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潛入武田信玄的祕密溫泉

  瀧川一益統治的地區──伊勢‧志摩和信奈的盟友‧松平元康治理的東海地方──三河‧遠江一帶向來盛行海路交通。

  「武田信玄上洛!」

  接到這個壞消息的松平元康打算從尾張東邊的三河朝信玄的領土東進,鎮守曾是今川領土的遠江,藉此阻擋武田信玄進軍。

  松平家臣團大多抱持著「如果織田軍沒有馳援的話,只靠我軍絕對贏不了的」「應該退守三河的本城‧岡崎城等武田軍經過」這類意見,不過元康卻以其大姊頭‧信奈過去靠著奇襲大破今川義元上洛軍的「桶狹間之戰」為例,痛斥家臣說:「現在正是鼓起此生唯一一次勇氣迎面出戰的時刻啊!」。

  目前松平元康的本隊正位於遠江的西側。

  她在天龍川、濱名湖間的濱松城擺陣。

  這個時候的濱松城還只是座連天守閣都沒有的小型平城。

  可以的話,最好再往東前進,儘速鞏固遠江和駿河國境的防守……元康原本是這麼打算的,不過武田軍的進攻速度卻遠遠超出元康想像。

  正所謂「疾如風」。

  坐在本陣板凳上、狸貓耳不停顫抖的元康收到監視兵和忍者傳來的壞消息。

  「駿河的武田水軍透過海路攻過來了!」

  咦,武田水軍?甲斐是山地國家耶,怎麼會有水軍啊?──元康擦了擦眼鏡,發出跟慘叫沒有兩樣的驚呼。

  併吞今川義元統治的駿河後,為了準備上洛之戰,武田信玄已經組織了水軍。

  「率領大批軍隊從甲斐出發的人是武田信玄本人,現在正沿著天龍川猛攻遠江!目前已經包圍我軍北邊前線的二俣城了!」

  「得、得派遣預備軍去二俣城支援啊~~」元康抖得越來越厲害了;然而,目前武田水軍正逼近這座濱松城,因此她無法貿然出兵。

  可是,要是一位堂堂大名不出兵救援被敵軍包圍的前線城塞,就會被認定是「無法守護家臣、土地」而遭到唾棄的。

  不過,敵軍這次是認真打算上洛,而且還是那位戰國最強的武田信玄。

  不管用什麼方法都難以招架。

  最大的問題在速度,武田軍的進攻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儘管元康也擺出攻擊陣式勇敢迎戰,但卻老是處於被動。

  「美美美美濃的援軍呢~~?」

  「武田的特遣隊也入侵美濃了!守護美濃的齋藤道三殿下不會派遣援軍,應該說無法派援軍過來啊。」

  我我我我不行了!我我我我沒辦法再守下去了……元康眼前一陣暈眩,差點昏了過去。

  「鎮鎮鎮鎮守近江和京都的吉姊姊呢?」

  「根據聖旨表示:原本與織田家停戰的淺井朝倉聯軍突然破棄和約,聚集在北近江準備迎戰織田軍!似乎是在呼應武田信玄行動。目前恐怕無法對松平家派出援軍……」

  元康在恐懼、絕望的籠罩下嚇到快要失禁。她現在已經無助到要哭出來了。

  「要是我們不出兵支援織田家的話,率領東海最弱尾張兵的織田公主恐怕很快就會被打倒了。」

  跪在元康面前的忍者首領‧服部半藏用冷靜的口氣如此報告。

  武田水軍自駿河灣而來。

  信玄本隊從天龍川而來。

  在美濃還有強悍的特遣隊。

  加上近江還有淺井朝倉聯軍迎戰信奈本隊。

  這下子武田信玄為首的織田包圍網就完成了。

  「半藏,妳說吉姊姊會輸嗎?怎麼可能?」

  「這和叡山防禦戰不同,這次是名將‧淺井長政率領淺井軍,就連傳聞討厭戰爭的朝倉義景也表現出想要打倒織田家的莫名執著。如果沒有我們松平軍支援的話,單靠織田軍想要戰勝淺井朝倉聯軍,簡直就是難上加難。」

  「可可可可是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我們根本沒辦法派出援軍啊~~!」

  「……很遺憾,遠江現在遭到海陸雙方夾擊,甚至變成了幫織田家擋住武田本隊的堤防,再加上織田無法派出援軍。倘若沒有奇蹟發生,公主是不可能獲勝的。在下認為這個時候應該投降才是。」

  「吉姊姊之前在瀕臨絕望、絕對不可能獲勝的危機時也在桶狹間獲勝了~~而且還從那有如地獄的金崎活著回來了~~我我我我我絕絕對不會放棄的~~!」

  「如果松平家就此絕後的話,就不會有奇蹟發生了!」

  「不、不行!繼淺井長政大人之後,要是連我都背叛吉姊姊的話,吉姊姊這樣子太可憐了~~我自幼便喪父,不像長政大人那樣需要顧及父親還有整個家族啊~~身為松平家公主,不應該做出只顧自己利益而背叛吉姊姊的卑劣行徑啊~~」

  就在半藏說出「奇蹟不可能一再發生的」並企圖繼續說服元康時……

  城內士兵的騷動傳進了本陣。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半藏大人,是援軍!織田派來的援軍抵達了!」

  監視兵含著眼淚衝進本陣。

  「怎麼可能?織田怎麼有辦法派遣援兵?」

  「遠從伊勢‧志摩前來支援織田家的九鬼海盜團率領船團到來!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連南蠻船都帶來了!」

  「海盜團和……南蠻船?這是什麼詭異組合啊?」

  「一定是猴晴先生~~!猴晴先生讓奇蹟發生了~~!」

  元康站起身來,頭上的狸貓耳朵興奮地不停抖動。

  「不管是在桶狹間還是金崎,那個男人的確引發了奇蹟;可是公主,這次的敵人是武田信玄,光靠這點奇蹟恐怕……」

  「不~~!猴晴先生擁有不可思議的好運~~這場戰爭一定可以獲勝的~~!」

  良晴一行人受到熱烈歡迎。

  「唔哇啊啊啊啊!良晴先生‧太感激你了~~!大恩大德,後世七代沒齒難忘~~!」

  元康率領旗本隊來到九鬼海盜團抵達的濱名湖。如同預料般,她抱著從甲板下來的良晴不斷哭著重複「大恩大德,後世七代沒齒難忘」這番話。

  這個時候的良晴裸著上半身、頭上綁著布條,打扮上已經徹底融入了海盜團。

  「不要這樣!元康!貓才會禍延七代啦。這樣子太不吉利了!」

  「我們和貓不一樣~~松平家的狸貓會報恩到後世七代的~~」

  率領女海盜團的「海之女」九鬼嘉隆,以及美少年傳教士‧奧爾岡蒂諾。

  還有從頭到腳都以南蠻甲胄保護的騎士‧喬凡那。

  與眾不同的三人在元康面前跪拜。

  「我們會阻止武田水軍,那種急就章的水軍絕對不是對手的。」

  「弗洛伊斯大人相信信奈大人是能夠為這個日本帶來和平的女王,如果只是防守遠江的港口,我可以出一份力。」

  「……我身為光榮的聖約翰騎士團,願意和瀧川一益、相良良晴一起參加陸戰。」

  他們都表示願意協助。

  南蠻船只是商船,完完全全是用來虛張聲勢的。儘管無法形成戰力,但是武田水軍光是看到南蠻船一定會嚇得魂不附體的!──九鬼嘉隆發下豪語。

  服部半藏嘴裡嘟嘟囔囔,像是在說:「真是多管閒事」。

  「相良良晴,這樣子儘管在海戰方面能夠勢均力敵;不過我軍陸戰兵力原本就不足啊!再說,你的相良軍團上哪去了?」

  「我的軍團現在暫時寄放在信奈那裡;不過我徵收了伊勢瀧川一益的部隊,用船把她們運了過來,而且還有喬凡那。一益,就麻煩妳打場不會丟失織田家四天王顔面的仗吧!」

  「這裡就是遠江啊?真是個荒郊野外的鄉下啊!充滿了味噌的味道耶。」

  下了船的瀧川一益捏住她那端正的鼻子。

  喔喔喔……好可愛……!三河的男士兵發出歡呼。

  「……哈啾!唔……這裡好冷耶。」

  「公主大人,請穿上狸貓毛皮製成的保暖上衣。」

  「喔?小九!妳真機靈耶!」

  妳說狸貓毛皮~~?太殘酷了~~!是在取笑我們家公主嗎!──三河士兵紛紛痛罵起女海盜們,不過海盜們反駁說「下流的男人沒資格說我們啦」「毛皮哪裡殘酷了?」「三河人!連流行打扮都不懂嗎?」現場氣氛一觸即發。

  「等一下!你們!現在不是內鬨的時候啦!這次的敵人是武田信玄耶!在戰國SLG最高傑作『織田信長公的野望』中,他的統率力、政治力、智力都超過九十,武力也超過八十五,是超級作弊的武將啊!根據情況,裝備道具後的所有能力甚至還可能超過一百耶!搞不好的話,撞上他的瞬間,部隊就會蒸發掉耶!而且他的家臣‧武田四天王都莫名強悍喔!再加上她的軍師‧山本勘助不知道為什麼還活著,甚至連真田一族都還健在。要是不團結的話,我們絕對贏不了這種對手啊!」

  良晴連忙插進雙方之間打斷了這場爭執,並簡短說明武田軍的威脅。「元康,現在馬上召開作戰會議吧」,隨即便開始指揮現場。

  儘管良晴對稱讚敵人過頭這點感到有些後悔,可是『織田信長公的野望』對武田家的待遇真的好到誇張。

  不過,他不只會稱讚而已。他可是戰國遊戲健兒‧相良良晴啊。

  還有勝算。

  「水戰就全權交給九鬼大姊了。對方水軍的主要用處大概是補給,武田信玄應該還是把重點擺在陸地的本隊決戰,畢竟武田軍是以騎兵隊為主力啊。」

  「猴晴先生說的沒錯。一旦攻下二俣城,接下來就是濱松城~~濱松城再被拿下的話,他們就會從三河一口氣蹂躪尾張的。」

  「人家才不要!陸地都是汗臭味,還要跟有如阿修羅的駭人武田騎兵隊打得你死我活,感覺對皮膚很不好耶。」

  一益似乎很不喜歡遠江這個鄉下地方,口中念著:「真是提不起勁」一臉倦怠地打呵欠;不過當良晴隨便用「只要能打倒武田信玄就能夠名留青史,歷史教科書會記載妳是日本第一強者喔」這些話煽動後,便得到「教科書?那是什麼?好像很有趣耶~~」她的心情又好了起來。

  「現在正是讓後世知道本公主能力有多強的好機會呢!嘻嘻。」

  當一益策馬前進時,良晴「嘿咻」了一聲爬上馬,坐在一益身後。

  「為什麼你要坐本公主的馬?」

  「不准碰公主大人的細腰!可惡!下流的猴子!」

  九鬼嘉隆橫眉豎目地對良晴怒吼。

  「抱歉啦,我到現在還不太會騎馬。我希望元康和一益現在立刻跟我到二俣城附近偵查,並在馬上召開軍事會議啊。」

  「妳只是想摟住公主大人的腰,所以才會隨便找個藉口吧?」

  元康跨上半藏牽著的馬微笑說:「未來的日本人似乎都不騎馬喔!」

  「是啊,未來的交通工具有──腳踏車、汽車、電車、飛機吧!只有船未來還有喔。」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公主大人,這隻猴子一定在唬人!──九鬼嘉隆如此說道。

  「相良良晴,你換我的馬吧!我的愛馬就算兩人坐也不會疲憊喔。」

  騎上巨馬的喬凡那建議良晴換馬。

  「好!雖然要抱又冷又硬的鎧甲一點都不好玩,但總比從背後抱著小孩子好看一點。」

  就這樣,喬凡那也加入了偵查部隊。

  「我們現在要去偵查武田軍的戰力。如果設想沒錯的話,應該會有十二分的勝機。呵呵呵……別小看戰國遊戲迷的知識啊。」

  「不愧是猴晴先生,充滿了自信呢~~好像已經贏了耶~~」

  「嘻嘻。喬凡那,妳要小心喔!小心她趁你騎馬時偷揉胸部,逼妳跟他結婚喔!」

  「……我身上穿著鎧甲,不會有事的,而且如果這個男人跟我求愛的話,我會立刻砍了他。」

  「嗚嗚嗚……那、那個只是隨口說說的……」

  「你說那不是認真的,是隨口開我這個騎士的玩笑嗎?那還是該砍!氣死我了!這是侮辱啊。」

  「不是隨便說說的!該怎麼說啊,我那句話是認真的,只是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來了啊!」

  「真心話?真令人噁心,還是砍死你算了!」

  「一益,幫我說服喬凡那吧!不管我怎麼回答,她都堅持要砍我耶。」

  嘻嘻。少女心非常微妙啊!──一益瞇起眼睛笑道。

  「一益,請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嘻嘻。該怎麼辦呢?如果被信奈知道的話,小良大概會被貶到距離伊勢更遠的地方呢。」

  「連到了伊勢都能馬上打造『揉胸猴怪傳說』嗎……真不愧是猴晴先生~~如果再被貶到比伊勢更遠的地方,那就是琉球附近了~~」

  「也一口氣跳太遠了吧?元康!」

  這個時候半藏開口說:「請謹慎行軍,別被敵軍斥侯發現了。」

  「服部黨!四面散開,從這裡一邊張開結界一邊前進。」

  良晴一行少數精兵接近二俣城。

  二俣城是座位於遠江偏北的小城,隸屬於松平家。此地正遭到武田信玄率領的本隊包圍。

  二俣城建在天龍川、二俣川匯流處,是將天然河川當成護城河的堅固山城。

  因此,就算是名將‧武田信玄也無法在一天內攻下此城。

  然而,武田軍徹底的包圍作戰已經讓二俣城士兵士氣明顯低落。

  此時此刻,附近的小城已經都被武田軍拿下。一旦二俣城淪陷的話,濱松城勢必會陷入危機。

  良晴等人在半藏的結界守護下登上了能夠俯瞰二俣城的丘陵。

  「被困在二俣城的我軍約有一千人~~丟下他們的話,松平家聲望會一落千丈的~~可是包圍二俣城的武田家擁有近三萬的大軍啊~~」

  儘管嚇得連狸貓耳朵都在顫抖,但元康還是驅馬敏捷地騎上了坡道。

  「哦。武田信玄應該有分兵攻打美濃才對,沒想到還保有如此龐大的兵力啊。」

  「相、相良良晴,不要一直動來動去。要是敢輕舉妄動的話,我就砍了你!」

  「抱歉,喬凡那,路很不平,我暈馬了……」

  「……孱弱的傢伙!」

  「信玄大人打算在美濃與織田軍決戰前擊潰松平軍呢!」

  元康好不容易抵達能夠俯瞰二俣城的位置,用顫抖的手指著眼前壯盛的武田大軍。

  「如你們所見,二俣城已經被圍得密不透風,被攻下來只是遲早的問題了~~」

  這麼壯盛的軍容讓人想笑也笑不出來呢~~連一益也忍不住嘆氣。

  「小良,現在正是你發揮智慧打敗信玄的時候了。你不是說有對策嗎?」

  抓著喬凡那背部的良晴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

  「嘿嘿嘿!聽了不要嚇到喔,一益。根據我們那個時代的歷史學者所說,除了一小部分例外,戰國時代的日本馬其實都相當嬌小。現代日本常見的英國純種馬大約五百公斤重,不過戰國時代的日本馬卻只有兩百五十公斤,大概是現代馬的一半。上面的武士如果穿著鎧甲,奔馳速度大概和人類奔跑的速度差不多喔。」

  「這裡的馬的確比我的愛馬還小呢。」

  喬凡那看了一益和元康騎乘的馬匹一眼。

  「既然戰國日本的馬都是小馬,那武田騎兵隊強大的真相,其實只是善於流傳情報的武田信玄靠著情報戰營造出來的幻想罷了。事實上,信玄是將馬匹活用在能夠快速移動的輸送隊上。甲斐信濃全是山地,如果大幅提昇輸送隊的速度,信玄就有可能做到被譽為風林火山的高速行軍作戰。也就是說,如果我的遊戲知識正確的話,被譽為最強的武田騎兵隊根本就不存在啊!」

  良晴眺望著武田軍的陣營高聲笑說:「哈哈哈!武田信玄啊,有本大爺在織田軍是妳的不幸啊!」

  「你是說武田軍是以長槍兵、弓兵為主力嗎?為了在開戰前重挫敵軍士氣,所以才故意捏造了根本就不存在的騎兵軍團?真的是這樣嗎?」

  「情報戰嗎~~?不愧是信玄大人,實在聰明~~那麼,看穿這個計謀的我們說不定還是有勝算喔~~」

  「妳們看著吧!等一下他們行軍的時候,就會看到那些像驢子的小馬了。」

  這個時候……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撼動大地的馬蹄巨響從遠方傳來。

  眼前出現好幾千頭著裝被稱為武田赤備之深紅色馬具的阿拉伯馬──看起來像是英國純種馬祖先的巨大馬匹。

  那些馬的體格全都巨大無比,不輸給喬凡那的愛馬。身著深紅色鎧甲的武田騎兵隊精兵就坐在馬匹上。

  充滿重量感的行軍速度可說是迅疾如風。

  那股壓迫觀看者的魄力就像是侵略如火。

  有如古代圖畫小說的戰國最強武田騎兵隊就在眼前。

  就連良晴也因為那股魄力和驚人存在感而全身不住顫抖。

  「呃──武田騎兵隊!?竟竟竟竟然真的存在啊!?」

  渾身顫抖不已。

  不要怕啊──就算心裡這麼吶喊,身體還是不由自主被恐懼感支配。

  這就是真真正正的武田騎兵隊……不是開玩笑的……!

  這和戰國時代電影重現的騎兵隊,和遊戲中的模型騎兵隊魄力完全不同耶……!

  光是這支軍隊出現在眼前,就會讓人因為恐懼而戰意全消啊!

  (由於武田信玄遲遲無法和上杉謙信分出勝負,因此讓我太小看武田軍了……!)

  來到戰國時代後曾經好幾次興奮大喊「是本人!」「哇──太酷了」的良晴,這次則是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恐懼。

  理性已經派不上用場。

  人類只要看到那群武裝著紅色鐵塊的巨大野獸群,恐懼的本能就會被喚醒。

  「和和和和和這麼恐怖的軍隊每次在川中島打得不分勝負的上杉謙信到底是多麼超乎常識的怪物啊!?慘了!好可怕!戰國時代超可怕啊!」

  「相良良晴,這跟你的推測不一樣耶!」

  「小良,你也太害怕了吧?你真的是未來人嗎?」

  「當、當、當然啊!未未未來的日本的學問已經證實這這這這個時代才沒有那麼多巨型馬……可是那些馬怎麼看都是阿拉伯系巨型馬,是那些傢伙犯規了啦!」

  「哇啊啊啊……不不不不行了!看到那麼強大的騎兵隊……二、二俣城的士兵絕對無法重振士氣了~~!」

  首度親眼看到武田騎兵隊異常的魄力,元康已經陷入恐慌狀態,差點就跌下馬來。

  「對手是那些騎兵隊的話,就算從濱松城派出支援部隊,也會被兩三下殲滅的~~我明後天就開二俣城投降吧~~」

  「元康,要、要是在這裡投降的話,戰國時代就結束了!怎麼可以連妳都不努力啊!濱、濱松城的戰力呢?」

  「就就就就算掏空整個三河動員全軍,最最最多也只派得出八千~~地方豪族也幾乎都倒向信玄大人,現在的兵力比起全盛時期少了許多啊~~」

  敵軍有三萬人,還有那支紅色騎兵隊,已經是窮途末路了啊──一益笑了笑。

  「一益,妳能夠投入地面戰的支援兵力有多少?」

  「海盜團的女孩子已經交給小九她們去海上大鬧了。本公主能夠在陸地動用的兵力最多只有兩千喔。」

  「加起來總共一萬嗎……武田三萬,而且那支騎兵隊,一個人大概可以發揮三倍的戰力……這下子糟了,如果對手只是配置小型馬的輸送隊,我還有準備好策略啊。」

  「猴晴先生,要是二俣城被攻下的話,武田騎兵隊接著就會攻進濱松城了,該怎麼辦啊~~?」

  「嗯……是啊,儘管現在要十二月了;但這裡是東海地區,看來不能奢望下雪了。」

  如果半兵衛、五右衛門也在的話,說不定還可以借用她們的智慧……良晴雖然一瞬間往消極面思考;不過他立刻甩甩頭,趕跑了那些念頭。

  現在正是弄清楚相良良晴為什麼會來到戰國時代的時候。

  我真的有辦法將信奈從「本能寺之變」的命運中解救出來嗎?

  我活著的意義,以及來到這個時代的理由。

  這種事情怎麼可以交給上天作主啊。

  我的命只有一條,要怎麼用由我自己決定啦!

  我的決定就是,保護信奈不受那悲慘命運所害!

  (可是再這樣下去的話,不管是信奈還是我都撐不到「本能寺之變」啊!再那之前就會被武田信玄擊潰了──)

  此時,喬凡那鏗一聲用長槍打了良晴的額頭。

  「唔啊!?喬凡那,幹嘛打我頭啊?很痛耶!」

  「看你一個人在那邊用猴子語自言自語的,所以給你一點刺激。相良良晴,如果想要活下去,就不可以逃避眼前的現實啊。」

  「嗯,妳說的對。好,我知道了!」良晴再度在腦海中反芻一次最近記憶越來越模糊的戰國遊戲知識。

  武田信玄無法戰勝織田家奪得天下的原因是什麼?

  「武田騎兵隊其實只是小型馬輸送隊」這個說法已經不攻自破。

  感覺就歷史來說是錯誤的,然而駭人的武田騎兵隊的的確確存在於眼前。

  等等。

  是不是有其他原因?

  織田信長是不是也和現在的信奈遭遇類似的危機,而且正要和武田信玄一決雌雄時被淺井朝倉阻撓,無法和武田信玄直接對決呢?

  咦咦咦?他是怎麼渡過這個危機的?

  對了!火槍部隊!

  成功湊到三千把火槍,在「長篠之戰」葬送武田騎兵隊……!

  不對!

  織田軍動員三千火槍部隊戰勝武田的「長篠之戰」對手並不是信玄,而是信玄的兒子‧武田勝賴。在「長篠之戰」中,如果率領武田軍的不是很年輕的勝賴,而是老奸巨猾的信玄,就算準備了三千把火槍,織田軍也無法獲勝的。

  實際上,和武田信玄並稱為「戰國最強」的另一人‧上杉謙信也曾經在「手取川之戰」將率領大批火槍部隊的織田軍打得落花流水。

  戰國時代沒有簡單到只要蒐集到許多火槍就能夠獲勝的地步。

  (咦?那織田信長是怎麼渡過這個危機的啊?咦?咦咦咦?)

  鏗!

  「喬凡那!不是跟妳說了很痛嗎?」

  「你這樣也算是武士嗎?看你一直在那邊詭異地自言自語、又哭又笑……一想到我在單挑中輸給這種臉上從未在戰鬥中受過傷的軟弱少年,還被你求愛,我都快要崩潰了!」

  「噫!我的年紀比較大耶!臉上沒有傷是因為我很擅長閃躲啦。」

  「嘻嘻。小良,這次改向喬凡那搭訕嗎?看來你真的很想被信奈處罰耶!你是被虐體質嗎?那本公主就對你下個甲賀帶來的毒好了!」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以再讓妳們這樣欺負我!……等等,一益,就是那個!」

  良晴在馬上拍了一下手。

  「嗯?哪個?」

  「我在遊戲中學到的歷史,武田信玄無法上洛的理由!武田信玄不是輸給織田軍!而是在連戰連勝的上洛途中猝死的!於是武田軍不得已只好返回甲斐,織田軍也因此度過九死一生的危機!簡單來說,奇蹟發生了!」

  「你終於開始胡思亂想了!小良,你真是個可憐人啊……嗚嗚。」

  「一益,我才沒有胡思亂想!雖然我不知道在這個世界會怎樣,至少在我知道的歷史中是這個樣子沒錯的。」

  元康動了動狸貓耳朵,吞了口水。

  「是猴晴先生自豪的千里眼!可是這麼好運的事情真的會發生在吉姊姊身上嗎~~?」

  「不可以對信奈說喔!因為那個傢伙說過,如果我說出她的未來,她就要殺了我……等等,一益,妳為什麼在那邊寫信啊?」

  「沒什麼,我才不是為了要寫信跟信奈說喔!嘻嘻。」

  良晴盡力將自己知道的「歷史」簡單易懂地說明給一益和元康知道。

  信玄在上洛戰途中驟逝的原因,現代還是沒有弄清楚。

  只是關於信玄的死因有以下幾點推論。

  一、武田信玄其實以前就得了肺癆。在冬天的上洛戰途中,因為疲勞、寒冷導致病情突然惡化而身亡。

  二、武田信玄是得了胃癌而病倒。即使到了現代,癌症仍是相當容易致死的疾病。戰國時代的醫生對此更是束手無策。

  三、武田信玄在包圍德川(松平)城的途中,聽著每晚敵兵吹的美妙笛聲聽得入迷,敵方得知這點後,就利用種子島火槍狙擊。也就是遭到暗殺身亡。

  「原來如此,只要用暗殺就行了!或是想辦法接近她下毒。我認為在夜晚深入敵營開槍暗殺的方法太不切實際了。」

  一益露出無邪的笑容,口中卻說出可怕的話。「等一下!等一下!一益!不准做出暗殺這種愚蠢行徑!敵人可是那個武田信玄耶!要是暗殺信玄的話,世人對信奈的威信豈不是會一落千丈嗎!」良晴急忙出聲阻止已經切換成甲賀忍者模式的一益。

  「聽好了,就算暗殺了重要人物,歷史也不會改變。就算改變了,也只會讓時代往更壞的方向推進的!就算武田信玄是個強敵,也應該堂堂正正和她一決勝負,這樣子才有辦法真正獲得天下啊!」

  「可是,猴晴先生,堂堂正正交戰的話,這樣子不是根本贏不了信玄大人嗎!?」

  元康提出質疑。

  「是、是啊……兩邊戰力差距太一面倒了……」

  「就是說啊~~真是傷腦筋~~嘿嘿。」

  「看看吧,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我現在就穿上赤備鎧甲潛入武田軍隊!然後用我的三寸不爛之舌想辦法和武田信玄接觸,藉此調查信玄的身體狀況吧。」

  「原來如此,你想要親自接近信玄,讓他吃下有毒的紅豆餡餅嗎?小良,沒想到你很壞耶。嘻嘻。」

  「才不是!一益!信玄暗殺說就算了!可是雙方軍隊正面交鋒的話,我方又沒有勝算!既然這樣,我要賭『信玄病死說』!」

  語氣聽起來很英勇;但仔細一聽卻是相當消極的賭注不是嗎!一益嘴邊浮現嘲弄的笑容;可是良晴已經聽不進去了。

  「二俣城淪陷後就沒有機會和信玄接觸了。我現在就出發!」

  「可是,猴晴先生,你的侍從都不在……這樣子太危險了~~這次也不能派半藏跟你去啊。」

  「身穿黃金鎧甲的我,去了反而會礙手礙腳吧?」

  喬凡那這麼說道。

  「話雖如此,要是脫下頭盔,被看到我是外國人,這樣子反而更引人耳目啊。」

  「我一個人去就夠了!到時候走一步算一步吧!」

  「信玄大人雖然很強,卻是個步步為營、小心謹慎的人~~事情不會像以前那麼簡單喔~~」

  這次真的太危險了──元康始終不肯妥協。

  「但我現在是一益軍的士兵!身旁沒有家臣也是沒辦法的啊!」

  「沒錯!小良!你就為了瀧川家名譽,勇敢來趟有去無回的敢死行吧。嘻嘻。」

  「一益,如果能夠從這個任務生還的話,我要好好說妳一頓喔。」

  元康的狸貓耳朵也跟著抖個不停。

  「猴晴先生一個人去的話一定會死的,這樣子我會被吉姊姊罵的~~反正她現在一定非常後悔自己這麼孩子氣,只因為吃醋就將猴晴先生貶到伊勢~~」

  「嘿,那個女人哪會如此正經啊!」

  「總之你不能一個人去!雖雖雖雖雖然我怕到快失禁了,但但但但但就由我跟你同行。」

  「喂喂,再怎樣也不能派總司令當斥侯吧?要是有什麼萬一的話,松平軍該怎麼辦啊?」

  「……我想到了,那就由我把頭髮染黑,假扮成日本女生吧。」

  「沒用的,喬凡那。就算把頭髮染黑,妳的藍眼睛該怎麼辦?我不能讓女孩子勉強自己的。」

  「我、我可是活過馬爾他島一役的騎士喔!別把我當女孩子!」

  嗯!沒辦法了。要我跟你去也可以喔!──一益自告奮勇。

  「咦?很危險耶!再說要是被九鬼大姊知道我把妳帶進武田陣地的話,她一定會不由分說宰了我的。」

  「和忍者一起潛入敵營也比較容易脫逃吧?本公主好歹也是忍者之里的公主啊。」

  呃,她一定和姬巫女大人有血緣關係,是貴族出身的人──良晴望向眨著眼露出可愛笑容的一益若有所思(越看越像姬巫女大人啊!簡直一模一樣啊!)

  這天夜裡──

  在一益的引導下,良晴順利地入侵武田陣地。

  良晴和一益穿上了武田軍的赤備鎧甲,以「偽裝屍體」的方式混進在進攻二俣城時身負重傷的傷兵當中。

  儘管還年幼,但一益不愧是甲賀忍者出身,是「偽裝屍體」的高手。

  她睜開瞳孔分明的大眼睛、張開小小的嘴,眼神空洞地凝視前方,一動也不動……沒想到她居然還擁有這項特技。

  「很完美吧?本公主的『偽裝屍體攻擊』,就連小九她們都被嚇過好幾次呢。嘻嘻。」

  「要是九鬼大姊因為擔心過度,眼角長出了小細紋的話該怎麼辦啊……啊……軍醫來了!安靜!安靜!」

  「……(嘻嘻)」

  「……(哇啊啊啊啊。好緊張啊啊啊)」

  良晴和一益繼續「偽裝屍體」。

  (……好閒啊。要是突然被活活燒死的話怎麼辦啊?小良?)

  (噓──噓──好險現在是冬天,他們只會把屍體堆在不會礙事的地方。我們就伺機而動吧!)

  (要去哪裡啊?)

  (天氣這麼冷,如果武田信玄的生病說可信的話,她應該會在寒冷的本陣中安排替身,自己則是趁著戰爭空檔去泡附近的溫泉療養!一益,這附近有沒有溫泉啊?)

  (本公主沒有直接看過,但是看這個地形,山裡面應該會有隱密的溫泉喔。)

  (不愧是忍者出身。好,這次我們要偽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的獵師潛入溫泉了。我們一起泡溫泉等待信玄出現吧。)

  (掰了這麼多理由,就這麼想看本公主的裸體嗎?不愧是讓織田家赫赫有名的女武將一一遭到毒手的揉胸怪猴,真是可怕耶。)

  (抱歉,我不會對平胸幼女感到興奮喔!)

  「很好,切斷水路的策略很完美,現在也讓他們看到我們騎兵隊的英姿了,他們的守軍士氣大落,明天就可以攻陷二俣城了。」

  本陣的最深處是武田信玄的寢室。

  要抵達這裡需要經過相當複雜的迷宮,只有和信玄相當親近的人才有辦法接近。

  從這個擺陣方式就可以看得出來,信玄是個極其謹慎的人。

  「在逼迫二俣城開城後,估計後備軍還會剩下五千名──和松平元康之戰能夠動員的兵力大約有二萬五千。水軍被織田方援軍擋下是我們失算,但是要一口氣擊潰那個狸貓女率領的主力軍隊還不成問題。」

  信玄用有如猛虎的眼神凝視著手邊的地圖。

  她波濤洶湧的身材超乎一般日本人水準。兇猛的眼神和她被稱為「甲斐之虎」的外號很契合,也是個兼具理性頭腦的完美戰國女大名。

  十二月已經過了一半,年關將近。

  從三河推進到遠江的松平元康,堅守美濃尾張的齋藤道三,統治南近江和京都的織田信奈本隊。

  大概不用兩個月就可以打倒這三支部隊了──信玄如此盤算著。

  不,兩個月太久了。

  如果不在一個月內將他們打倒,接下來就會很難熬了。

  一旦春天來臨、積雪融化,越後之龍‧上杉謙信一定又會不死心地前來挑戰。

  上杉謙信如果不是位於大雪紛飛的越後,這趟上洛之戰就不可能實現吧。

  一切的關鍵就在於淺井朝倉能夠牽制住織田本隊到什麼程度。

  必須趁織田信奈無法行動的時候擊潰松平元康還有齋藤道三。為此,必需要有條不紊的指揮以及規劃嚴密的戰略。

  『館主大人,敝人勘助已經攻下東美濃的據點‧岩村城了,目前正在準備館主大人與躲在岐阜城之齋藤道三決戰的場地,還請火速趕往美濃。這場上洛戰將會與時間作戰,千萬不能耗費時間在松平狸貓女身上啊──勝賴大人萬歲。』

  「呵呵。那個老頭子還是一樣喜歡四郎勝賴啊。既然這麼喜歡小孩,自己結婚生一個不就好了嗎──雖然我的情況和勘助差不多,有了『甲斐之虎』這麼可怕的名號,恐怕是嫁不出去了。」

  軍師‧山本勘助現在正率領特遣隊進攻美濃。信玄將勘助寄來的信用火燒掉,拍了拍手。

  「逍遙軒,在嗎?」

  「──在。」

  信玄的影子中坐著另一位信玄。

  兩人長得一模一樣。

  對信玄而言,她就像自己的分身。

  「妹妹,我現在去要去祕密溫泉消解疲勞,馬上就回來。在那之前就交給妳擔任武田信玄的影子了。」

  「姊姊大人,您的缺點就是會像這樣突然不見,還請務必小心。」

  「我知道!我知道!聽好了,千萬不能模仿私底下的我喔。要飾演勘助營造出來的『名將‧武田信玄』,英勇雄壯的『甲斐之虎』,要有那種野性。千萬不能模仿我看到小孩會忍不住「呀~~♪」地開心大喊,更不可以模仿我和貓咪玩耍時流口水的模樣喔!要有信玄的樣子,隨時都要雄糾糾氣昂昂的喔。」

  「嘻。遵命。」

  武田逍遙軒──武田信廉是信玄的妹妹。

  她是個喜歡畫畫的風雅女孩,平時都藏在信玄的身後沒有現身。

  只是在上戰場時偶爾會成為信玄的替身,偷偷和信玄本人調換。

  信玄將陣羽織、諏訪法性兜【註】這些「象徵武田信玄的裝備」全部交給了逍遙軒,自己則是放下平時誇張撩起的頭髮,換上宛如平民女孩的普通和服,直接前往旗本眾發現的祕密溫泉。【註:陣羽織,一種穿在鎧甲外的無袖外罩。諏訪法性兜,象徵武田信玄的頭盔。】

  「……呼,肩膀好酸……是胸部太大的關係嗎?好久沒泡溫泉了啊。」

  儘管信玄身材偏高,但是當她卸下「武田信玄」這塊招牌交給妹妹時,就只是個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勝千代。

  當她恢復成勝千代時,經過的士兵都將信玄誤認為「服侍信玄大人的仕女」。

  誰都無法相信那個「甲斐之虎」,那個為了自身野心放逐自己父親,和上杉謙信展開多次死鬥的戰國最強館主大人竟然會穿著普通女孩的和服哼著歌,混在士兵當中四處遊盪。

  (正所謂藏木於林,這裡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勝千代喜好經營內政、喜歡小孩、喜歡貓,因此創造出了一個和真實勝千代個性微妙不同、相當好戰的武將「館主大人‧武田信玄」這番虛假形象。這樣子一來能夠壓迫附近的敵方大名,二來則是可以對自己人隱瞞自己真正的模樣。

  這也是軍師‧山本勘助的策略。

  山本勘助創造出來的「武田信玄」形象原本就是建立在勝千代的個性上,一旦勝千代化身為武田信玄,就能連同身心成為戰國最強的「武田信玄」,不只是演出勘助想像中的信玄。

  儘管如此,她偶爾得恢復成普通少女‧勝千代以舒緩壓力。簡單來說,信玄……更正,勝千代過著完全無法喘息的生活。

  「……是這裡嗎?」

  穿過迂迴曲折的山路,有座剛剛才找到的祕密溫泉。

  這裡人煙稀少,是個只有幾名少女士兵戒護的溫泉。

  信玄……不,勝千代脫下全身衣裳,一絲不掛沉浸在月光籠罩的祕密溫泉中。

  四周空無一人……

  久久一次脫下「武田信玄」外衣,勝千代有種獲得自由的感受。

  「想全身放鬆、恢復原來的自己,果然得泡溫泉才行呢。茅廁那種地方就算再怎麼大也無法久留啊。」

  啊……好舒服的溫泉……

  得趕快完成東海‧畿內的重新開發計畫,詳細決定打倒織田勢力後的城市規畫和治水作業細節啊……

  準備和上杉謙信的最終決戰,並在近江搭建巨城,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如果沒有那個好戰的上杉謙信,我現在早就平定這個滿是味噌臭味的東海地區,把這裡重新開發成近代化商業區了。

  (上杉謙信,那個人每一次每一次都放棄好不容易在戰爭中攻下的領地,轉身撤回了越後。真讓人不敢相信,什麼毘沙門天化身,什麼不奪取別國領土的義將啊。明明和我一樣都是普通女孩……充其量只是被野心蒙蔽的好戰公主武將,卻用毘沙門天、正義這類的漂亮口號來掩飾自己。那個傢伙的做法根本不可能治理好國家,無法使人民富強的。所謂不共戴天仇敵就是她那種人啊。)

  勝千代=武田信玄身為戰國武將,同時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者和政治家。她無論如何都想好好施行內政,重新開發因為戰國時代漫長戰爭而荒蕪的土地。只要看到荒涼的土地,她就會無法忍受,想把這片土地變成一片水田,或是人來人往的港口城市。她打從心底喜歡看到土地繁榮的模樣。與期望復興「義」「秩序」這種人們早已失去的古代觀念,堅信可以借此平息亂世的上杉謙信。這樣的兩人簡直是水火不容。

  「喵~~」

  勝千代正在享受浸泡到腹部的半身浴時,一隻野貓走了過來。

  「哇,好可愛♪過來,來!來!」

  「喵~~」

  貓咪親暱地瞇著眼睛。

  勝千代抱起貓咪在臉頰上磨蹭。

  「喵!喵!」

  「你被本貓寺的人當成貓神崇拜應該很累了吧?在這個戰國亂世,每個人都非常不安,沒有人知道明天會如何,所以都想依靠名將或貓神才能安心活下去吧。」

  本貓寺──原是佛教宗派,現在不知為什麼成了崇拜貓咪代替神佛的戰國最大新興教派。

  儘管主要根據地在大坂,但該宗派在伊勢的長島和北陸的加賀也有據點,能夠動員的兵力遠遠凌駕戰國時期一國的大名。

  他們相信「為了貓神而死的人可以進入充滿貓咪的極樂世界」,因此比愛惜生命的武士還要強上許多。

  「只要武田信玄能夠在瀨田舉旗征服天下,你也能夠恢復貓咪原本悠閒的生活了。雖然我還得當一陣子甲斐之虎‧武田信玄──勘助雖然頭腦聰明,但是他太會使喚自己的主公了。」

  另外,最令人在意的是,織田軍裡面有個能夠「動搖天命」的人物。

  根據山本勘助的占卜──

  齋藤道三的天命早該到達盡頭。

  道三和義女‧信奈聯手掌握蒼天,這原本是不可能的。

  儘管勝千代不會占卜,對這個方面的理論完全不懂;不過勘助說:「原本不該發生的事情卻在現實中發生,那是有個該說是能夠『動搖天命』的人物混進了織田陣營」這個說法,她卻很不可思議地能夠理解這點。

  (這個世上真的會有那麼神奇的人物嗎?如果有的話,會是什麼樣的人呢──他會不會也知道我的天命?武田信玄的天命,還有武田家的天命。將父親從甲斐放逐出去,選擇以「武田信玄」身分活下去,並走向征服天下之路的我究竟會有什麼未來等著我?還是我夢想中的未來根本就──)

  武田信玄不會害怕。

  武田信玄不會動搖。

  這就是──不動如山。

  只是現在露出雪白肌膚、恢復成名為勝千代的無名姑娘時,任由恐懼竄上心頭倒也無妨。因為除了抱在手中的貓外,沒有人會看到。

  (在川中島聽到「山本勘助,戰死」的誤報時真有種世界崩潰的感受。我在那個時候終於注意到一件事,我的確將親生父親放逐邊境,但自己其實卻相當依賴那個將我教育成名將‧武田信玄的勘助……那個光是看著妹妹‧四郎態度就會大幅轉變的奇怪老爹,把他當成自己的老師景仰。應該說,當我捨棄不愛我的親生父親後,大概就更依賴勘助了。他能在川中島中奇蹟似撿回一命──是不是因為勘助氣數未盡呢?)

  不知道為什麼,勝千代很想見見那個人。

  見見那位出現在織田家「能夠動搖天命的人」。

  智力。

  戰力。

  領導力。

  政治力。

  野心。

  在甲斐和駿河的金山創造的經濟力。

  優異的軍師和無比忠誠的家臣團。

  還有日本最強的武田騎兵隊。

  因為天賦還有勘助的教育,再加上孜孜不倦的努力,勝千代才能夠成長為才能兼備的天下第一名將‧武田信玄。儘管如此,勝千代內心深處還是有個無法抹滅的不安。

  那就是她心中的茫然。

  從未獲得父愛的自己,儘管成為了如此偉大的人物,但卻仍是個無法獲得「天命」的人。

  勝千代不知道所謂的天命是什麼。

  雖然不知道,但自從她為了繼承家督之位而放逐生父開始,她就開始有種茫然自失的感受,覺得自己是不是被抛棄了,想要親手抓住夢想,自己是不是還缺少什麼,所以才得做出如此強硬的行為。

  為了消除那些迷惘,她才會一直全心投入戰鬥至今。然而──結果就是許許多多的家人、家臣為此喪命。由於信濃的盟友‧諏訪家被毀,嫁去諏訪的妹妹‧禰禰生了心病,年紀輕輕便死於非命。在川中島,可說是另一半的勝千代,她所鍾愛的妹妹「次郎」武田信繁也代替勝千代被殺。弟弟「太郎」武田義信則是在決心背叛駿河今川家的姊姊與今川家嫁來的妻子間左右為難,被懷疑對勝千代有謀反之心而切腹自殺。自幼便與太郎生活,幾乎像是太郎親姊姊的貼身護衛‧飯富兵部虎昌也跟著殉死──雖說是戰國常理,但也未免太多人死去了。

  (我一開始只是為了在這場亂世守護武田家才會發動奪取家督之位的戰爭。因為如果不戰鬥的話,武田家就會走向滅亡一途。我拓增了領土、富強了國家;然而代價就是我原本應該守護的家人一個接著一個死去──說到底,對這個國家而言,我到底是不是必要的?武田發起的戰爭流了這麼多血,這樣子有意義嗎?)

  就算武田信玄再怎麼思考,也不可能想得透這種超越人類智慧的事情。

  可是。

  「動搖天命之人」,他說不定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在同一個「祕密溫泉」的對角線上。

  相良良晴和瀧川一益和樂融融地泡著混浴。

  一益似乎還沒到達被年輕男子看到裸體就會害羞的年紀,所以開始揶揄起良晴,若隱若現地展露肌膚給他看。

  「怎麼樣?本公主冰清玉潔的肌膚很美吧?看了會心跳加速吧?」

  「才不會!再說,只要看到妳,就會讓我想起那位崇高之人,怎麼會有辦法心跳加速啊。」

  「崇高之人?誰啊?信奈嗎?你是擔心被信奈發現你很花心地跟本公主泡混浴的話一定會被砍頭嗎?真是個膽小鬼耶。」

  「完全錯了。」

  噗通……

  水聲。有人來了!

  「喔!小良,那邊!在那邊!那裡有個年輕女子!」

  「喔!是個跟一益完全不一樣的魔鬼身材大姐耶!太幸運了!」

  「茄子馬手?【註】未來語還真難懂耶。」【註:英文的「魔鬼身材(nice body)」發音和日文「茄子馬手」類似。】

  「那位大姐……看起來不像武田信玄耶。她一直戳著貓的肉球在玩,感覺好像不是。信玄應該是個充滿魄力的人物才對。」

  「她和小九相比雖然年輕,說是信玄的侍童年紀又太大,說不定是她的替身。」

  「是替身也沒關係!我想要近一點看那位大姊的大胸部啊!」

  「喂,小良!要是被抓的話就不好了!你就用本公主的胸部遷就一下吧!快來看吧!」

  「我說啊……一益,妳和犬千代、五右衛門、寧寧一樣,都是洗衣板啦。洗‧衣‧板!根本還達不到被稱為胸部的領域!這樣子對胸部太失禮了!」

  「你才失禮耶!看到本公主一絲不掛的入浴畫面居然沒有任何感覺,你也太奇怪了吧?」

  如果山本勘助看到這副場景,一定會對良晴的胡言亂語厲聲斥責:「你這個混帳,邪門歪道!根本不瞭解幼女的尊貴!你沒有資格活在世上!」並哭著砍死良晴吧。

  「嗯?你們是誰?是織田派來的刺客嗎?」

  糟糕,被那位大姐姐發現了!良晴急著要逃跑,卻被一益一把揪住頭髮。她的言下之意似乎是「如果讓那個女人大喊的話,士兵會立刻衝過來,到時候我們便插翅難飛了。這裡就先瞞混過關吧」。

  「好吧。我們就裝成遠江的獵人。我當哥哥,妳當妹妹。話說那個女孩子胸部好像比勝家的還大耶……咕嚕。」

  「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啦。」

  「唉呀,沒想到有人先來啦!山裡面的姑娘。」

  良晴一邊擠出假笑,一邊涉水接近勝千代,試圖促成這場第一次接觸。客觀上來說,他幾乎就像個色狼;可是過分緊張的良晴並沒有察覺到這點。

  「我是在附近打獵的獵人,相良權藏。這是我妹妹,貓丸。」

  「喵嗚~~我是貓丸喵❤(點頭)」

  一益瞬間裝成可愛幼女,句子尾巴還學貓叫,不愧是甲賀的公主。

  喔。儘管哥哥一臉猴樣,但妹妹倒是很漂亮呢──勝千代對兩人露出了笑容。

  良晴非常幸運。此時在勝千代眼中,初次見面的良晴與她死去的弟弟‧太郎有幾分神似,再加上「今晚太走運了,竟然同時有貓咪和小孩子出現」的想法與一益的可愛笑容讓她卸下心防,否則勝千代應該會把良晴當成可疑人士,一瞬間扭斷他的脖子吧。

  (謝啦!一益,多虧有妳,我們似乎順利瞞混過關了。沒想到這位大姐人不但長得漂亮,胸部也很大,害我想要摸摸看,看看和勝家比起來究竟誰的比較大啊。)

  (居然特地跑來遠江追女人,看來你真的要被貶到偏遠地區了。下次會被送去琉球囉!)

  (不不不不要告訴信奈喔!)

  總覺得有點可疑呢──勝千代狐疑地瞇起眼睛。

  「你們是這一帶的人嗎?妹妹講話好像有尾張腔耶?」

  「我沒有尾張腔啊!喵!」

  「貓丸講話的口音不是尾張腔,她是在模仿貓神大人而已啦。哈哈哈。最近不是很流行信仰貓神大人嗎?好像有股貓咪熱潮吧?貓神大人這個詞,如果講錯一個字就會變得很糟糕呢,尤其在大坂……」

  「是嗎?我不太懂大坂腔啊。」

  「大姊,妳不是也很珍惜地抱著貓咪嗎?怎麼說出這種話啊?」

  插圖006

  呿。那隻貓擋住胸部了,看不到……良晴一邊詛咒勝千代抱住的貓,一邊很做作地露出潔白的牙齒。

  「哼。我只是單純喜歡貓而已,沒有那種信仰;反而是把貓當成神明崇拜會讓人困擾吧。」

  「這樣啊……其實我也沒有什麼特別信仰啊。」

  「權兵衛,獵人也有獵人的信仰喔。喵,我們是拜山裡的女神喔。喵。」

  「喔?是這樣嗎!?對了,一益,我是權藏,不是權兵衛!」

  「搞錯了。喵。還有,本公主的名字是貓叉。喵。」

  「又不是妖怪。妳的名字是貓丸吧?」

  糟糕,露出馬腳了──良晴急忙摀住自己的嘴。

  勝千代銳利的眼神盯住了良晴。

  「原來如此──你們不是當地人吧?看來真的是織田的刺客啊。」

  居然能夠抵達這裡,要好好稱讚你們一番啊。不過,你們無路可逃了,乖乖束手就擒吧──勝千代的嘴角微微揚起。

  那副笑容蘊藏著無言的魄力。

  她的臉上隱約展現出武田信玄的樣貌。

  「不妙,她露出真面目了!那個女的不是替身,是武田信玄本人。小良!我們已經是甕中之鱉了!」

  感受到殺氣的一益把良晴推出去當成人肉盾牌,自己則是躲在良晴身後。

  「這個男人要殺要剮隨便妳!本公主只是被這名男子拐走的可憐平民女孩,請您高抬貴手放過本公主吧。求求您嘛♪」

  「居然毫不猶豫地把我推出去!呿。既然被武田信玄本人抓到就沒辦法了。等我報上名號的時候妳可別嚇到喔!聽好了,我的本名是相‧良‧良‧晴!怎麼樣?嚇到了吧?哇!哈!哈!哈!」

  ……

  「誰啊?」

  勝千代沒聽過那種可疑男子的姓名。

  「咦咦咦咦咦?難道說,我超沒有名氣的?」

  「……嘻嘻。你可以往好的方向想啊!小良雖然在大城市的京都裡面很有名,不過你的名聲還沒流傳到甲斐這種鄉下地方啊。」

  「原來是這樣啊?一益!這樣我又可以振作了!」

  單純的男人──一益嘲笑似地哼了一聲。

  抱著貓咪的勝千代心想:「看來是個只會耍嘴皮子、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刺客。織田家只有這種人才嗎?這可是沒做好人才管理的證據啊」。

  「我們不是刺客,只是來偵查的。」

  「看來是織田家的人呢。那就請你死在這裡吧。我雖然不殺小女孩,但不會對男人手下留情喔。」

  相良良晴身陷性命交關的危機,腦中一片空白。

  不管怎樣,先靠對話拖延時間吧!──一益用眼神向良晴示意。

  「哦,哦!!可、可是,沒想到武田信玄原來是女孩子啊。不知道為什麼很多戰國武將在這個世界都變成了美少女。這是怎麼回事啊?」

  「……你啊。用那種莫名其妙的話當遺言沒問題嗎?本人武田信玄怎麼可能是男性啊。差不多該受死了吧。」

  「先等一下!我的話都是認真的!在我看來啊……這個世界胸部的大小似乎和武將戰力成正比啊!拿勝家和半兵衛相比就會有這種感覺呢。也就是說,這位以爆乳自豪的大姊,妳一定就是那個不光有智力,武力也相當高強的武田信玄本人吧!就算妳不是信玄,應該也是山縣昌景、馬場信房等級的高階武將吧?」

  「你最好別在山縣昌景面前提到胸部喔。那個傢伙胸部很平,聽到這番話會暴怒喔。」

  「咦?是這樣嗎?怎麼可能……這樣我以為自己發現的『公主武將胸部大小等同武力』的理論就化為泡影了……」

  小良啊!這樣不是在拖延時間,只是在認真發表蠢話啦。這麼做比平時更像隻猴子耶──一益傻眼地心想。

  「啊?對了!?我明明面臨死亡危機,還在想這些做什麼啊啊!?」

  「他瘋了吧。據說人類被逼到最後關頭時就會顯露本性呢。」

  「……哼……看來你們真的不是刺客,完全感受不到殺氣。明明發現我的真實身分是『甲斐之虎』的武田信玄,卻還是一直用下流眼神盯著我的胸部看,算你有種。」

  勝千代面帶笑容地說出自己的身分。

  「真是抱歉,一想到那是自己人生最後看到的胸部,眼睛就不聽使喚了。」

  奇蹟發生了。

  聽著良晴蠢言蠢語的勝千代露出微笑,放下了對良晴的殺意。

  「哈哈哈。你這個人真有意思。我也不想嚇著那位可愛女孩。況且現在的我並非戰國大名‧武田信玄,只是個普通民女。我不殺你了。你運氣不錯喔,少年。」

  反正他毫無戰力,想殺隨時都可以瞬間解決,而且他看起來真的沒什麼敵意。再加上──那近乎愚蠢的膽量與天真無邪的呆樣,跟自己死去的弟弟‧太郎有幾分相似啊。雖然兩人樣貌不怎麼像,不過勝千代就是不忍心下手。

  「咦?不只不殺一益,也要留我一條小命嗎?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總之謝謝妳啦!」

  「是啊,因為看起來有趣嘛。我現在正在考慮要不要把你當成奴隸豢養起來呢。」

  「總覺得好像在哪聽過這些話耶……原來如此,大姐妳真的是武田信玄啊。這就是天下第一名將武田信玄的真面目嗎……」

  「喂喂。別一直盯著胸部看啦。看來你為人純樸,絲毫不畏懼我的虛名啊。雖然與感性非常彆扭的山本勘助差很多,不過在截然不同的意義上,你似乎和他一樣適合幫人看相啊。在你看來,我面相如何?」

  「這個嘛……不但漂亮、胸部大、個性也很強勢,跟我印象中的一模一樣!雖然我本來以為會是更像老虎的那種野性女孩,不過這種意外清純穩重的感覺和中井貴一主演的NHK大河劇『武田信玄』印象很接近喔。但就是這樣才好!而且又是女孩子!」

  「大盒句是什麼啊?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就說我是織田軍的相良良晴啊。雖然現在是區區士兵,但在前不久前,我還是個擁有自己軍團的武將喔。只不過是跟女生卿卿我我,信奈那個笨蛋就把我降職……可是沒關係!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有幸遇到正牌的武田信玄啊!」

  「我這次在上洛戰開始前就調査過大部分的織田軍成員,沒聽過你的名字耶?」

  一定是信奈把我建立起來的眾多功勞全部抹煞了……但是武田家應該知道織田軍有個被稱為「猴子」的人吧?那個「猴子」就是本大爺喔!──良晴拍了拍胸脯。

  「哦?我有聽說織田家裡面混入了一隻誤以為自己是人類的可憐猴子,而且還是個毫無用處、無可救藥的邪魔歪道,是隻只要抓到機會就會想要揉女孩子胸部的色猴子。也就是說你是個人渣、連猴子都不如的下賤男人嗎?」

  「才不是啊啊啊啊啊!信奈那個傢伙居然扭曲歷史,在全日本散播那種不實謠言,真是可惡啊啊啊啊啊!」

  良晴抓著勝千代的肩膀哭說:「我不會再期待信奈了!她對我的態度實在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如果是天下第一名將‧武田信玄的話,一定會知道我有多重要的!」

  「等、等一下,不不不准把頭埋進我的胸部啦!等一下!你你你你怎怎怎怎麼這麼會應付女孩子啊!」

  「才不是咧!只是每次被信奈虐待時,我都會去找弗洛伊斯撒嬌,已經撒嬌習慣了!我已經被信奈虐待到不找人撒嬌就會痛苦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了!這就是被欺負者的悲哀天性啊!」

  「澡堂椅子【註】?誰啊!?」【註:日文中的「弗洛伊斯」發音和「風呂椅子」類似。】

  勝千代滿臉震驚。

  除了弟弟太郎以外,她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如此無禮的男子──畢竟她可是光憑名號就能讓小孩不敢哭泣的戰國最強武將「武田信玄」。雖然她是一位美女,但卻繼承了被稱為「巨凶」之暴虐父親‧信虎的凶狠眼神。一般的間諜、士兵只要被她一瞪,就只能低著頭發抖。但是──

  看到勝千代因為不習慣這種狀況,露出了不知所措、滿臉通紅的羞赧模樣,良晴趁勢開始含淚說起自身遭遇。

  「猴子是信奈擅自幫我取的外號啦!我的本名叫相良良晴!拜託,請在武田家的史書上留下我的本名吧!我不知道為什麼從二十一世紀的日本迷失到這個戰國時代!也就是來自四百多年後的未來。我一直認為幫信奈取得天下是我的使命,所以才這麼拚命幫她的。沒想到那個小氣鬼信奈說我花心什麼的,不只不肯給我應有的獎賞,還把我降階成士兵、貶到了伊勢,所以我才會在這裡啊。」

  勝千代很想認定這些都是沒有說服力的胡扯。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雖然是笨蛋,但絕對沒有說謊。

  「……你說你來自未來?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等我察覺時就已經來到這個世界了。」

  「然、然後你毫不猶豫地選擇侍奉織田信奈嗎?我不懂,為什麼不是我這個武田信玄,而是織田信奈啊?」

  「啊……那是因為……」

  之後的事情難以啟齒啊……良晴的語氣有點含糊。

  看到良晴猶豫的模樣,勝千代越來越不安。

  他在──顧慮我的感受!?

  這個無名小卒竟然在顧慮我武田信玄的感受?

  「……嗯,因為信奈用人不管出身、家世,光就這點來說,信奈是最優秀的大名。她在我那個時代是這樣被傳頌的!不過實際上她是個相當過分的人啊。」

  「相良良晴,告訴我。在你知道的歷史,我……武田信玄是被如何流傳的?是不是──」

  武田家是不是無法戰勝先行占領京都的織田家?

  這個國家不需要武田信玄嗎?只是個曇花一現的人物?

  勝千代很想這樣問。

  然而,卻說不出口。

  因為如果知道自己的未來,那今後的所有人生說不定都會變得毫無意義。

  勝千代突然想起勘助的話。

  (……「天命」……)

  莫非這個看起來平凡無奇的少年‧相良良晴就是織田家那位「能夠動搖天命之人」?

  「相良良晴,你在『長良川之戰』中有參加救出齋藤道三的敢死隊嗎?」

  「有啊……怎麼了嗎?而且為什麼這件事都有傳到甲斐,卻只有我的名字被抹掉了啊?信奈那個傢伙!」

  (就是這個人……!他就是改變了齋藤道三原本死亡宿命之人!我一直很想見你,命中註定的勁敵啊……「動搖天命之人」!)

  發現這點時,原本對自己身材充滿絕對自信,對男性視線絲毫不會感到性方面羞恥的勝千代,突然意識到自己全裸泡在溫泉裡面相當羞恥,頓時她的心臟跳得很快。

  「我潛進來只是為了驗證武田信玄是因為得到肺癆才會衰弱的學說而已。在我那個時代是有這種說法,但是妳看起來相當健康啊!真是太好了!」

  「……看她的皮膚彈性,完全~~沒有會病死的感覺耶。看來織田家要完囉!」

  「沒辦法啊,一益。是我們太天真了,居然希望武田信玄自己病倒。既然這樣的話,武田信玄!就讓我們堂堂正正在戰場上決勝負吧!不過話說回來,我現在已經是武田家的俘虜了耶……」

  「……勝、勝千代。」

  「咦?」

  「……信、信玄是我出家後的法名。原本身為戰國大名的名字是『晴信』,後來才改的。就像越後的上杉景虎改名為『謙信』一樣。最近的戰國武將很流行報上出家法名。我、我真正的名字是勝千代。因為這個名字太像女孩子了,沒有魄力,所以都不公開使用。不過,像這樣泡溫泉時,我就只是名為勝千代的女孩子而已。」

  哦……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武田信玄有這個名字啊──良晴露出靦腆的微笑。

  「仔細想想,武田信玄也是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啊……抱歉!我我我我完全忘了這裡是溫泉啊!」

  「就某種意義來說,小良就算被賜死也不能有怨言喔。」

  「……沒關係。我、我沒有得肺癆。如你所見,我身體非常健康……為什麼在你的時代會傳說我得了肺癆呢?」

  「歷史學者總是有很多說法啊!比如說,他們還說,戰國最強的武田騎兵隊其實根本不存在之類的。我們已經被那些說法騙過好幾次了。」

  被那些說法騙到的人只有你而已──一益氣鼓鼓地扯著良晴的頭髮。

  「再說,你對本公主和這個女人的態度差太多了吧?為什麼你對本公主就不會這麼忘我呢?」

  「因為一看到妳的臉就會讓我想起那位尊貴人士啊……而且要我說幾次,我對洗衣板沒有興趣啦。」

  「太過分了!本公主要跟小九她們說,叫她們好好懲治你!」

  「哇!不要潑我水啦!」

  勝千代看著和一益玩耍的良晴。

  她鼓起勇氣。

  不管未來會怎麼樣──

  在得知武田信玄近在眼前後,這名來自幾百年後未來的無名少年‧相良良晴忘記自己是敵人,天真地逕自開心不已。光是這樣,自己不應該要感到滿足嗎?

  勝千代突然想到這點。

  所以,她開口問良晴說:

  「……我的天命將結束於此嗎?我過去那些以武田信玄身分度過的人生都只是徒勞無功嗎?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次的上洛不會成功。我們明明就穩占優勢的啊。相良良晴,我知道向身為敵人的你問這種問題實在是不應該,而且還很愚蠢……不過還是希望你告訴我真相。」

  「我、我知道的歷史和這個世界的走向開始產生了些微差異,所、所以我也不知道這麼詳細啊!」

  「相良良晴,只要說出你知道的歷史就好了。請告訴我,我的天命為何……」

  良晴被勝千代真摯的眼神打動了。

  應該說出來嗎?還是不該說呢?──良晴猶豫了一下。

  但是。

  良晴還是照著勝千代的想法,幾乎告訴她所有的實情。

  「『信玄病死說』已經沒了,那接下來請務必小心暗殺──雖然信奈不是那種會暗殺敵將的卑鄙小人,不過織田家現在命在旦夕了。不是有句話叫窮鼠噬貓嗎?說不定松永久秀他們會擅自策動暗殺計畫,我、我說的這句話可以幫我從武田家的歷史中刪除嗎?」

  如果他們能這樣返回甲斐的話,信奈就能夠得救……良晴一臉煎熬地抓抓頭,還是將自己知道的真相告訴了勝千代。

  「喔喔喔……小良終於倒戈武田信玄了。是因為和信奈的胸部大小差太多了嗎?」

  「才不是!一益!儘管我是信奈忠實的家臣,但也是天下所有可愛女孩子的夥伴啊!如果武田信玄不是這麼漂亮的大美人,而是個髒兮兮的男人,我可以斷言,我絕對不會告訴他這些話的!」

  「完全不成藉口。嘻嘻。」

  「……這件事要跟信奈保密!拜託妳啦!」

  「嘻嘻嘻!該怎麼辦呢?我也想看看信奈氣到滿臉通紅的吃醋模樣啊。」

  「她哪會吃醋啊?那個傢伙只是想虐待我吧!一益,妳在伊勢好像聽到了很多不實謠言耶。那些都是誤會啦。」

  「哦,還想抵抗啊?反正只要我把手放在小良額頭上就馬上知道真相了。嘻嘻。」

  「別那麼做啦!一益妳施展那股力量時不是會很難受嗎!?」

  「嘻嘻。就算窺看小良腦袋在想什麼,八成也只會看到一堆女孩子吧?看到那種好色猴子的記憶也只會讓人傻眼,才不會痛苦呢。」

  我好像在御御御御所也聽到姬巫女大人這麼說過……啊啊啊好難為情──良晴害羞到把整張臉埋進水裡。

  謝謝你告訴我這番話,相良良晴。

  可是……勝千代,不,我武田信玄已經與織田家為敵了。

  在把武田菱旗插在瀨田前,我絕對不能撤兵──這時候口中如此低喃的勝千代慢慢地遠離良晴身邊。

  她打算默默將良晴放回織田家,當做良晴告訴自己真相的回報。

  在沉默中,良晴充滿悲傷的眼神似乎已經告訴了她。

  (武田菱旗絕對無法在瀨田飄揚。不僅如此,就連武田家本身都──)

  那麼黑暗的未來。

  (只要將這個人,將相良良晴得到手,說不定就能夠扭轉武田家的天命。)

  抓住他。

  服侍在旁的幼女看起來是忍者,但這兩個人現在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

  趁現在的話,要抓住他們簡直易如反掌。

  只要我先聽到所有相良良晴知道的「未來」,再利用那些情報的話,就不需要再害怕天命了。

  也能夠改變未來。

  這樣就不需要畏懼未知的未來了。

  和被放逐的父親和解,這種無法實現的夢想說不定也能──

  只要自己成為天下霸主的話……

  (抓住他!正所謂兵不厭詐,館主大人!戰爭會血流成河,所以不能靠戰爭,要靠詭計來取勝。使用策略並不卑鄙,這是賢者為了拯救更多人的智慧,這才是王者應該採用的兵法啊。)

  勝千代內心深處湧現山本勘助的這番話,但勝千代卻聽不進去。

  他警告了身為敵人的我將會遇到的危機。

  面對這樣的良晴,勝千代不想辜負他的好意。

  ※

  當相良良晴和武田信玄在山中的祕密溫泉邂逅時──

  一名虛無僧混入了從濱松城前往二俣城的後援兵。

  杉谷善住坊。

  他是二度狙擊織田信奈,還讓信奈受過重傷的甲賀刺客。

  理應無處可逃的杉谷善住坊為何會在松平方的援軍裡面呢?

  那是因為──

  「──我才不是因為被松永久秀威脅喔。畢竟我的工作失敗了兩次,想要重新復出,就只能這樣了。去暗殺比織田信奈還要強的大名──武田信玄。」

  暗殺武田信玄。

  在離開叡山後,善住坊被松永久秀發現藏身之處。久秀逼他選擇是要被處以極刑,還是接受暗殺信玄的工作,因此善住坊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當時他在暗殺信奈時,看到信奈燦爛笑容的瞬間猶豫了一下,進而導致任務失敗。

  從那個時候開始,杉谷善住坊宛如行屍走肉。

  現在的他除了當刺客以外沒有其他的人生選擇。

  「為了活下去,我現在只能走上這條路了。」

  信玄死在這裡會致使信奈取得天下,不過這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我今晚大概會死吧,不過卻能夠以暗殺武田信玄名槍手的身分留名青史。

  善住坊深信──這是我唯一的生存意義,也是我唯一能走的路。

  注意到打扮成虛無僧的杉谷善住坊混入松平軍中的人只有一位。

  不用說,當然就是在元康身邊率領服部黨的忍者‧服部半藏。

  (這件事我一個人知道就好,不需要報告公主他們。)

  這項冷酷的判斷很有半藏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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