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叡山動亂

  冬季的叡山。

  朝倉義景與前井久政進駐女性止步的靈山‧叡山的根本中堂,讓血氣方剛的正覺院豪盛率領僧兵展開夜襲,一旦苗頭不對便撤回叡山。採取守勢的他們運用這種戰術一直維持著優勢。然而,這天夜裡,他們從探子口中得知一則難以置信的報告。

  「織田信奈還活著!而且還親自指揮包圍叡山的織田軍,準備放火燒了這座叡山!」

  淺井久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光是織田信奈還活著就已經夠令人震驚了,而且居然還要進攻叡山?

  「這……這怎麼可能……她要放火燒了這座叡山……!?叡山可是有著八百年歷史,堪稱日本佛教界最高峰的聖地啊!?不不不,甚至早在佛教傳入前,叡山就是日本自古以來的神靈所在之山了!」

  久政所說的是這個時代的常識。

  「難道織田信奈瘋了不成?身為女性而且還企圖攻打叡山就已經夠荒謬了,居然還想放火燒山!」

  「真是瘋狂的行徑啊。」面前擺放攤開的「源氏物語」繪卷、眺望著窗外月色的朝倉義景拍了拍手。

  「真是令人佩服啊,織田信奈。不愧是揚言要完成天下布武的公主大名,完全不像俗世女子啊。」

  有什麼好欽佩的!久政的語調非常激動。

  「織田信奈抱著同歸於盡的覺悟,突破我計策的盲點了。」朝倉義景氣定神閒地點頭讚嘆。

  「聽著,久政。儘管這座叡山地勢險峻,但卻不是岐阜城那種堅固要塞。說起來,由於叡山一直都是不需擔心遭受攻擊的聖地,不需要考量防禦層面的問題,因此要是敵人全力猛攻的話,這個據點根本不堪一擊啊。」

  接著義景又說:

  「這下子我以叡山女性止步禁令為前提所擬定的戰略完全被顛覆了──不過,要是放火燒了叡山,織田信奈將會一口氣成為全日本佛門僧侶和信徒的仇敵。如此一來,要實現天下布武就不可能了。明明知道這點,她還是堅持要火燒叡山嗎?這股震撼人心的感受是怎麼回事啊?我的情緒開始激昂起來了──」

  織田信奈真的有火燒叡山的覺悟嗎?那個人是真正的魔王嗎?又或者只是個沒有常識的鄉下姑娘──好想看看織田信奈的廬山真面目啊。不,好想把她帶回一乘谷啊……朝倉義景雙眼閃閃發亮,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膽小的淺井久政早已面無血色。

  「現、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啊,義景殿下!追根究柢,當初想出堅守叡山之計的人不就是你嗎!請想想對策吧!」

  真是個不懂風雅的俗人啊──義景哼了一聲,冷冷白了久政一眼。

  「久政,對策有三。上策是先下手為強,等對方放火燒山就太遲了。現在馬上率領全軍進攻山腳的織田軍,和對方決一死戰。」

  「搞不好對方料到我們得知火燒叡山的消息後會慌張下山,早就做好了萬全準備,等著我們自投羅網了!有沒有更安全的對策啊?」

  哎啊……膽小鬼疑心真重。義景對久政感到無奈之餘提出了第二個對策。

  「中策是讓叡山僧侶擔任使者跟對方交涉,達成暫時和解協議。一旦燒了叡山,全日本佛門僧侶及信徒都會與織田信奈為敵的──只要讓對方認清這點,而且織田信奈又沒有發瘋的話,應該就可以達成和解了。倘若採用這個中策,我們就可以全身而退;不過相對的,四面楚歌的織田軍也會因此獲得喘息的機會,戰況勢必會陷入膠著吧。」

  確實是個安全對策呢──久政喃喃自語。

  「那麼義景殿下,最後的下策是什麼?」

  「眼看沒有勝算,趁早向織田信奈投降。你把家督位子還給娶了織田信奈妹妹的長政,接著即刻出家,這樣淺井家就不至於被消滅了。」

  要我投降是不可能的!久政漲紅著臉站了起來。

  「我、我就是為了讓小犬‧長政成為天下霸主,所以這次才刻意與織田一刀兩斷的!唯有投降絕對不成,義景殿下!」

  看來淺井久政是個優柔寡斷的男人啊──義景心想。

  「義景殿下,我看還是採用中策吧!總不能讓協助我們的叡山受到牽連啊。雙方先暫且休兵,下次再與織田信奈堂堂正正決勝負吧!」

  聽到淺井久政這番話,正在中堂旁整理護符的土御門久脩出言譏諷:「哎啊,厚顔無恥的背叛者現在怎麼扮起好人了。就老實說你不想死不就得了?」而至今一語不發旁聽軍事會議的正覺院豪盛則是說:「就由貧僧擔任使者跟織田家交涉吧」。

  「嘎哈哈哈!那群小姑娘居然想火燒叡山,貧僧豪盛絕對不會讓織田家做出此等暴行的!不過,要對等和談是笑話,女人就該乖乖臣服強壯男人的腳下啊!貧僧豪盛這就去叫織田家投降!」

  毫盛繼續說:

  「在這個根本中堂裡面供奉著八百年來未曾熄滅的『不滅法燈』,說什麼都得好好保護才行。貧僧豪盛豈能讓一個黃毛丫頭一氣之下燒了叡山啊!」

  正覺院豪盛把女人當成佛敵般鄙視,就讓這個偏激狂人擔任使者吧。要是和談一事搞砸的話說不定會更有意思呢──義景心想。

  ※

  「半兵衛大人!請妳快醒醒!必須有人來制止公主大人啊!」

  京都妙覺寺。

  寧寧用力晃著沉睡已久的半兵衛。

  「很遺憾,她這幾天不會醒的。」替半兵衛開藥的曲直瀨貝爾休勸了寧寧好幾次,不過寧寧依舊不肯放棄。

  良晴和半兵衛都沒有回來,對寧寧還有織田家家臣團而言,被譽為「當世孔明」的天才軍師‧半兵衛是最後的希望。

  「儘管公主大人恢復意識了,不過卻為了替哥哥大人他們報仇,下令要把淺井朝倉軍連同叡山燒成灰燼啊!無論家臣們如何勸阻,公主大人都聽不進去!現在唯一可以阻止公主大人的人就只剩下半兵衛大人了!」

  一邊吶喊一邊晃著半兵衛的寧寧……眼角流下了一行淚。

  「……嗚……嗚……哥哥大人和明智大人都沒有回來……五右衛門大人也是……要是連半兵衛大人都醒不過來的話……寧寧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淚水滴落在睡得像死人的半兵衛臉上。

  然後……

  「……寧寧……妳說的是真的嗎?」

  半兵衛緩緩睜開雙眼。

  「半兵衛大人!您終於,醒了!?」

  寧寧頓時哭著抱住了半兵衛。

  實現了……

  寧寧做了無數次淨身祈願,如今終於有一個願望實現了。

  「寧寧,請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

  「半兵衛大人!再不快點制止公主大人的話就大事不妙了!」

  在寧寧身後,戴著南蠻製單邊眼鏡的高大商人,還有胸前掛著十字架項鍊的金髮修女跟著開口:

  「大概是過於憤怒的關係,失去相良兄弟和明智小姐的公主大人已經失去理性了。那些身為出家人卻拿起武器攻打織田家的叡山僧兵,就算滅亡了也是咎由自取;不過對公主大人的天下布武事業而言,火燒叡山此舉恐怕會造成致命性影響啊!」

  戴著單邊眼鏡的男人是堺町富商‧今井宗久。

  「聽說叡山是日本歷史悠久的最高學府,絕對不可以讓累積無數古老智慧的國家學府付之一炬啊。叡山僧侶忘記了宗教的使命,手持武器挑起戰火固然不對;不過只要解除他們的武裝也就可以了。」

  金髮的少女是在信奈應允下進京建造南蠻寺的露易絲‧弗洛伊斯。

  聽到信奈異變而連忙趕來的這兩個人原本想在求見信奈前拜會妙覺寺的相良良晴,不過卻從寧寧口中得知良晴死亡的消息。

  「半兵衛大人,請妳設法說服公主大人吧!」

  「各位,請把我昏睡期間發生的事情依序告訴我。」

  聰明絕頂的竹中半兵衛很快便理解自己臥病在床的期間發生什麼事,以及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

  不知道是曲直瀨貝爾休的治療起了功效,還是上天聽見寧寧的祈禱,一直折磨著半兵衛的高燒完全消退。現在的半兵衛思緒已經恢復清晰。

  「我都明白了,各位。我這就前往本陣解開信奈大人的誤會。」

  「「「誤會???」」」

  「根據我的推測,良晴先生應該沒有死於花折峠。」

  「半兵衛大人,這是怎麼回事?」寧寧不解地發問。

  「詳情我會在信奈大人面前解釋。寧寧,請在妙覺寺等候良晴先生回來吧──良晴先生一定會回來的。」

  「哥哥大人真的還活著嗎?」

  睜大雙眼的寧寧激動得不住發抖。半兵衛伸手輕撫寧寧的腦袋,面帶微笑地回答:「那當然,因為良晴先生不是那種忍心抛下可愛妹妹死去的人啊。」

  ※

  火燒叡山的準備工作一切就緒。

  正對叡山琵琶湖側的坂本地區配置了半數兵馬。這支部隊由丹羽長秀、柴田勝家以及前田犬千代負責領軍。因為這三人堅決反對火燒叡山的計畫,所以被松永久秀調離信奈的本陣。剩下另一半兵馬則是聚集在京都側──雲母坂的信奈本陣。

  今晚的空氣相當乾燥,再加上風勢也很大。

  可以說備齊了火攻的理想條件。

  這天夜裡,信奈坐在本陣的凳子上,雙眼凝視手中的地圖。

  腹部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

  動不動就會傳來震震劇痛。

  不過,痛的究竟是傷口?還是自己的心?現在的信奈已經分不清楚了。

  松永久秀就如同慈母般一直陪伴在信奈身邊,不時讓信奈喝下某種詭異的藥。

  「準備工作就緒了,今晚就能夠一把火將叡山燒成灰燼。現在就等信奈大人下令了。」

  「……這樣啊。」

  久秀沒有像當初對付朽木信濃守那樣,用祕術將信奈變成自己的傀儡。

  將信奈當成親生女兒般疼愛的久秀不可能對信奈使用那種徹底摧毀人心的妖術。

  可是在喝下止痛祕藥而精神恍惚的信奈耳邊灌輸「把叡山燒成灰燼,讓人們明白世上根本沒有神佛」「非得將那些不把女人當人看的墮落僧兵殺得一乾二淨」「要讓奪走您所愛之人的可恨仇敵瞭解,忤逆天下霸主的下場只有死路一條」等惡毒言語的久秀,看起來也跟把信奈當成傀儡般操控沒什麼兩樣。

  再這樣下去的話,信奈的心遲早會被久秀調配的祕藥侵蝕,進而變成一個沒有心的人偶。

  不過,把接納自己的信奈當成女兒溺愛,一心只想替可憐信奈復仇的久秀尚未察覺到這點。

  她只知道要利用各種手段撫平信奈身心的創傷──深信幫信奈復仇就是自己的使命。

  另一方面,在遭到淺井久政背叛而失去良晴、光秀後,信奈的心早就被深沉的悲傷還有強烈的憤怒支配了。

  不管天下布武也好……航向遼闊大海的夢想也罷……猴子和十兵衛都無法陪自己看到那一天到來了。

  「信奈大人,讓那些長久以來在這個國家仗著佛教權威胡作非為的臭和尚嘗嘗恐懼的滋味吧。把奪走您所愛之人的淺井朝倉軍連同那群破戒僧統統趕盡殺絕吧。現在正是下令發動總攻擊的絕佳時機呢。」

  被面露妖豔微笑的久秀撫摸臉頰,信奈在半夢半醒間喃喃自語(沒錯……那些傢伙奪走了我重要的人……奪走了無可取代的同伴,非得將他們燒成灰燼……非得替猴子和十兵衛報仇不可……)

  眼神空洞的信奈點了個頭。

  嗯。

  「──全軍……朝叡山……放火……」

  就在信奈開口下令總攻擊的同時──

  「請等一下!」

  竹中半兵衛氣喘吁吁地闖進本陣。

  今井宗久和弗洛伊斯也跟在一旁。

  「信奈大人!倘若放火燒了象徵佛教界和本國古老權威的叡山,所有教派都會把矛頭指向信奈大人,向織田家高舉反旗的!要是連全國各地擁有廣大信徒的大阪本貓寺都成為敵人的話,信奈大人的天下布武大業少說也要延誤十年啊!」

  以往總是畏首畏尾的半兵衛此時卻柳眉橫豎,拚命地說服信奈。

  「更何況此舉還會失去民心的!儘管叡山的多數僧兵都墮落到極點,不過大部分老百姓卻不知道這個事實!他們只會認為信奈大人是不敬神佛又暴虐無道的第六天魔王啊!再說目前不在叡山的天台座主是御所姬巫女大人的兄長。要是火燒叡山的話,甚至還會失去御所的信任的!全日本的人民都會與信奈大人為敵的!」

  信奈一語不發地望著半兵衛的臉。

  她的思緒仍然一片混亂。

  (我……還在夢裡徘徊嗎……還是……不過……管他什麼天下布武……已經無所謂了……假如我沒有抱持天下布武那種不切實際的野心,猴子和十兵衛就不會死了……我現在應該做的……就是立刻替他們報仇……否則猴子、十兵衛一定會死不瞑目的……)

  過量的猛藥早已剝奪了信奈的判斷能力。

  如今支配信奈的只剩下憤怒而已。

  「信奈大人!請您清醒一點啊!」

  「閉嘴,這一戰可是為了替妳的主公‧相良良晴報仇喔。」久秀瞇起眼睛斥責半兵衛,不過半兵衛沒有閉上嘴。

  「松永大人,該閉上嘴的人是妳!妳到底給信奈大人喝了什麼!信奈大人並不是妳的傀儡啊!」

  「只是普通的止痛藥罷了。不過……光靠藥物無法撫平信奈大人內心的創傷。如果不殺死仇敵,信奈大人的惡夢就沒有結束的一天啊。」

  是嗎……果然,這是夢……惡夢的延續……信奈茫然地思考。

  「……難不成妳在侍奉三好長慶大人時也是像這樣用藥物麻醉主公,然後在神智不清的長慶大人耳邊煽風點火,藉此逐一整肅家臣團嗎!?說到這裡,為什麼柴田大人、丹羽大人和侍童‧犬千代小姐不在這裡?等到火燒叡山之戰結束,妳是不是又打算剷除掉敢直言勸諫信奈大人的那三人?趁信奈大人喝了妳的藥,意識朦朧的時候恣意妄為呢──這樣子根本稱不上忠義啊!」

  聽到半兵衛的話,久秀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真搞不懂,為主公消除心中痛楚才是家臣的職責吧?」

  「妳錯了!在主公步入歧途時賭命上諫也是家臣的職責!而且──雖然我不曉得明智大人是否平安──不過良晴先生並沒有在花折峠被炸死啊!」

  信奈的臉頰微微抽動一下。

  (這是夢……夢的延續……?還是……現實世界……呢?)

  如果良晴還活著的話──

  多希望……這是現實啊。

  但是,信奈沒有相信這是現實的勇氣。

  因為信奈害怕在自己感到「好幸福」並慶幸自己誕生在這個世上的瞬間,又會有人在耳邊告訴她:「這都是一場夢」。

  她害怕得不得了。

  「……妳說猴子還活著……這是怎麼一回事?」

  「由於我臥病在床,無法和良晴先生一起同行,因此在良晴先生離京之際,我派了前鬼隨身保護他。另外,我聽說在金崎撤退戰中,服部半藏先生代替前往救援淺井長政大人的五右衛門小姐加入了殿後部隊。後來松平大人、明智大人偷偷潛入花折峠援救良晴先生,結果目睹了慘劇……當我聽到這裡的時候,謎底就解開了。」

  「……謎底?」

  「因為良晴先生出生於沒有戰爭的和平世界,所以心地非常温柔善良。他不可能忍心眼睜睜看著重要的同伴陸續戰死。不過話雖如此,即便是為了保護眾多的同伴,他也不會拋下看得比誰都重要的公主大人輕易捨棄自身性命的。總而言之,他是個非常貪心的人,希望能夠一口氣拾起所有落在地上的果實。正因為如此──」

  信奈非常困惑。

  半兵衛的一番話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

  會不會只是自己的願望透過夢中的半兵衛之口表達出來罷了?

  還是。

  還是……

  「信奈大人,伊賀、甲賀的忍術裡面有招名為『微塵隱之術』的祕術。據說那本來是一種讓真正人類擔任替身,再藉由炸死替身的方式使敵人誤以為目標已經喪命的殘酷忍術。因為一旦替身被炸得粉身碎骨就無法確認長相了。我想土御門久脩不可能把良晴先生遭到懸賞的首級炸得粉碎,所以八成是服部半藏引爆了良晴先生的替身吧。當然,良晴先生絕對不是那種會讓同伴代替自己被炸死的人,不過幸好──殿後部隊裡面有個非常適合擔任這個角色的人選!那就是──」

  半兵衛邊說邊從懷中取出了九字五芒星符抛到信奈眼前。

  式神召喚。

  長得狐模狐樣的前鬼突然從信奈面前蹦了出來,說了一句「哎啊,這不是織田家的公主嗎?」接著便跪伏在地。

  「事情正如半兵衛大人所言。因為我就算被炸得粉身碎骨也死不了,所以就臨時和半藏聯手施展了『微塵隱之術』。本來還不知道能不能騙得了土御門那個小鬼,幸虧明智光秀等人突然闖入戰場,分散了他的注意力。雖然是個危險的賭注,但就結果而言,我們成功了。」

  信奈心中暗自嘟噥(這是夢,我又再做自欺欺人的夢了)。

  「……猴子還活著……?那你為什麼沒有立刻向我稟報?」

  「因為這段期間吾主半兵衛一直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沒有主人召喚,我就無法現身。就算想報告也無法報告啊。」

  「如果這不是夢的話……服部半藏呢……還有竹千代在哪裡?為什麼那兩人什麼都沒有告訴我……?」

  當時他們還身處敵陣中央的花折峠,服部半藏應該還不能把「微塵隱之術」的祕密直接透漏給松平大人知道。等到護送主公‧松平大人平安回京後,他就會說出事情真相了──半兵衛回答。

  「……這麼說來,那兩個人──竹千代她……」

  「是的。松平大人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所以在得知真相後,多半就會率領兵馬再度前往西近江援救被埋在土裡的良晴先生了。」

  「……真的嗎……真的嗎……?」

  這都是妳個人臆測罷了──久秀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斥責半兵衛。

  「半、半兵衛小姐說得沒錯~~因為我當時匆匆忙忙的,所以忘了事先給吉姊姊留下字條了~~」

  「──服部半藏參見。儘管途中幾經波折,不過多虧回京後又志願參加搜救行動的殿後部隊,我的任務就此達成了。」

  「非非非常抱歉,吉姊姊~~半藏當時為了護送孤立敵陣中的我回到京都,才會狠下心捨棄良晴先生他們撤出花折峠的~~」

  戴著狸貓耳的松平元康與一襲黑色忍裝的服部半藏此時一起進入本陣。

  在兩人背後緊接而來的是──

  「太好了,主將!我們就知道你一定還活著啊!」

  「在見到公主大人前,主將是殺也殺不死的!」

  「主將,以後把我們這一百五十名倖存下來的殿後部隊收為家臣吧!」

  「從今天起,咱們不論生死都要在一塊兒,良晴主將!」

  「大伙兒終於活著回京都啦。」

  一群人好不容易才從地獄般的金崎撤退戰奇蹟似活了下來,卻又為了尋找良晴而再次重返西近江的山林。

  殿後部隊的成員。

  所有人身上都傷痕累累。

  不過,他們臉上都掛著喜悅表情。

  (賭上性命的使命終於達成了!)

  (總算成功讓相良良晴主將活著與公主大人再會了!)

  (死去的同伴倘若地下有知,一定會相當欣慰的!)

  每個人的表情都洋溢充實感與成就感。

  然而……

  (騙人的,這是夢。我最近才做過和此情此景幾乎一樣的夢。當我得知夢境終究只是夢境的時候……那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深刻絕望還歷歷在目。沒錯,這一切都是我在做夢……再也無法實現的夢,遭到剝奪的希望,永遠消失的未來……!)

  信奈仍然沒有從孤獨的夢中世界醒來。

  接著──

  (看吧。果然是夢……)

  只見一名身上傷痕比誰都多的少年從滿身汗泥的男人堆中鑽了出來,滾到了信奈的跟前。

  「快點和公主大人接吻吧,主將~~!」

  「熱情一點、熱情一點~~!」

  「知道啦知道啦!不過在那之前,得先阻止火燒叡山的行動啊!」

  相良……良晴。

  這肯定是夢。

  不過……

  夢也好、幻覺也好。

  就算是騙人的也罷。

  就算醒來後又會遭到現實背叛也好。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能夠見到你真的太好了。

  淚水模糊了信奈的視線。

  原來我是如此盼望再見到這個人一面啊──信奈心想。

  「……我又在做夢了對不對?猴子明明不可能活著回來了……」

  「喂,信奈?妳怎麼了?眼神怎麼這麼渙散!?妳在發什麼呆啊?是我啊!相良良晴啊!妳看,是我啊是我啊!唔吱──!」

  「……這一定……是夢……嗚、嗚……嗚嗚嗚……」

  「呃,信奈……?有什麼好難過的?總覺得妳不大對勁耶!?莫非妳又想反悔,不給我獎賞,所以開始裝可憐了!?還是說和我訂下接吻的約定讓妳後悔到想哭嗎────!?」

  良晴走近了信奈。

  一步。

  又一步。

  簡直就像活生生的良晴。

  乾脆永遠把我帶往夢中世界吧……信奈內心如此期盼。

  「哈哈哈……看來妳還沒睡醒吧。喂,信奈,還不快點清醒過來!」

  啪啪!雙頰被粗暴地拍了兩下。

  好奇怪,明明是夢,卻好痛……信奈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良晴先生,信奈大人喝下太多松永大人調配的止痛藥,結果似乎無法區別夢境和現實了……不過如果是良晴先生的話,我想一定可以把信奈大人拉回現實的。嗚嗚。」

  半兵衛對良晴說道。

  「受不了,好不容易才回到這裡了,真是拿這個傢伙沒辦法耶!好吧──我知道了。信奈!在西洋童話故事裡面,沉睡的公主都會在王子的親吻下甦醒的!雖、雖然我是從猴子國來的猴王子就是了……」

  哎啊……

  這個傢伙──

  難不成想要和我……接吻?

  良晴把嘴唇湊了上來。

  等一下。

  慢著。

  現場人那麼多,在眾目睽睽下──

  啊……

  反正是一場夢,應該不要緊吧。

  就算和良晴接吻,也不會有人責怪我的。

  畢竟是夢。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那好吧。

  「……」

  信奈沒有抵抗。

  她睜著水汪汪的雙眼,任由良晴越靠越近。

  上啊──主將!去吧──主將!殿後部隊的男人們開始在一旁起鬨。

  「信奈?妳、妳不逃嗎?真、真沒辦法……那我就不客氣……收、收、收、收下這、這、這份獎賞囉!」

  ……就在兩人的嘴唇即將相觸的瞬間──

  嘶……!

  大概是興奮過頭的關係,良晴的鼻孔急促地噴出一股氣。

  ……

  嗅嗅、嗅嗅。

  這股臭味是……?

  章魚燒……?

  「等等,你不是夢裡的猴子!?出現在我夢裡的良晴才不會在接吻前從鼻孔裡呼出這麼難聞的臭味啊!」

  一直徘徊在無止境黑暗夢境中的信奈,眼前的視野突然被一道耀眼光芒壟罩。

  只不過,發出那道光芒的是「帶著章魚燒臭味的猴子」。

  而且猴子的門牙還沾著海苔,看上去慘不忍睹。

  久秀祕藥產生的劇烈藥效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不是夢!?)

  這、這麼說來……這個傢伙是真正的猴子,而在一旁起鬨喊著「上啊!」「去吧!」「親下去!」的士兵也都是現實!?

  信奈蒼白的臉頰迅速泛起一陣紅暈。

  「噫……噫咿咿咿咿咿!?」

  叩!

  有如大夢初醒的信奈瞬間對良晴的臉使出一記頭槌。

  「好……好痛啊啊啊啊啊!?妳做什麼啊呼嘎呣嘎!?」

  接著馬上又伸出兩指插進良晴的鼻孔。

  「唔嘎啊啊啊啊啊!?」

  然後──

  「居然想趁我意識不清的時候奪走我的唇,你這隻色猴子!」

  要是讓你得逞的話,我在家臣面前臉要往哪裡擺啊!像是想要掩飾害羞一樣,信奈使出凶殘的巴掌攻擊。

  首先朝良晴的右臉狠狠打下去。

  啪──!

  「等等……我只是想跟妳索取約好的獎賞而已……!」

  接著又是掩飾害羞的連續攻擊。

  「少、少囉唆!耶穌有說過,當人打你的右臉時,就要連同左臉一起給人打!乖乖讓我打就對了!」

  於是良晴的左臉也挨了一記火燙的巴掌。

  「信奈大人?妳、妳誤會那句話的意思了……暴、暴力是不好的啊!」

  弗洛伊斯連忙衝出來護著良晴。

  「弗洛伊斯~~那個暴力女好過分喔~~!我不過是想索討約好的獎賞罷了……為什麼卻得遭受這種對待啊~~這個世界實在是太黑暗了~~」

  「沒事了,良晴先生,已經沒事了。」

  看到良晴依偎在弗洛伊斯渾圓飽滿的胸部上撒嬌,信奈不禁怒從中來。

  沒錯。

  這裡無疑是獨一無二的現實世界。

  因為……在夢中出現的猴子#只會注視我一個人#。

  然而……真正的猴子卻對六還有弗洛伊斯那樣的巨乳迷戀不已!

  真是有~~夠令人生氣的傢伙!

  「你這色猴子────!給我離開弗洛伊斯!」

  「我才不要!說好的獎賞一再不了了之,妳能夠體會我的心情嗎!?既然得不到妳的吻,我決定藉由弗洛伊斯的溫暖胸部撫慰我的心靈!就像小嬰兒那樣!」

  「良、良晴先生?那、那個,請不要那樣磨蹭我的胸部……」

  「咿────!你在做什麼啊!負心漢、花心大蘿蔔!現在立刻離開弗洛伊斯的胸部────!」

  看著良晴抵死不從,硬是窩在弗洛伊斯的胸口撒嬌,信奈用力踹著良晴的屁股,同時拚命壓抑一股快要哭出來的衝動。

  這不是夢。

  這不是夢!

  這是真的!

  良晴真的回來了!

  「真了不起,主將~~!被公主大人揍了後馬上投奔修女小姐的懷抱,慾望簡直永無止境啊~~!」

  「不愧是天下第一好色男!」

  「這才是相良良晴啊!」

  「你們也差不多該閉嘴了!現在還在進行軍事會議啊!」

  就在此時……

  「等一下!猿人前輩能夠撿回一命,這全是我十兵衛光秀的功勞!為什麼我覺得大家好像都把我光秀忘得一乾二淨了啊!?」

  寬廣的額頭。

  髮飾上的金柑少了一顆,不曉得是不是途中口渴拿來吃掉了。

  明智十兵衛光秀將擋在自己前面遲遲不讓開的殿後部隊成員一個個踹飛,強行鑽進弗洛伊斯與良晴之間。

  「──十兵衛!?妳也活著嗎!?」

  「『也』是什麼意思啊?信奈大人!因為沒用的服部半藏把猿人前輩埋在地底後就從花折峠撤退了,所以我光秀才會代替他救了猿人前輩的!要是沒有本天才‧十兵衛光秀的話,前輩現在早就曝屍荒野了!」

  半藏苦笑著說:「雖然我原本就不認為她會那麼簡單喪命……沒想到這個小女孩的生命力比我想像的還要強韌。真是了不起」。

  「不過,既然半藏和松平殿下都率領殿後部隊偽裝成狩獵落難武士集團前來援救躲藏在洞窟裡的我和前輩了……先前對我十兵衛光秀見死不救、自顧自逃離花折峠的事情就一筆勾銷吧。」

  沒錯。在洞窟裡面襲擊光秀和良晴的那群狩獵落難武士集團,其實就是在半藏、元康率領下為了搜救良晴重返西近江的殿後部隊成員。當時光秀和良晴在身心方面都被逼入絕境,因此才沒有注意到這群人操著道地的尾張口音。

  當時率先對光秀展開攻擊的男人們其實是服部隊的忍者。

  為了確認對方究竟是光秀和良晴本人,亦或是敵人設下的陷阱,他們才沒有輕易表明自己的身分。

  殿後部隊成員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說:

  「哎啊!其實我們原本只是一時好奇想偷窺一下罷了。」

  「直到中途才察覺到……是那兩人。」

  「因為氣氛演變得非常火熱,所以就忍不住想繼續看下去了。」

  「現在想想還真可惜啊,只差那麼一點了。」

  「早知道是你們的話,我就不會演出那場羞死人的猴戲了……!真不甘心!找時間一定要狠狠教訓你們一頓!」

  「不是已經狠狠教訓過了嗎……」

  「……饒了我們吧……」

  「你們聽好了!那純粹是演戲罷了!統統給我忘得乾乾淨淨!要是誰敢洩漏這件事,我就把你們全殺了!」

  被吊起眼角的光秀狠狠一瞪,一群大男人只能發著抖別開視線。

  演戲……到底是什麼事……信奈雖然疑惑,不過都已經無所謂了。

  眼前的景象不是夢,活生生的良晴和光秀真的回到自己身邊,這樣就夠了……

  「事情就是這樣,信奈。現在立刻中止火燒叡山的作戰吧!如妳所見,我和十兵衛都活得好好的!我先聲明,我們不是幽靈或是幻覺喔!」

  「啊……嗯。」

  聽良晴這麼一說,信奈雙腳頓時像失去力氣般……癱軟地坐回凳子上,溫順地點了個頭。

  (對了。剛才因為過分驚慌而亂了分寸,差點忘記之前答應要給猴子獎賞的!接、接吻……南、南蠻語叫k、kiss是嗎?必、必須賞給他k、kiss才行……!)

  儘管現在就想立刻實現與良晴的接吻約定,不過又礙於家臣團的視線。

  (居、居然要被這、這隻猴子奪走我的吻,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雖、雖然心裡有千百個不願意,不、不、不過約定就是約定。如果不是猴子接下殿後的任務,我們早就全滅了……可、可是那種事還是要在兩人獨處的時候才能做啊……)

  信奈拚命忍著,不讓自己掉下眼淚。

  「不行不行!當務之急是突破眼前的局面,給猴子賞賜的事……兩人獨處的事晚點再說!」

  不過,從金崎生還的相良軍團成員紛紛鼓譟著大喊:「重來一次啦!」「頒賞了!」「接吻!」「在戰場逝去的戰友同志啊,你們的死終於沒有白費了!」「皆大歡喜!」不斷地鼓吹兩人接吻。打算阻止這件事的只有不知為何氣鼓鼓的光秀。

  「彈、彈正!?我怎麼可能在大家的面前接吻啊?」

  「……看來眾意難違。這個時候如果不打鐵趁熱就會錯失良機了。如果您沒有那個心情,在下可以調配一些催情藥物給您喔。」

  「不、不、不用了!要催情藥幹嘛啊,不過是給他獎賞而已……」

  就連久秀也繞著圈子推信奈一把。

  「咦,還要重來一遍嗎?剛剛中斷後,我越想越覺得丟臉耶。這、這種事果然還是不方便在這麼多人面前做吧……」從未與女孩子接吻的良晴一屁股坐在地上,但是相良軍團的壯漢們硬是把他拉到信奈面前。

  「信、信奈。看來妳現在不給我獎賞的話,這群傢伙不會罷休的。氣氛炒得這麼熱,要是當做沒看到的話搞不好會引發叛亂啊。」

  「等等,猴子?不要說的好像你很不情願的樣子!我還沒有接吻過耶!」

  「我我我我也沒有!大概吧!」

  「頂著這張猴臉的你當然不可能有經驗嘛!要是有的話,我可不會讓你活下去的!」

  背後的光秀不知為何額頭上突然爆出青筋,但是抱在一起的兩人完全沒有察覺這點。雙方的臉頰都是一片紅通通、渾身發熱。就算他們仍在用嘴硬逞強來掩飾害羞,身體卻已經深受到彼此吸引。弗洛伊斯不禁害羞得遮住臉,卻還是透過手指縫隙偷看兩人生澀的模樣。

  良晴與信奈同時點頭,下定了決心。

  「雖然章魚燒的臭味讓人有點難接受,你就來吻我吧。」

  「賞賜這種東西,應該是主公親自給予下屬的吧?」

  「你要女孩子主動?這和我夢中的景象不太一樣耶。」

  「真拿妳沒辦法,那就我來吧。呃,眼睛閉起來啦,幹嘛一直盯著我看啦。」

  「……你的牙齒上有沒有沾著海苔,可以幫我判斷現在是夢境還是現實啊。」

  「海苔!?還有這種道理喔!?」

  「而且這是一生僅有一次的經驗,閉上眼睛就太可惜了。我得好好將這幕烙印在腦海裡啊。」

  「……我、我知道了啦。那……信奈。」

  「……嗯。」

  兩人即將完成賞賜之吻!

  織田家的家臣都屏氣凝神,注視著良晴與信奈生澀的接吻場景。但就在這個時候──

  「信奈大人!?我看見了!那是金崎之戰以來一直詛咒信奈大人的『氣』!應該就是害信奈大人做著永無止境惡夢元兇的『氣』!」

  「兩位現在靠著互相呼應的強韌意志力將詛咒反彈回去了!聚集的『氣』即將消失了。良晴先生,趕快躲開!」

  轟!

  信奈與良晴頭上冒出一朵漆黑雲氣。黑雲隨即有如爆破般一飛沖天──

  良晴下意識護住信奈的頭,緊接著兩人被爆炸的衝擊轟飛。

  ※

  叡山,根本中堂的護摩壇崩塌了。

  三面大黑天的神像從中間裂了開來。

  用「不滅法燈」點燃的蠟燭全部翻倒在地,大火包圍了暗黑神,三面大黑天。

  為了對付宣言燒毀叡山的織田軍,打算用最後咒術一決勝負的叡山密教僧紛紛大喊:

  「詛咒反彈回來了!」

  「不可能,我們竟然輸了!」

  他們在衝天的火柱中看到兩道強烈光芒。

  兩道重合為一的光芒。

  「那道圓形光暈究竟是什麼!?耀眼到簡直壓制了火焰啊……」

  「是織田信奈綻放出來的烈日之光。」

  「另一道彷彿守護著日光的淡淡光輝又是?」

  「這……」

  「難以置信。那只是普通人類釋出的『氣』。」

  「可是……」

  「這道光芒……來自我們遙不可及的未來世界。」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咒術已經無法影響織田信奈了。」

  「破除我們台密咒術的不是波斯幻術,也不是陰陽術或忍術──」

  「而是凡人的意志力。」

  這群窮究台密之學的僧侶屈膝向織田信奈下跪。眾僧皆臣服於織田信奈所散發出來的強烈意志力,以及那個超越自己能理解的存在……那位簡直就像是為了與信奈相遇而來到這個戰國世界的未來平凡少年。

  此時,堪稱是叡山最強僧兵的正覺院豪盛已經以使者身分前往織田軍本陣。抱持強烈自尊心,期望用武力守護叡山的豪盛不把那些複雜的大道理當一回事。他認為用咒術打贏戰爭的時代已經結束,這場對決的勝負最後還是得靠武力畫下句點,所以就算目睹了這幅景象,他也不會吃驚吧。

  不過,對身處根本中堂、目睹到台密徹底敗北的土御門久脩還有朝倉義景而言,兩人都受到相當大的震撼。

  「……真讓人驚訝,相良良晴原來還活著。一介普通的凡人少年少女竟然能夠破除台密咒術。看來時代正逐漸迎向巨變,我得早點和那個叫竹中的分出勝負才行。」

  竹中半兵衛派來的那名式神和侍奉松平家的忍者聯手擺了我一道!──終於察覺真相的久脩語氣平穩,但自尊心有點受傷,並若有所思(我被耍了?)。

  另一方面,朝倉義景注視著火焰中的太陽光暈,忘我地跪倒在地。

  「喔,喔喔……這、這就是織田信奈的力量!?好強大!多麼燦爛眩目的光芒啊。我……我過去一直尋尋覓覓,現在終於找到我的真命天女了!」

  「咦?什麼?你在說什麼?你的表情越來越恐怖了喔?」

  「你這個只顧著與人較量的小鬼頭什麼都不懂!但是……那個纏繞在織田信奈光輝旁邊的臭小子太礙事了!好不容易才遇到獨一無二的真命天女,那個女人身邊卻有著如此俗不可耐的傢伙……我嚥不下這口氣!」

  久脩在朝倉義景半哭半笑的複雜表情上看到一股既淒慘又帶著些許哀傷的執著。他察覺到,在尚未露臉的首謀統率下,由淺井家、朝倉家、六角家、三好家、叡山、土御門以及甲賀忍者所組成的反織田家聯軍理應穩如泰山。然而,朝倉義景對織田信奈的異常執著或許會使得這支聯軍一敗塗地。

  「好了。就看正覺院豪盛的強硬交涉會有什麼結果吧。究竟會以叡山為舞台展開決戰,還是開闢出一條短暫和平之道──無論戰局如何演變,我都想與竹中半兵衛打一場呢。」

  良晴與信奈都沒有受傷。他們頭上的爆炸看似驚人,但那股衝擊波沒有「實體」,因此兩人一點事都沒有。

  「剛剛那個到底是什麼啊!?信奈大人,您沒事吧!」

  「應該是叡山的台密用咒術想詛咒信奈大人吧。嗚嗚。」

  「看來用秘藥強制打斷無止盡惡夢是正確的,信奈大人那個時候已經被詛咒纏身了。不過,當她得知相良良晴歸來,那份喜悅之情破除了詛咒了。真是令人跌破眼鏡呢。」

  半兵衛和久秀對光秀如此解釋,不過其他人仍是一頭霧水。

  總而言之,儘管相擁的良晴和信奈在地上打滾,不過最重要的接吻儀式卻被中斷了。相良軍團那群男人也紛紛說:「好危險啊」「剛剛那個到底是什麼?」「本陣被弄的亂七八糟的,得趕快收拾啊!」並開始整理場地。原本能夠讓信奈鼓起勇氣吻下去的氣氛也都被打壞了。

  雖然有點可惜,但信奈也只能在良晴的懷中苦笑。

  「……哼、哼!話說回來,不愧是猴子。我要對你剛剛保護我的舉動好好褒獎一番。只不過,你明明被捲入那麼大的爆炸卻毫髮無傷,這樣有點讓人無法接受就是了。」

  「都是靠著大家的幫忙,我才能夠從金崎活著回來。我才不會這麼簡單就死了!」

  良晴咧嘴一笑。

  露出了沾著海苔的門牙。

  比起淺井長政優雅的微笑簡直就是天壤之別(當然良晴是地上的那團爛泥)。

  既沒氣質又沒有半點美感。

  讓人不禁心生懷疑……難不成他真的與猴子同宗?

  和出現在夢裡的帥氣良晴截然不同。

  遜斃了……信奈紅著臉小聲嘟噥著。

  「咦?妳說什麼?抱歉,我沒聽清楚耶!」

  「我說你真的是遜斃了!」

  「從莫名其妙到極點的刻薄態度來看……妳終於變回原本的織田信奈了!哎啊~~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就在信奈抬頭注視良晴的笑容時──

  不知不覺間……體內湧現出一股暖流充滿全身。

  明明現在織田軍正處於四面受敵、被牽制在叡山底下動彈不得的險境。

  信奈的內心卻沒有絲毫恐懼。

  因為自己還能夠和良晴活在相同的世界、擁有相同的夢想。

  即便身處險境,自己也不孤單。

  因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遇見了能夠扶持自己的人。

  光是這麼想──

  力量便源源不絕地湧現。

  所以,信奈確信,自己一定能夠突破這次的危機。

  「……信奈大人,我看您的情緒似乎過於躁動,還請喝下這碗藥吧。」

  松永久秀把藥碗端到信奈嘴邊,良晴見狀連忙大喊:「慢著慢著」直接搶過藥碗。

  「久秀!不許妳再讓信奈喝些來路不明的藥!剛才在看到我前,信奈的眼神是渙散無光的!這都是妳的藥導致的吧!?」

  「猴子,要是沒有彈正調配的祕藥,我早就因為槍傷的關係死掉了。雖然可能是有點用藥過量,不過別太責怪彈正了。」

  「既、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好吧。久秀,拜託妳不要做些奇怪的事喔。」

  「好的……不過信奈大人是不會被我這種人操控的。」

  遭到良晴斥責的久秀用訝異表情望著良晴的臉一會兒,接著一反常態地乖乖讓步。

  「……信奈大人是個非常堅強的人,而且……看來信奈大人擁有比波斯祕藥更有效的靈藥,以後應該不需要我煎的藥了。呵呵。」

  「咦?信奈有靈藥?什麼意思啊?」

  「……真是遲鈍的男人呢。」

  久秀沒有繼續說下去。

  因為信奈連忙制止久秀,慌張地說:「等一下,妳肯定誤會了,不許再說下去喔,彈正!」。

  於是火燒叡山的作戰在最後關頭取消了。

  率領預備部隊的重臣們統統被叫回本陣。

  「猴猴猴猴子和光光光光秀還活著?他、他、他們有長腳嗎?」

  含淚發抖的勝家確認良晴和光秀的兩腳依然健在後──

  「真真真真是太好了!多虧你們阻止了失控的公主大人──!」

  幸好不是幽靈!柴田勝家欣喜若狂。

  高興得渾然忘我的勝家不自覺地把周圍士兵一個接一個打飛出去。

  「接下來就只剩下和叡山交涉了。儘管還沒有打破不利局面……不過光是看到兩位平安歸來就可以打滿分了。」

  丹羽長秀眼泛淚光,臉上卻帶著嫻靜的微笑。

  「……肚子餓了……金柑給我吃。」

  「不──行──!」犬千代把手伸向光秀的髮飾卻遭到光秀拒絕,因此不滿地嘟起嘴來。

  「我請妳吃八橋餅吧。」經過良晴安撫,犬千代的心情才平復下來。

  除了被囚禁在竹生島的長政、信澄夫婦,還有為了救出他們而留在北近江的五右衛門外,幾乎所有重臣都集結到重新振作的信奈身邊。

  「大家!雖然很想好好慶祝猴子和十兵衛生還,但是淺井朝倉軍仍堅守在叡山上!要是我們雙方僵持下去的話,遲早會被三好、六角家從背後偷襲而失去京都的!一旦今川義元將軍落入他們手中,我們就輸定了。有沒有誰有什麼好對策!」

  如果下雪的話,朝倉軍就會撤回越前……良晴搔了搔頭。

  「據說三好勢力已經從四國逼近攝津的尼崎,而甲賀的六角承禎也攻上南近江,封鎖了連接京都和美濃的東山道。」

  透過商場對手津田宗及打聽到三好勢力動向的今井宗久出口報告,過去曾在近衛前久策動下參與擊垮信奈計畫的津田宗及,自從把堺町會合眾代表的位子讓給今井宗久後,他也變得安分許多。當然,他有沒有在暗地裡動歪腦筋就不得而知了……

  「這樣啊。雖然很不甘心,但是目前的情況確實正中敵人下懷……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要是淺井朝倉軍願意下山和我們決一死戰就好了。偏偏那些傢伙意外地有耐性啊。」

  「哇哇哇。難道我永遠回不了三河了~~?」

  「別擔心,竹千代。我們無論如何都會打破這個僵局的。」

  「話雖如此,眼下又沒有什麼好對策呢。二十分。」

  就在眾人一齊陷入沉思的時候──

  「叡山使者求見!」

  「貧僧是奉天台座主大人之命代為掌管叡山的正覺院豪盛,這次擔任使者是來奉勸妳們這些女武將速速投降的!」

  來者是一名渾身酒臭味、有如武藏坊弁慶【註】再世的魁武僧兵。【註:平安時代僧兵,相傳是個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漢。】

  (那個傢伙就是之前趁夜發動偷襲,打輸勝家後又逃回叡山的……)

  (光明正大地把女性禁令當成擋箭牌,粗俗卑劣的男人。零分。)

  (他到底把女孩子當成什麼了?不可原諒。)

  面對一臉不悅的信奈等人,豪盛絲毫不以為意,也沒有低頭行禮。

  「這個世界竟然如此混亂,儼然已是末法時代!一群小女孩居然拿起武器學大男人打仗……多麼可悲啊!」

  豪盛不斷裝模作樣地說些惹人厭的話,見到犬千代遞上茶水便皺起眉頭說:「省省吧」。犬千代又端出外郎糕,他也大喊:「搞不好裡頭有下毒啊」一腳踹開裝著外郎糕的盤子,甚至不肯用手去碰。

  不但如此,豪盛還單方面撂下大話說:

  「淺井久政殿下和朝倉義景殿下表示,不忍心讓歷史悠久的叡山付之一炬。織田信奈,妳有沒有意願向我們投降?視條件而定,要我們接受投降也不是不行喔。」

  他不過是個使者,態度卻有夠囂張的……勝家向身旁的良晴抱怨。

  信奈板著一張臉冷冷回說:

  「要我投降是不可能的。我只接受地位對等的和解,而且是有條件的和解。」

  接著又說:

  「首先,交出狙擊我的杉谷善住坊。叡山是佛門僧侶修行的場所,豈能隨意窩藏刺客!」

  「哼,恕難從命。因為貧僧已經把杉谷善住坊那個沒有的廢物趕出叡山了,誰知道他逃到哪裡啦。」

  「這樣啊。也罷,那個傢伙的事情不重要,不過接下來的三個條件就沒有通融餘地了。」

  「什麼條件?小丫頭,妳倒是說說看啊。嘎哈哈哈哈。」

  「第一,把那個在『金崎撤退戰』趁火打劫、企圖謀殺猴子還有十兵衛的若狹陰陽師‧土御門久脩交出來。」

  「……哼……好吧。只是交出他的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麼簡單就答應了……該不會在打什麼鬼主意吧?信奈雖然心存疑念,但也沒有時間深究。

  「第二,我要你簽下日後絕不再與淺井朝倉聯手的條約,並立刻解除叡山僧兵的武裝,專心做好僧侶的本分。」

  「妳說什麼?叫我們解除武裝?別傻了,想也知道不可能!」

  「你沒有拒絕的權利!再說了,為什麼學佛的和尚會手持武器行使武力啊?你們的使命不是用佛教的教義拯救民心,為了邁向成佛之路刻苦修行嗎?這麼想戰鬥的話,不會還俗投奔武家嗎?只要投奔我的麾下,我可以讓你們在平定天下的戰役盡情打個過癮。既不肯放棄僧侶的特權,又想坐擁武力,你們也太厚臉皮了!」

  此時織田家的女武將們一齊瞪著豪盛。

  「好好好好驚人的魄力啊。沒想到一群女人聚集在一塊兒會給人這麼大的壓迫感啊。」

  豪盛發出「唔──」的沉吟,頭上開始冒出冷汗。

  「聽好了,要是你們不立刻解除武裝的話,我就把你們這群和尚連同淺井朝倉軍一起燒成灰燼!這不是威脅!而是最後通牒!」

  「妳說要燒死山上的僧侶?」

  「你們這群僧侶說穿了還不是武裝士兵!?所謂的戰爭就是以命相搏啊!至少對我們武家來說,無疑是要睹上自身性命的!憑什麼你們可以單方面攻擊別人,別人攻擊你們卻會遭到佛祖懲罰?根本是狗屁不通的道理,我才不吃這一套呢!」

  「不過……叡山上仍有許多沒有武裝也沒有違反戒律,德高望重的高僧……才對。」

  由於每次碰到那類高僧都會被說教,因此和他們甚少有往來的豪盛話音中稍有遲疑。

  但是信奈接下來說的話,蠻橫到連豪盛都不禁傻眼。

  「那些傢伙長年以來放任你們這些目無法紀的僧兵恣意妄為,所以也是同罪!」

  「妳、妳這個小女孩……居然不把神佛放在眼裡!會遭到天譴的!」

  「你錯了!我是不把表面上打著神明、佛祖旗號,卻在背地裡做盡壞勾當的偽善者和卑鄙小人放在眼裡!制裁這些人是替天行道,就算神佛真的存在,也絕對不會怪罪我的!」

  不可理喻……所以貧僧才討厭不懂佛理、沒有墨水的黃毛丫頭啊!豪盛唸唸有詞。

  「還有最後一個條件,也是最重要的條件,我絕對不會讓步的。」

  「還有啊?臉皮還真厚。第三個條件是什麼?」

  「簽訂和解協議的場所──必須是在叡山的根本中堂!我要親自上叡山簽約蓋章。」

  這點辦不到──!豪盛突然起身,發出洪鐘般的怒吼。

  「開什麼玩笑?崇洋媚外的小丫頭!妳會遭天譴的!根本中堂是長久以來守護『不滅法燈』的殿堂啊──!堪稱叡山的心臟,最神聖崇高的場所!說什麼都不能讓汙穢的女人進入──!」

  交涉決裂。

  「這下子該怎麼辦?只差臨門一腳了,由我代替妳去簽約不就得了嗎?」

  「少囉唆,猴子,像你這種男人是不會懂的。在這個南蠻文化引領潮流的新時代,女人禁令那種東西早就過時了。就是因為看到那個臭和尚一副想說:『都是一些女武將,汙染了這裡的空氣』的自大態度,我才會一氣之下追加那個條件的!」

  「一氣之下才追加的!?拜託妳適可而止啊,這樣我在『金崎撤退戰』的努力不就白費了嗎!」

  看著眼前的信奈和良晴面對面吵了起來,豪盛盤腿坐在地上氣定神閒地說:「女人休想進入根本中堂,這是山上的規矩。不服的話大可以當場砍下貧僧的腦袋啊。不過,目前身處險境的是你們,諒你們也不敢這麼做的。嘎哈哈哈哈!」

  「我完全能夠體會公主的心情,可是交涉決裂的話就前功盡棄了。八分。」

  「住在神聖叡山上的和尚,這個年頭還實行什麼女性禁令,分明是瞧不起我們女孩子。更何況就算暫時解除了他們的武裝,只要女性禁令依然存在,叡山不曉得哪天又會與我們為敵。還是放火燒掉算了。」

  「實際上,叡山的女性禁令這次就遭到淺井大人、朝倉大人利用。一日不廢除這個規矩,叡山日後恐怕還是會變成反織田勢力的據點……話雖如此,放火燒山是不行的。燒山和烤魚不能混為一談的……嗚嗚。」

  「……犬千代引以為傲的虎皮頭套被那個和尚嫌不乾淨……真火大。」

  「看來那個和尚是個強硬的人~~偏偏吉姊姊的個性也是眾所周知的強硬~~真是傷腦筋啊~~」

  「商場上有句話叫『吃虧就是占便宜』,眼下最重要的是達成和解。最後提出的條件坦白說有點多餘啊。」

  「歐洲也好,日本也好,為什麼宗教界都認為女性是罪孽深重的生物呢?果然是因為女性有胸部的關係嗎?豪盛大人看著我胸部的視線……彷彿就看到惡魔使者一樣,充滿了畏懼與憎惡……(啜泣啜泣啜泣)……」

  「根本不瞭解女人卻瞧不起女人的臭和尚沒有活著的價值。再跟他廢話只是浪費時間,還是讓我毒死他吧。呵呵。」

  「我、我、我完全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大家從剛才到底在為什麼事爭吵呢?啊嗚、啊嗚啊嗚啊嗚……」

  眾人一時之間想不出解決之策。

  畢竟久秀拿手的美色魅惑術對異常警戒女武將的豪盛起不了作用。

  精通戰國遊戲的良晴對「女性禁令」這四個字也相當陌生。

  對好色到骨子裡的良晴而言,要是這個世界沒有可愛的女孩子和大胸部的女孩子,可能連一天都活不下去,因此他完全無法理解因為認為女性汙穢就禁止她們入山的古板思想。

  至於思維超前當代三百年左右的現實主義者‧信奈,此時似乎說什麼都要逼叡山解除武裝還有廢除女性禁令才甘心。

  「有、有了!既然問題在豪盛那個傢伙討厭女人的話,就讓我們織田家的美少女軍團好好接待他,讓他對女人改觀怎麼樣?」

  聽到勝家提出的餿主意後,良晴立刻興奮得大叫:「這個方法好!全員打扮成兔女郎、巫女還有女僕來接待那個和尚!順便讓我大飽眼福吧!」

  信奈卻生氣駁回這個提案說:「什麼?兔女郎?女僕?出賣色相來奪取天下的話,只會降低世人對公主武將的評價啦!」

  「嗚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公主大人!我我我我的意思不是說要出賣色相啊~~!?」

  勝家淚眼汪汪地下跪道歉,良晴也跟著舉白旗投降。

  「……不行啊,信奈,還是先把女性禁令的問題擺一邊!我想到明治時代,禁令就會解除了!」

  「明治?那是多久之後的事情啊?」

  「這個啊,大約是三百年後吧?」

  「啊?說什麼蠢話啊?要我等三百年?我現在就要廢除禁令,否則我嚥不下這口氣!」

  「哇~~反而刺激到她啦!?」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正覺院豪盛耐不住性子起身。

  他心想,只要表現堅定不移的態度,這些公主武將最後一定會屈服的。

  「嘎哈哈哈哈!貧僧差不多該回去了。與其打破女性禁令,貧僧寧願和叡山一起被燒成灰燼!想進攻、想放火隨你們高興!」

  就在此刻。

  意想不到的人物──修女露易絲‧弗洛伊斯緊緊抓住豪盛的袖子,拚命想要留住豪盛。

  「請等一下!請你再和信奈大人好好談一談!這樣下去的話叡山會……」

  「唔喔喔喔喔!南蠻邪教修女?而且還頂著如此可怕的大胸部……可惡,別碰貧僧!法力、法力要被奪走了!」

  沒想到弗洛伊斯此舉造成了反效果。異常厭惡弗洛伊斯的正覺院豪盛滿頭大汗地大吼:「唔喔喔喔喔!放手、放手啊啊啊!」

  看樣子和解是沒希望了──就在信奈死心時。

  「喔──呵呵呵呵呵呵!信奈,看妳好像很傷腦筋的樣子。這種時候就交給身為征夷大將軍的本‧宮出馬吧!」

  徹底被眾人遺忘的人物,大將軍‧今川義元不知道為何搭著巫女們扛的轎子瀟灑登場。

  信奈用不悅眼神瞪著義元。

  「妳的第一人稱什麼時候從『咱家』變成『本宮』了?明明是降伏於我的俘虜,居然還敢這麼囂張啊。」

  「哎啊,既然當上征夷大將軍,自稱跟著升級也是理所當然的吶!說起來本宮原本想使用『朕』這個第一人稱,但是顧及到姬巫女大人的立場,所以才勉為其難改用『本宮』喔!」

  「廢話少說,快點回去。我們正在忙,這裡沒妳的事。」

  「哎啊,信奈,有道是魚幫水、水幫魚嘛。這次本征夷大將軍今‧川‧義‧元就親自去和御所的姬巫女大人談判,替您們索討促成雙方和解的諭旨吧!」

  「妳的敬語用法有夠亂七八糟的耶!」

  對喔!姬巫女大人的諭旨,只剩這招了!良晴拍了一下膝蓋。

  現在也只能指望今川義元這根不可靠的救命稻草了──光秀也跟著附和。

  丹羽長秀面帶微笑表示:「雖然使者人選有點微妙,不過可以打八十分。」

  真沒辦法……雖然我對妳不抱任何期待就是了──信奈丟下了這句話。

  「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吧!只要運用本宮出神入化的外交能力,一下子就能討到諭旨的!喔──呵呵呵呵呵呵!」

  只有今川義元一人深信求取諭旨的任務會獲得空前成功。

  ※

  大和御所──

  「什麼?那個駿河的花瓶將軍未經稟報就跑到御所求見姬巫女大人!?」

  一大早慌慌張張地從宅邸趕到御所的關白‧近衛前久激動得臉色大變。

  是的。近衛前久正是在暗地裡勾結六角家、三好家,組織起反織田家包圍網的主謀。這天早上,他也正在計畫扳倒信奈的陰謀。

  淺井久政之所以背棄與織田家的同盟,也是因為前久暗中寫了一封「織田信奈打算廢除這個國家的身分制度,還威脅本官說要消滅大和御所與姬巫女」的信給淺井久政的緣故。這封內容聳動、誇大不實的信成了淺井久政倒戈的開端。

  策動和御所有親緣關係的叡山,也是採用相同的手法。

  近衛前久還陸續寄信給曾經敗給織田家的六角、三好兩家,指示他們:「趁織田軍被牽制在叡山的時候收復領地」。

  只是前久萬萬沒想到,那個杉谷善住坊會再次暗殺信奈失敗──

  假如那個傢伙沒有失手的話,織田家現在大概已經滅亡了!而且任務失敗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能怪本官太傻,才會去相信忍者啊!

  「這下不妙、這下不妙了啊。姬巫女大人不知道為什麼相當中意織田信奈,絕對不能讓她會見駿河的花瓶將軍啊……!」

  前久急忙趕往御所,不過為時已晚。

  「喔──呵呵呵呵呵!那本宮就收下和解的諭旨了!真不愧是姬巫女大人,果然深明大義!」

  那陣刺耳至極的高亢笑聲……絕對不可能是姬巫女大人發出來的。

  「擔任叡山天台座主的兄長那邊,由朕直接去說就行了。」

  「哎啊,承蒙姬巫女大人如此關照……本征夷大將軍‧今川義元深感榮幸!」

  「織田彈正的傷勢怎麼樣了?」

  「姬巫女大人請放心,信奈現在活蹦亂跳的。雖然前些時候好像因為服藥過度神智不清,吵著要『火燒叡山』什麼的,不過自從她養的猴子從金崎回來後,她的腦袋就清醒過來了,恢復成平時的信奈了!」

  「喔,相良良晴也平安無事嗎?」

  「當然、當然,他平安得很。偷偷跟您說,猴子是身為征夷大將軍的本‧宮唯一認可的『正統日本男兒』,那個男人才不會這麼簡單就死掉的!喔──呵呵呵呵!」

  近衛前久強忍著突如其來的一陣暈眩……朝房內望去。

  只見衣著打扮華麗無比的今川義元正一邊吃著八橋餅,一邊用手上的黃金扇子啪答啪答地搧風。

  就算隔著垂簾,在姬巫女大人面前居然如此無禮!

  插圖007

  「且、且慢!」

  「哎啊,你就是關白吧?哇──又塗白臉又畫眉毛又染黑牙,真是十足的公家貴族打扮吶。京都道地的公家果然就是不一樣。喔──呵呵呵呵!」

  前久氣得咬牙切齒。

  這個駿河的笨丫頭真以為將軍比關白偉大了。不,搞不好她甚至誤以為將軍和姬巫女大人平起平坐啊!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不管本官對她說什麼,她也只會「喔──呵呵呵呵」傻笑,全部都當成耳邊風啊!

  居然送來這麼棘手的使者,可惡的織田信奈!

  看樣子只能說服英明的姬巫女大人了!

  「姬巫女大人,姑且不論促成淺井朝倉家和織田家雙方和解的諭旨,叡山的女性禁令萬萬不能廢除啊!否則守護京都鬼門的叡山將會顏面掃地啊!」

  「為什麼呢,近衛?」

  垂簾後方的年幼姬巫女疑惑地問著。

  「叡山和高野山的女性禁令是距今約八百年前的平城京時代制定,傳承了八百年的傳統。倘若隨意廢止的話,恐怕會使司掌祭神事宜的大和御所與姬巫女大人權威掃地的!」

  靈山禁止女性進入的規矩出自平城京時代的『養老律令』。這絕對非是藐視女性,而是為了讓修行僧嚴守佛教戒律……前久振振有辭地解釋道。

  「近衛。據朕所知,在『養老律令』中,除了男性佛寺有『女性禁令』外,女性尼庵也有著『男性禁令』。可是如今『男性禁令』早已不復存在,『女性禁令』卻依然保留下來,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呃、呃、呃……」前久頓時語塞。

  追根究柢,八百年前制定『養老律令』時,日本的佛教寺院分成了僧寺與尼庵兩種。由於佛教有著「男僧女尼不可觸犯色戒」的嚴格戒律,因此司掌祭神的大和御所才會禁止女性踏入僧寺,並禁止男性踏入尼庵。

  但隨著時代變遷,這個國家的尼庵幾乎已經絕跡,因此「男性禁令」也逐漸被世人淡忘。

  然而,「女性禁令」在不知不覺間與佛教傳入前的靈山信仰深深結合在一起,即使沒人記得當初制定禁令的理由,但這項規矩仍然保留至今。

  (想想想想不到年幼的姬巫女大人居然連這種事情都知道……)

  「不,可是自古以來,人們都說女人不淨……」前久不死心地試圖反駁,但姬巫女卻笑著反問前久:

  「近衛,因為女人不淨,所以不能進入叡山……那要是朕進入叡山的話,也會汙染叡山囉?」

  「唔?絕絕絕、絕對沒這回事!哪個人敢說尊貴的姬巫女大人不淨,肯定會遭到天譴的!」

  「既然如此,也就表示禁止女性進山的規矩只是為了讓僧侶們遵守戒律罷了。」

  「……誠、誠、誠如您所說~~!」

  冷汗直流的前久只能在姬巫女面前把頭壓得低低的。

  「說起來,擔心女性進山會觸犯色戒,這就代表僧侶的修行還不夠,問題並非出在女性身上,不是嗎?」

  (姬巫女大人何等聰穎,本官無法辯駁啊!)

  前久終於放棄抵抗了。

  「喔──呵呵呵呵!關白,你無話可說了吧?那麼本宮今‧川‧義‧元這就代替姬巫女大人前往叡山的根本中堂主持和談儀式了!」

  今川義元高亢的笑聲尚未停止,姬巫女接著說:

  「希望妳替朕傳話給織田彈正──夢想不是只屬於個人的,要好好珍惜相良良晴等人啊。」

  「好的、好的。雖然本宮不是很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不過謹遵吩咐!」

  這時候──

  (又被織田信奈逃過一劫了……事到如今,只好召集更強的敵人來對付她了。)近衛前久的心中開始盤算新的陰謀,不過坐在垂簾後面的姬巫女沒有發現。事實上,這正是公家設置垂簾的目的。

  ※

  十二月十三日。

  時節已進入隆冬。

  一群女武將集團打破了流傳八百年的規矩,意氣風發走在被白雪覆蓋的叡山路上。

  「這裡的視野真好!雖然有點冷,不過辛苦爬上來總算有價值了!」

  「從叡山眺望的京都美景。九十五分。」

  「喔──呵呵呵呵!信奈,本宮特地為了妳向姬巫女大人要到諭旨,讓本宮在二條城上加裝黃金鯱鉾【註】應該不為過吧?」【註:一種屋脊上的吻獸(鴟尾),虎首魚身。】

  「義元大人、義元大人。我方和淺井朝倉的戰鬥還沒有結束。那麼做太鋪張囉!」

  「哎啊,既然元康都這麼說了,那本宮可以勉為其難改用純銀鯱鉾代替喔?」

  「真是的,原本還以為情況會很糟糕的說。」

  「嗚嗚。」

  是織田信奈以及熱鬧的家臣團。

  在這個清一色是公主武將的團體裡面,只有相良良晴一個男人混在其中。

  「快看快看!那裡有一群猴子家族!是不是你的同伴啊?」

  「吵死了,那是日本獼猴啦。」

  一行人吵吵鬧鬧地抵達根本中堂。

  「那、那就是織田家的公主……真……真是美若天仙啊……」

  「柴田勝家、丹羽長秀、明智光秀……也都是萬中選一的美人啊。」

  「我饒不了那隻猴子!居然被這麼多美女包圍,太令人嫉妒了!」

  「真是不知羞恥!」

  「相良良晴!總有一天要我在戰場上親手制裁你!」

  在根本中堂周遭護衛主公的淺井朝倉兵們紛紛七嘴八舌討論。

  「多、多麼美豔動人的女武將啊!」

  「年輕美麗又充滿氣質……太耀眼了。看來塵世並非完全不值得留戀啊。」

  「不,搞不好塵世才是極樂淨土啊。」

  「……貧僧考慮還俗了。」

  「唯一無法忍受的就是那隻混在其中的猴子了。」

  「去死!去死吧,相良良晴!」

  聽命於大和御所諭旨,心不甘情不願解除武裝的僧兵們都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膜拜起織田家的女武將,同時也對身處美人堆的良晴釋放出強烈敵意。

  「怎麼覺得只有我遭到眾人敵視啊……我到底是招誰惹誰了?」

  「嘻嘻。我們進入堂內吧,猴子。」

  據說淺井久政和朝倉義景早在協議書上蓋章,接下來就等信奈簽字蓋章了。

  可是──

  只見根本中堂的門口站著兩個人。

  若狹的少年陰陽師‧土御門久脩,以及手持鐵棒大笑說:「嘎哈哈哈哈,上鉤了!」的正覺院豪盛。

  「你們想做什麼?我們是來訂立和解協議的。難道你們不惜違抗姬巫女大人的諭旨也要與我們開戰嗎?」

  「淺井朝倉兩家已經遵從諭旨的旨意,在和解協議書上蓋章了,貧僧只是按照約定交出土御門久脩殿下罷了。不過──貧僧只答應要把人交給你們,沒有保證之後的事情喔!哇哈哈哈哈哈哈!」

  沒錯,我從來沒說過要向你們投降……我要在這裡把你們統統打倒──土御門久脩用傲慢的表情撂下狠話。

  「土御門殿下,狠狠教訓這群破壞禁令的娘們吧──!」

  「奸詐的臭和尚!」「太卑鄙了!」「居然膽敢無視諭旨,真不敢相信!」受騙上當的信奈等人簡直氣炸了。

  「哼哼,叡山太棒了……能夠盡情吸收匯聚於京都的大龍脈之『氣』,果然是日本屈指可數的龍穴地區。式神的力量比起在若狹時強上十倍……不,有二十倍!竹中半兵衛有來嗎?」

  我就是──騎著小馬上山的半兵衛戰戰兢兢地舉起手來。

  「妳就是菩提山的臥龍嗎?聽說妳被譽為『當世孔明』,但說到底也只是個不入流的鄉下陰陽師罷了;反觀我則是陰陽師之祖‧安倍晴明公的直系後裔名門──土御門家的當家啊。究竟誰的陰陽術比較厲害,就趁這個機會分個高下吧。」

  「土御門大人,我終於知道你在金崎用了什麼伎倆了。你命令台密咒術師強行將叡山的『氣』導入龍脈,藉此讓式神獲得來自叡山的『氣』,沒錯吧!」

  「喔。真不愧是活在現代的竹中半兵衛。和妳那個舊時代遺物的前鬼就是不一樣呢。」

  「陰陽道靠的是施術者一個人的力量,的確沒有將巨大的『氣』送到遠方的方法。不過,叡山的台密能夠集結眾多僧侶,再加上『不滅法燈』的力量。這種事情才有辦法成真的。」

  「正是如此。土御門和叡山,這兩股水火不容的勢力已經攜手合作。我從當時距離最近的龍穴接收叡山送來的『氣』,源源不絕地供應給式神。只不過同時使用兩種咒術的結果就是讓織田信奈與相良良晴都活了下來。早知道就該專心對付織田信奈才對。」

  「叡山的台密所用的法術原是用來替京都補充不足的『氣』。你竟然用來把低等靈魂當成式神使喚,這簡直是邪魔歪道!」

  一切正如前鬼所料。土御門久脩一邊追殺相良軍團,一邊靠著山裡的龍穴與神石為式神補充『氣』。然而,大地的龍脈早已衰竭,光靠當地的靈地不足以維持數量那麼龐大的式神。

  真正的源頭在叡山。

  叡山是個能夠在數百年間持續為京都輸送『氣』的畿內最大龍穴。當時叡山的僧侶就是利用台密的法術,將『氣』灌注到位於若狹通往近江山區的枯竭龍穴或神石。

  但是,這種手段對陰陽道而言是個禁忌。

  「不過法力消耗過頭,死了幾個僧侶就是了。」

  半兵衛難得柳眉倒豎,發怒了。

  「你太過分了。如此蠻橫地攪亂地脈,萬一激醒地龍,天地將為之大亂的!你這樣也配當陰陽師總帥‧土御門家的當家嗎!應該負責鎮壓地龍的你竟然只為了殺死良晴先生、贏得凡人的戰爭,不惜使用可能會喚醒地龍的禁忌手段……我絕對饒不了你!」

  「哼,反正最後什麼事也沒發生,有差別嗎?好了,既然我們兩位陰陽師在叡山相遇,總算可以使出全力來場一對一的法術對決了。我們雙方『氣』都在最充沛的狀態,輸了也沒辦法找藉口了。這位鄉下陰陽師小姑娘?妳到底打不打算和我較量啊?」

  「真是個糾纏不休的臭小子~~!」良晴等人氣得大罵,信奈則是不以為然地問說:「這個小孩是怎麼回事啊?」。

  那個小子操縱的低等式神害怕火槍,不用讓半兵衛冒這個險──良晴在信奈耳邊小聲說道。不過,由於這次上叡山是來和談的,因此信奈一行人沒有攜帶火槍。

  半兵衛緩緩從小馬背上爬下來,乾脆地表示:「我知道了,那就分個高下吧。」

  「半、半兵衛,這樣太危險了!那個小子召喚的式神多得不像話,而且力量恐怕又比在若狹時更強了。」

  「良晴先生,我沒問題的。托你的福,我的身體已經康復了。之前在清水寺戰鬥中昏倒,現在正是我挽回名譽的時候。」

  半兵衛今天異常有幹勁耶……良晴歪過腦袋。

  「可是啊,半兵衛……」

  「呵呵,我真的沒問題。」

  「那麼,臥龍,和我一決勝負吧。」

  召喚式神軍團!

  信心滿滿的土御門久脩召喚出無數外型特異的怪物,同時從空中對半兵衛和信奈等人發動攻勢。

  出現了!怪物出現了!大事不妙啊啊啊啊!勝家握緊長槍使勁揮舞,但是完全打不中會飛的式神。

  難道信奈等人將在和談的會議中全滅嗎──!?

  不過──

  竹中半兵衛不慌不忙地抽出一張護符抛向天空。

  「前鬼,拜託你了。」

  「包在我身上。」

  狐臉貴公子‧前鬼在土御門久脩面前冒了出來。

  「怎麼?又只有你一名式神?上次在花折峠,你竟然欺騙我啊。」

  「哼。相良良晴怎麼可能把命交給你這種小鬼,會被騙是你太笨了。」

  「不管怎麼說,你們太有勇無謀了。單憑一名人型高等式神根本敵不過我的式神軍團,這點你應該心知肚明才對……如果在這裡每個式神的力量都增加二十倍,那式神數量越多的一方,力量也就增加越多。還是說你不會算術呢?太令我失望了。」

  所有的式神不約而同地襲向前鬼。

  前鬼裂開大嘴笑說:

  「很不巧──吾主目前的身體狀況良好,而且在叡山受到召喚的我,力量是在若狹時的一千倍。」

  「虛張聲勢,力量比我更強的陰陽師,除了祖先大人‧安倍晴明公外就沒有其他人了。區區的鄉下陰陽師和半人半狐的式神絕對不會是我的對手的。」

  哎啊哎啊──前鬼輕輕一笑。

  「處理土御門應該是後鬼的工作呢,不過金崎那筆帳又不能不算一算。特別是我沒想到土御門的當家竟然會犯禁與叡山僧侶聯手。你應該做好覺悟了吧?」

  「要做好覺悟的是你才對吧?我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你生前是什麼人,就讓我把你打得四分五裂,再也無法恢復原形吧!」

  「大地龍脈的力量已經衰竭。如今世上能夠讓我的力量恢復到生前程度的地點,就只有高野山還有這座叡山了。這是個教育你的好機會,小鬼。我會讓你知道,你和正牌陰陽師之間有多少差距的。」

  「正牌陰陽師!?原來如此,你生前果然是陰陽師。是來自哪個鄉下地方啊?失去肉體淪為受陰陽師使喚的你應該很羨慕我這個土御門當家吧。你這個淪為式神的傢伙已經失去力量,不能像我一樣召喚式神,也無法恢復成人,只能在生與死的狹縫間徘徊。況且你還和美濃的鄉下陰陽師締結契約,想必只是個沒什麼靈力的低等術士吧。儘管這是陰陽師的常理,但還是令人不勝唏噓呢。」

  「是的。使喚式神的陰陽師死後也會化為靈體般的存在,成為式神。這也是你未來的下場。」

  「很不巧,我已經找到躲避這種命運的方法了。我的自尊絕不允許自己侍奉其他陰陽師的。」

  「八成也是什麼不正之術吧。你害怕面對自己死後的命運啊。」

  「哼。像我這麼厲害的陰陽師,就算化為靈體,也沒有術士有能力與我締結契約啦。如果雙方靈力不對等的話,召喚式神的術士反而會被消滅的──和你大大不同呢。好了,這次一定會讓你回歸塵土的。」

  無數低等式神組成的軍團圍住前鬼。

  然而,前鬼只是露出狐狸般的詭異微笑靜靜站著,一點都不為所動。

  「碰巧我是很特別的式神呢。只要全身充滿『氣』,就可以召喚使役強大的式神喔。」

  「式神的雙重召喚!?這話連蠢蛋都不會信的。式神怎麼可能辦到!」

  「土御門啊。不管你聚集再多低等的怨靈或妖怪,也絕對比不過正牌的。陰陽師一直都是獨自與世界對抗,在陰與陽的縫隙間與天地之力對決的孤傲術者,不可懷抱著獨善其身的念頭,必須無私無我才行。因此,心中不會存有信仰的。我們純粹是靠著自己的技術,為了守護生活於這個日本大地的人民而活。一旦站上顛峰,就能夠使用各種法術使喚四方神明。哪怕是佛教的菩薩或明神──」

  「你不用再虛張聲勢了。我會徹底粉碎你的『氣』,讓你再也變不回那副狐臉人的樣貌的。式神們聽著,給我上!」

  「我的護身佛可是有點強喔。」

  式神軍團從四面八方襲來。

  而前鬼──

  「忘卻了生前模樣與心靈的可悲鬼魂,回到黑暗吧。」

  唵、啊日羅、馱羅嘛、紇哩庫、娑婆訶。

  有請千手觀音降臨。

  前鬼伸手指向蒼天,唸了一句咒語──

  下一秒,只有陰陽師和式神看得見的無數拳頭如驟雨般連綿不絕地擊出。

  碰!

  磅!

  啪……!

  噗咻──!

  式神軍團瞬間全軍覆沒,無一倖免。

  賭上最強陰陽師頭銜的對決,轉眼間就分出勝負了。

  「……什……?不、不會吧……這、這怎麼可能……」

  土御門久脩向後退了數步。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難以置信……我……我是安倍晴明公的直系子孫,名門土御門家的當家,日本最強的陰陽師啊!然而,你卻不費吹灰之力把我的式神給……」

  「哼,將狐狸的靈力納為己用而繁榮起來的安倍家血脈,經過數百年的時間也衰退至此了。久脩啊,陰陽師的時代會隨著長年壟罩日本的古老黑暗一同結束。不,吾主和#我本人#會一起親手結束它的。」

  土御門久脩凝視著前鬼一會兒後,表情突然大變。

  目前為止的自信,以及即使在式神對決中一敗塗地也沒有失去的矜持,都在此時此刻化為烏有。

  如今的久脩臉上寫滿了恐懼。

  不可能。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

  因為──

  土御門家代代相傳的傳說中,存在著一名就算是天才陰陽師也絕對召喚不了的最強式神,其真實身分就是──

  「……難道……難道您是……祖先……大人……!?」

  前鬼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久脩啊,在我看來,你只是個乳臭味乾的小鬼頭。想以安倍晴明後人自居,你還早了十年啊。滾回若狹從頭開始修練吧。」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對不起起起起起起!?」

  在極度恐慌下變回一個普通小孩的久脩嚇到尿濕褲子,拔腿就想逃下山。

  在久脩落荒而逃的期間,前鬼施展的千手觀音之拳仍然不斷追打他的腦袋和背部。被打得鼻血直流的久脩一個踉蹌,沿著山路一路滾了下去,消失在信奈等人的視線範圍外。

  「……哎啊,本來應該取你性命的,感謝心地善良的吾主吧。」

  「謝謝你,前鬼!這麼一來,久脩先生應該也不敢對良晴先生出手了。」

  「嗯。半兵衛大人,妳真是個好孩子。」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前鬼剛才做了什麼嗎?我什麼也沒看見啊。」就在信奈等人面面相覷的時候,前鬼發出一陣狐狸叫聲,接著便化為一陣青煙消失了。

  「是不是弄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土御門久脩會敗在那個像小松鼠的小丫頭手上啊!?」

  最後的抵抗也宣告失敗的正覺院豪盛被信奈等人團團包圍,無路可逃。

  「唔喔喔喔喔!連根本中堂都要被女人汙染了嗎!無奈啊!觀音菩薩大人,貧僧對不起您!請您現在立刻讓這些骯髒汙穢的女人遭到天譴吧!求求您、求求您了──!假如您對貧僧尚有一絲憐憫的話,就請幫助無計可施的貧僧逃離這群女人的魔爪吧~~!」

  察覺到自己有生命危險的豪盛,巨大的身軀不停顫抖,手中的鐵棒也掉到地上,聲淚俱下地哇哇大叫。

  以信奈為首的女武將軍團則是狠狠瞪著狼狽不堪的豪盛。

  信奈等人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而且越燒越旺。

  尤其是先前每當快打贏豪盛時,總是只能眼睜睜看著豪盛躲回叡山的勝家。

  沐浴在女武將們殺氣騰騰的視線下,豪盛慌張地乾咳一聲。

  「咳,那貧僧先告辭了。」

  顯然是想要裝傻蒙混過關。

  咻──碰!

  「哇啊啊啊啊啊!?」

  信奈使出一記中段踢,深深踢進豪盛的腹部……直擊豪盛的肝臟!

  「誰是該遭天譴的女人啊!我們到底是哪裡骯髒汙穢了?臭和尚!」

  「就是說啊!你這個企圖在和談會議暗殺我們的傢伙,分明比我們骯髒多了!居然無視姬巫女大人的旨意,你這樣還算是叡山的僧侶嗎!下流無恥!」

  啪!

  額頭發出耀眼的反光,怒氣直上心頭的十兵衛光秀毫不留情地舉腳往豪盛的胯下一踹。

  「嘎啊啊啊啊啊啊!?」

  儘管豪盛再怎麼強壯,挨了這一踢,也只能痛得在地上打滾。

  「請……請饒了貧僧吧!貧僧錯了~~!貧僧以後再也不敢把骯髒汙穢四個字套用在女人身上了!還請大發慈悲放貧僧一馬吧!」

  「想得美~~!」

  「大家!把這個傢伙打到永遠不敢反抗我們為止!」

  「喔──呵呵呵呵呵!本宮雖然不擅長射箭,不過踢蹴鞠倒是很拿手喔!」

  「這不是天下霸主應有的行為,但是我個人打滿分贊成。」

  「遵命,公主大人!吃我這招,柴田流必殺技──下段腳刀『破相踹』!」

  碰────!

  決定性一擊──柴田勝家朝著仰躺在地上不斷呻吟的豪盛臉上施展無情的踩踏攻擊!

  「噫咿咿咿!女武將們居然如此強悍!?救……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信奈的踢擊也很可怕,直接攻擊男人要害的十兵衛更是凶狠……但、但是,不管怎麼說,勝家都做得太過火了吧?看著豪盛的慘狀,良晴不由得開始發抖。

  「那個豪盛大人居然毫無招架之力……」「沒想到豪盛大人意外窩囊~~」「如果對手是男人的話,他根本就不會那麼害怕」「可是他看起來好像有點享受耶。」「之前幾次與柴田勝家交手,他也差點敗北呢。」「說起來豪盛大人就是拿女人沒輒……」「難怪他會那麼排斥女人……」僧侶們和淺井朝倉家的士兵對豪盛感到失望之餘,也被信奈等一千女武將的魄力震攝。

  「半兵衛半兵衛,快去阻止她們吧。」

  「可是……我會怕。嗚咽嗚咽。」

  「呵呵。室町時代的高僧‧一休禪師曾經寫下這麼一首和歌──『女人實乃佛法寶庫,釋迦達摩皆為女人所生』。無論男人搬出女性禁令或是其他莫名其妙的歪理來虛張聲勢,也終究贏不了女人呢。」

  松永久秀似乎完全沒有阻止眾人的打算。

  自從金崎撤退戰以來,信奈等人累積了滿肚子怨氣,如今一口氣爆發出來,就連良晴也沒有膽子制止。

  就在此時……

  「信、信奈大人!濫用暴力是不好的!再打下去的話正覺院大人就太可憐了……!」

  一名勇氣十足的少女衝上前去,用自己的身體護住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豪盛,制止了信奈等人的殘暴行徑。

  「……弗洛伊斯?那個傢伙是長年迫害傳教士的佛僧,是妳的敵人喔,為什麼要袒護他啊?」

  此人正是上帝會的傳教士,弗洛伊斯。

  「信奈大人,主教導我們『要愛你的敵人』,正覺院大人已經向信奈大人道歉,也深深反省了……不瞞妳說,我們上帝會的傳教士中也有像他一樣的人……我想正覺院大人多半是從小到大都在叡山上接受嚴厲修行,所以才會對女性有所誤解的。請妳大人有大量,原諒他吧。」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好吧。」

  「那光秀也不跟他計較了。」

  「Obrigada(謝謝)。」

  弗洛伊斯回過頭去對豪盛微微一笑。

  豪盛在弗洛伊斯的攙扶下好不容易撐起上半身。

  「喔、喔喔喔……菩……菩薩大人……!」

  哇──豪盛跪伏在弗洛伊斯腳下痛哭流涕。

  「居然願意對貧僧這麼沒用的男人伸出援手,您一定就是觀音菩薩大人!太感謝了、太感謝了……!想不到渡一切眾生的菩薩大人竟然會化身為南蠻女性降臨人世啊!」

  「……咦?那個……?」

  「相傳觀音菩薩大人具有三十三種法相,原來異國傳教士是您的第三十四種法相嗎!喔、喔~~那頭閃耀的金髮……澄澈的碧眼……果然是與菩薩大人相稱的絕世美貌啊!再加上那對徹底顯現母性特質的豐滿乳房!貧僧未曾謀面的母親也許就像您一樣吧!」

  「……咦?咦?」

  「從現在起,貧僧正覺院豪盛將一輩子追隨您的左右!成為守護弗洛伊斯大人的武藏坊弁慶!沒錯……至死方休!啊~~!菩薩大人────!」

  豪盛抱住弗洛伊斯的腳用臉頰使勁磨蹭。

  看到豪盛丟人的模樣,大失所望的僧侶們一個個低下腦袋緩緩散去……

  「等等,請、請不要這樣!我、我、我已經把身心奉獻給主了……誰誰誰誰來救我啊~~!」

  「你在做什麼!這個色和尚!還不放開弗洛伊斯!」

  「這個傢伙變得更惡質了!還是宰了他吧!」

  「哎啊,難纏的敵人變成同伴固然是件好事……不過相對的,情況好像變得更麻煩了。只能打五十分。」

  「我還沒打夠呢!給他好看!接招──!」

  於是──

  和談協議順利達成。

  信奈總算脫離四面受敵的險境。

  膽小的淺井久政沒有在會議現身,早在信奈等人踏進根本中堂前就匆匆下山了。

  另一方面──

  從根本中堂內走出來的朝倉義景與織田信奈首度碰面。

  朝倉義景是個長相俊秀的高大青年武將。

  但是他的面色蒼白如紙,雙眼彷彿神游物外,沒有焦點。

  最詭異的是義景的背後。

  只見堂內的一面牆上畫滿「源氏物語」登場的美麗貴族女性──婀娜多姿的模樣。

  而且在宛如繪卷的壁畫中央,有著一名儀態柔美的少女──外表神似信奈。

  「……這是!?朝倉義景……這是你叫人畫的嗎!?在根本中堂裡面畫這種東西沒問題嗎?」

  「因為堅守叡山的日子太枯燥乏味了,所以我把人在越前的長谷川等伯叫來畫了這幅圖啊。呵呵呵,話說回來,妳長得真像我讓等伯畫的少女,簡直就是我理想中的美麗公主啊。我終於找到神似我母親的清純少女了──好美啊,美得讓人想剝除妳的內臟,將妳製成標本啊。」

  朝倉義景住叡山上的期間對織田信奈產生了興趣,於是便調查了許多關於信奈的情報,結果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愛上素未謀面的織田信奈了。

  「……!?」

  信奈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什麼?

  這個男人是怎麼回事啊?

  神似母親……標本……?

  他到底……在說什麼?

  「想不到俗世中居然存在著值得我弄到手的女性。我一定會把妳帶回一乘谷城,讓妳換上各種華麗服飾……妳會變我專屬的若紫,這就是我們兩人的宿命啊。」

  「別、別靠近我!」

  眼裡流露著癡狂神色的朝倉義景一伸出手來,信奈立刻嚇得躲到良晴身後。

  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信奈還是頭一次如此害怕一個人。

  朝倉義景注視信奈的眼神就是如此不尋常。

  那不是「喜歡上一個女人」的眼神,他的眼神中蘊含著一股黑暗扭曲的熱情。

  「猴子,這個傢伙好像很奇怪!我們又沒有見過面,為什麼他會叫人在牆上畫我啊?而且還說要把我製成標本,那是什麼意思?他讓我覺得好可怕耶……!」

  「冷靜點,信奈。不管在哪個時代都會有這種傢伙的,別在意。」

  良晴像是要保護信奈般輕輕摟住不斷發抖的信奈,朝倉義景見狀立刻用憤怒的眼神瞪著良晴。

  「你就是猴子嗎!沒意思……太沒意思了!現實總是這樣,當我發現夢寐以求的美麗少女時,就是會有你這種心術不正的男人像蒼蠅般圍繞在少女身旁打轉,玷汙了少女的美……當我用風雅之心愛慕少女時,就是會有發情的猴子搶先奪走少女的純潔啊!」

  朝倉義景用充滿恨意的聲音大喊:

  「相良良晴,我對天發誓,一定要在戰場上殺了你!織田信奈是這個世上有如奇蹟的藝術品,我絕對不會讓你這種淫蟲玷汙她的!無論採用什麼手段,我都要把她帶回一乘谷城幽禁起來,用我的手為她更衣,將她培養成我的若紫。織田信奈是唯一夠資格當我母親的女人啊!」

  猴子……我好怕……!害怕的信奈把良晴抱得更緊了,這個舉動令朝倉義景的怒意頓時升到頂點。

  「下次戰場上再會吧,織田信奈。很遺憾,現在不是平安繪卷的時代。為了把可愛的妳帶回一乘谷,就不得不先殲滅織田軍、殺掉那隻猴子。看來要親手掌握夢想,一場野蠻的戰爭是無法避免的啊。」

  看著義景悠然離去的背影,信奈的身子依舊抖個不停。

  朝倉……義景……

  瘋子。那個男人的眼神完全發狂了。

  那道彷彿要舔遍信奈全身的視線,讓信奈感到難以言喻的不快,而且還覺得毛骨悚然。

  好噁心……

  「……猴子……他好可怕……!我絕對不要被那種傢伙抓回去囚禁起來啦……!」

  「別擔心,信奈。和朝倉義景的戰爭一定會由妳勝出的。」

  良晴摟著信奈的肩膀如此說道。

  信奈抬頭望著良晴的臉,怯生生地發問說:

  「真的嗎?你是在洩漏未來的情報嗎?如果是的話,我就要砍你的頭喔?」

  「不是啦,我們織田軍團沒有理由會輸給那種活在自我世界裡面的傢伙啦。沒錯吧?」

  沒錯,說得也是──信奈終於恢復了笑容。

  但良晴此時若有所思(朝倉義景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那股對信奈的執著……這個男人實在很危險耶)。

  在信奈、良晴等一干織田家人等以及身為敵人的朝倉義景離去後。

  靜謐的根本中堂獨留竹中半兵衛一人。

  堂內只剩下幾位與此次火燒叡山騷動無緣的年輕僧侶看守著自最澄以來燃燒至今的叡山心臟──不滅法燈。這些人既不與僧兵為伍,也與密教咒術毫無瓜葛,只過著做學問與修行的日子。他們大概怎麼想也想不到,眼前這位年幼的少女‧竹中半兵衛準備進行一項不得了的計畫。

  進入女性止步的叡山,甚至抵達根本中堂的竹中半兵衛,她即將實行「將連同叡山在內盤據於化為巨型怨靈結界裝置的京都妖物全數淨化」的祕密計畫。

  斷絕匯集於叡山底下的地脈、熄滅「不滅法燈」的火焰、消滅京都的「結界」機能。

  半兵衛再三考慮過,還在美濃的晴明神社與前鬼討論了很多次。由於此舉不只會削弱叡山,也會使陰陽道的力量一落千丈。換句話說,此舉將會否定掉半兵衛自身的存在意義。

  她也相當猶豫。然而,一旦錯失這個機會的話,恐怕就沒有第二次了。

  「……信奈大人的堅強意志帶給我這個千載難遇的機會。前鬼先生、後鬼小姐。麻煩你們了……從今以後,我能夠召喚的式神就會只剩下前鬼先生了。實在是非常抱歉。」

  狐面貴公子‧前鬼,以及帶著狼耳的少女‧後鬼無聲無息出現在半兵衛左右兩側。

  「後鬼小姐、十二神將、被封印在京都的眾多怨靈、妖怪、鬼,以及等候接受式神契約的諸位『曾是陰陽師的人』都將回歸到太極的根源。唯獨擁有強大靈力的前鬼先生還能以言靈形態留存於這個世界……但也會失去大部分的力量吧。」

  「不過,吾主。這樣就能使持續百年之久的亂世朝著結束的方向前進了。相信織田信奈將會開創日本史上第一個由凡人創造的時代吧。」

  「前鬼先生。」

  「小姑娘。這件事會讓妳付出巨大的犧牲,真虧妳能夠下定決心耶。很了不起喔。最後再讓我吃點豆皮吧。」

  「嗯。我已經為後鬼小姐準備了很多豆皮喔。嗚嗚。後鬼小姐好不容易能夠和夥伴‧前鬼先生過著愉快的日子。真的很過意不去……」

  「哪哪哪哪有過著愉快的日子啦!再說前鬼也不是我的夥伴!我們生前可是只要一碰面就會想要對方性命的仇敵耶!」

  「咦?妳們不是夫妻嗎?」

  「才才才不是!我們感情差到在日本各地留下了證明我們曾經互相廝殺的墓地與著名地點耶!」

  「為、為什麼要在這麼多的地方互相廝殺呢?」

  因為我們都是死個兩三次也能夠復活的術士啊。不過,那的確很像夫妻吵架啦──前鬼苦笑著解釋。

  「囉嗦啦。前鬼你看看!就是因為你把叡山也捲了進來,在平安京弄了個封印怨靈的結界,所以才會導致這樣的結果啦!嚴密阻擋外部怨靈流入,卻也使得結界內側產生的怨靈無法脫離京都了!再加上讓陰陽師死後也會化為靈體滯留於京都,註定成為被往後陰陽師使喚的式神。你對人類保護過頭了!得儘早拆掉這個結界才行!啊,麻煩再給我一份豆皮。」

  「哼,別這麼說嘛,後鬼。菅原道真、平將門──在那個怨靈的力量遠超過人類的時代,那是最佳的解決之道了。過去若是為了獲得強大式神,就得先製造怨靈。比起這個做法,讓使喚式神的陰陽師自己成為式神的機制還比較人道呢……只不過隨著時代演進,手段也得隨著改變才行啊。陰陽師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對我來說,意料之外的是土御門家的墮落喔。畢竟土御門家的歷代當家都無法使喚你和我啊──」

  「被狐神附身的土御門都只有這點程度的庸才。吃吃。再一份豆皮。所以應該將陰陽道的霸權塞到播磨那個鄉下地方,讓蘆屋家執牛耳才對嘛。」

  「話說回來,後鬼。妳什麼時候變成狼女了?妳以前不是烏鴉女嗎?再說喜歡吃豆皮的應該是狐狸吧?」

  「少囉嗦。小心我拍你耳朵喔。雖然我和你是不共戴天的敵人,但我也承認豆皮真的很好吃。不過前鬼,你生前就是男性嗎?總覺得你以前不是這樣耶……」

  「哼,我獲得人形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況且還在接受半兵衛大人召喚前沉睡了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生前就是男性了。有什麼問題嗎?」

  「你該不會是為了推倒我才變成男性的吧?」

  「妳也是,該不會為了勾引我才長出獸耳的吧?」

  「乾脆在這裡來場最後的對決吧」「好啊,最強陰陽師只要一個就夠了」前鬼、後鬼各自朝對方露出險惡的微笑,散發出在叡山吸收的鬥氣。「哇哇哇,不行的。這是大家最後道別的場面,求求你們感情好一點啊」看到這種情況的半兵衛只能眼光泛淚的阻止兩位式神。

  「我們只是在打打鬧鬧罷了,吾主。那麼還請您熄滅『不滅法燈』吧。後鬼,妳先走一步吧。這樣從生前就孽緣不斷的我倆也就……」

  「……呵呵。我們還會在太極的根源見面的,前鬼。我會一直等你的。」

  前鬼與後鬼對彼此點了頭,握起對方的手。接著──根本中堂降下一陣驟雨。

  「不滅法燈」,熄滅了。

  後鬼、十二神將,以及封印在京都裡的無數靈體與怨靈也隨之消逝。

  淋著大雨、劇烈咳嗽的半兵衛不自覺地合掌一拜。

  從叡山打道回府的路上──

  好不容易脫離險境的信奈正騎在馬上,搖搖晃晃地騎下雲母坂。

  隨著與強敵‧朝倉義景的決戰暫時延後,織田家總算度過了最大的危機。

  高揭反旗的三好家和六角家都無法單獨對抗織田家勢力。一旦發現形勢不利,勢必又會逃之夭夭。

  如此一來,信奈終於可以返回京都了。

  腹部的傷口也癒合了。

  (差、差不多該給猴子獎賞了……)

  嗯?妳怎麼了?臉好紅喔──面對沒規矩地打量著自己的良晴,信奈噘起小嘴嬌聲說:

  「快、快點回到寧寧身邊啦。那個孩子一直在沐浴淨身,祈禱你能夠平安歸來喔。」

  啊,說得也是!良晴點了個頭。

  「我從金崎歸來後就一直待在本陣!得趕緊回去露個面,好讓寧寧安心啊!」

  (等一下,猴子。難道是因為戰事不斷的關係……所以就把和我接吻的約定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這樣反而令信奈不滿起來。

  良晴一邊高喊:「等著我吧,寧寧~~!」一邊跑走後,丹羽長秀緩緩走到信奈身邊笑瞇瞇地小聲表示:

  「……公主,等回到京都後,就趁著半夜把相良大人叫到您房間,給他那個獎賞吧。」

  「可以嗎?妳們不是反對我和猴子私底下太要好嗎?」

  「不,在下再也不會提起那麼愚蠢要求了。我從今以後會聲援公主還有相良大人的。」

  「聲援……萬、萬千代,妳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我我我我只是站在主公的立場,不不不不給猴子賞賜說不過去罷了……這、這只是單純的義務罷了……!」

  面對一如往常為了掩飾害羞而找起藉口的信奈,長秀露出了像是能夠包容一切的笑容,握著信奈的手說:

  「……公主,請不要再顧慮任何人了。您一定要當上天下霸主,然後貫徹自己唯一的任性。我會在背後默默支持兩位──直到公主夢想實現的那一天。」

  「隨……隨便妳吧……」信奈支支吾吾地移開視線。

  要是繼續看著長秀那柔和的笑容,好像就會忍不住掉下淚來。

  無論如何都不該再死要面子了……否則怎麼對得起萬千代呢……回京都後,就給猴子賞賜吧。獻上──我的初吻。

  信奈的心境頭一次如此坦率。

  ※

  「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寧寧一直在等哥哥大人回來喔!」

  京都妙覺寺。

  在這座提供房間讓良晴暫住的寺廟裡,良晴正被妹妹‧寧寧緊緊抱住而露出傷腦筋的表隋。

  人小鬼大、半夜又會尿床、又會妨礙自己跟女孩子親熱、算術又比身為哥哥的自己厲害──一直以來在良晴心中,寧寧不過是個煩人的妹妹,然而現在……

  ……糟糕。

  突然覺得寧寧這個傢伙好可愛耶!

  插圖008

  那副哭紅雙眼……不斷啜泣的模樣……啊~~可惡啊!

  不行了,我也忍不住喜極而泣啦!

  就算是誤入戰國時代的我,也還是有真正的家人啊……

  啊啊啊啊~~!能活著真的太好了!沒有死掉真的太好了!

  除了從金崎撤退戰生還的喜悅外,良晴還從一直等著自己的寧寧身上感受到家庭的溫暖。不過,從小到大都不知道真正的妹妹是什麼的良晴,卻不知道如何對待眼前這個可愛無比的妹妹。

  (唔──不曉得該怎麼把這股悸動轉化成行動耶──)

  總之先摸摸寧寧的腦袋吧。我摸我摸。

  喔喔──那副不知該開心還是困惑的微妙表情真是說不出的可愛耶……!

  「唔,哥哥大人,你怎麼了?總覺得你跟平常不太一樣耶。」

  「沒什麼,別在意。這是家人之間的親密表現喔。」

  「可是哥哥大人在金崎的時候一定只想著公主大人,完全把寧寧拋到腦後了對不對?」

  「不,當我快要死掉的那一刻,浮現在腦海裡面的是寧寧的臉喔。我這次能夠活著回來都是托寧寧的福喔。」

  「……咦!?你、你是不是吃了什麼怪東西啊?哥哥大人!?」

  寧寧害羞了……能活著真的太好了……雖然好像忘了某件重要的事,不過算了。總之今晚要和寧寧好好慶祝一番──良晴點了個頭。

  「啊,哥哥大人,你有帶越前的土產回來嗎?」

  坐在良晴大腿上的寧寧開始吵著要土產。

  哎啊……有家可歸的感覺真好……有家人等我的感覺真好……良晴心想,著真該感謝信奈把寧寧送給自己當妹妹,同時在榻榻米上攤開包袱。

  「在越前的時候沒有空買土產,不過我在叡山買了當地名產‧芝麻豆腐還有豆皮喔!快點來吃吧!」

  「喔──豆皮是什麼啊?哥哥大人?」

  「那是和尚們吃的素食料理。是由大豆加工而成的食品喔。」

  「喔,素食啊……跟一般豆腐不一樣嗎?」

  「豆皮和豆腐不一樣,比較硬一點,口感類似麵條喔。」

  「我知道了!那麼立刻把豆腐和豆皮加入八丁味噌煮來吃吧!」

  寧寧幹勁十足地架鍋生火,並把味噌壺端了出來。

  良晴連忙制止寧寧。

  「等一下,加了味噌的話,不就變成名古屋口味了嗎!」

  「唔,不加味噌要加什麼呢?哥哥大人!?」

  「寧寧,算我求妳,其他什麼口味都好,就是別做成名古屋口味啊!」

  「不行!一定要加味噌!不給加的話寧寧就哭給你看!」

  「可惡……可惡啊~~!妹妹果然是麻煩的生物啊!」

  至少也要保住豆皮!良晴拚命追趕拿著味噌壺到處逃的寧寧。

  兩人在房子裡面玩起了捉迷藏。

  「抓到妳了!」

  「哇~~!哥哥大人,快放手!」

  「不行!絕對不讓妳加味噌!我要搔妳癢!直到妳投降為止!」

  「啊哈哈哈哈哈!那寧寧只好使出明智大人親傳的男性弱點攻擊!」

  碰!

  「嗚喔!?……別、別亂踢男人要害啦!」

  「喔?哥哥大人看起來好痛苦喔?到底怎麼了?」

  「所以我說!不可以隨便模仿十兵衛啦!嗚嗚嗚嗚嗚,痛死了~~!誰……誰來救救我~~!」

  「哥、哥哥大人?振作一點啊!」

  滾來滾去。

  滾來滾去。

  良晴痛得在榻榻米上打滾,而寧寧則是跨坐到良晴的肚子上慌張發問:

  「是這裡嗎?是這裡會痛嗎?寧寧替你揉揉!」

  「快住手快住手!那麼做就各種方面來說都很糟糕啊!別碰那裡!別亂按啦,好痛好痛好痛!」

  「那這樣呢!」

  「別扯啊!喂喂喂,別脫我褲子啦,被別人誤會的話該怎麼辦啊!」

  「可是不脫掉的話就不知道傷勢如何了!」

  「不行就是不行!可惡,應付妹妹果然有夠累人的!」

  話雖如此,今晚的良晴不管被寧寧怎麼折騰都能夠笑容以對。

  「良晴先生……那個……我們帶來五右衛門小姐的來信,話說你們從剛才開始都在做些什麼呢?」

  「……突然和寧寧變得太要好了……真可疑。」

  半兵衛和犬千代帶著一封信造訪良晴的家。

  那是五右衛門寄來的任務中途報告。她正在執行將淺井長政、津田信澄救出竹生島的忍者任務。

  不過她們卻看到良晴和過去有些隔閡的寧寧似乎玩得很開心。

  話說回來,為什麼寧寧看起來好像在摸索良晴的胯下呢?

  「良晴先生?該不會……你因為欲火焚身,忍不住對年幼的寧寧出手了……?」

  「……比正覺院豪盛還過分,根本是女性公敵,正義的犬大人今天要替天行道。」

  「咦?不對,誤會啊!不是那樣的,事情真的不是妳們想的那樣啦!」

  犬千代和半兵衛衝了上來,想把寧寧從良晴身上拉開。

  「妳們做什麼!寧寧只是在和哥哥大人玩耍而已啊。」

  「妳被騙了,寧寧!良晴先生,如果你對女孩子的肉體這麼飢渴的話……我、我、我可以……那個……雖然我大了寧寧幾歲,不、不過體型也和寧寧差、差不了多少……」

  「半兵衛,妳完全誤會了!等等,妳為什麼要脫衣服啊?」

  「……大事不妙……這樣下去良晴會永遠變成一個只愛幼女的男人……犬千代必須幫助良晴回歸正軌。」

  「犬千代,為什麼要抱著我啊?還有,妳也是幼女吧!就我來看,妳和寧寧在分類上面是同一類的耶!」

  「……深受打擊。犬千代不是幼女……而是妙齡少女……」

  「之前聽說在良晴先生的國家有一種只愛小女孩的可怕疾病,名叫『露璃魂』,我想良晴先生一定是露璃魂發作了!雖雖雖雖有點難為情,不過還是趁病情惡化前讓我們來治療良晴先生吧!」

  「半兵衛,拜託妳冷靜下來聽我說啦!我根本不是什麼蘿莉控發作。要是被光溜溜的半兵衛、犬千代刺激到,我反而才會變成蘿莉控啊!」

  「喔……光著身體和哥哥大人玩抱抱嗎?好像很有趣耶。寧寧也要參加!」

  「不可以!寧寧!」

  「……良晴真是壞男人,居然把寧寧調教到這種地步……」

  「別說那種奇怪的話啦,犬千代!喂,別脫衣服啊!!」

  大騷動。

  就在良晴被三名(胸前一片平坦的)女孩壓倒而逐漸缺氧時──

  (對了,我想起來了!)

  他總算想起信奈還沒給自己約好的賞賜之吻。

  雖然我一一一一一點都不想和信奈接接接接接吻;但是如果不早點跟她討賞的話,那個小氣女人肯定又會反悔的啊!

  「唔喔喔喔喔~~!我說什麼都要先去找信奈啊~~!」

  精神百倍!幹勁千倍!

  良晴一鼓作氣從平胸女孩們的集團中鑽了出來!

  「啊……」

  「喔──哥哥大人充滿鬥志了!」

  「……感覺到一股驚人執著。」

  「不好意思,我要出去一趟!」

  丟下這句話後,良晴便以奧運選手級的速度衝出了家門。

  (我我我我才不是迷上信信信信奈了!我我我我只是想矯正她對家臣太小氣的壞毛病罷了!沒錯,要是獎賞給得太吝嗇的話,家臣們的不滿就會與日俱增,遭到謀反也是遲早的事情!身身身為一名家臣,我有義務讓信奈明白這個道理啊!)

  良晴猛力衝刺。

  在月夜下的砂石路上全力奔跑。

  (我記得信奈人在本能寺。以前校外教學去京都參觀時,本能寺是建在寺町御池,不過那座本能寺不是信奈留宿的本能寺。在「本能寺之變」中,原來的本能寺被燒成廢墟,後來才遷到寺町御池重建,所以戰國時代的本能寺應該是位在妙覺寺附近的油小路蛸藥師──)

  沒錯。

  這裡是京都。

  不是校外教學時造訪的那個被柏油路、高樓環繞的現代京都。

  筆直延伸的寬廣砂石路。

  我現在正用自己的雙腳在戰國時代的京都奔跑。

  良晴突然有股想要大叫的衝動。

  信奈。

  桶狹間之戰、稻葉山城攻略戰、上洛之戰,以及生涯最大危機的金崎撤退戰,妳都安然度過了。

  在我從遊戲學到的戰國歷史,織田信長接下來會與足利義昭將軍敵對,並在義昭發起的織田包圍網中陷入苦戰。

  不過,這個世界的將軍是被妳饒了一命的今川義元。妳也知道,那個傢伙自從來到京都之後成天過著蹴鞠、吟詩的逍遙生活,感謝妳都來不及了,更不可能策畫對妳不利的陰謀的。

  儘管不曉得是誰在暗中穿針引線,又或者是「歷史修正偏差」的緣故,這個世界的「織田包圍網」還是逐漸成型了……!

  也因為歷史開始朝著不知道的方向前進,我透過遊戲獲得的戰國知識越來越派不上用場了。

  像這次也沒能阻止金崎事件發生。

  總有一天──也許再過不久,我就幫不上妳了。

  即便如此。

  我絕對──

  絕對不會讓「本能寺之變」事件發生的。

  那個真心仰慕妳的十兵衛不可能背叛妳的。

  要是如同半兵衛所說,「修正歷史偏差的力量」確實存在的話,那麼這個世界可能會有人代替十兵衛引發「本能寺之變」也說不定:可是現在的家臣團裡又看不出有這種人……

  又或者是由我還沒見過的某人引發「本能寺之變」──?

  目前什麼都還不清楚。

  即使如此──我也絕對會保護妳的。

  在我出生的世界不存在的另一個未來,妳沒有死於本能寺的未來──我無論如何都想親眼目睹啊。

  我想,我一定是為此才來到戰國時代的。

  我絕對不會犯下為了與備中高松城的毛利家作戰而來不及趕回本能寺救援的過失。

  儘管我只是個各方面都比不上藤吉郎大叔的廢柴高中生,但唯有這件事我能做得比藤吉郎大叔更好。不,我一定會做得更好的。

  就算要代替妳被業火燒成灰燼──

  ……

  ……

  ……

  終於到了。

  夜裡的本能寺。

  簡直就像一座城塞。

  周圍不但有壕溝,還有高聳的圍牆,而且大得令良晴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這真的是位於市井的寺廟嗎?」

  原來如此,當成信奈留宿京都的場所,這裡的確再適合也不過了。

  「唷,衛兵!把守工作辛苦了!麻煩你進去報一下,就說相良良晴前來領賞了!」

  「相良大人,恭候多時了。」

  「……咦?」

  一名侍童立刻打開大門,領著良晴進入寺內。

  「公主大人正在裡面等您。」

  良晴佇立在寺內的一個房間前,不自覺地吞了一下口水。

  咕嚕。

  (奇、奇怪?想不到這麼簡單就讓我進來了……還以為信奈會編一堆藉口取消獎賞耶。喂喂喂,那個傢伙到底有什麼企圖啊……)

  到了節骨眼上卻緊張起來,腸胃絞痛、喉嚨又乾,心臟狂跳不已,好像隨時會爆炸一樣,良晴忍不住想要退縮。

  「不,不行不行不行!爭爭爭爭爭取獎賞也是為了改正主公的小氣毛病!只只只只只不過是接接接接接吻罷了!又又又又又又不會做什麼更進一步的舉動!不、不、不過,反、反、反正也沒、沒、沒人在看……等等,我到底在說什麼啊?唔喔啊啊啊啊啊~~!」

  良晴伸出顫抖的手,硬著頭皮用力拉開紙門。

  只見室內有一個人。

  一名正襟危坐的美少女。

  身穿一襲白衣的──柴田勝家。

  「嗚啊、嗚啊嗚啊嗚啊嗚啊嗚啊……」

  她的眼角泛著淚光,身體瑟瑟地發抖。

  「呃,為什麼妳會在這裡啊?勝家!?」

  「因、因、因、因為,那個,我之前跟你約好的,要是你活著回來的話,我的胸部就會讓你摸個過癮……嗚啊啊啊啊啊啊~~!我當時以為你必死無疑,所以才會這麼說的~~!沒想到、沒想到你真的活著回來了!而且還沒有忘記那個約定!」

  「什……什麼~~?那種臨時起意隨口說說的約定我哪會記得啊!!廢話少說,信奈在哪裡啊?」

  「嗚啊、嗚啊、嗚啊嗚啊嗚啊……來、來吧!摸吧!儘、儘儘、儘儘、儘管摸我的胸部吧!嗚咽……嗚嗚……嗚咽、嗚咽、嗚咽……啊……救救我……母親……!」

  「不,就跟妳說我是來找信奈的……更何況既然妳不情願到要哭出來了,又為什麼要讓我摸啊!妳這樣刺傷我的心,害得我都想哭了!」

  「武武武武士一言九鼎!難難難難道你想要我因為背信而切腹嗎?猴子!?你怎麼這麼沒人性啊啊啊啊!」

  「……不摸的話……妳就要切腹?」

  「那那那那那是當然的!要是背棄在戰場上以生命做賭注的約定,我我我就不配當一名武士!當然就得切腹自盡了!話話話話說回來,與與與與其讓死猴子摸我的胸胸胸胸部,倒不如切腹算了……!不……不要啊啊啊……!」

  「……妳到底想怎樣啊?如果摸了的話,妳會讓我見信奈嗎?」

  「嗚咽……嗚咽嗚咽……好啦,我知道了!讓你見就是了!所以快點摸我的胸部,讓我解脫吧!」

  唔──

  在金崎的時候因為身處險境,所以我根本不記得有和這個傢伙做過那種約定,不過既然她這麼堅持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如果鎮坐在本能寺內的信奈是最終頭目,勝家大概就是中頭目吧……

  (也好,太輕易就見到最終頭目的話感覺上也沒什麼意思,再說信奈至今為止欠我太多獎賞了,收一點額外獎勵也不為過吧。)

  明明可以拒絕的,良晴終究還是起了色心。

  「嗯哼。那、那好吧……真拿妳沒辦法。既然妳說不摸妳就要切腹,我也只好摸了。畢、畢竟人命關天嘛,嗯嗯。」

  「啊嗚、啊嗚啊嗚啊嗚……你、你真的要摸啊!?」

  「這個,其實我摸不摸都無所謂啦;不過要是讓織田家最強的妳在這個關頭切腹的話,大家會很困擾的啊。」

  「嗚……母親……!嗚嗚嗚嗚嗚……!別說那麼多了,要摸就快摸吧!」

  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壞事耶──端坐在勝家面前的良晴若有所思。

  接著他戰戰兢兢地伸出雙──

  對準了那對宛如哈密瓜的一對巨乳──

  「(吞口水)──這、這真的是最高級的額外獎賞了。請、請、請容小的一摸。」

  不知為何說起了敬語。

  良晴張開的十根手指緩緩降落在高聳的宇宙聖地上──!

  軟綿綿……

  「好、好軟……!?」

  「嗚啊、嗚啊嗚啊嗚啊……噫啊啊啊!你真的摸下去了,死猴子!」

  「太……太、太、太、太棒了……!」

  良晴此時的心情簡直有如登陸月球的阿姆斯壯!

  這個瞬間,人類的歷史改變了!

  就算等一下會被勝家痛扁一頓,我也完全不後悔啦!

  「如、如果指尖再用點力的話會怎樣呢?」

  陷入。

  「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哇哇,胸部真的被猴子摸了……!人、人家嫁不出去了啦啊啊啊~~!!」

  「這、這、這、這是……!好誇張的彈性,陷進去的手指又被擠了出來!?妳到底、妳到底讓我摸了什麼啊,勝家小姐……!?」

  揉捏、揉捏、揉捏~~~~

  唔──太強了,即便隔著衣服也能深深感受乳量有多麼驚人……還有這柔軟度……!

  「喔喔喔喔喔喔!?天哪,這就是、這就是真正的乳房嗎?簡直就是女體的神祕地帶!活著……活著太好了……!我感動得淚流不止啦!」

  「猴、猴子,啊……不行!別揉啊,別揉得那麼用力啦!會、會痛啊!」

  「啊,抱抱抱歉,我太興奮了,手不由自主就……!糟糕,手好像被胸部吸住,根本移不開耶……!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了~~!?」

  「會、會被你捏傷的啦!輕、輕一點摸啊,笨蛋~~!」

  「這就是──我們人類長久以來探求的宇宙奧祕嗎啊啊啊啊啊!」

  「別別別別說些莫名奇妙的猴子語行不行!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對女孩子說些好聽話吧!」

  「對對對對不起,勝家。因為太興奮了,導致我的智力大幅降低……!多、多麼舒適的觸感啊……!活在世上卻一直忍著不碰這麼美好的東西,豪盛真是個大笨蛋啊!胸部萬歲!」

  「嗚嗚嗚嗚嗚~~!太難為情了,快點結束吧~~!」

  就在沒有經驗的兩人興奮指數急速飆高,眼看著就要無法思考的時候──

  喀。

  紙門突然被拉開,不知道為什麼也身穿一襲白衣的信奈踏進房內。

  「……公、公主殿下!?」

  「呃──!?信奈!?」

  ……

  ……

  ……

  這個瞬間……良晴體驗到如同身處月球的寂靜。

  看起來猶如戴著能劇面具般面無表情的信奈,經過漫長的沉默後,終於開口了。

  「……哼……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比起和我接吻,勝家的巨乳更有吸引力嗎?什麼啊,原來如此。看來在你心中,我的唇還比不上六胸前的那兩團脂肪啊。說的也是,對你這隻來自未來的猴子而言,比起我形狀姣好、大小適中的美胸,你當更喜歡六那對大得像牛一樣的巨乳囉。畢竟在未來的猴子王國,大得像牛的巨乳很受歡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唉……雖然我事先設想過今晚可能發生的各種場面……不過眼前的發展還真是出乎我的預料……想不到猴子會把和我的約定抛到九霄雲外,趁著夜深人靜時跑來對六襲胸啊……」

  插圖009

  「那個……信奈?」

  「不、不是的,您誤會了,公主大人!事情絕非您想的那樣!只是我在金崎時和猴子約好……啊嗚、啊嗚啊嗚啊嗚……!」

  「少囉唆!六!妳居然敢對本小姐飼養的猴子出手!」

  「……嗚……嗚啊啊啊啊啊~~公主大人真的生氣了~~~~!不但被猴子玩弄身體,再也嫁不出去,而且還失去公主大人的寵愛~~!今晚的我未免太禍不單行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勝家趴在榻榻米上哭了起來。

  「……哎啊?六為什麼在哭呢?哼哼哼……我明白了。我就覺得奇怪,原來如此。猴子把六強行壓倒,硬是搓揉六的胸部對不對?全部都是猴子的錯。肯定是這樣……」

  「呃?不是的,信奈!我原本是要找妳討賞……喂,勝家,先別哭了,替我向信奈解釋啊!」

  「廢話少說!」

  唰!!!!

  信奈不曉得從哪拔出了名刀「壓切長谷部」,二話不說便朝著良晴脖子砍去。

  千鈞一髮之際,良晴往旁邊一滾,避開了這一刀。

  「哇!?等一下,剛才那刀真的很危險耶!要是沒躲開的話我就死定了!」

  「我就是要替天行道,宰了非禮女孩子的禽獸!害害害害我一個人在那邊臉紅心跳幻想很多情況,簡簡簡簡簡直就像個笨蛋!」

  「咦?幻想?幻想什麼?」

  「囉嗦!我今天無論如何都饒不了你這隻色猴子!去死吧────!」

  「勝勝勝勝家,求求妳把事情解釋清楚啊!」

  「嗚啊啊啊啊……公主大人……公主大人撞見猴子摸我胸部居然醋勁大發~~!果然……公主大人果然喜歡猴子嗎?愛猴子愛到一發現他花心就想殺了他嗎~~公主大人!?」

  良晴落荒而逃。

  逃出了本能寺,在月夜下的砂石路上拔腿狂奔。

  「給我站住!你這隻擅闖人類世界的變態襲胸猴子!為什麼要逃?本小姐好心要親手送你上西天啊!!」

  「妳有完沒完啊~~稍微聽我解釋一下行不行啊~~!」

  「我不聽!我不聽!我絕──對不聽!你你你你知道我一直抱抱抱抱持什麼心情在等等等等待嗎?然然然然而你做了什麼?為什麼我會看到你神情猥褻地揉著六的胸部啊!?」

  「咦?等待?妳說妳在等誰?等什麼?」

  「跟你無關──!總而言之,你非死不可!」

  唰──

  啪!

  哇!刀鋒削到屁股了!?

  她這次是認真的!

  信奈進入魔王模式了!?

  不快逃的話肯定會被殺的!

  良晴一邊在街道上狂奔一邊大叫:

  「可惡……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可惡啊~~!」

  「別跑────!你這個……花心大蘿蔔~~!」

  據說這天晚上……京都傳出了「上次差點火燒叡山的第六天魔王這次為了降伏出現在城內的襲胸妖猴揮舞武士刀東奔西跑」的謠言。百姓們人人自危,任憑良晴怎麼敲門呼救,也沒有人有勇氣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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