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五 姊川之戰及岐阜之戰
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
相良良晴不眠不休從人在岐阜的道三身邊快馬加鞭趕至位於近江‧姊川南岸的信奈本陣。此刻太陽還沒有升起。
只是實際騎馬的不是良晴,而是來到岐阜說出「希望能和弗洛伊斯大人會合」的奧爾岡蒂諾。
奧爾岡蒂諾原本就是義大利名門貴族的公子,是位騎馬能手。
良晴雖然也逐漸學會騎馬,但是這次時間緊迫。
姊川是位於北近江的中型河川。渡過這條河向北前進,就能夠抵達淺井長政的本城‧小谷城。
可是淺井長政那邊還有越前朝倉義景幾乎整支軍隊的支援。
不要說進攻小谷城了,面臨武田信玄上洛軍從東邊逼近的信奈,想要死守姊川這條防衛線就費了大半工夫。
良晴抵達時,信奈已經全身穿上南蠻鎧甲坐在本陣當中。
從她充滿血絲的雙眼看來,信奈恐怕已經好幾天──仔細來說,應該是把良晴送到伊勢後就沒有闔眼休息。
淺井長政的背叛。
回到織田家的弟弟‧信澄傷心欲絕。
據說「厭惡戰爭」的朝倉義景出乎意料地認真派出士氣旺盛的軍隊進攻織田家。
松平元康在三方原被戰國最強的武田信玄軍徹底粉碎。
還有即將以岐阜城些微兵力迎戰信玄軍的齋藤道三──
如果是一般常人的話,早就無法承受這股巨大壓力了;但是信奈卻用她纖細的臂膀扛了下來。
而且在這段時間內,相良良晴還不在她的身邊。
「看來你花了不少時間呢,猴子!看你恬不知恥回到我身邊的模樣,就表示你策動了左近對吧?」
信奈還是一樣,一開口就酸味十足。
她身旁只有戴著老虎頭套的犬千代一人。
武田信玄在三方原擊潰元康,目前正要進攻岐阜城。這已經是眾所皆知的事情了。
天亮之後,淺井朝倉軍將會渡河攻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丹羽長秀、松永久秀、柴田勝家等人正固守各自的陣地。
「呃……信奈?在這種關鍵時刻問這個好像不太應該,十兵衛呢?」
「啊……把你踢走後就發現那件事情只是十兵衛會錯意了。沒想到你居然也是受害者啊。」
「嘰!這種事情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就知道了不是嗎?」
「哼。要不是我這麼逼你,你才不會認真做事吧。左近那件事辦得如何了?」
我想妳已經收到情報了,但還是跟妳報告一下吧──良晴說道。
「一益底下的海盜目前正在阻止武田水軍西進,一益自己則是率領陸軍支援岐阜的道三。」
「真的嗎?真虧你能夠說動那個不願意回來的左近呢!反正你一定又是用了什麼甜言蜜語哄騙左近吧?居然對比犬千代還小的孩子做出這種事……你真的沒得到教訓耶。」
「為什麼妳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啊?命令那麼天真無邪的幼女平定伊勢,這樣的妳才過分吧?」
「左近看起來的確還小,不過她在甲賀有經過嚴格訓練,是名能夠獨當一面的公主武將喔?不過,她似乎畏懼自己的力量,一直為此感到煩惱罷了……猴子,這件事情你知道多少?」
「那個孩子很害怕揭露妳內心的想法,不過已經沒問題了。」
「……是嗎……太好了。你真的對女孩子都很溫柔呢,不管是年紀小的還是年紀大的。」
「說到這裡,一益她……長得跟那個尊貴人士很像耶……」
「那個孩子的能力,不應該在本人不在場的時候討論吧。話說回來,猴子,你身邊怎麼有隻河童?是你在哪裡捉到的嗎?我從剛剛就很在意耶。」
信奈好奇地想拿起在良晴身邊低頭的奧爾岡蒂諾所戴的傳教士帽子。
「OH?信信信信奈大人,妳這是做什麼!?」
「這個盤子怎麼拿不下來啊?黏在頭上了嗎?」
「等一下!信奈!這個傢伙不是河童啦!他是傳教士‧奧爾岡蒂諾!算是弗洛伊斯的後輩。他是特地來幫忙的!而且他還快馬送我到這裡來喔。」
「啊,傳教士?你從哪裡帶來的啊?明明現在這麼忙耶?」
被良晴阻止的信奈咋舌後坐回矮凳上說:「哼、本來想試試頭上的盤子拿起來後會不會缺水乾涸。如果真的乾掉了,就想把他煮來吃的說。」
「……嚇死我了!良、良晴先生,果然如同傳言,信奈大人是個可怕的人啊!居居居居然說要把我煮來吃耶。」
「不要在意,奧爾岡蒂諾,信奈只是個性彆扭一點而已,沒有惡意的,你不用這麼害怕啦!」
「女女女女孩子一接近,我就會像這樣充滿罪惡感,覺得好痛苦啊!呼、呼、呼!啊啊啊,得趕快進教堂懺悔才行啊!」
「安心吧!信奈才沒有會讓你感到罪惡的巨乳咧。」
「猴子,竟然說我胸部小?總而言之,我先跟你解說目前的戰況吧。」
犬千代點點頭,接著將姊川的地圖攤開在桌上。
「姊川北岸充滿敵軍。淺井長政的一萬五千大軍在東邊,朝倉義景的兩萬大軍在西邊,我軍兩萬兵力則是位在姊川南岸。我打算設置十三道縱向防線抵禦淺井長政的突擊──」
「──十三道?以縱隊陣形迎戰的話,朝倉義景的兵力太多了。應該這麼說,我們的兵力不夠用啊。」
「哼。你的軍團我幫你保留下來了,沒有動用到。從前面數過來的第三道防線就是你的猴子軍團喔。」
「現在的情況和我知道的『姊川之戰』相差太多了。在『織田信長公的野望』的姊川之戰,織田軍應該是兵力較多的一方啊。」
沒錯,在那款遊戲的姊川之戰,和淺井長政軍正面衝突的織田軍雖然會被壓著打;不過德川家康(松平元康)的援軍會徹底擊潰朝倉軍,所以最後才會逆轉局勢、獲得勝利。
可是,元康才剛剛在三方原被打得體無完膚,目前正在濱松城聚集殘餘兵力。
這麼一來,織田軍就得和兵力遠勝於我軍的淺井‧朝倉同時交戰。
「等一下,信奈。朝倉義景該不會親自上陣了吧?」
「是啊。他似乎打算贏了這場戰爭後把我抓回去一乘谷。他好像到處在散播這個消息耶……真討厭,我雞皮疙瘩都要掉滿地了。」
「可惡,這樣看來,朝倉軍的兵力真的太多了。就因為妳是最合怪人胃口的『只有外表可取的美少女』,所以才會營造出現在的局面啦。」
「想找笑話的話,只要瞧瞧你的長相就夠了。」
話說回來,信奈,妳為什麼打算投入野戰呢?當雙方只能正面衝突、在平地上展開野戰時,士兵數量會是左右勝負的重要關鍵,這不是常識嗎?正常來說,應該要躲在城裡面爭取時間啊──良晴本來還想繼續說的,可是看到信奈用焦躁的眼神瞪著自己,他也只好住口。
「猴子,現在岐阜的戰況怎樣?蝮蛇有託你帶什麼口信嗎?」
「嗯……有,他有託我帶口信來。」
我已經做好分配援軍去岐阜的準備了,只要你的軍團也投入岐阜戰場的話,情況應該會好上許多;而且半兵衛也在。只要大家像這樣團結一致的話,一定會有辦法的……正當信奈目光炯炯地說話時──
良晴忍痛叫她「等一下」,制止她說下去。
然後……
他將道三的「遺言」告訴了信奈。
第一點。
千萬不要派援軍前來岐阜,一定要在姊川打垮淺井朝倉。
第二點。
如果再像長良川的時候一樣感情用事、派出援軍,天下就會從掌心溜走。
第三點。
如果派出援軍的話,就會亳不留情斷絕兩人的父女關係。
「你說什麼?」
還有一句話,良晴無論如何都無法告訴氣鼓鼓的信奈。
(齋藤道三已經活不久了。他生了重病,隨時都有可能辭世。)
天一亮,織田軍和反織田勢力即將展開一場大決戰。
在這種時候,良晴怎麼都無法說出這句會粉碎信奈心靈、鬥志的一句話。
(對了,只要現在不說,信奈就不會知道這件事。再說,相良軍團裡頭雖然有半兵衛、在金崎殿後成功的士兵;但是現在派這群人離開姊川戰場、前往岐阜的話,那簡直就是自殺啊!原本兵力就不夠了,如果再分散兵力的話,信奈就完了!她會選擇野戰,也是因為一心一意想去支援蝮蛇的關係吧?過分擔心蝮蛇的信奈太心急了,以至於無法專注眼前的戰場啊。她明明就可以選擇待在城內等越前的朝倉義景擔心降雪而不得已撤軍;不過要是進行野戰的話,只要半天就可以解決一切了──可是她忘記淺井朝倉聯軍有多麼強悍了,所以現在我只要保持沉默就行了。之後信奈想恨我就讓她恨吧。)
良晴已經做好了覺悟。
就算之後信奈會恨透自己。
現在也絕對不能讓信奈自己跑去送死。
更不能讓那個想將信奈帶回一乘谷當成專屬人偶娃娃的朝倉義景搶走她。
(嘖。一想到義景那個傢伙的嘴臉我就莫名火大,好想大叫誰會讓你把信奈當成玩具看待啊。可、可是……我才不是對這個既任性,又小氣,而且還不肯照約定賞賜,害得我承受不白之冤的女人有什麼意思喔……這是有原因的!可惡!啊!對啦!我、我就是對信奈……)
「……良晴,你的臉好紅,沒事吧?」
「嗯、嗯!我從伊勢不眠不休趕了回來,只是有點累啦,犬千代。」
你的態度真奇怪……是不是瞞著我什麼?──信奈用懷疑的眼神瞪著良晴,就在這個時候……
突然響起了撼動天地的戰吼。
一名背後中箭的哨兵奔進本陣。
「太陽升起了!看見朝陽的淺井朝倉聯軍一起渡過姊川,要攻過來了!」
監視兵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告。
「這樣啊。現在不是在姊川拖延時間的時候了。得趕快結束這場戰爭才行!立刻將敵軍引向十三道防線。」
「……良晴,快到你自己的陣地,大家都在等你喔。」
「我知道了,犬千代。奧爾岡蒂諾,把你捲入戰爭真不好意思,可以立刻騎馬帶我過去嗎?」
「好的。主啊,請讓這場戰爭盡快結束吧。」
──流傳後世的「姊川之戰」就此開戰。
「這裡是唯一的獲勝機會!不要想著可以活著從姊川對面回來!我們的目標只有織田軍本陣!」
站在淺井軍前頭喊到聲嘶力竭的人是淺井長政。
其父‧久政再度讓給她家督之位,現在她以北近江淺井家首領的身分率領全軍。
她就像個「從天而降的美女」,威風凜凜的姿態任誰都會看到出神,同時又是個英勇的年輕武將。
她現在已經捨棄和織田信奈一起奪取天下的夢想了。
她的指揮調度果決剛毅,沒有半點迷惘。
淺井軍,以及首次看到淺井長政亮眼武將姿態的朝倉軍都認為「這位主將能夠奪得天下」,士氣突破天際。
「長政,沒想到你竟然是個這麼橫衝直撞的武將。要是你被打倒的話,之後就麻煩了,凡事還請謹慎小心啊。」
風流倜儻貴族打扮的朝倉義景騎著馬來到長政旁邊,兩人並排而行。儘管義景頭上有箭矢交錯飛過,不過這個男人的個性就是不在意現實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義景大人,你說之後就麻煩了是什麼意思?」
「再過不久,武田信玄就會將齋藤道三葬送在岐阜。如果你被打倒了,就會變成我得跟信玄爭奪天下了。我才不想做這種麻煩事啊。」
「天下霸權和武田信玄都跟我無關。只是,如果不在這裡打倒織田信奈的話,淺井家的命運就會就此斷絕。僅此而已。」
「那就傷腦筋了。首先,如果織田信奈被打倒的話,我的生存樂趣就沒了。再者,我一點都不想和霸權這麼麻煩的東西扯上關係。我只是想把奇蹟般誕生在這個世上的藝術品──織田信奈弄到手啊。」
「哼。真是個百聞不如一見的風雅之人啊──既然這樣,就跟隨我吧!朝倉義景!讓我告訴你,在這個世上,如果不自已流血,就沒辦法實現自身野心的!」
「哎呀哎呀。長政,你的表情變得跟修羅一樣凶狠囉。對熱愛平安時代的我而言,企圖在這個醜陋現實世界爭奪天下的你真的是瘋了啊。」
「這麼想要織田信奈的話,那隨便你;但是不准嚇到臨陣脫逃喔!義景!」
「當然。織田信奈這樣藝術品有賭上性命的價值,是連現今世人津津樂道的茶器也無法比擬的啊。」
長政無視了處於箭矢交錯的戰場依舊處變不驚的義景,她繼續快馬加鞭前進。
彷彿為了甩開自己的迷惘。
(那個傢伙統治的越前一乘谷興隆繁盛,被稱為「小京都」,可見得他有身為戰國大名的才能;不過他個性令人發寒,與其把義姊大人交給他、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我還寧願親手殺了她──織田信奈。)
像是在激勵自己一般,長政於心中主張全新的論調。
「織田軍擺出綿長的縱向十三道防線,企圖把我們引到裡頭;不過這樣有個致命傷,那就是士兵數不足。織田信奈,妳真是狼狽啊。接下來就由我猿夜叉丸突破妳的十三道防線,在妳身上蓋上烙印吧!」
長政僅靠一人一馬便殺開了一條血路。
她高舉長槍殺出一片血海。
夢想被終結了。
和信奈一起奪得天下的夢想。
和信澄一起享受,有如曇花一現的夫妻之夢。
會變成這樣不是任何人的責任。
不是父親‧久政的責任,也不是家臣團的責任。
是我自己放棄了夢想。
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是我輸給了心中的某樣事物。
長政就像是把無處宣洩的憤怒還有心撕肺裂的悲傷灌注在長槍裡頭。
沒有人可以阻止視死如歸的淺井長政。
在背後一同衝鋒的同盟朝倉軍首領──朝倉義景眼裡則是放不下其他人。他是個無法在現實中跟他人共享夢想的男人,他只是為了追求在自己腦海裡面描繪出來的織田信奈幻影才會舉兵發進的。
正在上洛途中的武田信玄大概也不會信任曾經一度背叛織田家的淺井家吧?
這是……
這場戰爭……
多麼孤獨啊……長政如此心想。
在混亂的戰場中央。
「大將終於回來了~~!」
「等你好久了!小子!」
顧著防守的相良軍團成員們個個高聲歡呼。
「各位!半兵衛!五右衛門!抱歉,總算回來了!」
「良晴先生,十三道防線的第一、第二道已經被突破了!淺井朝倉軍勢如破竹朝這裡逼近!」
「淺井軍士氣異常高漲。現在的局勢相當不妙,相良咻。現在不素帶河童來戰場的時候啊!」
「我我我我我才不是河童,我是傳教士啦。」
「奧爾岡蒂諾,不好意思,請你躲在土裡!五右衛門,挖個洞把奧爾岡蒂諾藏進去!」
「知道了,只要把這隻河童粉身碎骨再埋進土裡就行了吧?在下馬尚動手──」
「哇啊啊啊啊!?良良良良晴先生!?忍忍忍忍者都是這麼殘暴的女孩子嗎?」
「五右衛門!不是啦!他不是河童,是傳教士啦!我是說不要讓他捲入戰爭死掉啦!」
「原來如此,瞭解。」
現在已經不是「陣形」了。
敵我雙方夾雜其中的大混戰正在姊川大地展開。
信奈擺出縱向十三道防陣的作戰完全造成反效果。
元康無法派出援軍,朝倉義景親自率領全軍從越前發動突擊。兩者都是相當大的誤判。
受到東邊淺井軍、西邊朝倉軍夾擊,將少數兵力縱向伸長的長條形陣形一口氣崩潰了。
「大將!這場戰役很不妙啊!」
「織田家的公主這次下了一步爛棋啊。」
「公主大人堅持要『誘出敵軍,速戰速決』,完全不聽半兵衛大人她們反對啊。」
「儘管我們川並眾會捨命作戰,可是如果首領滑嫩的肌膚受了什麼傷,相良良晴!我們會詛咒你到死為止啊!」
「聽到了嗎?小子!」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們不要同時說話啦!我又不是聖德太子!你們同時開口,我根本聽不懂啦!」
更糟糕的是。
「淺井長政親自拿起長槍化為鬼神,企圖突破中央。沒人敢碰他,否則首級就會被瞬間砍飛的!嗚嗚。」
這種狀況就連我的兵法也無可奈何……手持指揮扇的半兵衛哭哭啼啼地如此說道。
可惡的長政,他到底在做什麼啊!?──良晴很想放聲怒吼。
「對了,半兵衛,前鬼他們呢!?想要防住宛如暴雨的槍砲和箭矢正需要式神的力量啊。」
「呃……我和前鬼的力量都在叡山消耗殆盡……在護符充滿『氣』前無法召喚前鬼的。嗚嗚……」
「妳說什麼!?那後鬼和十二神將也無法召喚嗎?」
「那個……那個……我無法再召喚後鬼小姐她們了。嗚嗚。」
「意思是陰陽道世界發生了什麼事嗎?但是我們現在得擋住眼前的敵人啊!」
相良軍團的「防禦陣地」已經不在了。
現在只能胡亂地和逐波攻來的敵兵交戰了。
良晴執起不拿手的長槍,「喝呀~~」地一邊大吼一邊在姊川原野上亂揮。
儘管他好幾次差點被砍到,但每次都有站在身後的五右衛門守護他。
「相良氏,你還是一樣不擅用長槍咻也。」
「抱歉,五右衛門!再這樣下去的話,每個陣地都會被一一擊破的!勝家和長秀呢?十兵衛呢!?松永彈正呢?大家不團結守住信奈本陣的話,這樣子真的會輸掉啊!」
「嗚嗚嗚嗚……這麼多武將名字一口氣說完的話,在下會一質咬到蛇頭的!」
「在這場混戰中無法和他們取得聯繫,現在已經被突破第七道防線了。嗚嗚。」
原本在良晴身邊騎著驢子般小馬、英勇揮舞指揮扇的半兵衛又開始啜泣了。
「咦!?敵軍已經到這麼深入了嗎?我還沒看到淺井長政的身影啊!?」
「這個……剛才良晴先生被石頭絆倒、趴在地上時,長政大人就騎著馬迅速從你身旁經過了。要是被發現的話,說不定會腦袋搬家的!啜泣啜泣。」
「簡直就是真正的惡鬼!那種人連忍者也無法打倒的。」
「豈有此理!我到底是運氣好還是不好啊。」
不對,我的運氣應該很好。
現在不這麼想的話,良晴就撐不下去了!
「朝倉軍的勢力也很不得了,現在終於被攻破到第九防線了。嗚……」
「現在立刻集合所有人到信奈身邊!雖然不曉得這樣能不能贏,但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了!」
「要怎麼集合所有人呢?」
「沒有時間一一聯繫了。現在只能相信織田家臣團引以為傲的『默契』,給他們好好瞧瞧了!」
「原來如此。那就點狼煙吧?」
「我們又沒有事先決定點狼煙就代表『到信奈本陣集合』的暗號……」
「對不起,良晴先生,這個部分應該是身為軍師的我該做的。嗚嗚。」
「不不不,半兵衛,不是妳的錯。都是信奈把我流放到伊勢的關係,所以才讓相良軍團群龍無首啊。」
「那個~~聽說日本忍者會飛在天空的法術耶。」
被埋在地面,只有頭露出來的奧爾岡蒂諾戰戰兢兢地向良晴們搭話。
「哇!為什麼只有頭露出來啊?嚇我一跳!!」
「我也不知道啊……這個……我自己沒有辦法出來耶……」
「南蠻人都誤會忍者了。我們不會像鳥一樣可以在天上飛的法術,可素……」
「可素……什麼?不要每三十個字就停下來一遍,一口氣說完啊!五右衛門。」
「唔喵~~!我們會放風箏到空中。只要在風箏上寫字,全軍武醬就會看得到,這招說不定館用喔。」
川並眾圍正在良晴等人四周拚命防守。
五右衛門從地下挖出忍者用風箏。
「哇!竟然拿出風箏了。簡直就像四次元口袋啊。」
「我事先將各種忍者道具埋進土裡了。」
「嗯,勝家這個笨蛋說她不會看漢字……至少應該看得懂『信奈』吧?」
「風箏的話連敵軍也會看到的,必須寫一些像暗號的文字;不過字太多的話很難閱讀,要寫只有我方才看得懂的簡短文字……嗚!」
半兵衛如此建議。
就是說,得想出一個臨時暗號才行──五右衛門在一旁附和。
已經完全變成人類盆栽的奧爾岡蒂諾提案說:
「那個~~就寫『復活的相良良晴從伊勢回來了』怎麼樣?」
「河童,報告這種小事一點意義也沒有啊!」
「不、不行嗎?對不起。」
「良晴先生從伊勢回來……良晴先生被踢到伊勢的原因……啊!我想到了!」
良晴彷彿可以看到半兵衛的額頭「咻」一聲發出了神祕光芒。
「所有人都知道良晴先生激怒信奈殿下而被貶謫到伊勢的理由。之前在金崎說要給的獎賞,信奈大人最後反悔不給的理由,在織田家臣團裡面也都眾所皆知!這一連串騷動基本上都是沒意義的,所以淺井朝倉軍應該不會知道這些事情才對。」
對了!不愧是當世孔明!雖然我不知道妳要寫什麼,但是快點寫吧!半兵衛!──良晴拍拍半兵衛的肩膀。
「可是……原本就惡名昭彰的良晴先生評價恐怕會更加一落千丈……應該會跌到地底的深淵,柴田大人他們說不定也會忘記這裡是戰場跑來殺良晴先生的……我不敢做這種事情。嗚嗚嗚……」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我自己寫!五右衛門,筆借我!」
※
同一天,同個時刻。
美濃國岐阜城山腳下開闊的濃尾平原。
鞭聲肅肅夜過河。
武田信玄發動全軍,在濃霧中渡過木曾川前往岐阜城。
先前在信濃和上杉謙信展開的「川中島之戰」中,武田信玄軍待在海津城,上杉謙信軍則是待在妻女山,雙方呈現膠著態勢。
為了將躲在妻女山的謙信軍引出來野戰,武田軍師‧山本勘助採用了名留後世的「啄木鳥戰術」。
在濃霧瀰漫的夜晚,武田軍靜靜從海津城出發、渡過河川,在妻女山面前寬廣的八幡原偷偷布陣等待。
同時還讓從騎兵隊精挑細選出來的特遣隊繞到妻女山後方展開奇襲。
由於特遣隊的攻勢,上杉謙信軍不得不下妻女山,並在這個時候遭遇到在霧中八幡原嚴陣以待的信玄本隊,受到了夾擊──
這簡直是只有軍鬼‧山本勘助才想得到的必殺奇策。
但是,堪稱軍神的越後上杉謙信是戰爭方面的卓越天才,家臣們都深信他是「毘沙門天轉世」。
謙信被稱為天才,並非在謀略,也不是武功,更不是她的兵法。
而是一種若有神助的天賦。
勘助精心計畫的奇策,想到破頭的縝密戰略,上杉謙信都只靠「直覺」事先察覺到了。
謙信沒有從妻女山撤回越後。
既然武田信玄想要決戰,就如妳所願吧──她在一瞬間下了這個判斷。
於是她放棄妻女山,引領全軍下山,來到了煙霧迷濛的八幡原,朝著信玄本隊衝鋒。
這個時候大吃一驚的反而是武田信玄本隊。
原本打算埋伏在八幡原等候敵軍現身的,沒想到反倒是自己遭受奇襲。
一場徹底豁出去的決戰就此開打。
結果──
武田、上杉兩支軍隊在濃霧散開的八幡原賭上彼此的一切正面交鋒。
「川中島之戰」的前半場是由識破「啄木鳥戰術」向武田本隊突襲的上杉軍獲得壓倒性勝利。
將祕藏騎兵隊當成特遣隊分派出去的武田軍面臨知名武將紛紛戰死的窘境,一度被逼到瀕臨潰敗的死地。
自己的奇策被謙信難以置信的天分識破後,山本勘助為了保護信玄親自來到最前線捨身特攻,最後戰死沙場──世間是如此流傳的。
可是在後半場,武田特遣隊從撲了個空的妻女山上以飛快速度折返,從背後襲向上杉軍,使得局勢大為逆轉。
就在還差一步就能擊潰武田信玄本陣時,上杉謙信不得不下達全軍撤退的命令。
就在這個時候──
騎著白馬的軍神‧謙信單槍匹馬闖進武田信玄本陣。
「流星光底逸長蛇。」
她這位主將一邊如此頌唱,一邊親自殺入敵軍本陣。
信玄本陣裡頭,包括信玄身邊的侍童、親衛隊還有勘助都已經出戰。
信玄和命中註定的強敵正面對決就在這一刻。
武田信玄和上杉謙信在川中島的一對一對決實際上真的發生了。
只是沒有分出勝負──
她們的武力、技巧、勇氣、意志力幾乎不分上下。
信玄和謙信最後都錯失了大好良機。
日落之後,八幡原上只剩下武田、上杉兩邊士兵、馬匹死傷累累的慘狀──
「勘助,這次不要派特遣隊去金華山的岐阜城,而是全軍藏身濃霧當中前往正面平原。這個策略看似普通,其實──」
「是的,齋藤道三是個有如智慧化身的老人,想必早已掌握了『川中島之戰』的來龍去脈了。」
「普通人一定會認為我武田信玄不是個愚蠢武將。曾經一度被破解的策略絕對不會意氣用事再用第二次的。」
「是!正常有智慧的人一定不會想再用一次『啄木鳥戰術』,可是齋藤道三是個比任何人都還要老謀深算的人物啊──」
「──他會預測到我將反其道而行,於是也會趁著這場霧──」
「是!他會從岐阜城下來。」
「然而,道三或許會預測到下兩步的狀況按兵不動。雙方的兵力差距過於懸殊。據說過去在迎戰織田信奈父親時採用奇襲擊潰織田軍的『加納口之戰』中,道三就是一直守在城中讓敵軍輕忽大意的。」
「館主大人,這場戰爭是雙方智力的較勁。如此一來,想太多的人就會落敗。這次想太多的人正是美濃的蝮蛇啊。」
因為道三有需要急著分出勝負的理由──勘助靜靜地策馬前進。
「這場霧將會成為誘餌。現在織田和淺井朝倉差不多要在近江姊川展開決戰,他們父女都很擔心對方的安危啊。」
「織田信奈結束姊川的決戰後會立刻返回岐阜嗎?」
「是的。齋藤道三必須在那之前擊退我軍。如果今天織田信奈無法成功討伐眼前的淺井朝倉,那天下八成會落入館主大人手中的。因為道三已經預測到這點了,所以他無法據城打防守戰啊。」
雖說他們不是親生父女,但是這個策略還是利用了他們的父女之情。你果然是戰場的惡鬼啊──馬上的信玄盯著遙遠的西方如此細聲說道。
「瀨田就在眼前了。另外,敝人夜觀天象時,發現到織田信奈和齋藤道三的星宿都不再閃耀。如果雙方都想繼續走下去,他們彼此就會背負破軍之星、步入毀滅,這就是所謂的天命啊。」
「天命嗎?如果我們武田家也有所謂的天命──不對,勘助在川中島奇蹟似存活,這代表你的天命就是活下來吧?」
「很遺憾,敝人無法知道自己和我軍的天命。私情會蒙蔽心眼啊。」
「──噓!」
信玄瞇細雙眼。
在霧的彼端。
有東西蠢蠢欲動。
有感覺到嗎?勘助?
岐阜的軍隊下山了。
齋藤道三選擇了野戰。
但這次和川中島時不一樣。
我們沒有派出特遣隊。
最強的精英武田騎兵隊現在就在手邊。
「齋藤道三出來了。他果然按捺不住了。」
「勘助,攻守局勢要逆轉了。我們要取得優勢。現在正是武田進攻的時刻啊。」
「請務必小心,館主大人。在這場濃霧對面,敝人感覺到不祥的妖氣。」
濃霧對面有股和我們完全不同性質的「氣」之游渦──
「哼。妖魔鬼怪嗎?對擁有真田忍群的武田而言,這是不管用的。」
「不,不是。這股……既不是武士,也不是忍者,更不是陰陽師……而是一股驚人的『氣』。這到底是……」
獨眼布滿血絲的勘助指向前方──
從那片濃霧中。
冒出一匹巨大黑馬撼動大地衝刺。
還有覆蓋頭部、顏面的黃金頭盔。
閃亮耀眼的金色鎧甲。
胸前還刻著十字架。
黃金製的盾牌上也有十字架。
單手拿著和日本長槍截然不同的大型鐵製南蠻長槍。
白霧當中,有個怪模怪樣的人馬合體怪物衝了過來。
伊達政宗在現場的話,一定會鼓掌叫好說:「喔,這不是出現在『啟示錄』的『黑馬騎士』嗎?咯咯咯」不過,這裡是岐阜。
「那是什麼?」
「怪怪怪怪物出現了!?」
「噫!跟他對到眼的話,靈魂會被吸走……」
武田軍的步兵都落荒而逃。
甲斐兵雖然個個精壯強悍,據說一個人的工作量可以抵上三個尾張兵;不過他們幾乎沒有看過南蠻人。
在三方原時,武田軍並未看見這名黃金騎士。那是因為一益打算將她保留到岐阜的決戰再上場。全身包覆黃金鎧甲的南蠻騎士突然從白霧殺出來時,在武田軍眼中,那幅既奇幻又恐怖的光景簡直就不是這個世界的產物。
以「不動如山」聞名的武田步兵就這樣瞬間崩潰了。
「聖約翰騎士‧喬凡那‧羅爾提斯在此!日本武士們,如果有勇氣的話就跟我一決勝負吧!」
約翰!啟示錄的作者名字也是約翰!啟示錄騎士團出現了!
要是伊達政宗也在武田陣營的話,大概會舔著舌頭說出「咯咯咯。讓你嚐嚐我邪氣眼的威力吧」這番話,然後爽快地答應這場對決吧。
但是,對不瞭解南蠻文明的人而言,這名黃金騎士是個過分詭異陰森、令人毛骨悚然的敵人。
轟!武田軍中有人嚇到扣了火槍扳機。
鏗!!!!
黃金騎士用槍柄將子彈擋開。
接著,武田為數不多的火槍隊開始連續開火。
喬凡那一面擋開子彈,一面筆直衝向武田信玄。
這個時候有一發子彈──
鏗!
命中喬凡那的頭部。
「很好!擊中頭部了!」
「畢竟只是人類啊~~!」
……
喬凡那雖然有一瞬間停止動作,但是……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她又若無其事繼續前進。
彷彿毫髮無傷。
「你們將剛進口的火繩槍在自己國內大量生產,我對你們的技術感到佩服;只不過──若是不近一點開槍的話,子彈是無法貫穿頭盔的啊。」
唔哇啊啊~~!
向來以鐵的紀律為傲的武田軍,單單因為敵軍一名騎士開始瓦解了。
現在正是──實踐「不動如山」這個孫子教導的時候。
在下馬同時發布「以此地為本陣,對齋藤道三發動總攻擊」的命令後,信玄在侍童準備的矮凳上坐了下來。
「勘助,那個人的戰力無法預測。告訴四天王,不要答應和對方交手。」
「是!」
「霧馬上就要散了,讓騎兵隊向前衝鋒。」
「遵命!」
那位彷彿地獄使者的怪異鋼鐵武士奪得了「先機」。
不過,戰場上本來就不會事事如意。
跟之前在川中島八幡原意外遭遇上杉謙信軍時的絕望相比,這點驚嚇根本微不足道。
武田軍撐過了那場戰役。
如今,信玄站在戰場,心中有股比恐懼還要強烈的感情正在湧出。
不是勇氣。
也不是蠻勇。
或許只有集中眼前戰爭的瞬間,信玄才能夠感受到自己真的還活著吧。
勘助的計謀沒有被識破。
反而是要衝下岐阜城的齋藤道三中了勘助的計,被逼入了絕境。
「館主大人,無敵的武田騎兵隊要突擊了。」
「嗯!」
勘助確信會奪得勝利。
信玄對勘助的信任也毫無動搖。
可是……
支援齋藤道三的戰力不只有那位鋼鐵騎士。
鏗!
轟──────!
「……嗯!?這聲巨響是……!?」
「嘖,火槍嗎?數量很多,不下五十、一百把,織田信奈究竟是怎麼湊到這麼多火槍的?」
「館主大人,就連聽慣了槍聲的馬匹都嚇到了。」
「哼。不愧是控制堺町的織田軍。看來那不是靠騎兵隊力量就能夠瞬間解決的對手啊──擺出魚鱗陣。」
「是!」
「掌握了畿內後,我也得多多收集鐵砲才行。儘管很難跟騎兵隊並用,但是馬匹嚇成這樣根本沒辦法作戰啊。」
「我方兵力有三萬,敵方只有僅僅數千。人數上我方具有壓倒性優勢。只要犧牲約三成的騎兵隊,就可以強行擊潰火槍隊了。可是……」
「我想獲得全面壓倒性勝利,勘助。現在全天下都在關注這場戰爭的動向。能夠在今日這場戰役獲勝的人才是真正的天下霸主。我希望不要讓我軍流太多血啊。」
「遵命,敝人就是為此準備『啄木鳥戰術‧改』的啊。」
「現在正是洗刷川中島污名的機會喔,勘助。」
分散在三方原打游擊戰的瀧川一益,旗下的甲賀火槍隊和直屬道三的火槍隊集結在一處,靠著同時開火讓馬匹飽受驚嚇。
信奈在黃金都市‧堺町透過今井宗久收集、儲藏在岐阜城的火槍,加上一益手上的火槍,合計共有數百把。
那是甲斐軍隊從來沒見過的數量。
因此,就連信玄、勘助都無法讓馬匹習慣這麼巨大的槍響。
不過,雖然信玄和勘助被連續兩次意外的攻擊停下腳步,不過現在兩人都恢復冷靜了。
在猛烈的槍林彈雨聲中,侍童們默默在本陣周圍搭起陣幕,並高舉「風林火山」軍旗。
接下來一步都不能退讓──這些舉動默默表達出信玄的意志。
隨侍在信玄身旁的山本勘助扯動滿是傷痕的臉,得意地竊笑。
「館主大人,『啄木鳥戰術‧改』要開始了。」
「嗯。」
「你不需要親自出戰啊,小蝮!」
「小蝮?」
「就是在說老爺爺你啊。嘻嘻。」
面對組成巨大「魚鱗陣」步步進逼的武田軍,出了岐阜城的齋藤道三軍勢明顯不足。
簡直就像是沉入汪洋的一顆小水滴。
「武田信玄一定會趁著濃霧渡過木曾川朝岐阜城下進攻。雖然所有人都認為信玄不會再犯和川中島一樣的失敗;但是信玄這種人做事一定會出乎他人意料,所以老夫絕對不能讓他們燒毀信奈大人交付給我的岐阜城下町啊。」
良晴趕往近江後,道三便立刻起身命令全軍下山。
現在道三和一益集結了可以說是岐阜城最後希望的數百支火槍,用足以撼動天地的巨大槍響阻止了騎兵隊的進擊。
先是怪異的騎士‧喬凡那現身,讓武田的步兵膽怯,接著再用火槍巨響讓武田自傲的馬匹陷入恐慌。
「把城池放空好嗎?」
「信玄絕對不會再犯下於川中島施展『啄木鳥戰術』時的愚蠢錯誤。就算我方勢單力薄,她也不可能小看蝮蛇道三而將部隊兵分兩路的。」
實際上,就眼前狀況來看,信玄率領的大批士兵就有三萬。
她投入了上洛軍所有兵力。
儘管一益提議靠火槍打守城戰,不過道三並不答應。
如果留在城裡的話,岐阜的城鎮有可能會被戰火摧毀。
這座城是道三親手打造的。他想讓繼承自己意志的信奈邀請堺町部分商人到這裡,把岐阜發展成東海地區的南蠻交易重鎮。
而且還預計建造信奈心儀的南蠻寺。
道三不想眼睜睜看著這座城市化為灰燼。
更重要的是,更重要的就是……
「現在,信奈殿下正在苦戰。在分立天下的重要時刻,如果她派出援軍前來岐阜,這樣會對她造成致命傷的。老夫的存在會扯到信奈殿下的後腿,因此要趕快將武田信玄趕回甲斐信濃才行。」
這個想法驅使著道三決定如此魯莽的決戰。
當然,道三還沒老糊塗到在毫無對策的情況下,只抱著全軍覆沒的覺悟直接殺進敵陣。
他讓鋼鐵騎士‧喬凡那從濃霧中裝模作樣現身,並命令火槍隊發出巨響阻止騎兵隊前進。直到目前為止都還照著道三的計策在進行。
道三自己也一邊開槍,一邊瞇細眼說:
「妳看,信玄似乎在本陣坐了下來。看來她本來以為可以瞬間擊潰老夫,沒想到卻被搶得先機而落後一步了……咳咳、咳咳。」
「喂,小蝮,沒事吧?你的痰裡都是血耶!」
「我想起『加納口之戰』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老夫和信奈殿下的父親‧織田信秀公也曾經像這樣,被他攻到了岐阜城外。那個時候這座城市還叫『井之口』,這座城還叫『稻葉山城』。我當時一直詐敗、躲在城裡假裝不敢面對織田軍。等到信秀公疏忽大意的夜晚,便孤注一擲發動奇襲、殲滅了織田軍。」
當時真的沒想到,那個和我不共戴天的信秀公,他的女兒竟然會繼承老夫的遺志啊。
「就算賭上老夫的性命,就算對手是武田信玄和山本勘助,老夫也絕對不會讓岐阜町和岐阜城被燒毀。」
道三望向空中不斷眨眼。
老爺爺的眼睛好像模糊到看不見東西了……一益用沒人聽得見的聲音如此低喃。
「接下來要怎麼做呢?就算想派出特遣隊切斷信玄退路,我們也沒有多餘兵力了。況且火槍隊也不適合進攻啊。」
「喔,不要緊的,一益大人,老夫不會讓妳白白送死的。信玄目前正坐在本陣,是時候進行老夫的下一個計策了。接下來該由老夫培育的旗本兵出動。各位,聽到了嗎?」
遵命!──道三珍藏的騎兵隊開始在霧中前進。
每個人都有相當年紀了。
道三是以京都的油商起家,後來不斷地篡奪上位,最後才終於成為美濃一國的國主。這些人是長年辛辛苦苦跟在道三身旁的勇士。
道三在長良川和兒子‧義龍交戰時,他們加入處於壓倒性劣勢的道三陣營,對道三盡忠職守,可說是他的心腹忠臣。
「你們接下來各自朝四面八方散開,像無頭蒼蠅般亂竄來分散武田騎兵隊。如此便能減少守護武田本陣的兵力。接下來再由那個南蠻騎士逼近本陣,這就是關鍵。我們要即刻組成一條密集長蛇襲擊武田本陣。只要前方的人被打倒,後一個人就要即刻補上,直到最後一兵一卒都不要停下來。這樣就一定可以拿下信玄首級了。不過,千萬要小心信玄的替身,就算殺掉了信玄也不能夠大意,說不定會出現第二個、第三個信玄。這是趟有去無回的任務,老夫隨後也會陪你們上路的。」
「我們會追隨您到地獄的,道三殿下。」
「您讓我們一起做了一場美夢啊。」
「當年唯一優點是外表帥氣逼人的賣油商人,現在居然成為天下霸主的父親,再也沒有比這件事更值得吹噓了啊。」
「哈哈……當年的美男子現在也變成這副淒慘模樣了。」
「道三殿下做太多壞事啦。」
「現在看不出當年的半點俊容囉。」
「這是天譴啊!」
年老的旗本軍們開朗大笑,一個接著一個出陣迎擊了。
「咱們唯一的遺憾,就是想看看義龍大人和殿下和解的場面啊。」
也有人在離去前這麼說道。
義龍身上的血,是被老夫趕出去的主公‧土岐家的血。他老夫是不可能和解的──道三寂寞一笑。
「──再來,老夫只要在這個本陣拿自己當成誘騙武田軍的餌,並撐到最後一刻就行了。一益大人,如果有個萬一,妳就退回岐阜城吧。萬一害死了這麼可愛的公主,會惹怒全天下最喜好女色的良晴大人呢。咳咳、咳咳。」
「老爺爺,你臉色太差了,還是交給本公主,你去休息吧。」
「哈哈。老夫不出面的話是無法拖住武田軍的。」
道三已經沒有體力開槍了。
他體內的生命之火正逐漸熄滅。
(還沒,老夫還不能死。在擊退武田軍前,老夫絕不能死。在看到信奈殿下奪得天下前……)
道三拚命擠出笑容,想裝出游刃有餘的模樣。
但是……
道三朦朧的雙眼突然重見光明。
不是因為生命之火復甦。
而是過度的衝擊、絕望,讓道三忘記即將邁向死亡。
他看到聳立於背後的岐阜城山頂。
「土岐家」旗印正隨風飄逸。
這個瞬間,道三立刻知道自己輸給山本勘助的計策了。
怎麼會……
造成上杉、武田在川中島苦戰的主因「啄木鳥戰術」,沒想到他會對自己再次採用這個戰術。
只是現在占領岐阜城的敵人,不是武田的特遣隊。
如果道三沒有年老力衰的話,也不會大意到讓那種敵人輕易逼近。
驟然出現的敵人真正身分是──
過去被道三趕出美濃的名門‧土岐家的餘黨。
他們的首領就是……
「……義龍……!」
對信奈投降、被趕出岐阜城後,不知道潛伏在何處的道三之子‧義龍其軍隊正在信奈和道三的夢想之城──岐阜城大聲鼓譟,並插上無數旗幟。
「怎麼會這樣。沒想到那個六尺五寸的傢伙現在居然會在這裡配合信玄的作戰。唔……老夫還是太天真了!」
沒想到最後的最後會親身體驗到「因果報應」的道理。
(儘管相良良晴大人曾經一度救過老夫,但老夫終究還是躲不過在這塊土地上被自己兒子‧義龍所殺的天命啊。)
光是將美夢寄託給信奈殿下還是無法償還自己的罪孽嗎──
道三突然感到肺裡有某樣東西破裂的不祥感受。
他縮起身子開始咳血。
「老爺爺!?」
「……太遺憾了,一益大人,沒想到我軍會被武田軍和義龍軍前後夾擊。山本勘助執意以這種方式再次施展『啄木鳥戰術』,老夫輸給了他這種執著啊──老夫還是無法化身厲鬼啊。」
一益想不出來該對道三說些什麼。
儘管親子骨肉相殘在這個戰國時代習以為常,但還是太殘酷了──
「這個陣地已經撐不住了。快逃,現在立刻逃走吧。」
道三似乎可以聽到山本勘助的嘲笑聲。
姊川的激戰還在持續中。
第三道防線,相良良晴的陣地崩潰!
第四道防線,柴田勝家的陣形瓦解!
丹羽長秀的陣地崩毀!
松永久秀的陣地敗退!
在本陣和犬千代一起觀望戰局的信奈,一次又一次收到絕望的戰報。但是,現在正處於混戰,情報錯綜複雜,無法得知究竟哪個報告才是正確的。
只是信奈親眼看到的戰況,只能用一句話表示,那就是「織田軍正在土崩瓦解」。
再這樣下去的話,別說給蝮蛇派出援軍了──
織田家會在這裡滅亡的。
淺井家已經背叛了織田家,就算信奈此時為了保住家臣團性命而投降,也不太可能活下去。
不,我怎麼能在這裡向本來要一起奪取天下的淺井長政投降啊──!
「淺井長政親自打頭陣,朝本陣一直線殺進來了,現在已經突破第十一道防線了,目前只剩下第十二防線和這處本陣而已。」
「這樣啊。」
報完長政接近中的消息後,監視兵就這麼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他的背上插著無數箭矢。
「……現在只能重整陣形了,公主大人。將分散四處的各將領部隊集合在本陣周圍,組成守備能力強大的方圓陣吧。」
一直默默待在信奈身旁的前田犬千代忍不住焦急地提議。
「我知道,可是現在做不到啊!根本不知道誰在哪裡戰鬥,這樣無法派人傳令……就算命令傳到了,敵軍這麼多,他們也到不了啊。」
這個時候信奈和犬千代情不自禁地抬頭仰望天空──望著冬季的晴空。
她們不是向神佛祈禱。
只是──人被逼到窮途末路時,或許都會自然仰望天際獻上祈禱。
蔚藍的天空無邊無際,就像和這場血染姊川的總決戰無關一樣。
天空中飄著一只風箏。
「……公主大人,妳看那邊!」
「那是──猴子的字!」
那是很醜的文字。
但是在藍天底下和淺井朝倉持續進行賭命決戰的織田軍士兵,誰都看得懂那寫在風箏上的短文。
幸好此時晴空萬里、一片烏雲都沒有。
風箏上的文字都是平假名,內容如下:
『本大爺 現在要去 揉信奈的
胸部 哇哈哈 ~~猴子』
最先注意到這只風箏的人,是看了風箏上文字後徹底被激怒的柴田勝家。
勝家毫不猶豫地單槍匹馬衝進敵軍,被數百名淺井軍包圍,孤立無援而陷入絕境。在看到良晴不忠不義、白目、趁亂作惡、趁火打劫、前所未聞的背叛,還有其他謾罵狂言都不足以洩憤的犯罪預告後,我激起了熊熊的怒火。
而且還是在遭到淺井軍長槍重重包圍下還能讓他們倒退三百步的極度怒火。
「猴猴猴猴猴子~~!看來他被流放到伊勢還是沒有學到教訓啊。在這麼重要的戰爭中,他終於露出變態揉胸怪猴的真面目了啊啊啊啊啊!敵人是相良良晴!我要保護公主大人的貞操啊~~!」
勝家的氣勢讓嚴密的包圍露出破綻。
勝家的侍童率先扛起一個大瓶子投向勝家。
「柴田大人,就是現在!」
「好!祕太刀‧碎瓶大斬擊!喝啊啊啊啊啊!」
啪!
勝家高舉起長槍,將飛在藍天的巨大瓶子一擊粉碎。
咻!
咻!
咻!
「哇!」
「啊!」
「呀!」
布下包圍網的淺井軍被四散的瓶子碎片刺中,敵人紛紛倒下。
原本土崩瓦解的柴田部隊一邊殺出血路,一邊集合剩餘士兵。
「各位!趕向公主大人的本陣!拿下猴子的首級啊啊啊啊!」
在不斷進攻的朝倉軍面前,以火槍隊為中心拚命守護一座小丘陵的明智光秀,和說著「比起各個擊破,我們得互相鞏固彼此陣形彼此支援」並前來會合的丹羽長秀,兩人在看到藍天中的這只風箏時都不禁張大嘴巴。
「那那那那是什麼啊!?相相相相良前輩不是我我我我十兵衛光秀的夫君嗎!?」
「這件事是明智大人會錯意了!早就證明了妳搞錯了。」
「可、可是,在這種窮途末路的時候居然說出要揉信奈大人的胸部,那隻猴子在想什麼!?難道前輩瘋了嗎?對了,一定是前輩發現和我這個美麗又有智慧、高貴有氣質的十兵衛的夢幻婚事是誤會,因而對自己的前途感到絕望……看他那張臉,也難怪會這樣啊!」
「是啊,再這樣放任相良大人的話根本無法作戰,這是織田軍有史以來最混亂的一次。三分。」
「我我我我我要去阻止他。哼!得保護信奈大人才行!全軍前往信奈大人本陣!我們要阻止和我親事告吹後,因為過分悲傷而內心受創、精神錯亂的前輩啊!」
「明智大人,這是再度集合全軍、重整陣形的好機會。八十五分。」
雖然一開始建構的防線被攻破,但光秀率領的火槍隊無懈可擊。
在這場混戰中,在她控制下的部隊仍有條不紊。
丹羽長秀的部隊也一樣,儘管沒有衝鋒能力,不過防禦能力相當優秀。
雙方都一邊應付逐漸追來的朝倉軍,一邊退往信奈本陣。
「哎,他還是一樣有趣呢!」
松永久秀的陣地也被突破了。混戰中,她正親自舉起寶藏院流長槍,讓周圍陷入一片血海──
「暗殺信玄失敗後,我本來都快放棄了,看來只要有那隻猴子在,織田家的天命就還沒用盡呢。」
她將囤積在馬背上的貴重茶器毫不心疼地往兩旁一丟。
「呵呵。儘管還想繼續和大家廝殺──可是現在似乎得到信奈大人身邊去了。這些就當成送你們上路的禮物吧。」
殺紅了眼朝自己追來的朝倉軍步兵視線被茶器吸走了。
「啊……那是貴重物品啊!」
「比起打仗,那些東西更值錢啊!」
「那種茶器一個就有一國一城的價值啊!」
「那是我的!那些茶器是我的!」
在策馬離去的久秀身後,敵軍士兵展開了激烈的爭奪戰。
呵呵。真是貪心啊。都說了是送你們「上路」的禮物了。
在久秀臉上浮現陰險的笑容後……
背後傳來轟然巨響。
聚集在丟出茶器前方的朝倉兵都被炸藥炸得粉身碎骨。
那些茶器裡面都裝滿了炸藥──
「儘管這樣能增加本陣的防禦力,但卻無法阻止化為惡鬼羅剎的淺井長政進擊。相良良晴,憑你的猴子智慧,在這種困境下你會怎麼做呢?」
「半兵衛,怎麼樣?看到了嗎?織田家兵將紛紛聚集到信奈本陣了!這下子就能夠重整陣形了。看來還撐得下去啊!」
「嗚……良晴先生,請小心不要被柴田大人砍頭。這麼一來,原本被評為大色狼的良晴先生在織田家女性中的人氣就完全跌到地板上了。」
「別在意,半兵衛!這樣子我反而能博得男性的人氣啊!」
「就是說啊!大將!」
「乾脆真的去揉公主大人的胸部算了!」
「光是揉還不夠!還要接吻!我就趁這次拿下接吻獎賞吧!」
「就是說啊!要奪下公主大人的唇,這樣才能撫慰在金崎喪命的同伴在天之靈啊。」
在金崎一戰後成為家臣的勇者們都對良晴無法獲得獎賞,而且還被流放到伊勢一事相當憤慨,因此現在都相當興奮地大喊:「這次一定要成功啊!」
「小子,你過於常人的勇氣太可怕了!」
「只要不是揉我們首領的胸部,要揉誰的都無所謂啦!」
「真不懂你怎麼會對年長女人的胸部有興趣,軟綿綿又凸起來,摸起來真可怕。真是難以理解啊!」
「小子,先跟你說好。要是敢動首領平坦滑嫩的胸部,擔心你小命不保!」
五右衛門麾下的前河盜‧川並眾開始隨之起鬨。
士氣不振的其他部隊也恢復了活力。
原本喪失鬥志、嘴裡喃喃「已經不行了~~三河的人,救命啊~~」的士兵們,一看到風箏也突然變得莫名興奮,再度燃起了鬥志。
「相良大將!這次一定可以成功的!」
「趁著一片混亂,把獎賞奪過來吧!」
「喔!各位!包在我身上!我會好好教教那個小氣巴拉的信奈。這個世界一定要有『賞罰分明』的道理啊!唔哇哈哈哈!」
咚咚咚咚咚。騎兵隊和步兵們都目光炯炯、筆直地衝進本陣。
「哇!又不是祭典!亂七八糟的!」
「良晴先生,你好像有一半認真了!嗚~~!」
於是──
目標是山丘上的信奈本陣。
原本各個部隊四面八方分散作戰的織田將士正陸陸續續奔馳而來。
織田家的同伴靠著「默契」正確解讀了良晴的訊息,並一同匯集到本陣!
「找到了,猴子~~!我不會讓你奪走公主大人貞操的!去死吧!」
「等一下!等一下!勝家!這是半兵衛想出來的緊急策略……」
「才不會被你騙到!你你你居然敢揉揉揉公主大人的胸部!你你你是嫌我這種像牛一樣的大胸部完全無法讓你滿足嗎?明明就讓你盡情摸過了……你、你這隻不知感恩的色猴子!」
「真的不是啦!噫噫噫噫!不要揮槍啊!被刺中會死人的!」
「去死吧!去死吧!為了公主大人的貞操!」
……當中也有某些知名武將完全不懂良晴的本意,總之還是先衝向本陣了。
「相良前輩,沒想到你因為無法和我結為連理如此傷心……請快點恢復正常吧!再這樣下去前輩就太可憐了。為了救人,十兵衛隨時都願意和前輩成親喔!請你快點恢復正常吧!」
「呃……十兵衛,為什麼妳在戰場上還要綁新娘髮型啊?」
「所以我才說願意犧牲自己拯救前輩啊!前輩一定是被迫和十兵衛分開,在伊勢寂寞難耐,所以才會瘋掉的吧?真是可憐啊。」
「才不是!像十兵衛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說出這麼莫名其妙的話啊!?我只是想說如果不讓全軍到本陣前集合才會崩潰,所以才會這麼做的啦!」
「又來了,相良前輩,你真的很怕羞耶❤」
「不要抱我!不要抱我啦!男人在戰場上會熱血沸騰,要是被可愛的女孩子抱住,那才會瘋掉啦!」
「怎麼這樣!居然說人家很可愛。被說出這種事實,真讓人害羞耶~~」
「所以我說──!」
鏗……信奈突然放下種子島火槍,硬是在光秀和良晴中間切出一個空間。
「猴子,多虧你機靈,織田軍避免了毀滅危機。可是十三道防線當中已經被突破十一道了!加上這座本陣,現在只剩下兩道了!」
坐在本陣矮凳上的信奈在不知不覺間讓犬千代為首的侍童們拔出刀來守在自己四周,看來不像是在防範淺井朝倉,而是在畏懼良晴。
「多虧相良大人,將還沒被破解的第十二道防線以外軍力集結在此。現在立刻重新編組剩下的兵力建構『方圓之陣』,這樣就可以暫時撐住來自左右兩邊的壓力了──只是這樣是無法阻止淺井長政進軍的。看來對方已經做好和公主一決高下的覺悟了。扣掉目前戰況是三十分喔,相良大人。」
「長秀,剩下的第十二道是誰率領的啊?」
「這、這個……」
松永久秀在馬上抽著長煙管說:
「呵呵,是信奈大人家的人,津田勘十郎信澄大人啊!」
「──是那個傢伙嗎!?怎麼偏偏是他啊!?」
可是,就是因為勘十郎在戰場上派不上用場,所以才會放到最後面啊──信奈像是擔心弟弟般嘟起了臉頰,半帶抱怨地如此說明;但是良晴卻是因為其他理由發出了哀號。
「不知道什麼原因,在近江,信澄似乎和淺井長政真的成為夫妻了。不知道是信澄那個方面的嗜好覺醒了,還是像我那個時代的戰國通和喜愛歷史的女生所說的那樣,戰國男武將有偏好男色的興趣……不管怎麼樣都很糟糕啦!」
「什麼意思?猴子?」
「他們彼此是由愛生恨的關係耶!信澄現在沒有在本陣出現,這就代表──他打算堅守崗位、視死如歸啊!」
怎麼會……正當信奈想要出聲的時候。
「不用擔心,由我阻止信澄。不,我會保護他的!」
良晴立刻調轉馬首疾馳而去。
前往最前線,那個淺井長政軍率領的突擊隊和第十二道陣形交錯的血煙戰場。
「半兵衛,妳來指揮我的軍團,完成『方圓之陣』!」
「瞭、瞭解。」
五右衛門默默地追上良晴。
「忘忘忘忘記了~~奧奧奧奧爾岡蒂諾先生還埋在土裡~~哇啊啊~~」
後方的半兵衛似乎在喊什麼重要事情,但是因為她的聲音太小,良晴他們聽不到她在說什麼。
「看來你已經相當習慣騎馬了,相良氏。」
「是嗎?嗯……畢竟被操了那麼久嘛!」
「津田氏對在架下了封口令,所以請別告訴其他人。淺井長政其實是女孩子。」
「……什……什麼!?」
「和津田氏分手後,長政抛棄女人身分,遵照父親的旗望,選澤以戰國大名‧淺井長政的身分活下去咻也。」
這樣啊……所以信澄那個傢伙才會這麼沮喪嗎?
現在回想起來,半兵衛當時會贊成那兩人的婚姻。對了,也是因為她一開始就看穿長政的真實性別嗎……?
「信澄那個傢伙……難怪我總覺得雖然他被迫穿女裝嫁給男人,但是從他的側臉和滿是哀愁的眼神比之前更有男子氣概……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在下於竹生島偶然得知此事。當時津田咻要在下絕對不能洩漏他妻子的祕密咻也。」
「如果洩漏出去的話,深信長政是男人的淺井家家臣團大概會過於吃驚而崩潰吧!」
「他大概是不想告發此事,害得自己心愛的妻子人生化為泡影咻也。」
「嗯,我懂他的心情。他不是那種會用這種手段陷害自己心愛女人的人物,因為我和信澄都非常喜歡女生啊!」
這樣的話,那信澄就是真的是打算赴死啊──良晴確認了這一點。
信澄被夾在敬愛的姊姊和最愛的妻子之間──
他打算將長政的祕密埋藏在心底,用自己的性命阻止妻子的失控行徑。
「開什麼玩笑!那個傢伙不適合這麼帥氣的角色啦!只要還活著,才有機會再度拾起從手中掉落的果實啊!」
只要兩個人還在,織田家和淺井家就有可能和解。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一方死掉的──良晴如此大喊。
「開始反擊了!織田信奈!沒想到在這種時候,他們還能這麼迅速切換成『方圓之陣』啊。」
上午的戰爭中一直是淺井朝倉軍單方面勝利。
淺井軍從東邊,朝倉軍從西邊迅速擊潰縱向的織田防線,站在戰場最前線的淺井長政已經突破信奈備好之十三道防線中的十一道。
她全身沾滿了鮮血。
只要再突破一道防線,就是織田信奈的本陣了。
但在最後的最後,阻擋長政有如鬼神般進擊的要素一一出現。
首先是原本散布在四面八方的織田軍像是受到指揮似團團圍住了本陣,開始組成「方圓之陣」。
眼前的第十二道防線也相當難以攻破。
面對先前迅速剷除猛將‧柴田勝家防線的長政而言,這點出乎她的意料。
第十二道防線的總兵力約有八百。
陣形乍看之下相當普通。
既沒有奇門遁甲陷阱,也沒有配置大量火槍隊。
更沒有英勇無雙的武將率兵鎮守。
儘管如此,淺井軍還是兩度被擊退。
從小山丘上眺望敵陣的長政咬牙切齒地說:「為什麼他們能夠頑強抵抗到這種地步啊?」再度向騎兵隊下令重組突擊陣形。
「不趕快穿過這道防線的話,『方圓之陣』就要完成了。屆時想要獲得織田信奈首級就會越來越難了。」
「淺井長政,沒想到你能夠戰鬥到這個地步,的確是名可怕的猛將。沒有跟你為敵算是我運氣好啊。」
就在長政被最後一道防線拖住時,朝倉義景和他的隨從悠哉地騎馬接近。
「現在我們是不是該繞路,在他們組成『方圓之陣』前搶先殺進本陣啊?從旗印看來,柴田勝家、丹羽長秀已經分別在東北和西北建構出新據點了。等到她們徹底鞏固好防守的話,這樣就無法殺入本陣了。」
「朝倉義景,不是你說出要活捉織田信奈這種奇妙的話嗎?」
「可是,我總覺得第十二道防線難以突破。這和之前其他陣地的『氣』完全不同。如果不能抵達織田本陣的話,這樣根本就無法抓到織田信奈啊。」
「怎麼可能無法突破?我已經豁出性命了!你只要在我破陣後大剌剌跟在後頭就行了!」
「與其將義姊大人交給這個男人,還不如由我親手殺了她」,淺井長政全身再度湧現絕望的鬥志,與座騎化為一體、衝下了山坡。
「各位將士,跟著我!這裡是最後的決戰場!」
精挑細選的淺井騎兵隊發出野獸般的唯吼聲跟在長政後方。
來了。
眼前又出現了不像最弱尾張兵能夠架起的頑強長槍陣。
「就算死……」
「也不會……」
「讓你通過!」
到底是什麼驅使他們奮鬥到這種程度──長政揮舞太刀,從頭上高高跨過組成長槍陣的士兵。
直搗陣地。
為了奪取第十二道防線的主將首級。
長政闖了進去。
現在的她已經不會動搖,也喪失了悲傷的過去,和應該去掌握的未來。
只是。
唯有一項。
無法捨棄的事物出現在眼前。
「我是織田信奈的親弟弟‧津田勘十郎信澄。我絕對不會讓妳到姊姊那裡的!」
那是她應該已放棄割捨的事物。
是為了守護淺井家而必須忍著萬分悲痛捨棄的事物。
可是……
「阿市,妳無論如何都要取下姊姊首級的話,就先在這裡殺了我吧!就算只剩最後一兵一卒,負責第十二道防線的勘十郎信澄也絕對不會離開此地的!」
騎著白馬、身著武士裝扮的信澄來到臉色蒼白的長政面前。
他那顫抖的手正握著太刀。
「阿市,既然妳是為了父親而戰,我就要為了姊姊在這裡而死!我這條命原本就是被姊姊和猴子救回來的,我的命原本就是為了姊姊存在的──」
他是如此脆弱。
那個架勢、那種軟趴趴的站姿,不可能殺得了在戰場上化為惡鬼的猿夜叉丸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死在勘十郎手裡。)
她心中的「阿市」流著淚如此訴說著。
然而,精心鍛鍊的身體和技術都會自動對眼前逼近的敵人做出反應。
她砍向信澄乘坐的馬匹前腳。
信澄整個人重重地跌落地面。
「原諒我。」
長政打算從旁通過。
可是信澄卻在跌倒時刺出太刀,刺中了長政馬匹的腹部。
「才不會讓妳過去。」
信澄拖著腳,抓住了馬腹。
「……!」
淺井長政本來想砍斷信澄的手。
但是她辦不到。
跟她背叛織田家、選擇以淺井長政之名活下去的時候一樣。
現在心中有某樣東西在阻止了長政。
下不了手。
長政發現到──我什麼都無法選擇啊。
(我沒有選擇的勇氣,也沒有捨棄的勇氣。我到底是從何時變成這個樣子的啊?)
既無法殺死自己的父親,也無法殺害自己的丈夫。
我已經搞不清楚了──自己到底是什麼人?我到底是誰?我該愛的人到底是誰?我什麼都不知道。眼前盡是一片無光的黑暗。
「勘十郎!我已經不是阿市了!快走吧!」
對了。
自己真正想要的,不就是這個乍看之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他彷彿能夠包容一切的微笑嗎?
但是……
事到如今,一切都太遲了。
「我絕對不會走的!我是你的丈夫啊,阿市!如果想抹消阿市的存在,以淺井長政的身分活下去,就先殺了我吧!只要妳沒殺我,在我心目中──」
在我心目中,阿市永遠都活著──信澄似乎想要這麼說。
可是他整個人從馬腹摔落,瘦弱的身軀再次重重跌在地上。
就算全身是血、手腕骨折,信澄的眼裡依舊只有長政。
他的眼裡沒有一絲憎恨。
就像是在作夢一樣。
還差一點就可以抓住那個夢了,但終究還是搆不到。
他的眼神是如此哀傷。
但是信澄已經遍體鱗傷、無法再站起來了。
「……勘十郎。」
化身夜叉鬼的淺井騎兵隊全數衝向了信澄。
「津田信澄公,交出你的首級!」
「納命來!」
「少主,請您下令!」
每柄長槍。
每把太刀。
都對準滿身是傷,但卻仍然在地上奮力爬向長政的信澄背部,眼看著就要揮下──
「……不……不要……快住手啊啊啊啊啊!」
「不准殺信澄!淺井長政!」
兩道聲音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長政的吶喊稍稍領先一步。
相良良晴在五右衛門設置的煙霧掩護下趕到信澄身邊。
淺井長政則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從家臣的刀槍下救出信澄。
全力衝刺的兩人在剎那間擦身而過。
「為什麼妳這麼死心眼啊!無法在兩者之間做出選擇就打算放棄一切嗎?妳這種半調子的覺悟別來湊熱鬧,跟大家爭什麼天下了。就是因為妳抱著這種心態,所以才會引發無意義的戰爭、害死一堆人啊!淺井長政妳這個大笨蛋……!」
「給我閉嘴,猴子,你根本不瞭解我,像你這種人又懂什麼!」
良晴的雙眼炯炯有神,似乎在告訴她:「我都知道」。
所以長政才會下不了手。
她又再次讓機會逃走了。
然後,她看見了。
看見信澄被良晴身旁的五右衛門揹起,呈現奄奄一息的模樣。
「……妳就是阿市。對我來說,妳永遠是阿市……」
信澄的低喃呻吟幾乎讓人無法聽清楚。
但是卻清楚傳進長政的耳裡。
「少主,您沒事吧!?」
「請您振作一點!」
「織田信奈本陣就在眼前了!」
淺井長政突然有點不對勁。
「──我已經不行了,真的很對不起……!我……辦不到……!」
她對相信自己一路跟隨至此的家臣低頭致歉,然後調轉座騎。
長政的臉已經哭花了。
她不想被任何人看到這副模樣。
這麼一來,每位家臣都會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什麼猿夜叉丸。
(我一開始就明白,自己應該選擇什麼夢想。該走的路不是早就鋪好了嗎?結果,我終究只是個膽小鬼罷了。)
在這場「姊川之戰」的最後關頭,本來擁有壓倒性優勢的淺井軍之所以在逼近織田本陣後突然瓦解,最直接的主因就是淺井長政離奇脫離戰場這點。
「……猴子,姊姊有危險。」
「信澄,你別說話,你看你身心都滿目瘡痍了!」
被五右衛門揹在背上的信澄竭盡全力想要告訴良晴一件重要消息。
「猴子,為了設置大規模的『方圓之陣』,本陣人手應該又不夠了吧?阿市離開後,朝倉義景馬上會接著過來。他遠比阿市危險,我擔心姊姊啊……」
「難道義景會自己闖入信奈本陣!?」
「他應該會知道硬闖突破不了防守,所以可能會跟忍者混進去。咳、咳!」
這下糟了。半兵衛還率領我的軍團守在原地,目前留在信奈本陣的大概只剩犬千代了吧!?說不定犬千代也率領侍童部隊出戰了!?
五右衛門,信澄就拜託妳照顧了!絕對不能讓他死掉喔!──良晴一邊怒吼一邊調轉馬頭,再次朝信奈本陣的方向急馳而去。
「慢著。你一個人太危險了,相良氏!」
對五右衛門的擔心勸告,良晴已經是左耳進右耳出了。
在叡山遇到朝倉義景時,那個男人投向信奈的眼神十分詭異。一想起這件事,良晴就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
(說什麼要把信奈帶回家每天給她換不同的衣服,還說想讓她當媽媽什麼的,那個人根本就是變態吧!)
開什麼玩笑?
開什麼玩笑!
連我都還沒有親過信奈的嘴唇啊……!
她對我來說那麼重要。
對我來說,她是無可取代的人物啊。
現在,卻要被那種趁火打劫的男人給……!
「不會的。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信奈,妳要等我啊!開什麼玩笑……!信奈……!」
「喂~~猴子,淺井軍好像突然撤退了!我方大獲全勝了!」良晴眼角似乎瞄到負責守衛「方圓之陣」其中一角的勝家正笑著揮手跟他說話,但是現在沒空理她了。
當注意到默默站在勝家旁邊的犬千代時,良晴頓時全身沸騰了起來。
拜託,一定要讓我趕上啊!!!!
「給我等一下、猴子!?喂!竟然敢無視我的存在!?」
※
戰局依舊瞬息萬變。
由於良晴急中生智,放出寫滿大逆不道犯罪預告的「風箏」到戰場上空,讓遭到個別擊破、幾乎潰不成軍的織田眾軍陸續集結在信奈本陣周圍,布下了防禦陣形「方圓之陣」。
獨自留在本陣的信奈現在還不知道淺井長政無法對前來迎戰的津田信澄痛下殺手,只好含著淚水渡過姊川離開的消息。
她命令犬千代和侍童部隊一起加入「方圓之陣」。
能用的兵力已經全數投入戰場了。
兩軍狀態已經快到極限。
這是一場消耗戰。
一邊是織田士兵在金崎慘遭對方背叛、險些遭到殲滅的恨意。
一邊是淺井朝倉士兵自知如果錯過這次機會就沒有翻身餘地的鬥志。
在這片冷風呼嘯的藍天下,鮮血染紅了姊川。
要是淺井家沒有背叛的話,早就……
信奈很清楚,現在就算想這些也無濟於事了。
(勘十郎沒事吧?既然猴子有去幫他,至少能撿回一條命吧。)
在充斥敵我雙方怒吼的混亂中──
能夠保護獨自坐在本陣的信奈的人,就只有她自己了。
戰國大名的孤獨──
就算是個性再怎麼強硬的信奈,單獨一人坐在如此寬敞的帳幕中,也讓她不得不正視這番感受。
(奇怪,之前好像也碰過這種危機。)
是不是在我前往那個聽說有龍神降臨的池子時遭到今川義元部隊襲擊的時候?
那個時候突然有敵兵殺進陣中──
一縷輕風吹過。
背後似乎有人走了進來。
「是犬千代嗎?」
當她要回頭時。
卻發現。
來者不是犬千代。
這股不祥之『氣』究竟是──!?
「朝倉義景在此。今天我來履行承諾,帶妳前去我在越前一乘谷的宅邸的。」
「~~!?」
男人的大手從後方伸來,摀住了信奈的嘴巴。
即使信奈匆忙地想拔刀,但卻被另一隻手制止。對方強大的握力幾乎要讓她的手腕骨折。
(怎麼可能?主將竟然親自闖入敵方本陣?他瘋了嗎!?)
朝倉義景換上織田軍士兵的裝束,在一片混亂中膽大包天地侵入信奈本陣。
他的腰間掛著一顆不知名武將的首級。
「這個只剩頭顱的男人是我的家老。聽說只要立下大功,不管是多麼默默無名的士兵都能夠晉見本陣裡的主將。這樣的習慣不太好喔,信奈。高貴的公主做事這麼不檢點,再怎麼想要男人也該有所節制──看來得給妳一些教訓才行啊。」
「!?」
這男人竟然不惜殺掉麾下家臣也要闖進本陣──!?
(真是難以置信。這個男人根本瘋了!而且,這麼大費風章進來卻不打算殺了我!?快點放開我、放開我!噁心死了……!)
信奈激烈抵抗,她不知不覺間已經被壓在草地上。
渾身是血的朝倉義景整個人壓在信奈嬌小的身驅上。
兩人的視線交會。
信奈覺得背部竄過一陣涼意。
儘管朝倉義景長相端正、隱然有著貴族氣質,不過現在的他雙眼布滿血絲、眼神炯炯懾人。
他看似緊緊盯著信奈,但實際上他根本什麼都沒有放在眼裡。
「太美了,連呼出來的氣息都跟其他女人不一樣,是如此的芳香。還有妳的眼珠。散發出視我為敵,必殺之而後快的意志。哈哈!哈哈哈哈哈!」
信奈的肝臟附近猛然遭到一拳重擊。
她倒抽了一口氣。
儘管形勢不利,但信奈依舊奮力抵抗。正當她想要張嘴狠咬義景箝制的手時。
一個耳光搧來,先是右臉,接著是左臉。義景不停地往她臉上甩巴掌。
「……嗚……嗚、啊……啊……!」
恐懼占據了信奈的心。
過分詭異的光景已經超出她能夠理解的範圍。她只覺得全身的氣力正逐漸流失。
「我對這場戰爭的結果不感興趣。我只是為了將織田信奈納入掌中才會一路進軍至此的。」
「為了……這種愚蠢的私慾,你知道死了多少士兵嗎……」
「家臣為了主公犧牲是天經地義的。儘管想把妳帶回去慢慢享用,但是我已經等不及了。現在我就要在這裡讓妳變成我的──就算妳是未經人事的小姑娘,應該也懂我在說什麼吧?懷下我的子嗣,就在姊川的陣地上。」
「……不……不、不要……不要啊……!」
「這是妳的福氣,能讓本人魂牽夢縈的,除了畫卷上的女人,就只有妳了。兩個不識男歡女愛的人在陣地裡偷歡。就連《源式物語》都沒有這種場景,真是一場美麗的邂逅啊。」
義景突然靠近,伸出舌頭想舔信奈白皙的臉頰。
(不要……!)
誰來救救我。
救救我……父親大人。
快把我從這個男人手中救出去,蝮蛇……
但是,父親大人已經不在了。
蝮蛇正在岐阜跟信玄交戰。
現在。
現在能來救我的人只有──
好希望那個人快來救我──
「……猴子……!良晴!」
「你這混蛋──────!」
趕上了。
再晚一步的話,信奈就要被那個男人強吻了。
良晴氣血翻騰,甚至不知自己在哪裡做什麼。。
個性開朗的良晴不太會真正討厭一個人,不過現在的他只覺得怒火攻心。
情緒過於激憤,心臟都快要負荷不住了。
良晴使出渾身力氣往朝倉義景腹部一踢,將他從信奈身上踢飛,同時往他臉上揍了一拳。
揮拳、揮拳,良晴不停地揮拳。
沒想到朝倉義景有一張貴族般白淨清秀的樣貌,身型卻十分魁梧。
吃了良晴幾拳後,他沒有動搖半分。
兩個人扭打起來──
出乎意料,朝倉義景回敬了一記重拳。
良晴當下已經忘記要閃躲義景的攻擊了。
強烈一擊正中下巴。
被打得眼冒金星的良晴勉強忍住。
現在的他一點都不覺得痛。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絕對不原諒這個男人──!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良晴大聲吶喊,對準朝倉義景腹部給了一記頭槌。
「你不是那隻信奈飼養的猴子嗎?不過是隻猴子,也不照照鏡子,居然妄想保護自己的主人?真是可悲啊。」
上半身被義景固定在胸前的良晴,咬牙忍住快要壓碎自己肋骨的力道,使勁抬頭朝義景的下巴撞去。
「嗚……」義景一聲悶哼,良晴馬上把他過肩摔了出去。接著他像小孩一樣撲上前去就是一陣亂打,發出一聲幾乎傳遍整座姊川戰場的嘶吼。
「你這混蛋──!想對我的女人做什麼啦──!!!!」
對良晴這句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話起了極大反應的,不是那個滿臉是血、怒罵「無恥傢伙──!」的義景。
「喂!你你你在說什麼啊、猴子!?」
而是總算恢復自由、正要從地上爬起來的信奈。
前不久才差點遭到義景侵犯、強忍淚水的少女,不過是聽到良晴這番話,似乎便忘記剛剛的遭遇,整張臉紅得跟蕃茄一樣、臉上還汗流不停,慌慌張張的模樣彷彿就像是世界末日到來。
「你你你你你終於超越笨蛋的境界、頭頭頭頭頭頭腦已經沒救了嗎!?誰、誰、誰、誰、誰誰誰誰是你的女人啊!?你你你你你你少說那種莫名其妙的鬼話了!小小小小小心我砍了你!」「慢、慢著信奈!我可能不小心說了不該說的,但我我我我是因為打仗的關係才如此亢奮的!請忘了剛剛的話吧!當成沒聽到!我什麼都沒有說啊!」
「你你你你很囉唆耶!都說出來了才叫我忘記已已已已經太遲了!也也也就是說你這句不是真心話,只是一時慌張才隨便亂喊的囉?你什麼意思嘛!居居居然敢玩弄少女純真的心靈,什麼『我的女人』嘛!你這個亂喊『我的女人』的妖猴!我我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等一下,別拔刀啊!再再再再再再再怎樣也不該殺了我吧!拜拜拜拜拜拜託妳冷靜一點啦!」
「最最最最好我有辦法冷靜──!都是你那聲不堪入耳的大吼!對我耳朵造成一輩子難以痊癒的傷害了!實實實在是太噁心了。可惡,就算拚命想忘記,那那那句噁心話還是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耶!你要負起責任,接受我的制裁啦!」
「等一下!要殺我之後再說,先要把朝倉義景抓住才對吧!」
「──你不提我還沒發現,好像有這麼一號人物耶。」
「什麼叫『好像有』?妳剛剛不是差點被他侵犯,而且還哭了嗎?」
「我才沒哭啦!哼,就算你沒過來,那種傢伙也早就被我瞄準重要部位一踢外加戳眼球攻擊輕鬆解決了。」
「喂!朝倉義景不見了!被他逃了!都是妳害的啦!」
「是你害的!還不都是因為你說了那些奇怪的話!」
「什麼?是妳自己惱羞成怒、反應過度吧!沒人要的女人就是因為這樣才可悲啦!」
「果然還是要先殺了你~~!」
趁著兩人爭論得面紅耳赤時,幾乎被當成空氣的朝倉義景藏住滿是血跡的紅腫臉頰,一聲不響地逃走了。
然後……
這個瞬間。
本陣裡面只剩下信奈和良晴──
(我、我、我的女人……我的女人……我的女人……)
雖然站著,但信奈身體卻顫抖不停。眼中含著淚水的她在腦海裡面重複回想起剛剛良晴所說的話。
她大口喘氣。
信奈似乎到了現在才體會到(我得救了……),雙腳因為不聽使喚而開始發抖。
良晴緊緊摟住信奈的肩膀,撐住了她。
(為為為為什麼我會說出那種話啊!?而且還是用吼的。被公認沒女友時間等於年齡的我竟然會說出那種話…………太太太太太丟臉了吧!?)
良晴內心已經慌張到六神無主了。
但是,只有一件事他很肯定。
這件事不是用大腦理解,而是用心、感情、靈魂體會到的。
當他親眼看到自己重視的信奈差點被朝倉義景玷污的光景時。
(我大概是……喜歡上她了──這跟織田信長變成女生的性轉設定合不合理沒關係。我已經無法自拔地喜歡上信奈──喜歡上「吉」了!)
儘管大腦想盡千百個藉口想解釋,但還是白費力氣。
信奈此時正好抬頭稍稍瞪了一下良晴,然後嘴角微微牽起羞赧的笑容。
她的睫毛好長。
或許是稍微哭過的關係吧,大大的眼睛看起來有點紅。
這個傢伙……
怎麼會這麼可愛啊。
可愛程度已經是世界第一了。
良晴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雖然不清楚其他女生是怎樣,而且她不但個性有偏差,而且還有一大堆缺點;但對我來說,她依舊是這世上最可愛的女孩子。
我不會把她讓給任何人!
如果是信奈自己喜歡上的男人就算了,可是像朝倉義景那種自我意識過剩、變態又噁心的混蛋,說什麼也不能夠讓他得逞!
只有我。
只有我才有權利奪走信奈的初吻!
不,這跟權利還有獎賞什麼的已經沒關係了!
「信、信、信奈!」
「你你你你想做什麼?不不不要一直抓著我的肩膀。很很很很痛啊!」
「我我我想跟妳要求獎賞!之前金崎的獎賞,還有這次救了妳的,一共兩次!」
「……兩、兩次是什麼意思?難道只有接吻還滿足不了你嗎……!?那那那那種事情、太荒唐了!何況這裡可是戰場耶!?光是要脫掉這副南蠻鎧甲就夠麻煩了……而且……那個……砂砂砂砂子會跑進來的……!」
「我的意思是叫妳給我親兩次,可以不要讓我說得這麼坦白嗎?好丟臉!話說回來,為什麼妳已經自己幻想到那個地步了!?」
「滿、滿腦子幻想的人是你吧!」
「沒時間了!準備好了嗎?我、我要上囉!牙齒記得不要露出來喔!」
「……你、你、你才是吧……」
緊張到發抖的兩人,戰戰兢兢把嘴唇湊近對方的那一瞬間。
咻!!!!
一柄長槍瞬間從兩人中間高速穿過。
「哇!?好危險!」
「──又有敵人來襲了嗎!?」
「是、是、是、是我啦,公主大人~~!我我我聽到囉,猴子~~~~!你居然敢、居然敢把我的公主大人說成是『你的女人』~~!你這隻集沒品、下流、以下犯上三個條件於一身的臭猴子!看來是不能讓你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了!」
不知道為什麼,眼角泛著淚光哇哇大喊的柴田勝家氣急敗壞地直直往本陣衝來。
「慢著、勝家!先把朝倉義景抓起來再說!那個傢伙人應該還在附近……」
「少囉唆!你這隻害群之猴~~!因為情況不太對勁,我就過來看了一下,沒想到你竟然趁我不在的時候對公主大人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說什麼要組『方圓之陣』,也只是為了製造跟公主大人獨處的藉口吧!」
看樣子,勝家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朝倉義景。
「總之請公主大人立刻離開那個傢伙身邊!我馬上就把這隻不忠不義的變態猴子大卸八塊!」
「妳先別衝動,六,先告訴我戰況──」
「信奈說的沒錯,我們現在正在打仗對吧,勝家?」
「這場戰爭早就結束了!接著只差攻下小谷城而已!」
「「咦?」」
過沒多久。
織田家的家臣陸陸續續在本陣集合。
「嗚!看看我這個笨蛋做了什麼好事,竟然把信奈大人一個人丟在這裡,真是我竹中半兵衛一生最大的失策。雖然朝倉義景已經逃走了──」
「組成『方圓之陣』固守陣地的策略奏效了。首先,敗給信澄大人氣魄的淺井長政已經撤退,再來是朝倉義景無故丟下部隊指揮權不知逃向何方。如今的淺井軍和朝倉軍已經土崩瓦解。他們渡過姊川後隨即潰敗,之後再也維持不住戰線。我方九十九分。」
「……被朝倉義景逃掉了嗎?真可惜。」
「嗯,信奈大人?現在正是消滅小谷城與淺井家的絕佳時機。對付現在的他們根本不費吹灰之力,輕輕鬆鬆便可以燒掉小谷城了。還請您下達總攻擊的命令。不論小谷城還是底下的今濱町,都讓我們趕盡殺絕吧!」
「忍、忍。形勢大逆轉了,就這樣一口氣攻到越前一乘谷也不素不口能的!」
「請務必讓我十兵衛光秀擔任攻打小谷城的先鋒!那座城池正好可以拿來當成送給夫君大人的伴手禮喔!」
這裡有個不會察言觀色,照舊又把話題拉回原點的人。無論如何,信奈一行人總算贏得了「姊川之戰」的勝利。
「公主,天下已經掌握在公主手中了,還請您下達命令追擊淺井朝倉。如此一來,這場戰役就能拿滿分了。絕對不能讓淺井朝倉就這樣逃回自己的領地!只要我軍能夠趁勝追擊、一舉征服北近江和越前的話,就算岐阜城被武田信玄一時占領也不足以構成威脅的──」
長秀這段別無他意的建言。
以及全身纏滿繃帶、默默坐在本陣角落、一身是傷的信澄。
兩者似乎讓信奈無法決心下達「追擊」的命令。
她想起來了。
信澄那個傢伙好像跟淺井長政有什麼非比尋常的因緣──
更何況,還在上演戰爭戲碼的舞台並非只有姊川。
遠在岐阜那邊,道三正引領著少數兵將陷入苦戰。
幸好有瀧川一益趕去支援,道三應該不至於輕易落敗;不過──
敵人是那個被譽為戰國最強武將的武田信玄。
很難說他們到底能夠撐到什麼時候。
「……猴子。」
信奈用她有如燃燒火焰的雙眸看向良晴。
「除了叫我方不要派援軍過去外,岐阜那條蝮蛇應該還跟你說了什麼吧!為什麼你要吹口哨避開我的眼神?你到底在隱瞞什麼啦!」
「妳、妳在說什麼啊?」
「……要是你不告訴我,我會恨你一輩子的。」
「我已經做好這個覺悟了。」
「……猴子,能夠為我未來作主的人只有我自己。我以前說過了吧?所以,拜託你,告訴我真相好嗎?」
信奈現在的模樣就像一個快要哭出來的孩子。
被她真誠的眼神盯著看,叫我怎麼拒絕啊……良晴有點動搖了。
有什麼辦法呢?誰叫我這個人最不擅長的就是說謊……
「是妳自己要聽的」良晴把醜話說在前頭,接著娓娓道出一切。
「──蝮蛇……已經活不久了。他得了肺病。據他的說法,似乎撐不到明年了。之所以叫我們別派援軍過去,也是因為他覺得就算援軍來了也於事無補。而且,信奈,我們必須趁這個時候徹底剷除淺井朝倉啊。不這麼做的話,妳的統一天下夢想又不知道要拖到何時才會實現了。道三老爺子擔憂的就是這點。為了一個將死之人做出錯誤判斷,這樣會讓未來之路變得更加艱困的──受到影響的不只有妳。只要繼續戰爭下去,就會出現更多犧牲者──」
「這、這樣啊……」
眼淚有如斷線珍珠一樣,不停從信奈的雙眸滑落臉頰。
誰都無法插手。
信奈必須自己抉擇。
要派援軍到岐阜?還是追擊淺井朝倉?
織田信奈陷入迷惘。
她心亂如麻。
她抱著頭呆站在原地,嘴裡不斷湧出痛苦的呻吟。
在家臣眼中,信奈宛如陷入瘋狂。
「信奈,有句話我要老實告訴妳。如果去了歧阜,天下布武的夢想就會變得遙不可及,而且還有很多強敵是你尚未遭遇到的。要是現在放過淺井朝倉的話,那些傢伙一定會捲土重來的,到時候妳就會面臨四面八方被敵人包圍的窘境了。」
會有更多犧牲者出現,而妳的心也會變得遍體鱗傷──
良晴想如此勸告她。
即使不得以要對信奈拳腳相向,也必須阻止她現在想走的路。
(沒想到真的跟五右衛門說的一一樣,想要事事盡如人意、拾起所有果實,這根本是不可能的嗎……不,應該還有別條路可以走。就算要繞遠路,一定也有什麼法子能夠同時救出蝮蛇並奪取天下──)
但是,腦中完全想不出對策。
不管信奈去不去歧阜,道三都必死無疑。不,說不定他早就死了。
再加上……
在得知淺井長政似乎跟自己的弟弟相戀後,她有辦法對小谷城趕盡殺絕嗎?
在老邁的義父為了義女即將戰死的這一刻,她能夠狠下心殺了弟弟珍愛的人嗎?
這已經不是用道理可以說得通了。
信奈高聲吶喊。
「──全軍,前往歧阜!」
公主!──家臣們一致發出有如慘叫的聲音。
「大家聽好!我們現在要趕去援救蝮蛇!」
「公主,您不要天下了嗎?」
這時突然出現一人臉色兇狠擋在準備上馬的信奈面前,那人竟然是平常脾氣溫和的丹羽長秀。
她逼上前去,一隻手已經按在刀柄上,似乎隨時準備拔刀。
插圖008
「在這條姊川上,您以為我軍到底是為何而戰、為誰流血,甚至不惜付出唯一一條性命的!今天不幸戰死的諸位將士,他們都有自己的家人啊!儘管每個人都有未了的心願,還是為了和公主一起實現天下布武的夢想甘願犧牲!但公主您卻糟蹋了這些人,只因為──您自己的──」
長秀接下來的話被自己的嗚咽聲打斷了。
她也明白,絕對不能說出那種殘忍的話。
因為這等於是叫信奈捨棄人心,永遠抹殺身為少女的自己。
這種話她怎麼說得出口。
「……對不起。」
信奈低聲如此說道,隻身策馬朝著美濃的方向揚長而去。
為了不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她壓低了頭上的南蠻帽。
「相良大人,公主現在這個樣子,只有你才能夠阻止了,拜託你……」
但是良晴沒有要阻止信奈的意思。
「我們只要認命追隨那個傢伙就夠了。沒錯,信奈丟下了好不容易得到的天下,但不代表以後就拿不回來了。只要我們這些家臣比以前努力十倍,重新搶回來不就好了嗎?現在先不管這個了──」
「──不能讓公主變成一個無情無義的怪物,你想說的是這個沒錯吧?相良大人,我可以理解的;但是──」
「長秀,那個傢伙老是喜歡繞路。要是放任她亂闖的話,她真的會一個人跑去歧阜的。要是稍稍別開視線,她就可能遭到朝倉義景襲擊,或是衝去找道三了。總而言之,我們不能丟下她一個人不管啊。」
「沒錯。我們一起去追她吧。衷心希望這個選擇能在某天拿到滿分。」
姊川之戰到此告一段落。
由於淺井長政突然撤退,還有朝倉義景脫離戰場,因此織田軍獲得了逆轉勝利。
不過,織田軍並沒有趁勝追擊。
儘管敵我雙方死傷慘重,不過這場勝負依舊沒有一個結果。
戰爭仍會持續下去。
就像戰爭不曾停止一樣。
十二月二十三日黃昏,信奈咬破自己的下唇,踏上了前往歧阜的路程。
※
當土岐家旗幟插上歧阜城時,「岐阜之戰」就分出勝負了。
不管是山本勘助。
還是武田信玄。
以及齋藤道三。
戰場上的每個人都如此確信。
齋藤道三身後的根據地‧歧阜城,被身為仇敵的兒子──齋藤義龍奪下。好整以暇等在前方的,是以壓倒性兵力布下堅實陣形的武田信玄本隊。
就連強撐病體指揮軍隊的道三本人,都不禁被這個陣仗嚇得目瞪口呆,並在感嘆:「我的命運到此為止嗎」後當場吐血倒地。
但是──
人算不如天算。
山本勘助本來應該透過他的獨眼看見隨風飄揚在瀨田之上的武田家紋以及「風林火山」軍旗。
沒想到在短短半刻後,他已經跪伏在信玄面前。
是的。
戰場上發生了不可能的狀況。
長久以來齋藤義龍一直銷聲匿跡,帶著親信偷偷溜出美濃,徘徊在飛驛高山附近暗中招兵買馬。
藏身飛驛的齋藤義龍從山本勘助手上秘密得到一支精銳騎兵隊,還有他親自傳授的策略。那個策略的內容就是──
在歧阜決戰的此日此時,義龍將率領數千士兵突襲美濃,打破齋藤道三「如此重要的決戰,信玄絕不會再把兵力分散到特遣隊」這樣的堅定預測。隨後便從東北方攻打過去、占領道三放空的歧阜城,接著順勢由山上直衝而下,從背後進攻齋藤道三軍。
儘管窮途末路的道三無處可逃,便會捨身朝眼前的武田本陣衝鋒;但也會寡不敵眾而落敗。
「道三與義子‧義龍的關係已經惡化到骨肉相殘的地步,但卻沒能在除掉他的時候下手,這便是美濃蝮蛇天命已盡的最佳證據。而蝮蛇更是始料未及,那個義龍竟然會化身為掌握勝負關鍵的啄木鳥襲擊自己啊。」
到了最後關頭再讓齋藤義龍率領的突擊隊現身,「啄木鳥戰術‧改」便大功告成了──本來計畫應該是這樣進行的。
已經是甕中之鱉的齋藤道三軍本該最後一博衝向武田本隊、最後全軍覆沒。
但是有誰能夠料想得到呢?
自從道三宣布把美濃讓給織田信奈後,齋藤義龍便以「道三將我親生父親‧土岐家逐出美濃並侵占國家」為由,視義父為仇敵,展開了對抗。
那個曾經因為身材壯碩而被人戲稱「六尺五寸」的義龍居然做出了難以置信的舉動。
「父親大人──我軍前來救援了!」
他出現在歧阜城山頂,抱著誓死的決心率兵往武田軍方向衝去。
即便山本勘助再怎麼精於解讀敵將天命,也絕對不可能猜到義龍之所以叛變的理由。
勘助驚慌失措。
怎麼可能?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
再加上……
「全全全全軍~~!突突突突突擊~~!讓那個武武武武田信玄,看看我們三三三三河武士的氣魄~~!」
三河的小狸貓瘋了嗎?
還是她終於變成大狸貓了?
理應躲在濱松城喘著大氣的松平元康殘黨拋下了遠江和三河,筆直攻向信玄的陣地──探子快馬如此回報。
如此一來,信玄軍將會腹背受敵。
松平能夠調度的兵力大概只剩一、兩千左右,加上她吃過武田騎兵隊的苦頭,照理來說應該不敢踏出濱松城半步才對。勘助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沒想到,整個人龜縮在濱松城的松平元康竟然叫來畫師,命令畫師把自己害怕武田怕到全身發抖的樣子鉅細靡遺地畫了出來。
「我要贏過信玄大人!」
據說他在家臣面前不斷嚎啕大哭。
以剽悍頑固聞名的許多三河武士一聽到這個消息,即使身負重傷;但還是快馬加鞭趕回濱松城。
「這是最後決戰。」
他們似乎這麼主張。
結果就連一度對元康死心、投靠武田陣營的家臣也重新集結到濱松城、岡崎城,展開了排山倒海的攻勢,企圖切斷信玄的退路。
還有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越後的上杉謙信突然不顧暴雪冰封,朝川中島發動死亡行軍。她跟織田信奈素不相識,也不欠織田家人情;但是對孤立無援、獨自奮戰的織田家見死不救便是違背她的『義』,因此上杉謙信無論付出多少犧牲都要跨越雪山啊。」
一定有什麼事觸動了上杉謙信的「仁義」之心。
「一切都是敝人的過失啊。」勘助整個人拜倒在信玄跟前,向主公致上自己人生最後一次的歉意。
「只因為敝人送了義龍在甲斐信濃養育的武田良駒,才會造成如今武田騎兵隊被自己人襲擊的惡夢啊。松平軍儘管為數不多,但全都視死如歸,而我軍即將被他們從後方攻擊。最後甚至連謙信都有了動作。這一切都是敝人的罪過啊。繼川中島一戰後,敝人竟然又……」
別再說了,勘助。
無人能猜透齋藤義龍究竟在想什麼,不光是你,我也是啊。
武田信玄依然維持泰然自若的神情。
她緩緩彎腰坐上板凳,眺望著這片形勢已經完全逆轉的戰場。
「你的計策沒有漏洞。謙信本來就讓人摸不透,至於齋藤義龍、松平元康的心境,也一定發生了你我無法解釋的變化啊。」
「其實如果改用其他方法的話,敝人還有很多計策可用;但是敝人為了一雪川中島的恥辱,為了彌補在川中島害死館主大人珍愛妹妹的罪過,因而拘泥於那個在川中島之戰被上杉謙信看破的『啄木鳥戰術』。就是因為這樣的堅持,反而害得館主大人陷入如此險境啊──」
「勘助。川中島一戰,沒有道理能夠解釋為何上杉謙信會看穿你的計策,或許她真的是毘沙門天化身吧。這個世上並非所有事情都有其道理,連上杉謙信本人也說不出來,自己為何能夠看穿勘助的策略。人心是無法全盤看透的,即便是當事者也不例外。結論就是,在川中島跟謙信陷入苦戰時,沒有注意到這點的我思慮過於膚淺。那個叫相良良晴的未來少年不也是你無法看透的一人嗎?」
我太天真了,信玄如此輕語著。看著跪伏在地的勘助,她的眼神帶著一絲柔情。
如果您辱罵敝人,或是命令敝人當場切腹的話,或許敝人心裡還好受一點啊……勘助是這麼想的。
「我似乎給元康太多建言了。看她還有一點身為武將的潛能,我就不禁提點了一下。要是我對她沒說些什麼的話,她也不會突然成長到這個地步啊──我這是在模仿你呢,勘助。你以前動不動就斥責我,也常常給我鼓勵呢。」
「……敝人勘助,真的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本來應該在那個時候殺了元康,可惜我這人就是喜歡到處蒐集有能力的家臣啊。當時我無論如何都想把她納入我軍麾下啊。原諒我吧,勘助。」
「這怎麼敢當,館主大人您不可以這麼低聲下氣啊。」
「勘助,就兵力來說,目前的武田還是有利的。我們先重整態勢吧。」
「遵命,敝人必定誓死完成任務。」
「勘助……在成功占領瀨田前,我不准你死。就剩下這麼一戰了。只要打贏這場戰役,你和我的夢想就能夠實現了。」
勘助忍住了忽然湧現的暈眩感,勉強地抬起頭來。
微風輕輕吹起信玄飄逸的長髮。
如果自己跟普通人一樣娶妻生子,女兒應該已經到館主大人這個年紀了吧?勘助這麼心想。
絕對不能讓館主大人命喪於此。
而且,自己還察覺到另一件事。
(透過宿曜道可以看出織田信奈與齋藤道三的宿星不可能並存,兩者無法同時發光。其中一方發光,另一方就會殞落。因此,這兩人當中必有一人會步入毀滅──敝人對此事一直深信不疑。不過話說回來,敝人在川中島一役因為計策遭到看破,最後冒死單騎殺入敵陣;但是仔細想想,敝人居然可以平安無事活到現在,這未免不太合常理了。莫非──)
難道,自己在川中島之所以大難不死……
是為了在此時熄滅屬於齋藤道三那顆早該殞沒的星星嗎?
齋藤道三一消失,織田信奈的宿星就能免於毀滅一途──
也就是說,命運是為了讓織田的宿星綻放光明,所以才會讓敝人苟活至今嗎──
看到勘助不尋常的模樣,疑慮的信玄皺起了眉頭。
說不出口。
這件事無論如何也不能當著館主大人的面說出來。
自己的存在意義只為了將勝千代培育成天下霸主「武田信玄」。
因為自己生得一副醜陋怪樣,不僅當不了官,也無法娶妻生子。在如此孤獨的人生中卻看到了一絲希望。
完全沒有想過那個希望不過是虛幻的夢想。
自己還活在這個世上。
只要生命之火依舊燃燒,就不會放棄作夢。
「──館主大人,敝人還有一招壓箱寶。請好好珍惜身體。雖然館主大人有如猛虎般健壯,但您從小就容易感冒。無論什麼季節,都不能忘記到溫泉調養啊。那麼,敝人先告辭了。」
勘助心悸不止、頭昏眼花;但是他仍杵著柺杖、顫顫巍巍地直起身子。
信玄她──
不發一語。
勘助長年累月打造的理想名將「武田信玄」已經完成了。
我不會在這個當頭變回以前那個哭哭啼啼抓著你不放的小姑娘‧勝千代的,勘助。
她或許是想表現這種想法吧。
勘助策馬而去。
騎在馬上的真田忍軍也接連跟在勘助後頭。
她們是代表信濃的忍者‧真田忍群。
其中有金髮碧眼的南蠻少女忍者,也有扮成少年的女忍者,還有眼盲的巫女。
「道三派出了萬中選一的刺客,虎視眈眈覬覦著館主大人的首級。」
「由於義龍背叛,武田四天王率領的騎兵隊被困在戰場上面動彈不得。」
「此外,遠在近江姊川的織田信奈已經擊敗了淺井朝倉軍。」
「而且還接到他們馬不停蹄朝著我軍攻來的消息。」
「松平隊也逼近我軍後方了。」
「軍師大人,當務之急不是應該在本陣保護館主大人嗎?」
「不,你們錯了。」
勘助說道。
保護館主大人的任務交給山縣等武田四天王即可。
即使齋藤道三、齋藤義龍、松平元康、織田信奈聯手進攻,那些以一擋百的猛將一定可以成功保護館主大人的。
更何況,館主大人也不是那種會被輕易打敗的小角色。
正因為事關重大。
身為軍師,自己有自己應該完成的任務。
「您所指的任務是?」
「既然敝人無法撼動天命,那就讓天命為我所用吧。」
「難道你要一個人去殺道三嗎?」
「你無法活著回來的。」
「您是笨蛋嗎?軍師大人能在川中島一役生還根本就是奇蹟,那種奇蹟不會有第二次了!」
「只要你們幾個負責開路,讓我過去道三那邊就好。」
(如果織田信奈真的擁有天命的話──如果「動搖天命之人」選擇了織田信奈。上天聽到了他的選擇──那這場戰役再過不久,齋藤道三和敝人的天命就要走到盡頭,織田的宿星則會因此發光閃爍;但是敝人不會這麼簡單讓事情如此演變下去的!)
道三與敝人的生命註定在此逝去。
不過……
一定要讓敝人跟他同歸於盡。
不能隨便給一個小兵結束道三和敝人的性命。
要讓敝人的長槍刺穿道三,同時道三也砍下敝人的首級。
如此一來。
織田與武田就會種下永不磨滅的仇恨。
(如果敝人死了,館主大人或許會因此放棄攻打京都的野心。追根究底,真正想竊取天下的不是館主大人,而是敝人啊。其實那位大人本性溫柔,不喜歡天下霸主這種綁手綁腳的身分。就連那個不知道交手了多少遍的上杉謙信,她也對其抱有好感,甚至還把對方當成朋友看待。她不仇視強敵,反而像得到玩具的孩子一樣高興,真是了不起啊。但是,請恕勘助──請恕敝人這個對館主大人有養育之情的人擅自決定死在道三刀下啊。)
這麼做,館主大人便會打從心底憎恨織田了。
將齋藤道三視為父親仰慕的織田信奈也會產生同樣的變化。
只要道三死於武田的軍師‧山本勘助之手──
(那位公主性格剛烈,曾經因為失去家臣的憤怒與哀傷差點火燒叡山。她沒有追擊淺井朝倉而選擇援救道三,這也顯示了她多麼渴望父愛。假如她失去道三的話,鐵定會立下不滅武田絕不撤退的決心,往後這輩子都會憎恨武田家的。)
只要在兩家之間留下難以抹滅的深仇大恨,織田信奈奪取天下的慧眼就會被仇恨蒙蔽;即便自己死後,她也會繼續緊抓著武田不放吧。
這樣自己一手塑造的名將‧武田信玄才會拿出真本事,在奪取天下之戰中嶄露頭角。
就算織田信奈被「動搖天命之人」選中,也不可能贏得了化為復仇惡鬼、傾盡全力的武田信玄的。
這就是敝人軍師生涯的最後一招妙計啊。
「對了,這下子不是啄木鳥戰術了,要怎麼命名才好呢……呵、呵、呵。」
在館主大人內心刻下這種永難抹滅的創傷,這種做法真的能被稱為軍師計策嗎?
就算是計策好了,自己將館主大人視為己出般疼愛,難道這就是自己該做的事情嗎?
勘助強自壓下那些不停在腦海響起的自問自答,繼續往前方疾馳。
白色霧氣壟罩了勘助與他的座騎。那是「霧隱之術」。
真田忍軍各自施展出異常的力量幫勘助開道。
勘助化為惡鬼,策馬狂奔。
「您看起來是武田軍的有名武士吧。聖約翰騎士‧喬凡那在此,要上了!」
穿著黃金南蠻鎧甲的騎士揮劍劈開白霧,並揮起巨大南蠻長槍,朝著勘助直衝而來。
沒想到連這種異國人的「騎士」都納入自己麾下,那個令人匪夷所思的──織田信奈。儘管她的英勇程度比不過上杉謙信;不過對館主大人來說,她無疑是最具威脅性的敵人啊。
「現在還不是死的時候!天命會將我活著帶到道三和尚面前的。」
勘助操控韁繩,策馬從那名南蠻騎士頭上飛躍而過!
喬凡那整張臉隱藏在頭盔之下,看不見她此刻的表情。
她目睹了這位臉上有著無數醜陋傷疤的獨眼老將,將自己人生的一切奉獻給戰爭與對主公的忠誠所展現的真正「武士」風骨。
(那隻獨眼有著璀璨光芒,充滿了英勇無私的信念。我第一次見識到這麼美的戰士──這就是日本的武士嗎……!)
有那麼一瞬間,喬凡那忘了勘助是她應該打倒的敵人。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勘助用他的「男性魅力」迷倒一位異性。然而,他沒有察覺到喬凡那的想法,快馬加鞭甩開了南蠻的騎士。
毫不留戀、繼續前進。
道三陣地已近在眼前。
「喔,敝人這把年紀了居然還覺得精力充沛。連那隻不太聽使喚的瘸腳似乎都經脈流通、活動自如了!」
敝人將用自身性命,為館主大人奪得天下的布局鋪下最後一子──!
「喝────!」
勘助扯出一聲嘶吼,駕馬衝進了道三本陣。
他看到了。
坐在板凳上的齋藤道三。
道三身旁站了一位小女孩,她正舉著火繩槍對準勘助。
(天、天啊,她的長相好像四郎勝賴,多麼高貴又可愛的孩子──呼呼呼,敝人心中充滿了對這名幼女純粹的愛啊!)
小女孩是勘助最大的弱點。
勘助所有心神都在那個瞬間被美麗的幼女奪走了──
幼女舉著的火槍沒有發出火光。
道三舉起指揮扇制止了她。
「看你這張怪臉,想必是武田方軍師‧山本勘助大人了。來這裡有事嗎?」
道三的聲音沒有一絲活力。
他已經衰老了。
不論道三還是勘助,兩人都已經老得不成樣子。
道三維持坐姿,拿起一旁的長槍。
長槍的重量對他來說似乎有點負荷不了,舉槍的那隻手沒多久就開始微微顫抖。
自己殺得了他,勘助相當確信。
「敝人的計策要成功了──!道三和尚,取走我的性命吧!」
就在勘助準備從馬上躍下的那一剎那。
眼前突然一黑。
勘助覺得自己的視野突然被一片漆黑籠罩。
幼女此時已放下了火繩槍。
他並非中槍。
「唔……啊、啊……我、我的頭……到、到底怎麼回事……!?」
以現代醫學用語來說,勘助的症狀為腦溢血。
癥兆從以前就出現了。他偶爾會頭暈目眩,或是口齒不清。
然而,偏偏在這個瞬間迎向生命的最後一刻──
勘助從馬上摔落。
敝人……快死了──他這麼心想。
手腳已經不聽使喚。
黑暗即將吞噬勘助。
「為、為什麼……老天爺啊,再、再一下就好了。請、請、請再給我一點時、時間吧……!」
咳、咳!這時,突然傳來幾聲痛苦的咳嗽。
勘助才發現,道三居然吐血了。
「在成為油商前,老夫曾經在寺廟當過一段時間和尚。儘管我這副風中殘燭的殘破身軀再也舉不起長槍,不過倒可以唸唸經文幫你送行啊。」
道三的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他喘著氣說完這段話,之後便倒在勘助身旁。
「老爺爺,別再逞強了。萬一信奈沒來你就死了,這樣的話該怎麼辦啊?」
一旁的小女孩用小貓般的細小聲音如此說道。
原來如此,蝮蛇他得了絕症──!
只是,再這樣下去的話……
自己一手策畫,讓館主大人與織田信奈互鬥的計謀會失敗的──!
勘助死命在地上爬,企圖靠近道三;但他已經無法如願了。
他的獨眼中看到了織田信奈的宿星在夜空中璀璨發光的幻覺。
至少得親自用這雙手殺死道三──!
「賭上性命的最後一計就這樣功敗垂成,這樣子太遺憾了,山本勘助;但是軍師之路就是這樣,就跟我一直走來的以下犯上之路一樣,都是修羅之道啊。」
「被、你……看、穿了嗎……」
勘助已經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對你我來說,這才是最好的結果。軍師也是人,不是沒心的惡鬼啊。一個大限已到的男子,不應該讓一個還是花樣年華的少女心中留下怨恨的。你的執迷不悟只會令人看不下去啊。即使撒手歸西,也該抱著灑脫的心態迎接最後一刻,這麼做是為了那些被留下來的人好。勘助啊,就讓我們一起回到我們該去的地方吧。再過不久,我也會去找你的。你就一個人先到三途川的對岸吧。」
真田忍軍啊,趁勘助大人還有呼吸時趕緊送他回信玄本陣──道三一邊咳嗽一邊虛弱地說道。
勘助想命令真田忍者們:「混帳傢伙。妳們在做什麼?還不快拿下道三的首級,再用道三的長槍砍掉我的頭啊!」但他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
「……已經夠了。你不必再用詭計騙人了。本公主想要再一次相信人心。老爺爺你究竟是真正的惡鬼,或是──本公主想聽聽你正想對武田信玄說的遺言啊。」
一道暖意從勘助額頭流進他已經漸漸停止機能的腦髓,接著再送進他的心臟。
恐懼,還有惡鬼般的執著都在這個瞬間消失無蹤。
勘助閉上了雙眼。
腦海浮現的是他與勝千代初次相遇的回憶。
那個時候,敝人還是一個居無定所的流浪漢。因為這張醜臉的關係,沒有任何大名願意任用我。
當時敝人已經放棄當軍師了。就算想加入軍隊,也因為一隻腳行動不便,就連普通士兵都當不成。
頭腦裡面積累了無數兵法、智慧卻無法一展長才,只能讓時間無情地流逝。
某天,敝人流浪到了甲斐國,偶然遇到了那個時候正在私人溫泉的館主大人──
敝人敢發誓,自己絕對不是為了偷看溫泉裡的幼女才溜進去的。
唯一的遺憾,便是館主大人那個時候已經是少女了。要是再早一點跟她相遇的話……不,沒事。
館主大人是一位花容月貌、英姿煥發且氣度恢弘的公主。
在敝人眼中,她看起來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真要說的話,感覺上就像是翩翩下凡的仙女。
不過,當時館主大人正獨自一人在那裡啜泣。
(原因敝人也不清楚,只曉得館主大人的父親‧信虎大人似乎很討厭她。信虎大人不喜歡豁達大量又有才幹的館主大人,而是偏愛凡事保守謹慎的妹妹──!)
身為父親,這種行為是不可取的。
勘助覺得這樣子太沒道理了。
像自己這種人,懷才不遇是在所難免的;不過館主大人這麼完美的人竟然──
除了幼女以外一向不會給人好臉色看的敝人不知不覺間走到館主大人面前跪了下來,心中已經做好了會被她痛罵:「你在偷看嗎?無恥之徒!」的準備。
「敝人是天下第一軍師‧山本勘助。」敝人的獨眼微微濕潤,向她做了自我介紹。「恕敝人僭越了。敝人會將館主大人培育為天下霸主的。」
腦中那些尚未派上用場的戰略、遊歷諸國後記述下來的見聞,還有從館主大人樣貌中看到了天下霸主之相。接下來敝人將這些事情說了出來。
敝人的獨眼滿布血絲、嘴巴說得口沫橫飛,偶爾還流下幾滴真摯的淚水,向館主大人傾訴一切。
這是敝人第一次遇到肯正眼看敝人這張醜臉、認真聽敝人講述戰略的主公。
甲斐是山林國度,既不能種稻,也沒有貿易港口,因此當務之急是掌握家臣團,從父親手上奪走家督之位,培養人才。安頓好國內後,便能與駿河今川家、關東北條家締結三國同盟,西進拿下信濃,還得用心處理內政以提升國家產力。只要培育好人才、國力富強,時機成熟後便可以率領大軍進攻駿河、拿下海路、發兵上洛──
「跟我一起奪取天下吧,勘助!」
看到館主大人純真的笑容時,敝人已經下定決心,要把自身的性命、智慧全部奉獻給館主大人了──
一切都是為了館主大人的笑容。
自己當上軍師,絕非為了把館主大人推向那充滿無盡怨恨的修羅地獄。
勘助在這一刻放棄了軍師身分。
恢復成一介平凡男人‧山本勘助。
他感覺到盲眼的真田忍者‧望月千代女靠到自己耳邊。
「……聽、好了……」
他勉強說出了遺言。
連自居為智者的勘助都對自己說出口的遺言內容感到訝異。
本來是想留下最後一計的;但不知道哪根筋不對,話一出口,竟然變成在傳達自己赤裸裸的心聲。
不過。
這樣就好了,真的……勘助默默心想。
※
「各位真田的士兵。勘助大人雖然是我的敵人,但他確實是個值得欽佩的男人。麻煩你們將他的遺體平安送回信玄身邊。我保證不會對舉著六文錢旗幟的士兵出手。」
真田忍者們默默點頭,將山本勘助的遺體扛上馬匹,靜靜離開了道三的陣地。
「……那個人前半生的經歷實在是太悲慘、孤獨了,因此才會為了讓首次認可他為軍師的武田信玄奪得天下,將他的後半生獻給了軍師之路,打算……徹底化身為惡鬼啊。」
道三對著仍在微微顫抖、用悲傷眼神看著勘助遺骸的瀧川一益說:
「那股力量是『他心通』對吧?這都是小姑娘的功勞啊。妳很難過、害怕吧,但還是多虧妳能夠鼓起勇氣啊。」
「……本公主不想再施展這股力量了。如果那個人的內心真的是污濁黑暗的惡鬼,本公主的心臟一定會因為恐怖、絕望而停止跳動的。不過,實際上他並不是那種人。正因為不是那樣,所以才更令人難受……本公主……不想要……再經歷這種事情了。」
「那個男人沒辦法徹底化為真正的惡鬼啊。他一直以來不斷用計害死人,還將自己敬愛的武田信玄拖入了滿是戰爭、謀略的人生。他一定很痛苦吧。因此,他才會決定終生維持單身。然而,正因為如此,勘助大人最後才會被妳拯救啊。」
道三也已經孱弱到無法自己站起來,被攙扶到四面圍了擋風帷幕的床榻上躺著。
老夫再也沒有機會用這雙腿走路了吧?道三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
「對了……外面來了一個人,說是想老見爺爺。你要見他嗎?」
「如果是信奈大人的話,可以麻煩妳幫老夫轉達:『我跟妳斷絕父女關係』這句話嗎?這次一定要讓她反省一下那個容易感情用事的壞習慣吶。」
「信奈還沒到喔。」
「那是誰──」
「你馬上就知道了」一益微笑著退出帷幕。
有個人進來了。
是一個穿著老百姓服裝的年輕男子。
「父親大人。」
那名男子這麼稱呼他。
「你是……義龍嗎?你為何要援助你生父的仇敵啊……!?」
道三再怎麼聰明也想不出理由。
義龍為什麼會幫助自己這個敵人。
到底是為什麼?
道三下意識想要起身,但無奈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齋藤義龍主動走到了道三枕旁。
當道三看到義龍的臉時,整個人震驚得說不出話。
「父親大人。如您所見,我得了絕症,已經活不久了。聽大夫說,我的腸胃似乎都爛得差不多了。曾經被父親大人取笑是『六尺五寸』的肥胖身材,現在也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我連穿戴鎧甲的力氣都沒有,所以只能穿這種輕便衣服啊。」
已經不用說明了。
以前的義龍胖到連五官都無法辨認,長著一副只會出現在漫畫塗鴉中的臉孔,眼睛藏在肥肉裡,根本看不到雙眼。
如今的義龍因病急速消瘦,露出了他真正的長相──
「啊、啊……你看起來好像年輕時的老夫啊!」
在道三還叫松波庄九郎時,可是個玉樹臨風的美男子。那個時候的道三,現在就站在他的眼前。
大概是知道自己年紀輕輕卻註定早逝吧?慘白無血色的臉龐更顯得淒美豔麗。
「您已經看出來了嗎,父親大人?」
「義龍,你到底……」
「死期將至,我才發現。自己原來是美濃蝮蛇‧齋藤道三的──親生兒子。」
怎麼可能?當老夫把你生母‧深芳野從她原本的夫家‧土岐家娶進門時,她已經懷了孩子。那個孩子就是你,義龍你應該是之後被老夫逐出美濃的土岐家嫡子──
道三還想重提這件事,但卻被義龍制止了。
「那是父親大人您自己這麼認為罷了。您用賣油商人的身分以下犯上,最後還從主公手中奪走領地,因此覺得良心不安、害怕面對良心苛責,終於產生了我是主公之子的錯覺啊。」
「不對,美濃國內每個人都知道老夫剛剛的那番話,大家都知道這個傳聞……」
「我本來也對這點深信不疑的。但是,我後來才明白,那只是一些嫉妒父親大人飛黃騰達的小人胡亂散布的謠言,根本沒有實據啊。」
如果這是真的,你跟我不就是──
不敢置信。
老夫簡直是天底下第一蠢人啊。
明明是自己的骨肉,卻一直當成別人家的孩子──
因為自己的死腦筋,居然和親身兒子兵戎相向──
義龍,老夫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向你致歉吶──
道三找不出一句向義龍賠罪的話。
「別在意,父親大人。反正我註定要早死了。能夠在嚥氣之前得知真相,我覺得非常幸運。本來可能會砍下自己生父首級的我,竟能在最後關頭營救到父親大人,真是太好了。這樣我心願已了了。」
儘管得向相良良晴、織田信奈那兩人道謝,不過沒事還是別掀起波瀾好。更何況我的身體也不允許我這麼做了。
這次是我們今生的離別了,父親大人。
永別了。
這是齋藤義龍與齋藤道三最後一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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