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六 Happy Xmas (War Is Over)
十二月二十四日。
沒能一舉殲滅道三軍的武田信玄軍背倚木曾川,正準備迎向年關。
身後是持續朝川中島強行進軍的上杉謙信軍,還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重整旗鼓化身為強敵的松平元康軍。
儘管織田信奈本隊在戰場上打贏淺井朝倉,但卻放棄了這場勝利、即刻趕往岐阜。現在他們已經進入這座因為齋藤義龍背叛而沒被奪走的岐阜城。
齋藤道三將不知去向的義龍留下來的士兵納入麾下,城下平原也擺了陣。
戰局完全陷入膠著狀態。
就戰力而言,武田一方比較有利。
歷經姊川的激戰卻馬不停蹄趕到的織田軍,還有在三方原潰敗中憑藉著三河武士骨氣再度重整旗鼓的松平軍,兩方都已經疲憊不堪。
即便如此,武田軍還是無法單方面壓制住他們。
距離掌握天下大權之位最近的兩軍,織田和武田的本隊就在咫尺距離內對峙。
直接開戰的話,雙方一定會帶來有如川中島之戰的毀滅性打擊。
不,織田軍還擁有大量槍砲,結果一定會比想像中還要慘烈。
但是,兩方究竟能不能分出勝負,這點還是未知數。
雙方人馬落得兩敗俱傷、永遠無法東山再起的可能性還比較大。
儘管織田軍有為數不少的火槍隊,卻還不到能夠殲滅武田騎兵隊的程度;武田騎兵隊在之前與道三的戰役中也耗損過多,已沒有餘力擊退織田的火槍隊。
現在只有四個字能夠形容這個局勢──龍爭虎鬥。
(況且織田與武田還各自有著淺井朝倉、上杉謙信這兩個心腹大患。在這裡打消耗戰只會把自己逼入絕境罷了。)
兩軍的家臣自然明白,爆發激烈衝突只會招致毀滅的道理。
不論是武田四天王。
還是丹羽長秀、明智光秀、竹中半兵衛。
各各都得想方設法,阻止自軍步上這條毀滅之路。
讓武田信玄引兵撤退回甲斐信濃?
還是讓織田信奈向信玄求和。
要避免兩敗俱傷,只有選擇其中一個方法了。
但是,信玄和信奈都不可能率先低頭的。
兩軍已經犧牲了大批兵力。
山本勘助已死,齋藤道三也奄奄一息。
根本就不可能比對方早一步投降。
儘管柴田勝家以過新年為由建議雙方暫時放下干戈,不過長秀卻以「很遺憾,距離新年還有一個禮拜,但就現今情勢來看,今明兩天就有可能開戰,來不及的。五分」這個理由駁回了。
進入岐阜城的信奈,至今還見不到尚未歸城的齋藤道三。
道三不想跟信奈見面。
妳沒有好好掌握住天下。不,是妳自己讓天下離妳遠去啊。
只要還這麼感情用事,如此天真的妳就奪取不了天下。
依照約定,我們已經斷絕父女關係了。
敢接近老夫的話,老夫就殺了妳。
不論信奈多次派犬千代當使者去找道三,但得到的答覆始終是這番話。
雖然想拜託與道三和解的義龍充當和事佬,無奈義龍本人已經不知去向。
他只留下一句話:「將我跟父親大人葬在一起。」
義龍似乎是不想打擾信奈與道三離別,沒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他不曉得道三在開戰前對信奈的警告。
信奈獨自一人窩在房間徬徨迷惘。當她現身在聚於大廳的家臣面前時,雙眼已經哭得紅腫,整個人憔悴不少。
「看來只能即刻和武田信玄決戰了。只要打倒信玄的話,那條可惡的蝮蛇也不得不承認我才是天下霸主了。」
大家都很清楚,苦思到最後的信奈一定會這麼說。
丹羽長秀提出了「要事先做好準備」的反對意見。
「公主,請看一下天候。眼下氣溫驟降,美濃、近江還有尾張很快就會開始下雪,而且還會是這個地方難得一見的大雪。如此一來就無法使用火槍了,織田軍會連帶著松平軍一起瓦解的。零分。」
「還不一定會下雪吧?」
就在信奈出言反駁的同時,家臣們一陣騷動。
這個大廳建在靠近金華山山頂的高台上。
舉目遠望,可以看到岐阜的城鎮、對面的層層山巒,以及一片藍天。
那片藍天正籠罩著一層薄薄烏雲。
接著。
下雪了。
下了大片大片的雪。
數以萬計的冰晶從空中落下。
「猴子,你有沒有什麼計策?讓那條臭蛇一直暢所欲言沒關係嗎?要是他就這樣死了,我們永遠都沒機會給那條蝮蛇好看了。」
「信奈,弗洛伊斯和奧爾岡蒂諾來見妳了。」
「雖然很想見他們,但現在不是時候吧?馬上就要展開作戰會議了。猴子,你代替我去見他們吧。」
「無論如何妳都想在大雪中開戰嗎,信奈?」
「這是為了給那條臭蛇一點顔色瞧瞧啊。就算他是個老眼昏花的老頭子,被他罵成那樣,我怎麼可能善罷干休啊。這關係到我的尊嚴喔。」
無論如何都不想在自己還被道三拋棄的情況下讓他死去。
良晴和其他家臣都相當體諒信奈的心情。
「嗚。良晴先生,即便我們能讓道三大人回心轉意,也無法避免和武田決戰的。因為對方也死了一個山本勘助,織田和武田的仇恨已經達到頂點了。」
拉著良晴袖子的半兵衛如此說道。
「織田家第一聰穎的在下十兵衛光秀想到一個好方法了。讓我和相良前輩舉行南蠻式婚禮來拖延戰爭。你們覺得這個提議如何?」
光秀得意洋洋提出的「好方法」遭到全員忽視。
「等等,為什麼沒人反應呀!?嗚啊啊啊啊啊!好寂寞、我好寂寞啊!!」
「在敵軍靈前守夜派出那種使者,這無非是火上加油是也。」
覺得十兵衛很可悲的五右衛門在不會咬到舌頭的字數內直接吐槽。
「公主大人,請務必打消開戰念頭!少了火槍,我軍肯定打不贏武田騎兵隊的。」
就連好戰派的柴田勝家這次也反對開戰。
「這樣啊。彈正人呢?」
「……松永久秀待在道三枕邊替他調藥。這樣應該多少可以讓他活久一點。」
犬千代如此說道。
「左近也沒來。她還在猶豫是否見我嗎?」
「……為了防備武田騎兵隊奇襲,一益正在前線指揮火槍隊;不過在這種下雪的日子……」
「這樣啊,我本來還擔心她會不會一個不高興突然跑掉了。勘十郎呢?」
「……他發燒了,正在休息。」
「嘖!既然要睡,老實點待在近江不就好了。」
現在展開軍事會議,一刻鐘後發動總攻擊。
沒有人想得出推翻信奈決定的好方法。
「看來猴子也沒什麼妙計,那就沒辦法了。」
良晴仍舊在思考。他還沒有放棄希望。
但是,腦中完全浮現不出能夠打破這個僵局的好辦法。
(不行,眼前有道三、武田軍這兩個得盡快處理的難題。如果加上這場雪的話,問題就變成三個了。而且在我知道的歷史中,不管哪個事件都沒有發生啊!)
信奈早就違背了道三的「遺言」。
為了讓病勢危急的道三安心,只能消滅眼前的武田軍了。
信奈非常害怕,自己會在遭到道三斷絕父女之情的情況下失去這位父親。
(早知道事情會這麼演變,當初在長良川之戰時就應該按照史實讓道三戰死,也許信奈還會得救。她放棄了奪得天下的機會,還被道三斷絕關係,如今又想跟武田信玄同歸於盡──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在長良川救了道三老爺子的關係嗎?還是因為我告訴勝千代……告訴信玄「小心暗殺」造成的嗎?身為戰國迷,不,以一個人來說,這些決定都是正確的──沒有什麼好可恥的。我能夠挺起胸膛這麼說。只是沒想到,因為我這一點行動,造成了歷史這麼巨大的變動……)
良晴絞盡腦汁,無論如何都得在這個節骨眼想出一個辦法才行。
如同過去在川中島一戰,山本勘助為了負起「啄木鳥戰術」被上杉謙信破解的責任冒死殺進敵陣一樣;良晴也下了覺悟,要是不能在這裡阻止信奈的話,自己就算切腹也要以死相諫。不過,切腹就能解決的話還算好了。
以信奈的個性,良晴如果真的切腹了,她可能會更堅定要摧毀武田信玄的決心──
(可惡!織田和武田竟然出盡全軍在岐阜相互對峙。在這種極端戰況下,就連戰國遊戲裡面也沒出現啊!我的猴子智慧到此為止了嗎?可惡……!)
不可以,還不能放棄啊,良晴。
如果是那個臉皮比誰都厚的相良,一定會靈光一閃想出什麼妙計的。
包含板著臉孔、一言不發的信奈在內,所有人都對良晴抱持期待。
不,說是最後的祈禱也不為過。
目前的事態就是如此窘迫。
不過,在場人士裡面只有一個人態度不同。
這名異於常人的家臣不停張開大口狼吞虎嚥吃著飛驛名產「醬油糰子」。
那個人是穿著南蠻鎧甲、只脫掉頭盔的騎士‧喬凡那。
喬凡那表示,她在日本見到了精悍的戰士與俊美的男子,已經不再對自己身為騎士的生活感到迷惘。她一邊這麼說,一邊大口吃著糰子。
「喬凡那,這種狀況下真虧妳還吃得下,真是令人佩服耶。」
「日本不是有句話說『餓著肚子不能打仗』嗎?良晴也吃一點吧,這糰子真的很好吃喔。」
「我看到那個,就會不由自主想起大便糰子的事件耶。」
「大便糰子?那是什麼?好吃嗎?」
「其實那只是普通的味噌糰子啦。還不都是那個愛惡作劇的前鬼……說到那個傢伙,他打算休假到什麼時候啊……哎呀,偏離話題了。」
「說得好,良晴。戰略陷入僵局時,就不要止步不前。只要換個觀點就行了。」
喬凡那用有如天空般澄澈的藍眼凝視著良晴,接著她說出了這番話。
「跟奧爾岡蒂諾、弗洛伊斯見個面,說不定就能想出什麼好主意喔。」
※
近江。
小谷城。
退出姊川戰線、回到小谷城後,淺井長政向父親‧久政賠罪,並準備切腹負起敗軍之責。
但是,久政卻不允許長政這麼做。
「真要說的話,一切都是我這個愚笨父親把妳硬關到竹生島,而且還背叛織田家所造成的。真要切腹的話,理應先從為父開始啊。」
再加上。
「所幸織田軍沒有趁勝追擊。他們前往岐阜了不是嗎?只要妳還活著,淺井家就能夠東山再起的。」
久政的這一席話成功阻止了長政。
久政似乎也打從心底感到懊悔。
從織田家嫁來的「阿市」其真實身分是信奈的弟弟‧津田信澄。沒想到他跟其實是女性的長政竟然孕育出真正的愛情。這是他決定反叛織田家時沒有料到的。
要是能早一步知道的話,大概就可以預測到這場仗將會大敗。
「……長政,如果……如果要選擇津田信澄、放棄淺井家的話,我可以當成妳已經死了。捨棄淺井長政之名、回到信澄身邊吧。淺井家會由我扛起責任保護到最後一刻的。」
「……父親大人,下次我一定會取勝的。最大的敵人是自己的心。這次我一定會戰勝自己、讓您刮目相看的。」
「不過,長政,妳對信澄無法痛下殺手的。即便我如此愚純,也深深明白妳的心情。妳不必再勉強自己了!」
「不,父親大人。不打倒織田的話,淺井家會滅亡的。」
長政只留下「我立刻整兵準備出發」這句話,便離開了久政的房間。
信奈幾乎讓全軍進駐岐阜城。
但是,執意攻打信奈真的好嗎?
自己並非因為仇恨而開戰,也不是為了野心而背叛。
不過,要是在此時攻打被信玄逼到絕境的信奈,兩者就會真正惡化成不共戴天的仇敵。
(義姊大人給了我最後一次和解的機會。她多麼情義深重啊。我該辜負她的好意嗎?攻擊一個我明明就不憎恨的對象,我──)
長政走出了房間。
只見鼻青臉腫的朝倉義景獨自站在走廊上。
走廊對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
「夾在父親和妻子……不,是夾在父親和丈夫之間嗎?我大概曉得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你竟敢偷聽我的祕密。」
長政不禁伸手握住刀柄。
但是,朝倉義景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們彼此不都是對無法實現的戀情感到苦惱的可憐人嗎?看看這片銀色世界吧,多麼風雅啊。只有野蠻人才會把這幅美麗雪景染上鮮血啊。」
「見到這片雪,讓你想回越前了嗎?」
「當然,這也是原因。只不過雪再積下去的話,我軍會無法撤回越前的。」
「哼。」
「另外,我也想讓自己因為單相思太久而失常的腦袋冷靜一下。」
「看樣子你應該被相良良晴揍了一頓吧。潛入織田信奈陣地,竟然還讓大魚逃掉,瘋狂也該有個限度啊。」
誠如妳所言。由於我過度渴求愛情、過分得意忘形而錯失大局;但這點妳應該跟我沒有兩樣吧──義景摸著紅腫的臉頰喃喃自語:
「淺井長政。在戰場上拔刀斬殺所愛之人,比自己承受千刀萬剮還要難受。即便如此,也不能為了愛情犧牲自我,尤其還是身為肩負眾多家臣性命的大名啊。」
「喔,沒想到竟然會從你口中聽到這種正經話啊。」
也只有現在了。等到這片寒冷的冰雪融化,我會再次化身為那個為了風雅之戀而痴狂的男子。可恨的情敵‧相良良晴,他奪走我心愛的織田信奈,我還沒有捨棄殺掉他的野心呢──義景冷冰冰地笑道。
那是一副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受到這種男人單方面愛慕的信奈,同樣身為女人的長政對她無比同情。
(義姊大人,即使妳已經註定無法跟那個來歷不明的猴子在一起;但是這樣也太可憐了。)
「既然遭受了這種恥辱,我絕對不會俯首稱臣的。就算只有這段雪季也無妨。縱使想要一個藉口與織田軍和好,但我們早就違背御所的旨意了。」
「朝倉義景,這個國家已經沒有地方擁有高於大和御所的權威了?」
重點來了,那是指這個國家……不過,那隻自稱未來人的猴子也許知道這個國家以外的權勢者啊──義景如此說道。
淺井長政很想反駁說:「事態如此嚴峻,容不得我再做那種天真美夢了。」
不過她脫口而出的卻是……
「真懷念假半兵衛那個沾了味噌的大便糰子啊。」
這句過分天真的話語。
皚皚白雪讓人變得多愁善感。為什麼大家就是無法和睦相處呢?──長政默默地心想。
※
武田信玄已經做好覺悟,決定棄守上杉謙信進逼的川中島,選擇布陣於木曾川北岸渡過年底。
山本勘助死了。
那個勘助居然會死。
聽說他是在衝進齋藤道三本陣時不慎落馬的。
他拖著老態龍鍾的身軀卻依舊意氣用事,應該是因此導致腦中腫瘤破裂與大量出血吧。這件事該怎麼向還在等著勘助回來的勝賴說明呢?
儘管實際上是病發身亡,但也可以說他是為戰而死。
現在回想起來,他身上的確有些病兆;不過信玄卻沒有注意到。
如今,已經沒有後路了。
信玄沒有掉淚。
天下第一名將‧武田信玄的座右銘是「風林火山」。
不過是個軍師戰死,不能這麼容易受到影響。
但是,信玄刻意壓抑下的巨大情感已經轉化為說什麼都得打倒眼前織田軍的不屈決心。
她沒有自覺,自己的理性是受到感情驅動的。
也沒有察覺,儘管自己不流淚,但卻有更多士兵因此流血。
失去勘助居然讓信玄動搖到如此地步。
彷彿心也跟著死去。
信玄昨晚徹夜未眠。
眾家臣聚集在本陣,攤開岐阜城周邊的詳細地圖,不斷在研商策略。
在軍議進行到一半時,大雪突然紛飛落下。
如此一來織田軍就用不了火槍了!──信玄如此呼喊。
「一定是勘助降下這場大雪的。要在瀨田插上我們武田菱旗幟只能趁現在啊。」
這個時候,真田忍者──眼盲巫女‧望月千代女無聲無息進入陣內。
「是千代女嗎?我們正在開會。不能等下再說嗎?」
「有兩件事無論如何都得儘速稟告給館主大人知曉。」
「哪兩件?」
第一則報告是個令人訝異的消息。
「從父親繼承家督的伊達政宗自封『奧州霸主』,在眨眼間席捲奧州,並趁著這股勁勢一路攻進關東。我們武田治理的上野,還有同盟國‧北條治理的武藏,眼看著就要被伊達政宗攻陷了。」
伊達政宗到底是什麼人啊!?──信玄怒喝。
她從來沒聽過這個人的名字。
「在出羽、米澤等地有一家大名姓伊達。」
「治理該地的是個叫伊達輝宗的矮小男人!」
「伊達政宗是輝宗的女兒。儘管比四郎勝賴稍稍年長,還是名年幼公主;但那個政宗轉眼間便繼承了伊達家。接著她舉兵擊敗相馬家、佐竹家、蘆名家、二階堂家等鄰近大名。一臉意氣風發的她旁若無人地自命為『奧州霸主』,還隨即動員全軍攻向關東。看來就算是那個北條家也無法完全抵擋她的攻勢。」
怎麼會有這種事?
奧州地區的大名彼此締結了複雜的婚姻關係,理應維持著沒有人會輕舉妄動的平衡狀態才對。
那個傢伙竟然把各個大名打得落花流水。
簡直顛覆了一般常識,而且她的行軍速度也未免太快了。
伊達政宗……!?
「她是誰?她到底是誰?那個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就算大敵當前好了,那個善於用兵的北條怎麼可能會撐不下去啊?」
「有傳聞說,伊達政宗施展了『邪氣眼』,那是種從南蠻引進的可怕祕密武器──如果館主大人再不率軍回去的話,我們會無法抵擋伊達政宗進軍的。」
「邪氣眼!?那是什麼!?簡直莫名其妙!」
「奧州的武士都懼怕伊達政宗的邪氣眼,因此才會屈服的。」
自稱「奧州霸主」的伊達政宗發表了「我乃毀滅日本之獸。」「織田信奈和我誰才是真正魔王,來一較高下吧。哈哈哈。」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言論,根本沒人知道她想做什麼,所以沒辦法阻止她。要是放任這個傢伙不管的話,她一定會越來越得意忘形,一座一座攻下關東諸城的。最後連武田本國所在的甲斐也會被她侵襲的。此外,一如館主大人所知,上杉謙信正在逼近信濃的川中島。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們會無國可歸的──望月千代女如此報告著。
「伊達政宗派出一些古怪使者。那些使者個個身穿南蠻鎧甲,分別坐在白馬、紅馬、黑馬、銀馬上,身後揹著倒掛的巨大十字架,還讓他們向關東一帶的武家百姓、村民揚言放話:『有智者就來揭曉我的祕密吧。這個祕密是一串數字,其數為六百六十六。咯咯咯』大家都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總覺得詭異,心裡頭十分害怕。熟悉聖經的才藏表示,那也許是崇拜惡魔的基督教異端日本版本吧。」
「六百六十六……?獸……魔王……?什麼跟什麼!即使聰明如我,也猜不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伊達政宗是什麼傢伙啊?勘助!勘助在嗎……!?」
情不自禁喊出口後,信玄才猛然驚覺。
勘助已經不在了。
不准慌了手腳。
不動如。
徐如林。
即便勘助不在身邊,武田信玄也能夠獨挑大樑。現在正是向大家證明這件事的時候啊。
「我們不退兵,大敵‧織田信奈就在眼前。我們要攻下岐阜城,在瀨田插上旗幟,以慰勘助在天之靈啊!」
事發以來顧忌信玄心情,始終保持緘默的武田四天王紛紛開口。
「那個伊達什麼的,是連北條都無法對付的狠角色啊……」
以沉著冷靜、剛強英勇自傲的公主武將,有著「不死身馬場美濃」名號的馬場信房。
「倘若不即刻退回本國會為時已晚的。我方如果跟織田信奈爆發衝突,即便獲勝也會損失慘重,甚至會比當初川中島時還嚴重。演變成這樣的話,就不可能擊退伊達了。」
在武田信繁過世後擔任武田軍副將的內藤昌豐。
「軍師大人時常把『兵貴用奇』掛在嘴邊,就算被罵卑鄙還是沒人性,能用計謀獲勝才是最厲害的。發動戰爭而死了一堆人是下下策。人是城牆、人是石壁、人是溝渠。身為明君,就有責任避免讓百姓、士兵做出無謂犧牲,這就是軍師大人的教誨啊。」
自亡姊‧飯富兵部手上繼承「赤備兵」的山縣昌景。
「信玄大人,請先暫時退兵吧!如果軍師大人在場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如此建言的。」
別號「逃跑彈正」、擅長撤退戰的高坂昌信。
那都是紙上談兵啊!──信玄如此大吼。
沒錯。
道理上,她當然明白。
但是自己的心卻不想屈就道理。
「要是在這個節骨眼撤退,勘助會死不瞑目的!我們一定要占領瀨田,然後插上『風林火山』軍旗,這就是我和勘助共同的夢想!為了這個夢,我甚至把親生父親逐出甲斐!害死了妹妹們、迫使弟弟‧太郎切腹自殺,而且還派前任四天王像獵犬一樣去送死。山縣的姊姊‧飯富兵部也跟太郎一起殉死了……等同是我為了自身野心……害死了她。只差一點了,只要再打一場勝仗……」
信玄終於忍不住潸然淚下。
山縣昌景等四天王似乎也控制不住情緒,一個個低下頭來。房間裡頓時嗚咽聲四起。
館主大人,請稍候。還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要跟館主大人稟告──千代女再度開口。
「想請您一邊看著這位大人的臉一邊聽我轉達。我雖然雙眼無法視物……但還是能感覺到他的表情。」
「看什麼!?事到如今還要我再看什麼!?」
「是勘助大人的遺體。大人的遺體毫髮無損從齋藤道三那裡送回來了。」
※
露易絲‧弗洛伊斯和奧爾岡蒂諾,兩人正在大雪紛飛的岐阜城二丸。
他們並肩站在積滿白雪的銀白庭院裡等候信奈接見。
「不好意思,商討攻打武田的軍事會議已經開始了。信奈和武田信玄已經無法從這場戰爭中抽身,因此便由我代替她過來。」
良晴向兩人低頭示意。
特別是對全身看上去軟弱無力的奧爾岡蒂諾。
「奧爾岡蒂諾,很抱歉把你埋在姊川的戰場後就忘記你的存在了!幸好你還活著啊!」
「良晴先生,不用在意,我被淺井朝倉士兵誤認是『河童頭顱』,他們怕得要死,反而因此得救了。多虧了良晴,我才能和弗洛伊斯大人重逢。這都是上帝保佑啊。」
「但是你好像消瘦不少耶?」
「那那那那是因為,我的罪惡和煩惱又加深了。絕對不是良晴先生的錯……」
「唉。奧爾岡蒂諾從以前就一個人抱持著什麼煩惱,但是他又不找我商量呢。」
每次看到弗洛伊斯的胸部都會讓人覺得內心被療癒了呢。那對美妙的胸部簡直就像天使般惹人愛憐,讓人想撲上去盡情撒嬌呢。這可是神的恩寵啊。奧爾岡蒂諾那個傢伙應該沒什麼好煩惱的吧──良晴如此想著。
「請別在意我。我今天是為了其他事情來訪的。」
「良晴先生,看了日本的月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明天就是十二月二十五日。雖然戰爭還沒結束,但我希望至少能在岐阜城下舉辦聖誕節慶祝活動,因此想向信奈大人徵求許可啊。」
聽到這番話,良晴才想起來。
如果這裡是現代日本的話,街道旁的路樹早就裝上彩燈了。
那裡沒有戰爭。大家歡欣雀躍,一對對情侶漫步在妝點著耀眼燈飾的街道上。至於我這種沒有女朋友的單身漢就會跟一群同性友人結伴跑去電玩中心或者卡拉OK打發時間──去年這個時候,不,前年的聖誕夜,好像也是和那群男性友人吵吵鬧鬧度過的。
突然有點懷念起現代──懷念起故鄉了。
鼻頭不禁一酸。
戰爭一場接一場,根本無法好好陪在妹妹‧寧寧的身邊。
「對啊,今天就是聖誕夜了……」
「是的,雖然歐洲跟日本的曆法不太一樣;不過依照這個國家的月曆來看,明天就是慶祝天主誕生的重要紀念日呢。」
「我們阻止不了戰爭,但是至少可以為了那些因為戰爭喪命,以及即將失去生命的人們祈禱,良晴先生。」
「我邀請堺町、京都的天主教徒過來岐阜,請他們擔任聖歌隊為我們演唱聖歌。儘管岐阜城的神學校尚未興建完成,但已經設置好容納天主教徒的廣場了。這都要歸功於信奈大人鼎力相助呢。」
唱歌嗎?
說到聖誕歌曲,腦海中也只會浮現流行音樂的經典老歌……
「目前還沒有決定好要唱什麼。我本來有個想法,如果有一首歌是日文歌詞的話,大家也會比較好唱,很可惜找不到適合的歌曲。」
「信奈大人的義父‧齋藤大人就快要去世,武田大人也失去了亦師亦臣的山本勘助大人,淺井大人則是身陷父親與信奈大人之間的兩難……儘管這就是戰國亂世的常理,但也未免太悲哀了。我希望能夠藉此撫慰一下眾人受傷的心靈……」
「父親嗎……我的老爸長年在國外東奔西走,和他相處的時間很少。偶爾見個面,也只是送我國外的土產;不過我想這就是老爸他關心我的方式吧。」
抱歉,讓你想起難過的事了──弗洛伊斯不知所措地低下頭來。
「沒關係啦,弗洛伊斯。我只是見不到我爸而已,他還是好好活著的啊──光只是老爸還活著,這點就讓我覺得很幸運了。」
這個時候。
就像被雷劈到,良晴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對了,老爸他有一首很喜歡的聖誕歌曲。歌詞是英文,很適合在國外跑來跑去的他。雖然聽不懂在唱什麼,不過被他硬逼著唱了很多次,身體已經自動記起來了。」
「數百年後的聖誕歌曲啊……沒想到真的存在啊。」
「那首歌好像叫……『聖誕快樂(戰爭結束了)』這個名字……應該是二十世紀很流行的一首反戰歌曲,似乎是為了阻止當時在地球某處發生的戰爭而做的。因為曲調很老掉牙,我一直嗤之以鼻。那首曲子是一位叫約翰藍儂的外國大叔做的,他在我出生前就被暗殺了。老爸是他的熱情歌迷喔。」
「你說的是英文呢,良晴先生。聖誕快樂,戰爭結束了──多麼美好的一句話啊,不過卻藏著淡淡哀傷呢。」
奧爾岡蒂諾默默點頭。
然後,弗洛伊斯和良晴又重回主題──
「良晴先生,軍隊裡面也有為數不少的天主教徒呢。」
「對了!能不能把聖誕節的慶祝活動拿來當成停戰理由呢?信奈和武田信玄──勝千代,還有淺井長政,大家只是想把失去重要之人的悲傷宣洩到戰爭上罷了,而且戰國大名的身分讓她們不得不這麼做。事實上,她們心裡應該有更想做的事情才對吧!」
「至少聖誕節的這段期間也好,我們或許可以暫停這場戰爭喔!」
※
「相良良晴派使者前來。」
「你說相良?那個傢伙派來的使者要好好接待。讓對方進來。」
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年少的天才軍師‧竹中半兵衛現身在武田信玄面前。
「我帶來良晴先生的書信。嗚嗚。這麼近看著武田信玄大人,真的好嚇人……」
簌簌發抖的半兵衛把良晴的書信交給了信玄。
信裡頭寫著──
關於那個被自己留在未來世界的父親回憶。
在未來的日本,有個從天主教傳來的「聖誕節」節日,而今晚一直到明天正好是慶祝那個日子的時候。
關於聖歌隊快要聚集在岐阜城演唱聖誕歌曲的事情。
「勝千代妹妹,能不能至少在聖誕節這段期間不再打仗呢?信奈她再過不久就要永遠跟道三天人永隔了,我不想在那種時候還讓信奈上戰場,而妳也才剛剛失去山本勘助。可以的話,希望我們能夠暫時停戰,好好為那些逝去者追思哀悼。勝千代妳自己,還有各軍隊裡的士兵,心裡面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就算良晴身為織田信奈的重臣──從他的文章裡頭卻感受不到一絲對武田軍的仇恨,也沒有對武田信玄的畏懼和敵愾之心。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少年。
信玄看著書信喃喃說:
動搖天命之人……是嗎?
「我大概又再妄圖自己能夠拾起所有落地果實了,但是要我在這個關頭拋下信奈和勝千代其中一人不管,我辦不到,而且也不會放棄。我就是這麼厚臉皮。對於即將從戰國時代邁向一個新階段的日本而言,妳們都是不可或缺的英雄;但卻也都是女孩子,我是這麼認為的。這個國家的歷史逐漸被大幅改寫,妳能夠避開遭到暗殺的危機,這其中一定有什麼重要含意。肯定不是要妳跟信奈互相仇視,在這個小小的日本土地上殺個妳死我活的。我也想讓勝千代妳──見識一下這個世界啊。」
「哼。說什麼世界……對甲斐的山猴子來說,這個字眼有點遙不可及啊。」
「嗚……妳、妳果然會欺負我對吧?妳是不是要把我綁起來丟到油鍋裡炸呢?」半兵衛哭哭啼啼對信玄這麼說道。
不好,最近戰事頻繁,我的臉是不是又變得更兇狠了?連這麼小的孩子都這麼怕我……信玄在心中暗自反省。
「我是那種會欺負這種可愛小女孩的人物嗎?」
「嗚嗚。妳說的是真的嗎?就算我朝妳丟短刀,妳也不會發火嗎?」
要是妳真的丟了,真田忍者會在瞬間要了妳的命唷──信玄笑了笑。
面對武田信玄銳利的眼神,極度怕生的半兵衛害怕到險些失禁;但她知道現在必須鼓起勇氣讓信玄同意停戰,以阻止織田家與武田家一同毀滅一途。於是半兵衛挺起胸膛大聲說:
「一旦兩軍爆發正面衝突,勢必會造成更勝川中島之戰的死傷。義龍大人率領的飛卿奇襲部隊與織田的火槍隊──雙方的『殺手鐗』都無法使用,勝負還是未定之天。良晴先生非常難過。他不希望看到信奈大人和信玄大人做出如此無情的決定。」
「多虧了相良良晴,我才能撿回原本註定丟掉的這條命。就這點而言,我可以說是欠那位少年一份天大人情。然而──」
「然而?」
「我一直將成為戰國日本最強武將擺在第一目標奮戰至今。之所以和越後的上杉謙信爭奪川中島這塊彈丸之地,也是因為謙信她毫無疑問是個戰爭天才,同時是位強悍勇者;但如今勘助已死,我開始想奪得他曾經朝思暮想的天下大位。高喊天下布武的織田信奈和武田已經無法和平共存了。我眾多的家人、夥伴都為了我想要給父親好看的私心而喪命。因此,現在的我必須一直戰鬥下去,直到戰死沙場才行啊!」
「……不是的!良晴先生現在還稱呼信玄大人為『勝千代妹妹』。那一定是因為他看到了,信玄大人從放逐令尊到甲斐的過去束縛中獲得解放時的真實內心面貌啊!」
半兵衛的這番話似乎深深打動了信玄。
「……看來是妳贏了……知道了,我就接受聖誕節休戰的提議吧;不過有個條件。織田家之後必須派遣相良良晴為正式使節前來我國。目前伊達的進犯乃當務之急,這件事等兩方和好後再做也行。」
不知為何,說著說著信玄臉頰似乎還微微泛紅。
「太感謝您了!不過連信玄也愛上良晴先生了……?嗚嗚……」
「妳想到哪裡去了!我這個天下名將‧武田信玄怎麼可能會對那種一臉猴子樣的少年有……有興趣!他、他只是有點像我的弟弟罷了!」
「您說長得像令弟嗎?但是我聽說有些戀情就是透過那種契機發展出來的。」
「……千代女!我想吃油炸小松鼠了!給我準備好熱油鍋!」
「我我我我知道了!一定會找個適當時機讓良晴先生當使者前來見您的!」
於是。
日本史上第一次的「聖誕節停戰」協議就這麼通過了。
停戰期限沒有正式交代清楚。
這場龍虎相爭的天下大戰很快就會重啟戰火。
因為,天下布武的理念還沒有實現。
但至少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二十五日這兩天,織田、武田、松平、淺井、朝倉各軍都決定暫且休兵、鄭重舉行聖誕節的慶祝活動。
由於那位抱著「絕不撤退」決心、在岐阜城周圍設陣的武田信玄比任何人都還早一步接受這項提議,因此良晴、弗洛伊斯從實行這個計畫到正式停戰為止沒花到多少時間。
夜深了,雪依然不停下著。
半兵衛離去後,武田軍接獲「上杉謙信撤回越後」的捷報,開始著手準備撤退以抵擋伊達政宗進犯關東。目前本陣的帳幕裡只剩下武田信玄一人。
撤回甲斐前,得先跟埋骨在這塊岐阜土地的人們道別啊。
與橫躺在榻上的山本勘助道別。
他的表情十分安詳。
信玄從沒看過這個一身都是計謀的男人臉上露出如此恬淡澄澈的微笑。
真田忍者口頭轉述了勘助的遺言。
內容跟策略、計謀毫無關係。
我做了個美夢
對人來說 夢想能否實現 這並非重點
而是有人跟你做了同一個夢
和那人並肩走過的路 才是真正值得擁有的
敝人有幸和館主大人相遇 已經比誰都還要幸福
接下來 請館主大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為自己而活吧
希望您能夠遇到一個好對象、跟他白頭偕老
勝千代大人
勘助
「……到了最後一刻還讓我落淚,你不是已經捨棄世間倫常、化身為惡鬼了嗎?你這樣太狡猾了,勘助。」
信玄反覆回想勘助的遺言,緩緩從矮凳上起身。
「我決定把你留在岐阜。在成功攔阻伊達政宗進軍關東後,我會再次回到這裡的。之所以這麼做,並非是為了占領瀨田,而是為了看透我的命運。相良良晴給了我活下去的理由,還提出了天主教節日,拯救我方全軍於險境。我冥冥中有股感受,自己必須和那個人──那個「動搖天命之人」再見一面。應該說,我想見他。在這個戰禍連年、父子相殘也不足為奇的國家,已經有某處開始變革了。」
但是在今夜,勘助啊。
就讓我為那些在戰爭中殞命的人們,
也為了你,獻上祈禱吧。
信玄在叡山擁有很高的僧位。
她依著佛教習俗合掌,閉上了雙眼。
從岐阜城的山腳下悠悠傳來聖歌隊莊嚴的歌聲。
聽起來像是南蠻語。
信玄聽不懂歌詞在唱些什麼。
但是那歌聲卻深深浸透了她的心。
※
在岐阜城的山腳下,距離聖歌隊歌唱集會場所不遠的齊藤道三陣中。
齊藤道三正徘徊在死亡邊緣。
年輕時曾經和道三是情侶的松永久秀動用了各種祕藥,片刻不離地看護他。
「信奈大人,似乎到極限了,已經撐不下去了。」
「這樣啊。」
臥病在床的道三似乎察覺到信奈來到陣中。
「大笨蛋,竟然將天下當成柿子般地輕易丟棄,我已經沒有話要跟妳說了,回去!」他宛如說夢話般地小聲呢喃。
相良良晴和瀧川一益拉住沉默不語的信奈袖子制止她離開。
信奈內心受傷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只能勉勉強強站在原地的她,隨時都可能因為悲傷過度而內心崩潰。被道三拋棄的這件事讓她相當動搖。
不像平常一樣滿口粗話。
「……看來我白跑一趟了。」
低頭的信奈肩膀顫抖,像隻被父母抛棄的小貓一樣害怕不已。
看不下去了。絕對不能讓這兩人就這樣分離──良晴難過得快哭了。然而,他沒有什麼好方法,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只剩下借用一益的他心通一途了。但是……我不能讓她這麼做。一益在瀕死的山本勘助身上運用那股力量時,被迫體驗山本勘助數十年來懷才不遇的苦悶流浪記憶。那個孩子的身心都到達極限了啊。)
不過,瀧川一益卻不知何時出現在搔頭煩惱的良晴身邊。
「一益?」
「左近?妳怎麼會在這裡?難道說!?不能施展那股力量啊……要是窺視瀕死者的內心,無論對象是誰都會讓妳受傷的!」
「……無妨。就連猶如惡鬼的山本勘助都讓本公主看到了他心中存有那麼多溫情。本公主也因此而能夠再次相信他人。本公主相信老爺爺也不會再畏懼這股能夠揭露人心的力量。這是沒能在金崎趕上救援的賠禮喔。瀧川左近將監一益,從此正式回歸織田家。這份人情可是很貴的喔,信奈。」
儘管一益臉色蒼白、全身微微顫抖,但她仍將溫暖的小手放在道三額頭上。
「老爺爺,你好像有話想說;可是卻因為太頑固了,所以說不出口。你不覺得這樣子很笨嗎?把你真正的心情、真正想傳達的遺言告訴信奈。現在就說吧。要不然老爺爺你已經沒有時間了。」
良晴連忙抱起精疲力盡、眼看著就要倒下的一益。由於一口氣接收了齋藤道三對信奈的感情、記憶,一益似乎因為受到的震撼、悲傷太強,一時之間昏了過去。
「……本公主這種揭露真實內心的力量……這次有幫到人嗎……」
她在良晴懷中囈語著。
「左近,謝謝妳。妳是在伊勢志摩鍛鍊到這麼堅強之後才回到我身邊吧……別再離開了喔。妳和武田軍二度交戰,織田家裡面已經沒有人會懷疑妳了。而我也不會再逃離蝮蛇身邊了。」
被良晴抱著的一益沉沉睡去。信奈輕柔地撫摸這位小妹的頭。
揹起一益的良晴摟著信奈小小的肩膀,讓她坐在道三枕邊。
為了不讓信奈崩潰,良晴緊緊摟住信奈的肩膀。
道三模糊的視線突然聚焦了。雖然只有相當短的時間。
他將視線投向良晴和信奈。
久秀忍不住說了聲「不會吧」。
道三的嘴唇動了動。
發出微弱的聲音。
聖歌隊的歌聲……聖誕歌從遠方傳來。
彷彿在應和那首歌一樣,道三開口了。
「──信奈殿下。」
究竟是一益的力量生效,還是道三自己戰勝盤據身心中的某種事物。
「父母比孩子還要早離世是人世常理,只要是人就會經歷到。在這場戰爭中有大量士兵為妳死去。哀悼我的死只要今晚就夠了。不要記恨武田信玄和淺井長政。妳的天下布武是個美好的想法。這個國家歷經長時間的戰亂和修羅地獄,現在要由妳來完結。接著妳要躍向更寬廣的世界。也許為了征服天下,妳必須做出更大的犧牲;不過這個罪孽就由老夫背負吧。妳只要跟大家說,是我將天下布武這個野心灌輸給妳的就好了。」
充滿慈愛的眼神凝視著信奈哭泣的臉龐。
信奈低下頭,一言不發地答應了。
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不論信奈想說什麼,最後都成了啜泣聲。
「相良良晴大人。」
「叫、叫我嗎?有什麼事情想告訴我嗎?老爺子?」
「遲早會有人將義龍的遺骨送到岐阜城,讓他跟老夫葬在同一個墳墓吧。」
「好、好的。」
「良晴大人,信奈殿下就拜託你了。你要保護信奈殿下。請保護她渡過等候在將來的天命威脅。請帶著信奈殿下前往寬闊海洋的彼端。我只能拜託良晴大人了。無論如何拜託你了。」
手……道三痛苦地呻吟。
信奈咬住下唇忍著,良晴緊緊握住她白嫩的手。
信奈也緊緊反握回去。
「這樣就好。身分懸殊這種觀念,就用以下犯上的精神克服吧,信奈殿下。」
「蝮蛇。我和這……這個猴子,沒、沒什麼……」
至今一句話也不說的信奈忍不住想反駁,但卻因為哽咽而無法成句。
「信奈殿下,妳必須離開父親的時刻來了。在父親的庇護下,妳無法真正愛上男人。擁有兩位父親的愛,卻還渴望更多,這樣太小孩子氣、太任性了。要相信人、愛人是需要勇氣的。相信自己的夢想、相信自己對兒子的愛。老夫對這兩件事缺乏勇氣。以下犯上的結果、爭奪國家的重擔、自身膽怯的心阻礙了我和義龍的親子關係,也阻礙了我和松永彈正久秀的愛情。可是,你們一定可以克服這道障礙的。」
良晴大人,信奈殿下就託付給你了。
請和我這個老人家約好,當天下平定時,你們一定要成親、結成連理。
良晴和信奈兩人把「這是無法實現的夢想」這句話吞進肚子,然後互相點頭。
道三安心地笑了。
「我的愛徒‧十兵衛看起來雖然是那樣,但卻是位情感纖細的女孩,請好好對待她。請一定要好好注意播磨的黑田官兵衛。那人出奇地聰明。雖然對良晴大人和信奈殿下很有幫助,可是太過聰明也會變成兩面刃的。」
真想看看信奈殿下身穿嫁衣的可愛模樣啊。
這是齊藤道三人生最後的一句話。
※
時間是即將來到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深夜。
信奈獨自一人登上岐阜城山頂的草庵。
道三喜愛的茶室就在這座金華山的山頂上。
穿著一身雪白和服的她獨自走著。
「蝮蛇,對不起,這不是正式嫁衣。我想我的人生中大概不會有身穿新娘裝的一天,不過今晚我就用這身裝扮送你上路吧。」
原本的狂風暴雪,現在只剩下若有似無的細雪。
信奈來到山頂,聽見山麓底下聖歌隊的歌聲響亮迴繞。
當中男女生聲音交雜。
他們演唱的曲子和日本的歌謠很不一樣。
良晴好像說過,是用英語唱的聖誕歌──也就是祝賀聖誕節的歌曲。
雖然她完全聽不懂歌詞。
但是當她聽到這首奇妙的歌曲……
為什麼自己就開始淚流不止呢──信奈對此感到不可思議。
今晚就讓我一個人盡情哭泣吧。
很快的,我將為了天下布武挺身而戰。
所以現在就讓我放聲大哭吧。
「……我喜歡的人、我依賴的男人,全都死了!」
父親大人。
蝮蛇。
還有那位傳教士。
大家、大家都死了。
所以……
如果我向某個人伸手的話,他一定會激怒天下百姓,並被斥為「史上最差勁的以下犯上男」。然後,那個人也一定會死的。
他會被對此暴怒的人所殺。
我想遠離他。
其實我想要待在他身邊。
只是,一旦我想獲得某樣東西,就一定會把那樣東西弄壞。
我好想捨棄織田家公主的身分、放下一切,變成鎮上的普通姑娘‧吉,和那個人攜手逃到天涯海角。
但是,我不能這麼做。
為了天下布武的夢想,許多無名將士的性命都交付在我手上,而且還犧牲了許多人。
我沒辦法做出如此不負責任的舉動。
所以我才把那個人放逐到伊勢,可是我還是忍不住。
我沒有一天把他忘了──
「……嗚……嗚、嗚……」
為什麼?
為什麼我明明這麼努力,老天爺就是不肯給我獎賞呢?
為什麼總是讓我遇到這麼悲傷的事──
為什麼要讓我越來越寂寞?
我想要的東西──
「聖誕快樂,信奈。」
一名頭戴奇怪尖帽,身上穿著紅白相間、毛茸茸南蠻服裝的奇怪男子突然出現在信奈面前。
從他口中吐出雪白氣息。
身上扛著像是布袋的東西。
信奈的視線因為淚水而扭曲,無法看清楚眼前的景像。
這是幻覺嗎?
我是不是又吃了彈正的藥,逃進夢的世界了?
就算猴子再怎麼奇怪,也不會穿成這種像是紅白饅頭的模樣。
「……猴子,你穿那什麼毛茸茸的衣服啊?突然變得那麼胖,好像變態耶。你那個袋子裡面裝了抓來的女人嗎?」
「在這麼淒涼的地方打扮成新娘的妳才沒有資格說我咧。聽好了,今晚的我不是猴子,也不是相良良晴。雖然弄不到假鬍子還有馴鹿,不過本大爺就是聖誕老公公啦!」
良晴兩手交叉,擺出一個奇怪的滑稽姿勢給信奈看。
「慘墮苦勞主【註】……?誰啊?很明顯是可疑人物,少女綁架犯嗎?」【註:日文中的「聖誕老公公」發音和「慘墮苦勞主」類似。】
「在聖誕節的夜晚,聖誕老公公會到好孩子身邊喔!然後他會送給好孩子禮物。在我的世界是這樣的喔。MERRY XMAS~~♪」
這種時候──這個男人在興奮什麼啊?
就算是想安慰我,這樣子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信奈又再度說出刺耳的發言了。
哼。你這種人能夠送我什麼啊?
你能夠讓蝮蛇回到我身邊嗎?
還是你有膽量奪走我、逃離岐阜城呢?
膽小鬼。
懦夫。
我好幾次想要給你獎賞,你卻沒有和我接吻的勇氣。
只會出一張嘴。
說什麼發誓對我忠誠,還說在我實現夢想前會一直待在我身邊,結果只要我一不注意,你就會立刻花心跑去找其他女人。
我都聽說了。
你似乎和左近還有武田信玄一起泡溫泉。
結果只要是可愛的女孩子,誰都可以嘛。
就算不是我也沒關係。
反正你對我……
對身為自己主公的織田信奈。
什麼都不敢做──!
我最討厭……
我最討厭你這種人了………………
「聖誕快樂,信奈,這是給妳這個好孩子的禮物喔。」
良晴緊緊抱住信奈。
並毫無預警地將嘴唇壓在信奈的唇上。
信奈閉上眼睛,咬住良晴的嘴唇。
插圖009
在他的臂彎中,信奈不斷掙扎,幾乎快要咬破良晴的嘴唇了。
有血的味道。
儘管如此,良晴也沒有停下來。
「~~~~~~!」
笨蛋。
接吻猴怪。
居然突然做出這種事。
要是被家臣們看到這副場景,你就完了。
而且你也太粗魯了。
就算你是猴子國的王子,也要溫柔一點啊。
這麼……
這麼粗暴……
這麼用力抱緊我的話。
我的心臟。
我的心臟會受不了的。
信奈的眼淚又撲簌簌流了出來。
可是……
這次不是悲傷的眼淚。
她哭得越厲害,就越發現自己一直以來感到痛苦不已的心被治癒了。
她在良晴的臂彎中強烈掙扎,原本盤起的長髮也散開了。
「對不起,因為我也是第一次,所以做不好啊。」
良晴胡亂撫摸著信奈。
那隻手既暖和又溫柔。
「做出這種事,你會被宰掉的。」
「這是僅限這晚的夢。因為今晚是聖誕節,誰都不會責怪我們的。」
良晴的雙眼凝視著自己。
他的眼神專注到令人害怕。
眼前不見平常愛起鬨的良晴。他用熊熊燃燒的眼神看著自己。
聖歌隊那清澈卻又有些悲傷的歌聲響遍整座山頂。
聖誕快樂。
戰爭結束了。
這首歌一直在如此祈禱。
如果聖誕節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信奈心中如此期望。
「明年的『聖誕節』,『聖誕老人』也會來嗎?」
信奈用充滿孩子氣的聲音脫口說出這番話。
「如果妳一直當個好孩子的話就會來,如果妳做出火燒叡山那種事的話,就沒有禮物了。」
那後年呢?大後年呢?大後年的大後年呢!?
信奈很想這麼問。
就在她像個小女孩泣不成聲,有許多話想說,但卻哭到說不出話的時候。
「這是我在金崎的賞賜。」
信奈的嘴唇又被封住了。
信奈將自己纖細的手臂繞到良晴聖誕老人的背上。
但是聖誕裝太厚,所以無法順利摟住他。
聖歌隊所唱的是二十世紀的歌曲。
約翰‧藍儂和小野洋子做的聖誕歌。
「Happy Xmas(War Is Over)」。
今晚是一年一度的聖誕節。
所以至少讓今晚停戰吧。
只有今晚也好,讓這場彷彿會持續到永遠的戰爭稍微停歇吧。
如果你們希望戰爭結束的話,戰爭就會結束。
隨著聖誕歌悲傷的旋律,歌曲如此反覆吟唱。
「看來無法抵達寺廟了。」
在從美濃前往飛驛的途中。
在夜裡的雪山中,獨自騎馬前行的齊藤義龍突然感到全身無力。
他隨即從馬背上滑落。
從山腳下隱約傳來南蠻歌曲。
是從岐阜城傳來的。
「那應該是獻給父親大人的鎮魂曲吧。」
很神奇地,義龍直覺道三已死。
用南蠻歌送走父親大人,的確很像那個傻瓜信奈會做的事。
義龍原本打算回到潛伏的寺廟,聽著和尚誦經聲安祥死去。
不過要是倒在此處,就無法和父親大人葬在同一個墳裡了。
這是義龍唯一的遺憾。
「我至少該帶著一個人上路才對。」
義龍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有人在嗎?」
義龍感覺得到這裡有人。
卻沒有絲毫殺氣。
一位會讓人聯想起平靜湖面的虛無僧緩緩靠近。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如果不是盜賊的話,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我快不行了。
請你弔唁我,並悄悄將我的遺骸送往岐阜城。
這樣的話對方就會知道了。
在義龍面前正坐起來的虛無僧拿掉斗笠。
這個人至今為止過著怎樣的人生呢?雖然他滿臉傷疤,可是眼睛卻很澄澈,表情也很平靜。
他一定是個道行相當高深的僧人──漸漸失去意識的義龍這麼心想。
「……你的名字是?」
「貧僧的名字是杉谷善住坊。」
「……是嗎?總覺得在哪裡聽過。」
「現在只是個捨棄一切仇恨、欲望,一心祈禱這戰國亂世能夠結束的棄世和尚罷了。能夠在這邊與你相遇也是一種緣分,你的願望我會幫忙達成的。」
「感激不盡。」
義龍安心地笑了。
不可能聽到聖歌隊歌聲的近江小谷城中,淺井長政一邊眺望深夜雪景,一邊用幾近聽不見的聲音說:「勘十郎,希望有一天能夠與你再會」。
山城小谷城的山腳下。
長政在理應無人的雪中平原上看到一個孤單人影。
那是津田信澄。
因為距離太遠,只能看到米粒般大小的人影,但是長政不會認錯的。
信澄朝長政所在的小谷城方向露出放心的笑容,用他沒有斷掉的那隻手用力揮舞。
聲音傳不到那邊。
配合信澄嘴型,長政也動著自己的雙唇。
「聖誕快樂!聖誕快樂!阿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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