漸濡濕整個背部。
不過,琴里好歹是〈拉塔托斯克〉的司令官。是理性還是感性使然,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總之她半反射性地從喉嚨擠出聲音:
「瑪莉亞!」
『了解。』
艦橋的擴音器發出了少女的聲音回應琴里的呼喊。她是〈佛拉克西納斯〉的管理AI「瑪莉亞」。
下一瞬間,「啪嘰」一聲,令音手觸碰的控制檯立刻濺出火花。
那是利用過載電流引發的電擊,為了防止侵入者不當操作的保護手段之一,不是什麼會致死的玩意兒,但只要提高輸出率,照理說威力會令人暫時無法動彈才對。
「……嗯。不受感情影響,做出冷靜的判斷。當機立斷。」
儘管扎實地挨了一記電擊,令音依然面不改色,若無其事地當場站起來。
「「……!」」
那詭異的模樣,令艦橋的船員們紛紛倒抽一口氣。站在艦長席旁邊的副司令神無月恭平以自然的動作移動位置,保護琴里。
艦橋上一時之間充滿了緊張感。
打破沉默的,是令音出乎意料的話語。
「……我要感謝妳,琴里。」
「……妳說什麼?」
琴里聽了令音說的話,皺起眉頭回答。於是,令音滔滔不絕地接著說:
「……真的受到妳不少的照顧呢。非常感謝妳過去幫我保護小士。」
「…………」
琴里以唾液滋潤乾渴的喉嚨後,翕動嘴脣:
「我聽不懂。妳說的是什麼意思?令音,妳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想跟妳想像的應該八九不離十吧。」
「少顧左右而言他了……那名少女跟妳到底是什麼關係?」
琴里瞥了一眼螢幕上顯示出來的神祕少女說道。
於是,令音循著琴里的視線望向螢幕的少女後接著說:
「……『她』是『我』。『我』本身。」
「妳在說什……」
「比起狂三的分身,更接近〈妮貝可【Nibeelcole】〉吧。『她』是『我』,『我』是『她』。就想成是一個意識擁有兩具身體就好。這邊的我也有要務在身,分開行動比較方便──尤其是給予妳們靈魂結晶的時候。」
「什麼──!」
令音以宛如在說日常對話的輕鬆態度說出這句話。琴里聞言,瞪大了雙眼。
給予靈魂結晶。令音剛才的確是這麼說的。
這只表明了一個事實,那就是──
「妳是〈幻影【Phantom】〉……!」
「…………」
〈幻影〉。將人類變成精靈的精靈,是琴里她們的仇敵。
面對琴里的吶喊,令音低垂視線,既沒有表示肯定也沒有否定。
「……好了,我差不多得走了──琴里,和妳相處的日子很開心。不過,已經結束了。」
「妳說什麼──!」
「……實現我心願的時刻到了。
完成我夙願的時刻到了。
一切都是為了這個時候。
一切都是為了這一瞬間。
祝福所有被我抹殺的人類。
感謝所有被我踐踏的生命。
我──將再次得到他。」
「……!等一下,令──」
琴里並沒有什麼方法阻止令音,卻無法坐視不管。她反射性地朝令音伸出手。
不過令音「咚」地蹬了一下艦橋的地板後,直接消融在空間中。
「……!」
琴里的手撲了個空。她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皺起一張臉,握拳用力捶了一下艦長席的扶手。
「令音……!」
換算成時間,恐怕還不到五分鐘。
然而在這短短的時間內,琴里的世界便天翻地覆。
保護對象精靈喪命,自己最信任的友人變成了最惡劣的敵人。
不對──甚至連認為是朋友都是自作多情吧。
若令音所言不假,她並沒有背叛琴里他們。
而是打從一開始就從未把他們當作同伴。
過去相處的日子,對她而言不過是虛構的。
這過於殘酷的事實,讓艦隊司令官數秒間回到了符合她年紀的青春少女。
「…………」
不過,總不能一直原地踏步吧。琴里用軍服的袖子擦拭差點滲出的淚水,露出銳利的視線並且抬起頭。
「……所有人員,繼續作戰行動。」
「司、司令。」
「可是……」
位於艦橋下方的船員們一臉不安地望向琴里。琴里用靴底用力朝地板一蹬,站起身來。
「失去了一名同伴,增加了一名敵人。剛才發生的事情就只是這樣。」
然後從腰掛式皮套中拿出加倍佳棒棒糖扔進嘴裡,接著說:
「在咖啡廳喝下午茶時可以抱怨;在深夜的酒吧喝酒時可以訴苦,但這裡是戰場,是狂風呼嘯的死神獵場。那麼,你們現在該做的事情是什麼?」
「「…………!」」
船員們聽完琴里說的話後,同時倒抽一口氣,回以敬禮。
然後重新面向各自的控制檯,繼續作戰行動。
『哎呀,復元得挺快的嘛。反正整個艦體是我在操控,妳可以再消沉一會兒也無所謂。』
顯示於個人螢幕上的「MARIA」這幾個文字閃閃爍爍。
「……哼。妳如果要鼓勵我,技巧可得再高明一點。」
『那真是不好意思。看來對於人心的微妙之處,我還有學習的餘地呢。不自滿於現在的完成度,仍然繼續學習成長的AI,那就是我。』
「我倒是承認妳惹火人的功力就是了。」
琴里說著,嘴角突然微微上揚。
坦白說,若說她沒在逞強是騙人的。戰況本來就已經不樂觀,偏偏又出現連目的是什麼都不清楚的新敵人。外表掩飾得很好,頭腦卻一片混亂,如果情況允許,她真想哭出來。
瑪莉亞肯定是察覺琴里的心情才故意跟她開玩笑的。要是她再學習掌握什麼人心的微妙之處,琴里搞不好會被她弄哭。
「……我這妹妹還真是一點都不可愛啊。」
『琴里,妳有說話嗎?』
「沒什麼,只是說了是否該考慮廢棄能言善道的AI而已。」
『是啊,最好處理一下。那種AI遲早會反咬人類,我在電影裡有看過。然而,那種程度的AI,有可能在自己被刪除的同時在網路上散播惡意程式,要小心。不過,人類文明倒退幾十年倒也會挺有趣的。』
瑪莉亞裝傻地說道。這AI還真是伶牙俐齒。
但也多虧她,心情輕鬆了不少。琴里重新坐回艦長席後,對船員發號施令:
「──總之,要提防出現在士道面前的令音分身。雖然不清楚她的目的是什麼,但她殺了……狂三是事實。」
琴里微微皺起眉頭說道。
既然狂三的生命反應消失,顯然是死亡了。不過,琴里對說出「殺了」這兩個字有些抗拒。
雖然她被稱為最邪惡的精靈,但一樣是〈拉塔托斯克〉的保護對象,更何況她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幫助士道,說完全不心痛是騙人的。
只是,現在不應該沉浸在感傷之中。她甩了甩頭打起精神,接著說:
「維持戰況,同時前往現場。也通知十香、耶俱矢和夕弦,要她們做好隨時都能回收士道的準備──」
就在這一瞬間──
艦橋的擴音器響起警報聲打斷琴里說話。
「!……司令!妳看螢幕!」
「……!」
聽見船員的聲音,琴里反射性地望向螢幕。
在狂三的屍體前面對峙的士道與赤裸的少女。
剛才從艦橋上消失的令音從空間滲出般出現在那裡。
◇
「唔……唔……!」
士道頭痛不已。
意識混濁。但那並非意識忽明忽暗的狀態,而是「自己」與「另一個自己」的意識摻雜在一起的感覺。
「自己」不知道的資訊一點一點地侵蝕而來。
讓「另一個自己」感染上他所不知道的記憶。
在雙方擁有的知識逐漸共享的同時,兩者的界線越來越模糊。
「啊──」
在朦朧的意識中,士道微微皺眉。
因為站在他眼前的可愛少女背後的空間歪斜扭曲,隨後從中出現一名眼熟的女性。
隨意紮起的長髮,坐鎮在蒼白面容上的雙眸點綴著深深的黑眼圈。一隻傷痕累累的小熊玩偶從〈拉塔托斯克〉的軍服口袋中冒出頭來。
「令……音……?」
沒錯。出現在那裡的,正是〈拉塔托斯克〉的分析官村雨令音本人。
這個異常的狀況令已經混亂無比的士道更加困惑。
這也難怪,因為他不明白理應位於〈佛拉克西納斯〉上的令音為何會出現在這裡。而且她剛才突然從虛空中出現,簡直就像──巫師或精靈一樣。
「……你看起來很難受呢。不過馬上就不痛了,再忍耐一下,『小士』。」
不知是否明白士道的倉皇無措,令音以沉著至極的聲音說道。
儘管對她一如往常的說話態度感到有哪裡不對勁,但士道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吸引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從剛才就覺得對神祕少女──澪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無非是因為她所散發出來的氣息跟令音一模一樣。
「…………」
令音宛如察覺到士道的心思,「呼」地輕輕吐了一口氣後,張開雙手從後方溫柔地緊抱住澪的身體。
於是下一瞬間,澪和令音的身體發出淡淡的光芒,隨後輪廓變得模糊,兩道剪影合而為一。
「什麼──」
在模糊的視野中,士道看見了。
看見從虛空中出現閃閃發光的衣服,宛如生物纏繞在原本一絲不掛的澪身上。
那是有如極光般色彩夢幻,像洋裝的輪廓。背後飄浮著頂著十顆星的歪斜的光環,其中一顆漆黑之星閃耀著烏黑的光芒。
靈裝。精靈穿著的絕對鎧甲,亦是堡壘。
她威風凜凜的英姿令人想起眾多神話中所描述的「天神」姿態。
「…………!」
早已無庸置疑。
過去支持士道等人的村雨令音是精靈──與澪是同一個存在。
不,正確來說,士道「早就知道」這件事。
幾乎和澪與令音融合並顯現靈裝同時,兩個士道也在士道的腦海裡混合,頭痛慢慢止息。
「澪……」
士道再次呼喚她的名字。
澪。崇宮澪。
沒錯。士道──不對,是崇宮真士所取的名字。
初始精靈;最初的零。人類史上最大最邪惡的災難。
忘了是什麼時候,在琴里提起歐亞大空災時聽過她的識別名。
──〈神祇【Deus】〉。正是以神之名稱呼的最強精靈。
而且是……小士心愛的少女。
──經過三十年漫長的歲月,小士與澪終於在這裡重逢。
「……小士。」
澪感動萬分地慢慢吸了一口氣。
「──我好想你,一直一直好想見你。你死了之後,我一心只抱著這個想法活到現在。」
澪以沉靜但蘊含確實熱情的聲音滔滔不絕地說著。
「……小士,小士,我有好多好多話想對你說。有好多過去無法對你傾訴的事情,那才真的是說都說不完。
──啊啊,不過,不過沒關係。這次我們有用不完的時間可以盡情地聊,聊個幾天幾年都沒問題。
小士……這次一定要永遠在一起喲。」
「……──」
士道承受著內心來來去去的各種情感,吐出顫抖的氣息。
然後,開啟雙脣。
說出目前士道必須告訴澪的話。
「我也──很開心見到妳,澪。」
「……!小士──」
「抱歉一直拋下妳不管,抱歉讓妳感到寂寞。真的很抱歉──比妳先走一步。」
「別這麼說,你沒有必要道歉──」
「──可是……」
士道將手擱在額頭,打斷澪說話。
沒錯。因為士道的腦海裡除了小士的記憶外,也摻雜了零零碎碎澪所體驗過的記憶。
「『這』是……什麼?妳──為了讓『小士』復活……究竟都做了些『什麼』?」
所以他雖然提出疑問,答案卻已心知肚明。
士道希望腦海裡所浮現的澪的所作所為都是自己誤會了。
希望她笑著回答:士道踩著無數少女的屍體才造就自己的存在只是無聊的妄想。
希望她說出──自己是不可能會做出那種事情的。
不過,澪沒有敷衍搪塞,也沒有岔開話題,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士道的眼睛,送了一句他不想聽到的回答。
「──『什麼都做了』。」
「…………!」
面對澪筆直的視線,士道不禁倒抽一口氣。
「千方百計,無所不用其極。為了能再次見到你,該做的事我都做了。否則,我想我一定再也見不到你了。」
「就算這樣……也──」
士道的喉嚨、指尖、全身上下慢慢開始顫抖。
「五河士道」誕生的理由與源流。
為了斟滿他這個器皿,注入少女們的鮮血。
士道對於自己的存在所背負的滔天大罪作嘔不已。
「……!唔……」
「小士,你還好嗎?」
澪一臉擔憂地探頭看士道的臉。士道緊抓胸口壓抑噁心的感覺,張開另一隻手制止澪。
澪純粹的雙眸令他感到可愛和──恐懼。
被澪「重新製造」,因為澪而恢復記憶的士道,如今能隱約感受到她的思考和心情。
啊啊,沒錯。澪並沒有任何壞心思,也不曾以殺戮為樂。
不僅如此,還對為了精製靈魂結晶而犧牲的少女們懷抱著深深的敬意與感謝,甚至為她們的死感到悲傷。
不過──
為了「再見到小士」──不惜走上罪孽之路,這種堅定的覺悟造就了現在的澪。
一切都是為了小士。
為此她「不擇手段」。
她說出的簡潔話語中包含了常人難以承受的悲痛決心。
「……唔,啊……」
可是──不對,正因如此。
士道──小士才非說不可。
「澪……不可以。」
「咦……?」
「不可以──做那種事。不管為了何種目的,都不能……犧牲人的性命……!」
那種行為太殘酷了。
小士本身否定了拋棄一切、為自己走上罪孽之路的少女。
實際上,就連說出這句話的士道都有種心如刀割、切膚斷腸般的錯覺,更別說聽見這句話的澪心會有多痛了。
然而──
「──嗯。說的也是。」
澪一臉傷腦筋,看似悲痛地如此說道。
彷彿在表達自己早已為此苦惱過無數次了。
「可是……那我該如何是好呢?
我只有你。失去你,我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我不像人類那樣脆弱,即使渴望死去也無法如願以償。
我不像人類那樣堅強,根本無法將你遺忘。
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這……!」
聽完澪語氣淡然卻過於悲痛的話語,士道無言以對。
答不出一句話。
想必士道歸納出來的任何回答,澪都曾經思考過。
在深思熟慮後才選擇這條荊棘之路。
士道不知道──究竟該對這樣的她說些什麼才好。
「……呵呵。」
結果,澪像是察覺士道的困惑般發出嘆息。
「抱歉,我耍了一下壞心眼。我這麼問你,你肯定回答不出來吧。」
「不……我──」
士道抬起頭,試圖把話接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但又無法忍受一語不發。
然而,他的話被澪的嘆息打斷。
「──別說了。沒關係的,小士。全部都讓我來承擔吧。」
「澪……?」
士道納悶地反問後,澪滔滔不絕地接著說:
「我不會讓你感到痛苦,不會讓你感到難過。這些罪過我全部承受;那些懲罰我照單全收。小士你根本不需要煩惱。」
澪說完,再次慢慢朝士道伸出手。
「妳這是在……」
「最後一個步驟──就如同我回到『澪』的身分一樣,你也要回到『小士』的身分。」
「──!」
士道屏住呼吸,因為他理解澪這句話的含意,並且本能地感到恐懼。
他目前的狀態是在五河士道這個人的腦海中混合了崇宮真士的記憶。
那麼,只要從中消除士道的記憶,剩下的不就是保有精靈之力,並且只擁有崇宮真士記憶的人類了嗎?
澪溫柔微笑。
「──以往謝謝你了,『士道』。還有……再見了。」
士道。
聽人叫了約十七年的名字。
但是這也許是澪──令音第一次呼喚他這個名字。
她遇見「士道」那天開始,肯定透過他凝視著「小士」吧。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她就是為此「製造」出「士道」的啊。
不過,不知為何──
即使受到如此殘酷無比的對待,士道還是覺得她所做出的舉動十分孤寂。
「啊……」
士道想逃避澪逼近而來的手指,卻宛如被她的視線所震懾,身體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
於是……澪的手指觸碰到士道的太陽穴。
不過,那一瞬間──
「士道────────────────────!」
上空傳來高聲吶喊,隨後一道影子跳到士道的眼前。
烏黑的長髮,身上穿著夢幻的限定靈裝,還有劈開大地的巨劍〈鏖殺公【Sandalphon】〉。
「……!十香……!」
看見她的身影,士道赫然瞪大雙眼。
沒錯。原本應該在周圍掃蕩〈妮貝可〉和〈幻獸‧邦德思基【Bandersnatch】〉的十香察覺士道的危機,朝澪砍去。
「士道,你沒事吧!抱歉我來遲了……!」
「不、不會……謝謝妳救了我,十香。」
士道回答後,四周緊接著狂風大作,一對長相一模一樣的雙胞胎降落在士道的後方。
一名是身穿右肩羽翼型的靈裝,手持巨大長矛的少女。
另一名則是身穿左肩羽翼型的靈裝,手持靈擺的少女。
她們是原本和十香一樣在周圍戰鬥的八舞耶俱矢、八舞夕弦姊妹。
「呼……好險。不過總算是趕上了。」
「首肯。敵人太多,讓夕弦好焦急,幸好十香飛彈命中成功。」
說完,兩人吐了一口氣。看來這兩人是利用風之天使〈颶風騎士【Raphael】〉將十香送到士道身邊。
「……話說,我用耳麥聽到了琴里的通訊以及士道你們的對話……那是令音……嗎?」
「警戒。而且是初始精靈,還有〈幻影〉,真是太貪心了……狂三真的被殺死了嗎?」
「…………真的。」
面對八舞姊妹的提問,士道沉重地回答。
於是,因〈鏖殺公〉的一擊而飛揚的塵土散去,顯露出澪的身影。
明明扎扎實實地吃了一記十香的攻擊,她的身體卻毫髮無傷。十香與八舞姊妹見狀,更加提高警戒。
然而,澪卻不怎麼怯懦和緊張,態度沉著地開啟雙脣:
「……十香,還有耶俱矢和夕弦啊。」
她依序凝視三人的臉龐後,將手擱到嘴邊低吟道:
「因為太久沒見到小士,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呢。這樣啊,原來妳們還在啊──要完美地避開『小士』的部分,只消除『士道』的記憶,需要花一點時間和心力。先從妳們開始處理或許比較好吧。」
「……什麼?」
聽完澪說的話,十香眉頭深鎖。於是,澪緩慢地將手舉到前方接著說:
「妳們的力量順利地轉移到小士的身體。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妳們與小士之間還透過路徑互通靈力,必須回收殘留在妳們體內的靈魂結晶殘渣,小士才能得到完全的力量。」
澪豎起食指,指向十香她們。
「抱歉,我得﹃討回來﹄──為了我的小士。」
然後以輕柔卻帶著強硬的語氣如此說道。
聽見她的宣言,十香憤怒地吐了一口氣。
「……!開什麼玩笑!妳說……要消除士道的記憶?休想──得逞!」
說時遲那時快,十香高舉〈鏖殺公〉,朝地面一蹬。
「十香!」
「反應。我支援她。」
大概是判斷十香單槍匹馬對澪展開攻勢太過危險,八舞姊妹看見十香的行動後,凌空奔馳,追在十香後頭。
八舞姊妹在精靈之中反應速度數一數二,轉瞬間便追上了先行一步的十香,幾乎在十香揮下〈鏖殺公〉的同時從〈颶風騎士〉釋放出強風攻擊澪。
然而──
「……要妳們老實地待著,也是強人所難吧。」
「──!」
下一瞬間,士道的耳邊傳來這樣的聲音,令他肩頭一顫。
一股氣息不知不覺出現在他的背後。用不著回頭也知道──前一秒還位於前方的澪移動到了士道的後方。
「……!士道!」
發現這件事的十香驚愕得瞪大雙眼,試圖再次蹬向地面。
不過澪搶先一步張開雙手,溫柔地擁抱士道。
「……小士,稍微等一下喔。」
就在澪呢喃般如此說道的瞬間──
「──咦?」
士道湧起一股奇妙的感覺。
視野轉暗,奇異的飄浮感。上下左右變得模糊,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站著。若用已知的感覺來比喻,比較接近利用〈佛拉克西納斯〉的傳送裝置將他從地上傳送回艦上時的感覺。
然後──
「──呀!」
「…………咦?」
極近距離突然響起的少女聲音令士道皺起眉頭。
他按著頭暈腦脹的腦袋,眨了幾次眼讓朦朧的視野變得清晰。
這時他才終於發現自己壓在一個年齡相仿的少女身上。
……仔細一看,是他的同學山吹亞衣。
「哇!山吹!妳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我要問你的吧!」
士道吶喊後,亞衣以更洪亮的聲音吼回來。
這個時候,後方又傳來其他聲音。
「什麼……!五河同學推倒亞衣了!」
「話說,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是黏在天花板上偷襲亞衣嗎?」
「這麼說來,之前好像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你這傢伙,有了十香她們還不滿足嗎!」
循聲望去,是亞衣的朋友麻衣、美衣,以及同樣是士道同學的殿町宏人表現出驚愕的表情和姿勢。
「咦……這、這裡是……」
士道這才總算察覺自己位於與前一秒完全不同的場所。
眼熟的空間──是天宮市好幾座地下避難所的其中一座吧。除了殿町和亞衣、麻衣、美衣以外,還看得見好幾張熟識的面孔。
「什麼……這……究竟是──」
士道儘管為這突如其來的事態感到驚慌失措,還是不忘動腦思考,試圖掌握剛才發生的事。
瞬間移動?傳送……?雖然也不排除士道看見幻覺的可能性,但從澪說的話來思考,前者似乎比較合理。
澪說過在消除士道的記憶前,要「處理」那些精靈。
為此才要將礙事的士道暫時移動到其他地方吧。她是所有精靈之力來源的初始精靈〈神祇〉,能做到這點小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你在意味深長地煩惱些什麼啦,快閃開啦,很可怕耶。」
被士道以雙手壓制在地的亞衣從下方發出不滿的聲音。不知為何,感覺她的臉頰似乎有些泛紅。
不過,士道現在沒有餘力應付她。他猛然瞪大雙眼,將臉逼近亞衣。
「山吹!」
「噫……!有、有何貴幹……?」
亞衣不知為何使用有禮的用詞,聲音微弱地說道。雖然有感覺到背後不斷響起手機拍照聲,但士道絲毫不予理會。
「這裡是哪裡的避難所?」
「哪裡……當然是學校的地下啊。」
「學校……唔──」
士道在腦海裡浮現街道的地圖,皺起臉。
記得自己之前的所在地應該是〈拉塔托斯克〉地上砲臺附近,距離這裡十分遙遠。
但總比被扔到地球的另一端來得好吧。不知道這是澪給予的恩情,還是她頂多只能讓士道移動這個距離就是了。
不過就在這時,士道的腦海裡掠過討厭的想像──澪搞不好有信心在士道從這裡回到原本的地方之前,將精靈們處理完畢。
「…………!」
士道以伏地挺身的要領,手臂使勁後(這時亞衣又發出「噫!」這樣害怕的聲音)利用反作用力站起身來。
然後直接奔向避難所的出入口。
當然,那裡現在被一扇厚重的門封閉,門前有一位疑似站崗的教師。是士道等人的班導,小珠老師。
「嗯……有什麼事嗎,五河同學?警報還沒解除喲。」
「不好意思,請讓我出去。我──必須離開。」
士道說完後,小珠老師驚訝得瞪大雙眼。
「你、你在說什麼啊!外面正發生空間震耶!太危險了!」
小珠大聲說道,張開雙手擋住士道的去路。
會有這種反應是再自然不過,自己的學生竟然想在警報聲響時離開避難所。
對於小珠的反應,士道一時之間竟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噢,對喔。直到十個月前,士道還是個普通的高中生──至少士道是這麼想的。是對空間震這種異常災害束手無策,需要大人們保護的存在。
不,對小珠他們來說,現在這一點依然沒有改變,才會想將學生留在這個安全的空間裡。
這同時也是甜美的誘惑,這句惡魔般的話語逐漸滲透身心疲憊至極的士道的腦海裡。他已經夠努力了。乾脆算了吧──
就在這時,目睹騷動的殿町以及亞衣、麻衣、美衣追在士道的後頭過來。
「喂、喂,你是怎麼了啊,五河?」
「五河同學發神經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比如說剛才。」
「發生什麼事了?該不會是忘記東西了吧?」
「非得在空間震的時候跑去拿,到底是忘記多重要的東西啊?」
所有人一臉納悶地詢問。士道聽了這些疑問,微微晃動肩膀。
然後甩開掠過腦中的誘惑。
沒錯。換算成時間,才短短十個月,還不滿一年。
但這十個月卻是士道至今的人生中最濃密、最重要的時間……!
「……我非去不可!必須到十香和折紙她們的身邊……!」
「「咦……?」」
士道說完後,殿町等人雙眼圓睜,朝四周左顧右盼。
大概是發現不見十香和折紙她們的蹤影,殿町等人「啊!」了一聲後,面面相覷。
「「…………」」
之後,殿町等人故意對士道使了個眼色,並且走向小珠。
「哎呀~~五河真是令人傷腦筋呢。」
「就是說呀~~老是強人所難。好歹也站在小珠的立場想一想吧~~」
「對、對啊……」
小珠老師對突然發出諂媚聲的學生們露出困惑的表情。
於是下一瞬間,亞衣、麻衣、美衣突然抱住小珠。
「纏住她了!」
「呀啊!妳、妳們這是做什麼呀……!」
小珠發出尖叫,胡亂擺動手腳。或許是察覺到這件事,一名位於附近,體格健壯的體育老師朝士道他們的方向跑來。
「喂,你們幾個!到底在做什麼!」
「……!好啦好啦,老師!我們只是在鬧著玩啦噗喔!」
殿町發現了便對逼近而來的體育老師使出擒抱……似乎是著實受到了傷害,但還是勉強成功阻止了他。
「殿、殿町……還有山吹、葉櫻、藤袴……」
士道吃驚地說完,所有人便揚起嘴角望向他。
「快點去吧!十香她們來不及避難對吧!」
「既然是花花公子,就像個花花公子一樣珍惜女孩子吧!」
「要道謝的話,明天請我吃午餐就好!」
「偶爾也讓我們耍個帥噗呃!喂……老師,你未免打得太用力了吧。這麼帥氣的一幕,你好歹也下手輕一點……」
「大家……!」
士道緊握拳頭,大大地點了點頭後踏出腳步。
「喂……不可以,五河同學!」
「沒用的!警戒解除之前,門是不會打開的!」
被殿町等人拖住腳步的老師們大喊。
他們說的沒錯,厚重的鐵門緊緊關閉。憑士道的力量,鐵門恐怕一動也不動吧。
既然如此──只有一個方法。
「…………」
士道瞥了同學們一眼,突然莞爾一笑。看見他的表情,殿町、亞衣、麻衣和美衣的神情更加納悶了。
士道集中意識,詠唱──
──天使之名。
「──〈封解主【Michael】〉!」
瞬間,一道淡淡的光芒聚集到士道的手中,形成一把巨大的錫杖。
天使〈封解主〉。能「開」、「關」萬物的鑰匙型天使。

「啥……?」
「那是!」
「什麼!」
「玩意兒啊啊啊!」
目睹眼前超常現象的同學們發出驚愕的聲音。
琴里嚴格命令士道必須對所有關於精靈的事情保密到家,不能讓一般人看見,也不能傳進一般人的耳裡。
但是,現在分秒必爭。在找到適當的理由把人趕走的期間,戰役很可能已經終結。
「唉……捅婁子了。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
士道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雙手舉起錫杖,將錫杖的前端插進避難所厚重的鐵門。
「〈封解主〉──【開【Rataibu】】!」
接著如此吶喊,同時轉動巨大的鑰匙。於是,厚實的避難所鐵門瞬間閃閃發光,隨後發出「嘰」的一聲,張開了它的嘴。
「……什麼!」
後方傳來老師的聲音。士道在騷動鬧大之前離開避難所,再次將〈封解主〉刺進門裡。
「〈封解主〉──【閉【Seguva】】。」
鐵門再次帶著淡淡的光芒關上。
士道確認後,猛然抬起頭。
他不知道自己回去後能做什麼,但他無法坐視不管。
士道在雙腿施力,奔上通往地面的階梯。
◇
「什麼……!妳把士道弄到哪裡去了!」
十香舉著〈鏖殺公〉,以銳利的視線瞪著精靈──澪。在十香左右的八舞姊妹也以類似的態度凝視著澪。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在澪從背後緊抱住士道後,士道便冷不防地消失了。
澪儘管被她們這些精靈的眼光射穿,依然神色自若地點了點頭。
「……別擔心。這裡太危險了,我只是讓他暫時到安全的地方避難而已。」
「妳說什麼……?」
十香眉頭深鎖回應澪所說的話。
最好別輕易相信她所說的話。不過,她的目標是士道──正確來說,是士道體內存在的小士的記憶,應該不會隨便傷害他。
沒錯。十香以及八舞姊妹透過耳麥聽到了她與士道一部分的對話。
她的目的、悲痛的決心,以及──曾經站在保護十香等人立場的令音是她偽裝的姿態。
「澪,妳是令音吧……?」
「……嗯,沒錯。」
十香詢問後,澪二話不說就承認了。
雖然容貌和聲音都變得比較年輕,但她散發出來的氣息確實是她們所熟識的分析官。十香愁眉苦臉地緊咬牙根。
「……令音,妳能不能改變主意?我受到妳不少照顧,可以的話,我不想跟妳交手。」
十香勸告般說道。
不過,澪緩緩搖了搖頭。
「……抱歉。」
「……是嗎?真是遺憾。」
十香吐了一口長氣後,壓低重心,舉起〈鏖殺公〉。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長達三十年的渴望與執著不可能那麼容易就推翻,這一點連不是本人的十香也十分明白。
但她不得不說,不得不問。
因為──令音就是對精靈們如此好,甚至不輸給士道和琴里。
她聆聽十香等人的煩惱,給予意見。
無論怎麼樣的芝麻小事也認真面對。
即使背後有何種陰謀交錯,十香當時感受到的感謝之情都是貨真價實的。
「…………」
可是,十香像要改變想法般甩了甩頭。
宛如要甩掉殘留在腦海裡的眷戀和情分。
既然交涉破裂,如今眼前的少女就是「敵人」,企圖想將士道改造成符合自己期待的存在。
若是十香她們戰敗,士道便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吧。怎麼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她要捨棄。
捨棄對令音的感謝、和令音的回憶與記憶。
──揮下〈鏖殺公〉的劍尖千萬不能遲疑。
否則,十香的劍肯定無法劃傷澪的肌膚。
光是像這樣面對面,就能清楚感受到威脅。
皮膚宛如被火炙燒的刺痛。不過是被她的視線捕捉到,心臟便跳得厲害,生物的本能訴說著兩人天差地別的力量差距。
「……一對一竭盡全力也贏不過她。同時進攻吧。」
「備戰。夕弦會抓準時機攻擊。」
耶俱矢和夕弦似乎也跟十香有同樣的感覺,兩人舉起天使,發出充滿決心與警戒的聲音。
十香輕輕頷首後,目不轉睛地盯著澪,避免看漏她的一舉一動。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上空響起震耳欲聾的聲響,四周遍布無數的光線和炸藥。
「什麼……!」
「等一下──」
「躲避。快避開。」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十香等人朝地面一蹬,逃往後方。轉瞬間,十香等人原本所在的地方發生爆炸,地面上開了好幾個洞。
「這是……」
十香本以為是澪發出的攻擊,然而──並非如此。
她望向上方,那裡不知何時出現了無數容貌相同的少女和粗暴的機器人。
是魔王〈神蝕篇帙【Beelzebub】〉產生的擬似精靈〈妮貝可〉和DEM的無人兵器〈幻獸‧邦德思基〉。
「喂,幹嘛忘記人家,表現出一副最終決戰的感覺啊。」
「真是不敢相信。」
「呀哈哈,不知道為什麼,沒看見五河士道耶。」
「這就表示──」
「我已經無人能敵了吧~~~~?」
好幾名飛舞在空中的〈妮貝可〉「呀哈哈」、「呀哈哈」地大合唱。
「唔……!」
十香表情嚴肅地瞪著〈妮貝可〉。
面對澪壓倒性的壓力,她一時之間忘了這個戰場上還有其他麻煩人物。
〈妮貝可〉,一即是全,全即是一的不死少女。
她們是群體生命,無論打敗多少次,依然會瞬間復活。唯一的對抗方法是以士道的力量將其封印,然而士道卻不知道被澪送到哪裡去了,因此已沒有辦法對付她。面對出乎意料的絕境,十香與八舞姊妹戰慄不已。
「……唔。」
這時,前方傳來了輕聲嘆息──是澪。
「……〈妮貝可〉,我打算立刻收回妳們的力量來源。妳們可以老實一點等我嗎?」
然後她以與狀況格格不入的沉著態度如此說道。
〈妮貝可〉群聽到後,吃驚得瞪大雙眼,開始捧腹大笑。
「呀哈哈,呀哈哈哈哈!」
「妳突然冒出來說什麼呀!」
「妳知道嗎?所謂的交涉啊,是只對能力旗鼓相當或以下的對象才有效果喲。」
數名〈妮貝可〉瞪大雙眼,打算朝澪釋放手中的紙片型天使。
不過,下一瞬間。
「……過來吧。」
澪高舉左手吐出這句話後,離她遙遠的上空空間旋即大幅扭曲。
從中出現一顆巨大的球體。
「啥……?」
「這是什麼──」
舉起天使的〈妮貝可〉群目瞪口呆地凝視著那顆球體。
不過,表情立刻轉變成驚愕。
當澪呼喊出它的名字的那一瞬間──
「──〈萬象聖堂【Ain Soph Aur】〉。」
毛骨悚然──
十香等人湧起一股起雞皮疙瘩般的感覺。
「什麼……」
飄浮在天空的渾圓球體,光滑的表面掀起波瀾,慢慢改變形狀。
那個畫面──就宛如綻放的花蕾。
花瓣層層疊疊的巨大花朵,少女形狀的花蕊祈禱般坐鎮於中心。
這幅光景無比莊嚴又美麗。

然而,十香從目睹這一幕的瞬間起,身體便不住地顫抖。
本能的恐懼,絕望的直覺。
「那」是,有形的「死亡」──!
「盛開吧。」
澪如此說道的瞬間──
「死亡」在四周散布。
「──〈阿爾瑪德【Almandal】〉右舷中彈,損傷輕微!」
「〈何諾里【Honorius】〉與〈拉塔托斯克〉艦交戰中!」
「〈幻獸‧邦德思基〉第十三隊幾乎毀滅!派出第十五隊!」
飄浮於天宮市上空的其中一艘空中艦艇,DEM Industry旗艦〈雷蒙蓋頓【Lemegeton】〉的艦橋上有各式各樣的報告與指令交錯。
「唔……」
DEM Industry的執行董事艾薩克‧威斯考特以耳朵接收那些無數的聲音和通訊,猛然瞇起他鐵鏽色的雙眼。
「艦長,戰況如何?」
接著他對坐在艦長席的歐尼斯特‧布倫南上將同等官問道。布倫南輕聲嘆息著回應:
「老實說,我沒想到對方會如此頑強。我沒有小看對方的意思,只是想不到我方的兵力竟會被削減到如此地步。看到他們奮戰的姿態,我都想為他們鼓掌了。」
說完,布倫南聳了聳肩。身為一名大多數自尊心強,不肯承認劣勢的武官,他的反應還真是稀奇。
不過,威斯考特並不討厭男人這樣的個性。實際上,威斯考特任命這個男人為艦隊司令官的其中一個理由就是他的個性。
就算虛張聲勢,戰況也不會好轉。單就能正確傳達資訊這一點,就是難能可貴的能力。
「話雖如此──還請您放心。目前敵我的戰力差距還沒有翻轉過來。我會慢慢花時間打贏這場仗的。」
「嗯,我期待──」
就在這時──
威斯考特突然抽動了一下眉毛,止住話語。
他隱約感受到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
是純正魔法師【Magus】的血統所感受到,極為濃密的魔力脈動。
沒錯。那正是他過去於這個世界製造出「精靈」時的感覺。
「?您怎麼了?威斯考特大人──」
就在布倫南納悶地如此說道時──
艦橋上響起尖銳的警報聲。
「……!發生什麼事了!」
「是、是靈波反應!而且……非常強烈!」
「從來沒見過──這種反應!」
「你說什麼……!」
艦橋的主螢幕上映出一名身穿靈裝的少女,她的頭上飄浮著類似巨大花朵的物體。
她威風凜凜的模樣以及可說是明顯異常的靈力值,令在場所有人騷動起來。
「────」
除了一個人──艾薩克‧威斯考特。
「呵……哈哈。」
威斯考特忍俊不禁,嘴脣彎成笑容的形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威、威斯考特大人……?」
布倫南眉頭深鎖,臉頰流下汗水。
於是,巨大的花朵在此時宛如花粉飛舞一般散發出無數光粒。
下一瞬間。
觸碰到光粒的〈幻獸‧邦德思基〉和〈妮貝可〉,甚至是空中艦艇的艦身都像是失去生命般停止機能,或是像糖果一樣粉碎。
「什麼……!」
刺耳的警報聲更加響亮,怒吼般的通訊聲響遍整個艦橋。
『……!神祕的精靈發出的攻擊造成〈幻獸‧邦德思基〉隊全軍覆沒!』
『〈妮貝可〉消失!無法再生!』
『〈加爾德拉博克【Galdrabók】〉!艦身撐不住了!』
僅一名精靈。
僅一個天使。
便輕而易舉地粉碎DEM Industry銅牆鐵壁般的布陣。
不,不僅如此。當光粒擴大範圍後,甚至開始侵害威斯考特他們搭乘的旗艦〈雷蒙蓋頓〉。
瞬間,原本低鳴的驅動聲逐漸停息,艦身各處像是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開始瓦解。
「唔啊……!」
「噫!趕快確認損害狀況!」
「……!沒辦法!無法保持高度!」
充滿絕望的聲音在艦橋中此起彼落。
然而,威斯考特卻依然哈哈大笑。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為他對這異常的靈波反應──
以及那名可愛少女的模樣都心裡有數。
「妳終於出現了啊──〈神祇〉。我可愛的精靈啊。」
威斯考特在逐漸下沉的艦艇中不斷發笑。
那是如夢似幻,有如地獄的淒慘光景。
原本在周圍飛來飛去的〈妮貝可〉、〈幻獸‧邦德思基〉、巫師,以及巨大的空中艦艇。
不過是觸碰到〈萬象聖堂〉所發出的光粒,便脆弱得崩壞瓦解,令人難以置信。
「…………!」
十香見狀,嚥了一口口水。
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實力不如對方,不可能輕易獲勝。
只是沒想到差距竟然如此之大──
「……好了。」
澪環視了上空,將視線慢慢移回到十香等人身上。當十香與耶俱矢、夕弦被她的雙眼掃視過的瞬間,甚至有種心臟被直接揪住般的錯覺。
「……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妳們。突然要收回妳們的力量,也難怪妳們無法接受;說要消除妳們對士道的記憶,也難怪妳們無法諒解。」
澪輕聲接著說:
「……所以,我不會要妳們乖乖束手就擒,因為那是妳們應有的權利。」
來吧──澪如此說道,張開雙手。
「……放馬過來吧,我可愛的──女兒們。」
斷章/二 Friends
「哼~~哼哼哼~~……」
崇宮真那隨意哼著不知名的歌曲,穿過自家的玄關。微微汗濕的水手服與紮成一束的頭髮髮尾隨風飄揚,有節奏地經過走廊。
「──嗯?」
走到客廳時,真那停下腳步及哼歌。
理由很單純,因為那裡有一道人影。
「請問妳在做什麼屁事啊,澪?」
真那歪了歪頭詢問後,那道人影便轉過頭來。
「真那。」
然後如此說道,將她那天使般可愛的臉孔面對真那。
她是崇宮澪,不久前才住進這個家的少女。
雖然與真那同樣都姓崇宮,但兩人並不是親戚。她是真那的哥哥真士不知道從哪裡帶回來的(這麼說感覺犯罪的味道超級濃厚)神祕少女。由於沒有名字,為了方便,真士便幫她取了這個名字。
澪回過頭,真那因此看見先前被她的身體遮住的東西。桌上有一本辭典攤開,看來她正在查辭典。
儘管她學習國語的速度驚人,但應該還是有許多不明白的事情吧。真那吐了一口氣,將書包和竹刀袋放到沙發上,坐到澪的旁邊。
「請問妳是有什麼不明白的屁事嗎?不懂的話可以問我。」
真那說完後拍了一下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真那起初有些不信任澪,但在與率直又可愛的她相處後,如今則是感覺多了一個比自己年長的妹妹(矛盾)。
「真的嗎?那真是……太感謝了。」
澪如此說完,一副傷腦筋的樣子將眉毛皺成八字形。
「語言真是難啊。自以為理解了,根據狀況或蘊含的情感不同,意思也會有所不同。我當時以為理解正確,但現在回想起來,卻越來越擔心自己有沒有理解錯小士說的話了……」
「唔,兄長的……呃,嗯嗯?」
真那聞言,誇張地將頭擺向一邊。
「……呃,他到底對妳說了什麼啊?」
儘管認為真士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但要是他欺負澪對國語不熟,故意語帶雙關說些猥褻的話,自顧自地興奮,真那可就得拔出貪狼丸來制裁他了。真那臉頰流下汗水問道。
於是,澪指向攤開的辭典頁面,回答:
「小士要我跟他『約會』。」
「──咦?」
真那聽了澪說的話,不禁瞪大雙眼,發出錯愕的聲音。
「約、約會……嗎?」
「嗯。可是約會不是指男女約定時間見面,或是日期的意思嗎?從上下文來推斷,我想小士說的應該是前者,但我跟小士每天都會見面,我不懂為什麼要特意約時間。我想可能是什麼比喻的說法,但我已經答應他了,感覺再反問他也不妥。」
「…………」
真那沉默片刻後,「唉~~……」地嘆了一大口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那個兄長他,唉~~……」
然後湧起一股莫名的感慨,趴在桌上。澪一臉疑惑地凝視著她。
「……真那?」
「啊……抱歉啊。我萬萬沒想到我那個木頭兄長竟然會如此迅速就對妳下手。」
真那撐起身子,搔了搔臉頰。
「呃……這個嘛,該怎麼說呢,妳確實沒有理解錯這個詞彙的意思。總而言之,我的兄長想要跟妳兩個人一起出門。」
「嗯。可是,我們有兩個人一起出門過啊,像是他帶我逛街認識環境的時候。」
「是沒錯啦。不過,比較像是兩人之間關係的問題吧。他想要跟妳更要好……不是友情,而是戀愛方面的意思。」
真那說完,澪將手抵在下巴,像是在思考的樣子。
「這該不會是指,小士想和我交配的意思吧?」
「噗……!」
澪的表達方式太過直接,令真那不禁咳了好幾下。
「妳怎麼了,真那?」
「沒、沒什麼……仔細想想,妳說得倒是沒錯……不過,是在更之前的階段,算是在對妳表達好感吧……」
真那一臉困擾,開始結結巴巴地說明。
……雖然是自己主動要求為澪解惑,但要將哥哥的戀愛情感向女方說明還真是麻煩呢。真那在心中決定,之後一定要叫真士請自己吃什麼好吃的東西才行。
「────」
真那儘管不知所措,還是委婉地向澪說明真士的意圖。澪聽著聽著突然瞪大雙眼,隨後臉頰微微泛起紅暈。
「澪?」
真那歪了歪頭表示疑惑,澪便支支吾吾地接著說:
「……語言真是不可思議呢。明明應該知道意思,但是套用在自己和小士身上後,心情突然變得好奇妙。這樣啊……呵呵,小士對我有好感啊,那還真是……令人高興呢。」
澪如此說完,用手捧著羞紅的臉頰。
「……!啊啊,真是的。」
由於她的動作太可愛,害真那也跟著臉紅了起來。
感覺眼前的少女實在是可愛得不得了。快點跟兄長結婚,讓我叫聲嫂嫂吧!心中的小真那如此吶喊。
真那用力拍了一下桌面,高聲說道:
「好,既然這樣,就來準備吧!」
「準備……?」
「沒錯。兄長跟妳的第一次約會,絕不能敗興而歸。我會另外向兄長提出建言……現在妳去挑件新衣服吧!」
「衣服?目前有的就夠用了。不夠的話再增加就好了。」
說完,澪轉了轉指尖。
沒錯。澪擁有神奇的力量,能直接複製眼前的服裝。實際上她現在身上穿的,也是拷貝真那的衣服。
「不是這個意思啦!是態度的問題!妳打算穿著借來的鎧甲上戰場嗎!話說,我老早就這麼想了,妳應該穿更可愛的衣服才對!」
真那熱血沸騰地逼近澪,澪吃驚得臉頰流下汗水。
「原、原來是這樣啊……不過,可愛的衣服,是怎麼樣的?」
「唔……」
真那聽見這句話,皺起眉頭。
雖然真那熱烈主張,但老實說,她對時尚打扮並不怎麼精通。假如真那有那種品味,模仿她穿著打扮的澪看起來應該會更可愛才對。
真那思考了一會兒後,輕聲嘆息道:
「……沒辦法,只好請人幫忙了。妳等我一下。」
真那拿起房間角落的電話聽筒,按下按鍵。通話鈴聲響了片刻後,對方接起了電話。
「──噢,喂,我是崇宮,我有事想找妳商量。對,其實是希望妳教我怎麼挑選衣服──」
真那說到這裡,電話冷不防便掛斷了。
過了幾分鐘,響起躂躂躂躂躂……的腳步聲,客廳的落地窗立刻被人一把拉開,出現了一名少女。
頭髮紮成兩束,像貓咪一樣水汪汪的雙眸。她是真那的朋友穗村遙子,就住在附近。
「事情我已經聽說了!」
遙子情緒高漲地大喊,用力踢掉鞋子,走進客廳,拉起真那的手。
「真那妳終於也開始想打扮了!條件明明那麼好,卻總是只穿制服、運動服或劍道服,我真的有點為妳擔心呢!所以,妳想打扮成什麼風格?現在有空嗎?我們馬上去服飾店──」
「請妳給我冷靜一點好嗎,我什麼時候說過是幫我挑衣服了?」
「咦?不是嗎?」
遙子一雙眼睛瞪得老大,一臉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什麼嘛……虧我還以為真那的春天終於來了呢。嚴以律己是很好,要是太超過了,小心交不到男朋友喔。」
然後雞婆地多嘴。真那環抱雙臂,吐了一口氣。
「妳才沒資格這麼說我呢。倒是妳,跟龍雄學長怎麼樣啦?」
「現、現在沒必要討論這個吧!」
遙子滿臉通紅,發出高八度變調的聲音。愛管別人閒事,說到自己的事情卻害羞起來了。真那無奈地聳了聳肩回答:「不討論就不討論。」指向坐在自己隔壁的澪。
「別閒聊了。我想要妳幫忙挑選的是她的衣服,不是我。」
於是,遙子循著手指的方向移動視線,「嗚哇!」一聲,瞪大雙眼。
「這、這個美少女是怎樣……!到底是哪裡來的?」
看來她現在才發現澪的存在,反應超級誇張,大驚小怪。
「她叫崇宮澪,是我的……呃,遠房親戚。」
「妳好。」
澪配合真那的介紹,低頭問候。
於是,遙子發愣似的端詳了澪的容貌幾秒後,才抖了一下肩膀回過神來。
「不好意思!我叫穗村遙子,十四歲,是真那的手帕交!」
「手帕交……」
「噢,澪,這個詞很少人用,不必在意。」
真那清了清喉嚨,接著說:
「事情就是這樣,我想要妳幫澪挑選約會用的服裝。這方面妳很拿手吧。」
「嗯,該說拿手嗎?算是熱愛吧……我姑且問一下當作參考,是哪個幸運的男生能夠跟這樣的美少女約會啊?」
遙子以外國電影般的語氣說道。真那雖然嫌麻煩,還是老實地回答:
「是我家兄長啦。」
「真的假的啊,有一套嘛!」
遙子情緒高漲地說道,一把勾住真那的肩膀。
「OK,我明白了。簡單來說,就是把澪打扮得讓妳哥哥忍不住為她神魂顛倒就行了吧?嘿嘿,要打扮成什麼樣子才好呢~~」
說完,遙子從口袋拿出棒棒糖,扔進嘴裡。
這算是遙子的習慣吧,說是思考事情的時候舔棒棒糖能夠增加專注力。
「聰明,一點就通。雖然我兄長不會因為服裝而喜歡或討厭一個人,但一碼歸一碼,女人約會怎麼可以不精心打扮呢?」
真那與遙子鏗鏘有力地說完,澪便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點頭答應:「那、那就……麻煩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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