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 微塵隱
「不妙,快趴下────!」
咻────!
式神軍團正陰魂不散地搜索良晴。
一群式神從躲在草木裡頭的良晴等人頭上呼嘯而過。
雖然是群沒什麼頭腦的怪物,不過光是能夠在天空自由飛翔這點,就足以讓良晴等人吃足苦頭。
這段期間,良晴等人不但被式神追殺,還陸續遭遇朝倉的追兵,以及狩獵落難武士的一揆農民與地方武士襲擊。
倖存的同伴人數減少了一半左右。
少掉的那一半不是被殺,就是因為受傷過重、無法繼續行軍而脫隊。
良晴等人逐漸意識不清,就連自己是不是還活著都搞不清楚了。
誰也沒有繼續逃跑的體力。
「……我已經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了……半藏,這是哪裡?」
「我們已經離若狹很遠了,應該已經接近近江與山城的國境了。」
「可惡……這樣還是在近江山區,距離京都還很遠啊。」
那個時候──被土御門久脩的結界包圍時,說什麼都不願意放棄抵抗的良晴不管三七二十一朝夜空開了一槍。
不知道什麼原因,式神似乎很厭惡來自南蠻的火槍。像前鬼這種上級式神還能夠憑藉理智壓抑恐懼,不過低等式神卻壓抑不住害怕火槍的本能。
或許是良晴在無意間想起前鬼曾經提過的式神弱點,又或許只是偶然。
無論如何,良晴開槍時的巨響嚇退了土御門的低等式神。
就是這個!看到一絲曙光的良晴立刻命令其他四十餘名火槍手一齊朝著夜空開火。
趁式神東逃西竄的時候,良晴等人奇蹟似地突破結界,再次踏上返回京都的逃亡之路。
不過,覬覦良晴首級的土御門久脩也相當固執。
大概是自尊心受創,他一路上依舊對良晴窮追不捨。
眼見良晴等人的彈藥即將耗盡。
倘若再遭遇式神的話,剩下的彈藥已經不足以達到嚇阻效果了。
更不幸的是,被式神追著跑的良晴等人沒有通過丹羽長秀為他們整修好的山路,只能屏住氣息在地形險惡的野獸小徑上匍伏前進。
行軍速度大幅延宕,陸續開始有人脫隊。
「接下來是難關了。」
把半邊臉埋在泥地的良晴招手找來前鬼和半藏,以及殿後部隊的幾名士兵代表,直接趴在地上開起了軍事會議。這一路的逃亡過程已經超越人類的體能極限,現在光是站起來都會消耗寶貴的體力。
「想不到若狹會殺出土御門那個小鬼,真的出乎我的預料。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們會全滅的。大家有沒有什麼妙計?」
凡人根本不可能打得贏那種妖怪的……如果長槍刺得中式神也許還有一絲勝算,不過敵人都在天上飛來飛去,根本無計可施……士兵們紛紛懊惱地抱著頭。
在這支殿後部隊裡面沒有半個人有能力用火槍射中在天上飛的式神。
如果目的只是驅散式神,即便射不中也無所謂;但考量到所剩不多的彈藥,下次再遇到式神軍團時一定得確實命中目標才行。
不過,眼前僅存的「孤注一擲開槍決勝負」這條路八成只會落到彈藥用盡、任人宰割的下場吧。
「對不起,主將!憑我們的智商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啊!」
「這樣下去的話,就沒辦法讓主將和公主大人再會了!」
「你們別再提那件事了!總而言之,倖存下來的人都要一起回京都!我已經不想再讓人為我犧牲了……」
「相良大人,您不能洩氣啊!」
「就是啊,有您替我們著想的心意就足夠了。說到底,您終究和我們這些低階士兵不一樣啊。」
「……不,看到同伴們一個接一個倒下,我深刻體認到一件事。人的生命都是無價的,沒有輕賤貴重之分……」
「主將!現在不是說大道理的時候,認清現實吧!要是主將死在這種地方的話,公主大人要怎麼辦啊!」
「大家都發誓要拚命守護您了。要是您現在解散大家的話,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您的,相良大人!」
「就是啊!咱們的夢想還得靠您來實現啊,相良大人!」
「你們……嗚嗚……真是一群無藥可救的大笨蛋……!」「說得沒錯!主將!」「您也和我們一樣是被織田公主勾走魂魄的大笨蛋啊!」「我、我對信奈根本沒有半點意思,只是為了向那個小氣的傢伙討到我應得的恩賞,非得活著回去不可啊……!」「主將又在死鴨子嘴硬了。」──良晴和士兵們在泥濘中手握著手,先是「哇哈哈哈」地豪爽大笑,接著又「嗚嗚嗚嗚」地流下男兒淚。
「又來了」「從昨晚開始就不停重覆這個情況」。未顯絲毫疲態、一臉冷靜的半藏和前鬼無奈地聳聳肩。
「真受不了。居然對吾主‧半兵衛的活躍心存嫉妒,土御門家也墮落了嗎?再怎麼說,土御門家也是安倍晴明公的後代,陰陽師一族之首啊。看來時代真的變了。」
前鬼一面看著一旁跳來跳去的青蛙一面輕輕嘆息。
「良晴啊,陰陽師的時代也差不多到盡頭了嗎?」
「比起那種事,現在最重要的是土御門那個小子!前鬼,你有沒有讓那些棘手式神全滅的辦法?我們現在就好像被空軍戰鬥機部隊盯上耶。」
哼,聽不懂你的南蠻語──前鬼笑了笑。
「雖然不曉得那是什麼,不過我也說了,我的力量在這一帶會減弱。原因之一是這裡和京都相比,散布於大氣的『氣』過於微弱。另外就是吾主臥病在床的緣故。」
「你不能想想辦法嗎?人與人的戰鬥就算了,式神不是我這個現代人能夠應付的啦。」
「不過……儘管那些式神單獨來看都不強,可是對方能夠接連驅使數量那麼龐大的式神也很不尋常。式神這種東西只能用『氣』形式賦予形體。如果想要長時間驅使那種東西,就必須準備大量的『氣』才行。」
「不是多用幾道護符就行了嗎?」
「供應會來不及的。那個叫土御門的傢伙肯定掌握了我們逃跑路線周圍的各處龍穴位置……可能是受人膜拜的石頭,也可能是神木。因此對方才能在移動中隨時從那些祕密補給點獲得『氣』的供給。」
「『氣』的補給點……你的意思是土御門連番佔領了像是晴明神社那種蓄積『氣』的場所嗎?」
「從此處山谷連綿不絕的地形推測,補給點應該是以龍穴為主。」
所謂的龍脈,就是陰之力,即「氣」在大地中流動的通道,也被稱為地龍。龍穴、神石、神木等等就是龍脈的穴道,是釋放出大量「氣」的特殊神域。古代日本人將這些地方當成神明降臨的地點加以祭祀。
但這股從自然環境湧出的「氣」之力已經隨著時代演進而逐漸減少。這應該是人類開發自然環境時砍伐森林、建造都市以擴張文明世界所造成的。
日本人為了不讓神域的「氣」枯竭,於是建造了「神社」。神社就是用來彌補自然界衰竭的人造「裝置」。靠著「神」之名與鳥居展開結界,讓神社能夠蓄積大量自然之中的「氣」,這是相當劃時代的產物。不僅如此,將怨靈、惡鬼封印在神社,並將那些東西的「陰」之力轉換為「陽」之力以供人類運用的技術也就此確立。京都本身就是封印怨靈的巨大結界。如同竹中半兵衛所見,京都裡面充滿了擾亂人心、引起天下動亂的「詛咒」。
在往後的日子,傳到日本的佛教、神道、修驗道等宗教相互融合。佛教是對應這個大自然力量衰退的時代而產生的嶄新「技術體系」。這是一種不依靠自然界,單憑人類自身意志力來控制『氣』、控制環境的超能力體系。空海傳入的制度化密教就是這樣的宗教。至於用「救濟人心」為出發點的大乘佛教在日本盛行,這則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至於陰陽道,就是古代的神道、修驗道和其他大大小小宗教互相融合後,透過侍奉大和御所的平安時代朝廷陰陽師‧安倍晴明之手完成的日本獨特技術體系。將京都化為封印怨靈的巨大結界,並將怨靈當成祝福京都的御靈加以祭祀是三位人士所創下的功績。那三人就是安倍晴明,他的師兄‧賀茂保憲,以及掌管「京都鬼門封印」關鍵地點,即叡山的高僧‧良源。
「前鬼,土御門有沒有可能從其他遠處的地點獲得「氣」的供給?像是他在若狹的根據地?」
半藏提出質疑。
「應該很困難吧。陰陽道的法術是為了保護自身或京都而創造出來的,有效範圍都不算廣。少量的氣姑且不論,應該沒有能夠將如此龐大的氣送到遠處的方法。」
況且,我們已經離若狹很遠了──前鬼如此回答。
「哼。陰陽師乍看比普通武士還強,陰陽術的有效範圍卻相當狹小。也就是說,和忍術差不多嘛。」
「若非如此,天下早就是陰陽師的囊中之物了。況且要成為陰陽師得先具備特殊才能,無法像士兵那樣隨意增員,所以他們的人數不足以支配國家。像土御門那樣召喚再多低等靈,也只是更彰顯力量的不足罷了。」
「的確如此。倘若忍術效果無限大,或是任何人都可以輕易當上忍者的話,日本早就變成忍者的國度了。」
「甲賀不就是忍者國度嗎?」
「因為其特殊性質,甲賀是由少數精銳所組成。況且甲賀的組織力薄弱,遲早會被普通人的國家消滅;但只要活用忍者的力量,就可以在檯面下為平定戰亂盡一份力──因此服部家才會決定侍奉武家的。」
「能夠支配這個世界的果然還是凡人啊」──半藏與前鬼這兩位力量超越一般人想像的異能者相視而笑。
「土御門應該是利用會飛的式神超前我們,再找到該處附近的龍穴後獲取『氣』的。因此在我們眼中,那個傢伙可用的『氣』彷彿無窮無盡。這樣一想,的確很可能是這樣。」
這麼說來,在我們下次遭遇土御門前先封住龍穴,這樣就可以削弱那些式神囉?半藏低聲發問。
「嗯。只要斷絕『氣』的供給,那群式神就會消失、無法再次攻擊。如此一來就能爭取更多撤退時間。等到土御門找到新的龍穴時,你們早就走遠了。這樣大家就可以順利回到京都了──儘管封閉龍穴後,靠著使用多道護符勉強保住身形的我也會跟著消失,但只要能夠讓你們在土御門再次召出式神前抵達安全區就夠了。」
這個方法好像行得通……儘管前鬼會與那群棘手的式神軍團一起消失,不過戰況會對我方有利。反正式神只會消失,不會死亡,所以就算前鬼消失了,也能夠在京都再會。
「你說的龍穴在哪裡?」
「龍穴多半位在山裡,外觀通常是洞窟,或是露出地表的大洞。龍穴所在的土地上大多有興建神社。這是為了防止大地的『氣』被邪惡術士惡用,例如守護京都鬼門的叡山,原本就是祭祀京都最大龍穴的神社。」
Power spot【能量景點】上往往有建造神社就是這個理由嗎──良晴喃喃自語。
「既然如此,咱們就把這一帶所有的神社找出來統統破壞掉吧。」
「說得對,龍穴一定就在其中。」
「你們給我慢著!像無頭蒼蠅四處亂跑的話,只會淪為落難武士狩獵集團的下手目標!而且也有可能被式神軍團發現的!」
良晴連忙制止士兵們。
「在這種深山祕境中應該不會有鎮守龍穴的神社。我猜土御門為了不讓我們發現龍穴的場所,特地把我們趕到了沒有神社的土地了。」
雙眼閃爍金色光輝的前鬼如此回答。
好,決定了!
良晴突然起身。
「我們出發吧!前鬼,首先要怎麼走!?」
「我們一邊撤回京都,一邊尋找會散發『氣』的洞窟。」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確實有很多洞窟會噴出天然氣!畢竟所謂的洞窟就是大地的裂縫呢!」
「喔喔喔喔喔喔!」臥倒在地的殿後部隊勇士一齊小聲吆喝。
一行人把所剩無幾的彈藥當成最後武器,打算轉守為攻。
在山中搜索了約一刻鐘後,良晴等人抵達了若狹境內道路上最大的天險‧花折峠。他們在花折峠山頂找到了位於狹窄谷地的目標,龍穴。前鬼指著一個洞窟說:「就在那裡!」。
「我感應到大量的『氣』從那裡傳出,只要封住那個洞窟的話──」
可是……
殿後部隊的疲勞、緊張早已達到極限,因此失去了冷靜的判斷力。
「好~~大家上啊啊啊!」
「把洞窟埋起來!」
「這下子總算能帶主將回京了!」
「等一下,狀況有點可疑。那座谷底龍穴的地形看起來太險惡,有可能是土御門的陷阱。萬一遇到埋伏,我們就無處可逃了。應該先讓忍者──」
無視前鬼制止,殿後部隊一齊衝下山崖、跑向洞窟。
「你們別急啦!喂喂喂喂喂──!」
「真是的。」良晴一邊抱怨一邊扛著種子島火槍滑下山崖。
結果──
果然是陷阱!
土御門久脩操縱的低等式神軍團隨即從洞窟裡傾巢而出!
此時此刻,殿後部隊的勇士都有了戰死的覺悟。
「我們中埋伏啦!」
「相良大人,快逃啊!」
「我們會充當肉盾暫時擋下敵人的!」
「別說傻話了!我怎麼能丟下你們不管啦!」
良晴舉起種子島火槍向前突擊。
眼前的同伴陪自己經歷了那麼多苦難,良晴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一人了。
「久脩────!臭小子給我滾出來────!有種就親自出來作戰啊!你到底把人命當成什麼了────!」
情急之下胡亂射擊的良晴不久便把彈藥用光了!
在飛天怪物張牙舞爪的攻擊下,同伴們一個接著一個倒下。
眼看殿後部隊全滅是遲早的事情!
從山崖上降落的前鬼目睹這幕悽慘光景後,面無表情地小聲說:
「喂,半藏,這樣下去我會被主人痛罵的。你扛著相良良晴逃走吧。」
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服部半藏冷冷回說:
「……沒用,如今彈盡援絕,想逃也逃不掉,相良良晴應該已經做好覺悟了。」
「既然如此,那只剩下最後一個手段了。乾脆在這裡殺了相良吧。」
半藏與露出獰笑的前鬼瞬間四目交會。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半藏輕輕點頭。
接著他無聲無息地一躍而起。
半藏跳進混戰現場的中央,迅速放出一陣煙霧,暫時剝奪式神的視力。
接著他身手俐落地從良晴背後抱住他。
「放開我,半藏!我絕對不離開這裡,我要戰到最後一刻!」
「哼。因為你不想再看到士兵們喪命了?」
「反正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那我寧願選擇和同伴一起戰死!不行嗎!?」
「織田信奈在金崎時應該也想對你說同樣的話,但最後她還是抛下你離開了,這是為什麼?」
「因為她是這個國家不可或缺的人物!可是我……」
「──你想說你是來自異地的浪人,所以有沒有你都無所謂嗎?相良良晴,你真的是打從心裡這麼想嗎?」
「……這……」
坦白說,也許是這樣沒錯。不過……已經有太多士兵為我斷送性命,還有信奈當時流下的眼淚……
我怎麼說得出口……!
儘管如此,只要交出我一個人的腦袋,就可以保住其他人的性命,這也是事實。因為土御門的目標只有我一個人。
鮮血從良晴的額頭汩汩流下,強忍淚水的良晴不發一語。
「那麼我換一個問題吧。相良良晴,你願意為了同伴而死嗎?」
「當然!雖然再也見不到信奈有點遺憾……啊!可惡,我果然還是不想死!不過,我也絕對不會丟下同伴自己逃走的!我知道我很貪心!哪邊都不想捨棄啦!」
真像你的作風──半藏低語。
「既然如此,你就死在這裡吧。相良良晴──織田家晉升最快的家臣,墨悮一夜城的英雄,只要身為頭號懸賞對象的你一死,土御門和那些覬覦懸賞金的落難武士狩獵者也會失去目標。要脫離眼前的困境,就只能這麼做了。」
「……咦?半藏?你……?」
「差不多到此為止了。」
終於從洞窟深處現身的土御門久脩將手中的扇子輕輕一揮。
半藏施放的煙霧頓時被吹得煙消雲散。
但是當煙幕散去後,土御門久脩看到的卻是──
渾身浴血的服部半藏──
他表情冰冷地用手裏劍抵住相良良晴的脖子。
原本在崖邊觀戰的前鬼不知去向。
大概是看到勝負已定,於是便逃之夭夭了。
又或者是被式神軍團打倒而消失了──
說起來,儘管前鬼是高等式神,身上的『氣』卻格外薄弱。
也許光是維持人形就相當吃力了。
「看樣子是我贏了。只要能取得那隻猴子的首級,其餘兵卒的死活我不在乎。太麻煩了,就放你們一馬吧。」
接著半藏回答:
「知道了。我就用最後一顆焙烙炸彈把相良良晴炸得粉身碎骨吧。」
※
早晨的京都。
「織田軍在越前敗退,潰不成軍。」
「率領殿後部隊的相良良晴至今生死未卜。」
「織田信奈抛下全軍逃往京都的途中在叡山遭到敵人狙擊,好像傷得很重。」
京都的居民騷動不安。
在各種謠言滿天飛的情況下,寧寧一直在妙覺寺等待良晴回來。
不過,良晴遲遲沒有回來。
唯一可以仰賴的竹中半兵衛也尚未清醒過來。
「聽說信奈大人平安無事,現在人在本能寺。」
聽到這個消息的寧寧,天一亮就獨自打著赤腳跑到了本能寺。
正當寧寧想踏進本能寺時,卻被守備的士兵攔了下來。幸好丹羽長秀碰巧撞見她,於是揹著寧寧進入寺內。
「丹羽大人,哥哥大人還沒回來嗎?」
「目前還沒有接獲消息喔,寧寧。」
「可是,織田軍不是在丹羽大人等人的活躍下順利退回京都嗎?現在應該立刻派兵前營救哥哥大人啊!」
「這個……眼下的事態變得很棘手。一分。」
「事態很棘手?」
「可能是聽到織田軍戰敗,逃到四國的三好一黨又開始對畿內虎視眈眈。躲在甲賀的六角承禎也再度在南近江現身。除此之外,淺井朝倉軍也朝著京都逼近。」
「可是,這樣下去哥哥大人會有生命危險的!請讓我晉見公主大人!只要當面請求公主大人的話,一定──」
「好吧……不過寧寧,接下來妳看到的事情……千萬不能洩漏出去喔。」
「……!?」
丹羽長秀帶著寧寧來到信奈的房間。
然而……
房間裡面卻看不到那個總是精神抖擻、一身傻瓜打扮的信奈。
沒有虎皮地毯,沒有熊貓皮地毯,沒有地球儀,沒有南蠻望遠鏡──
房內僅舖了一張床。
「……公主大人!?」
信奈躺在床上。
腹部纏著白色繃帶。
看著滲出繃帶的暗紅色血跡,寧寧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嗚……嗚……」
信奈全身冒著豆大的汗珠,嘴裡發出虛弱的呻吟。
看起來似乎沒有意識。
在一旁照料信奈的白衣老翁,正是被譽為「神醫」的曲直瀨貝爾休。
「噢~~這裡是戰場,小孩子不該來這裡喔。」
「……啊……啊……公主大人真的被狙擊了……?」
寧寧兩腿一軟,癱坐在榻榻米上。
震驚的她牙齒不停地打顫。
「腹部挨了兩發子彈,能夠保住一條命已經是奇蹟了。如果意志力不堅強的話,恐怕在中彈時就當場休克死亡了。信奈大人的意志力果然非同凡響吶。」
「子彈!?」
「老夫已經動過南蠻手術,取出體內的子彈了。要是子彈穿透腸子的話,那就回天乏術了……幸虧有這個玩意兒削弱子彈的勁道吶。」
曲直瀨貝爾休把被子彈射穿的南蠻時鐘【智慧型手機】拿給寧寧看。
「這是哥哥大人的……!」
「大概是遺物吧。」
「……遺、物……」
「在逃亡時連鎧甲都脫掉的信奈大人唯獨把這個未來的南蠻時鐘放在懷裡。看來信奈大人是捨不得丟掉良晴大人的遺物。巧合的是,兩發子彈都正好擊中這個時鐘。託這玩意兒的福,勁道被削弱的子彈才沒有深入信奈大人體內吶。」
寧寧這次來本能寺原本是想先狠狠賞信奈一巴掌,然後痛罵信奈一頓的。
您怎麼可以棄哥哥大人不顧!過去那麼重視哥哥大人的公主大人居然……寧寧真是看錯您了!
可是現在……
滿腔怒氣早已煙消雲散。
因為信奈就算抛下良晴逃走,內心其實也是萬分不願意。
寧寧明白了這點。
「……公主大人……嗚……嗚啊啊啊……!」
寧寧握著信奈的手忍不住大哭起來。丹羽長秀伸手輕撫寧寧的背,並輕聲說:
「公主正處於生死關頭。儘管靠著曲直瀨大夫的手術度過最初危機,但身體仍然失血過多,所以現在必須靜待公主恢復體力……」
「……嗚、嗚……丹羽大人,也就是說沒辦法動員織田軍囉……?」
「是啊。看公主的樣子,今明兩天恐怕是關鍵期。身在小谷城的信澄大人好像也被淺井家的人抓住了,目前音訊全無。織田家正面臨瓦解的危機。」
「可是、可是,再拖下去的話哥哥大人他……!」
「我知道,不過我們實在無能為力。淺井朝倉軍正沿著琵琶湖從西近江街道向京都急速進軍。寧寧,要是我們把兵力調離京都的話,相良大人當初犧牲自己讓我們從金崎撤退就沒有意義了。零分。」
長秀低著頭。
曲直瀨貝爾休也搖搖頭說:
「信奈大人雖然擁有驚人的意志力,但她的內心似乎受到很大的創傷。接受手術後,她的『氣』便迅速衰竭。照這個情況看來……」
「你是說……公主可能跨不過這一關……?」
「垂死之人能否得救,終究還是取決於本人的『求生意志』啊,長秀大人。老夫是個醫師,不是魔法師,醫術無法讓人起死回生,只能拉病患一把而已。不知為何,信奈大人的求生意志正逐漸流失……儘管還沒有完全喪失,但她的意志力確實越來越衰弱了。如此堅強的人怎麼變成會這樣呢?真是令人費解吶。」
長秀也無言以對。
到底哪裡出錯了呢?
這樣下去的話,相良大人的死就白費了……不,雖然還不能斷定他已經戰死,不過十之八九是沒命了……
長秀一邊安撫啜泣的寧寧,一邊擦拭信奈額頭上的汗水。
「寧寧、曲直瀨大夫,公主她……好像在說些什麼。」
接著長秀把耳朵湊近信奈蒼白的嘴唇。
「……快逃……猴子……快逃啊……」
信奈到底是做了什麼樣的惡夢呢?
她的口中不斷重複同樣的囈語,久久不止。
「良晴……對不起……」
雙目緊閉的信奈眼角流下一行清淚。
「老夫懂了。信奈大人陷入了良晴大人戰死沙場的惡夢,所以意志力才會突然衰退的──」
「……曲直瀨大夫,我到底該怎麼辦……!」
「眼前的狀況醫術也派不上用場。長秀大人,妳自己決定吧。」
「憑我一人根本想不出計策突破這個四面楚歌的局面……半兵衛大人又躺在病床上沒有醒來……!」
「冷靜一點,長秀大人。要是現在連妳都放棄的話,織田家就真的完了吶。」
丹羽長秀是個兼具溫厚、冷靜性格的武將,輔佐主君的能力堪稱天下第一流,是織田家萬不可缺的人物;但她不是能夠擬定大型戰略、親自率領軍隊出征的人物。
至於勇猛無雙的柴田勝家,則是除了突擊以外就沒其他戰術了。假如現在讓勝家掌握兵權的話,目睹信奈、良晴的悲劇而情緒激動的勝家搞不好會不顧一切朝淺井朝倉軍直線突進──到時候織田軍與淺井朝倉軍恐怕只會兩敗俱傷。
不,實際上長秀自己也很想立刻率領全軍前去營救良晴。就算會失去京都,就算會全軍覆沒也要救出良晴,給信奈帶來活下去的希望。
不過……這麼做的勝算幾乎是零。勉強保持理性的長秀深知那麼做的後果。
因為有信奈這位主公存在,長秀和勝家才能夠在戰國亂世發光發熱。
在信奈與織田家面臨這個空前危機時,兩人卻英雄無用武之地……!
寧寧緊閉嘴唇,赤腳跑到了庭院。
「神明大人也好、佛祖大人也好、貓神大人也好,不管什麼都好!請你們救救公主大人和哥哥大人……!」
跑到井邊後,寧寧開始用井水沐浴淨身。
她多麼想提起長槍到戰場上去。
不過對年幼的寧寧來說,那是不可能的。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向上天祈禱而已。
「寧寧,妳會感冒的。」雖然長秀趕緊出言制止,不過寧寧對冰冷刺骨的井水卻絲毫不以為意。
被寧寧舉動打動的人不是只有長秀而已。
「丹羽大人和柴田大人請率兵固守京都!讓我明智十兵衛光秀獨自潛入近江、救出相良前輩吧!」
「……犬千代也要去。犬千代對山野環境很熟。」
「我我我我也要去──」
除了額頭太寬外幾乎完美無缺的美少女,明智光秀。
身材嬌小卻打扮奇特,身披虎皮的犬千代。
以及頭戴狸貓耳、配上眼鏡,個人風格強烈到毫無意義的松平元康。
剛從金崎順利撤回京都的三人一齊在長秀面前自告奮勇。
「可是光憑妳們幾人……白白送命的可能性很高,潛入救援行動應該交由忍者去辦比較妥當。二十分。」
長秀試圖勸阻三人。當然,如果能派遣忍者的話,長秀早就派了。偏偏五右衛門前往近江後就沒有回來,而侍奉松平元康的服部半藏又跟著良晴行動,因此目前根本沒有可以派遣的忍者。
「反正信奈大人無法得救的話下場也是一樣!更何況我光秀聰明伶俐,卻在把火槍借給相良前輩時不小心犯了一個重大疏忽!」
「明智大人,妳的意思是?」
光秀冷汗直流,難以啟齒的她嘟噥:
「……我、我只借給相良前輩火槍,卻忘了把最重要的槍手一起借給他了……假如不管他的話,我晚上會睡不著覺的。要是相良前輩化成厲鬼來找我的話該怎麼辦……」
那還真是……要命的疏忽啊。三十分──長秀表示。
「可是公主大人曾經交待過,萬一自己有個三長兩短的話,就要把接下來的事業託付給妳。我和勝家大人都決定尊重公主的想法。倘若明智大人不幸喪生的話……公主大人又遭逢不測,天下布武事業又該由誰繼承呢?」
「不,跟我的性命相比,信奈大人的性命重要千百倍!我光秀雖然自認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天才,又是繼承土岐源氏血脈的高貴美少女,卻也明白自己的器量遠遠不及信奈大人!沒有信奈大人的話,天下布武是不可能實現的!」
「……我知道了。」
長秀終於妥協了。
只要靜觀其變,搞不好就能繼承織田家的光秀(雖然有點自視過高)為了拯救信奈和良晴甚至不顧自身安危。長秀無法否定如此深厚的忠義之心。
自己能做的事情只有死守京都,直到信奈醒來為止。
不能妄動、不該妄動,在所有人都想挺身而出的當下,必須有人接下「防守」這種沉重刻苦的任務,而這個角色也必定是由自己擔任──長秀下定決心了。
「……犬千代說什麼也要去,擋也沒用。擋我者──統統砍了。」
「犬千代大人,我本來就不認為擋得了妳……可是松平元康殿下……您是公主的盟友,再說您走了的話,留在京都的三河兵又該怎麼辦呢?」
「我曾經受過猴晴先生大恩~~而且只要能救吉姊姊的話,就算可能性幾乎是零也應該賭一賭的~~」
全體三河兵就暫時交由長秀小姐指揮了──松平元康抖動狸貓耳,態度堅定說出了這番話。
松平元康。
儘管平時個性總是溫吞,不曉得心裡在想什麼,給人一種暗藏心機的感受;不過一旦打定主意就絕對會不會變卦,是個相當頑固的女孩。頑固似乎正是三河武士的特徵。
也許元康是情況越危急就越能夠發揮潛力的人吧。
不過反過來說,這個女孩在和平時期可能什麼都不會想,不到緊要關頭就什麼都不會去做吧……
長秀點了個頭。
這是一場豪賭。
但是她依然決定……扛下全部的責任。
「……我知道了,不過別忘記妳們要去的地方是敵方陣地,切莫過度深入。一定要活著回來。」
「「「瞭解!」」」
向不斷淨身祈禱的寧寧保證:「我們一定會帶回妳哥哥」後,三人便步入通往近江的山路。
※
在率領織田軍以幾近毫髮無傷狀態撤回京都的光秀、犬千代、元康三人馬不停蹄投身潛入救援行動時,良晴的殿後部隊在龍穴的最終決戰尚未開幕。
時節已進入冬天。
落葉蓋滿了山路。
「就在附近。」在三人策馬疾馳於與比叡山相連的雲母坡時,犬千代不甘心地低聲嘟噥。
「……公主大人就是在這附近被擊中的,普通狙擊手不可能連續命中快馬加鞭的公主兩次。下手的人多半又是那個杉谷善住坊吧。」
「甲賀的刺客……是忍者吧。不過信奈大人為什麼不走八瀨到京都的出町柳那條捷徑,而是改走靠近叡山的道路呢?」
「……不知道。當我們注意到時,已經是經過雲母坂的事情了。」
「真奇怪。刺客為什麼不等在八瀨,而是埋伏在雲母坂呢?真令人在意。」
「犬千代小姐,後來杉谷善住坊怎麼了?」
「……可惜被他逃了,到處都找不到他……」
「這就更奇怪了,這附近應該無處可逃才對。」
大概是躲到山裡了──元康說道。
「杉谷善住坊聽起來就像是僧侶的名字,也許他和叡山的和尚有些交情。又或者是……雖然我不願意這麼想;不過,搞不好整座叡山都與吉姊姊為敵了~~」
怎麼可能?信仰虔誠的光秀出言反駁。
「身為叡山首領的天台座主‧覺恕大人是姬巫女大人的兄長。織田家捐獻了大筆獻金給大和御所,照理說他支持信奈大人都來不及了,更不可能與信奈大人為敵的。」
「可是,天台座主大人現在不在叡山~~或許目前掌控叡山實權的和尚是反織田派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杉谷善住坊突然消失的謎底就解開了……犬千代說道。
「這這這、這又是為什麼!為什麼叡山要與信奈大人為敵呢?就連聰明的十兵衛光秀我也想不透啊!」
「……被密教、修道者視為修行聖地的古老靈山至今大多禁止女性進入~~像富士山、白山、高野山,還有叡山~~可能是叡山裡的某些和尚不樂見身為女性大名的吉姊姊上洛、成為天下霸主吧~~」
我越來越不明白了。追根究柢,佛教的教義裡面又沒有什麼限制女性的規矩啊!女性到底哪裡汙穢了!光秀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大概是因為會妨礙到他們在靈山的修行吧~~要是可愛的女孩子出現在眼前,就很難維持禁欲了~~對年輕和尚而言更是如此吧~~」
「……聽說深山修行者一旦犯禁就會失去神通力呢。」
「真是一廂情願的說法!看到女孩子就心生色慾,這明明是男方本身的問題嘛!」
「……不過,良晴還是去做一下禁欲修行比較好。」
猴晴先生確實該學著禁欲呢~~元康笑著附和。
「不不不,要是把色欲從那個男人身上剝離的話,肯定沒多久就會枯死了。相良前輩就是靠著異於常人的色欲才有辦法生存至今的!就算說他本身就是披著人皮的色欲也不為過呢。」
「說得也是~~猴晴先生不但讓包含吉姊姊在內的許多女孩子苦等他回去~~還趁亂和吉姊姊定下了『活著回來後要讓我吻妳』的約定呢~~」
「真受不了,那隻猿人到底有多好色啊!」
「我想猴晴先生一定還活著~~」
「……沒錯,還活著。」
「說什麼也要把那個蠢蛋拖回信奈大人面前!」
互相點頭示意後,三人便繼續默默趕路。
總有一天非得要求叡山交出杉谷善住坊不可。
不過,對手是那個禁止女性進入的靈山。
而且叡山的和尚大多是武裝僧兵。
叡山以靈山、佛法為後盾,在京都附近自成一個獨立王國,可說是中世強權的象徵。
就連歷代足利將軍家也對叡山僧兵感到頭痛不已。
對滿是女武將的織田家而言,要和叡山交涉是相當困難的事情。畢竟規定就是女性不准登上叡山。
所以現在還是專注在救出相良良晴一事吧。
三人沿著長秀為了良晴部隊整備的退路往回搜索。
當初為了讓良晴的殿後部隊順利逃脫,沿途安置許多替換馬匹與糧食,這個時候正好派上了用場……三人的行進速度快如閃電。
儘管一路上不時遇到狩獵落難武士的一揆農兵,不過以救出良晴為優先考量的三人硬是擺脫了對方。正因為她們隊伍人數不多,所以才能夠瞞過獵人們的耳目展開行動。
最後,就在她們抵達若狹最大的天險‧花折峠的山頂時,三人終於發現在山谷底下的良晴與其部隊的身影。
良晴部隊早一步下到谷地。就在他們準備封住龍穴時突然遭到埋伏多時的土御門所放出的式神襲擊。光秀三人正巧在良晴部隊與土御門式神軍團進行最後大戰時趕上。
「在那邊!大家都在那邊戰鬥!啊~~真是的,為什麼不用種子島火槍應戰呢?」
「士兵人數少了好多~~會不會是彈藥用盡了~~」
「……敵方式神會飛在天上,不可思議。」
「看到了!相良前輩正對著那些妖怪亂打一通!身手還是一樣差勁,相良前輩!哈哈哈哈!」
皇天不負苦心人。
千鈞一髮之際──
光秀等人趕上了。
良晴還奇蹟似活著。
就在良晴性命有如風中殘燭時,光秀等三人即時趕上了。
儘管敵方式神部隊占了壓倒性優勢,不過此時服部半藏出現在戰場,並放出了掩護用的煙霧。
帶著種子島火槍的光秀連忙大叫:
「聽說式神怕火槍!就是現在,我們立刻衝下山谷助陣吧!」
「把猴晴先生帶往我們前準備好的退路吧~~一定逃得掉的~~」
「……犬千代,要上了。」
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良晴和信奈都能獲救了。
三人如此確信。
但是──
幸運只是曇花一現。
就在三人衝下山谷的頃刻之間,情況急轉直下。
「差不多到此為止了。」
一位年幼的少年陰陽師從洞窟深處現身──
少年將手中的扇子輕輕一揮。
半藏施放的煙霧頓時被吹得煙消雲散。
光秀等人看到了。
在殿後部隊的男人們相繼被張牙舞爪的式神擊倒的畫面中──
渾身浴血、表情冰冷的服部半藏,
不知為何用手裏劍抵住相良良晴的脖子。
受到半兵衛吩咐:「保護良晴先生」的前鬼則是不知去向。
難道被式神軍團打倒,所以消失了嗎?
少年陰陽師臉上浮現傲慢的笑容開口宣布:
「看樣子是我贏了。只要能取得那隻猴子的首級,其餘兵卒的死活我並不在乎。太麻煩了,就放你們一馬吧。」
接著半藏回答:
「知道了。我就用最後一顆焙烙炸彈把相良良晴炸得粉身碎骨吧。」
就在半藏結起手印,身影隨著飛舞的樹葉一同消失的同時──
「臭小子,說話要算話啊!我就用我的命換在場所有人的命!不過,身首異處是武士之恥!我的腦袋偏偏不交給你!你休想稱心如意!」
良晴扯開喉嚨大聲大吼。下個瞬間──
式神們朝著良晴一擁而上。
緊接著。
突如其來的大爆炸。
式神們一齊被炸飛。
血肉橫飛。
相良良晴的身體被炸得支離破碎。
啪噠啪噠啪噠……曾經是良晴的肉塊宛如下雨般陸續掉落在地面上。
目睹這幕光景的光秀──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秀心中──發出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
居然……!
殺。
殺。
殺。
殺了你……!
光秀舉起揹在背上的種子島火槍,對準少年陰陽師就是一槍。
「還有火槍啊!」被槍聲嚇到的低等式神連忙飛上天空東逃西竄。
「哎啊,沒想到竟然因為意氣用事選擇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猴子的想法還真令人難以理解啊。」孩童模樣的陰陽師若有所思地用護符擋住十兵衛的子彈,臉上露出了吸血鬼般的冷笑。
「雖然本來沒打算遵守忍者和猴子的約定,不過我現在心情非常好,因為我成功除掉了織田家的相良良晴嘛──只要你們不追上來,這次就放你們一條生路吧。不過要是誰敢追上來的話──一律殺無赦。」
語畢,少年陰陽師便跳到一匹外型類似翼龍的式神身上飄上空中。
「我不會放過你的!你居然……!我要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
光秀單槍匹馬朝著翱翔於天空的陰陽師追了上去。
她的兩眼布滿血絲。
腦中沒有絲毫理性。
「不、不行啊!對方一定在前面設下了陷阱……請等一下~~!」
即使元康連忙制止,但也為時已晚了。
「──順著地龍之背開啟吧。『道滿井』。」
光秀絲毫沒有發現。
自己前方的大地突然裂開一道深邃裂縫,猶如通往地獄的入口。
她的眼中只有飛在天上的式神。
滿腦子只想著要殺掉可恨的敵人──殺掉把相良良晴逼死的陰陽師。
不,她已經沒在思考了。
無可比擬的怒火支配了光秀的身軀。
於是──
光秀連人帶馬……
跌入了萬丈深淵。
「啊、啊啊啊……不、不會吧……猴、猴晴先生和光秀小姐都……怎麼這樣……!」
光秀的身影消失在地上的裂縫。
那是個深不見底的洞穴。
從掉落的高度來看,絕對不可能活命的……
元康和犬千代一臉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周遭那些傷痕累累的殿後部隊倖存者紛紛發出哀號。
「嗚喔喔喔喔喔喔!對不起,主將……對不起……!」
「連女孩子都被牽連了……主將九泉有知一定會生氣的……!」
「……主將……為什麼?為什麼要救我們這些人啊啊啊!」
「這下子……我們還有什麼臉見織田公主呢……!」
沒有人為自己倖存於難而感到開心。
犬千代跪在地上,默默回收散落一地的良晴遺骸。
然而,一陣風吹過,肉塊如同沙粒般隨風飄散。
「半藏,為什麼!?我明明有拜託你保護好猴晴大人不是嗎~~!?」
元康邊哭邊斥責無聲無息跪伏在眼前的半藏。
「聽到剛才的爆炸聲後,落難武士狩獵集團很快就會趕來。現在立刻逃離這裡,否則大家會全滅的。」半藏面不改色地建議。
「回答我的問題,半藏!」
「要眼睜睜看著所有人死在土御門式神手上,還是用自己的性命拯救其他同伴,相良良晴只是憑自身意志做出這個艱難的選擇的。」
「可是,這樣的話──!」
「目前不是爭論的時候。從現在起,我們服部一黨將全力護送公主大人回京。」
「半藏?至少也要救出光秀小姐……」
「土御門的能力相當可怕,除非發生奇蹟,否則那個女孩不可能生還的。何況對我們服部一黨來說,公主大人的性命比什麼都重要。」
服部半藏真的是個冷酷無情的男人。
他用絲毫不受動搖的堅定口吻宣布:「我們並非織田家的家臣,而是公主大人的家臣,保護相良良晴的任務就此#中斷#。現在開始必須保護吾主──公主大人平安回京。」
※
事態告急。
為數約三萬五千人的淺井朝倉聯軍沿著縱貫琵琶湖西岸的西近江道路行進中。
眼看大軍逐漸逼近京都。
織田家方面沒有等候信奈甦醒的餘地,丹羽長秀和柴田勝家只好率領兩萬五千人馬出陣迎敵。雖然從越前撤退時多虧有相良良晴殿後部隊拖住敵方追擊,織田軍才免於全軍覆沒,不過仍然損失了一部分兵力。
此戰的主將是織田家最強武將,首席家老‧柴田勝家。
丹羽長秀則是負責輔佐。
兩人一邊騎馬並行一邊討論對策。
「我我我我不知道到到到到到底該怎麼辦啊!?總而言之,突擊就對了!沒錯!」
「勝家大人,決戰地點就選在坂本吧。」
「坂、坂本?」
「就是位於叡山東方山腳的重要據點。一旦突破坂本,就可以一舉入侵京都。要是讓敵軍進京的話,我們就輸了。」
長秀詳盡說明坂本在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不過勝家卻一直歪著腦袋。
「總總總而言之,我的字典裡只有『突擊』兩個字而已!我要跟對方速戰速決!尤其是淺井久政,那個傢伙是背叛公主大人的仇敵,我一定要親手收拾他!……呃,我這樣真的可以當擔任主將嗎,長秀?」
「嗯。唯獨這次非得在短期分出勝負不可。要是拖延太久,以甲賀六角承禎為首的各個反織田勢力都會陸續蜂起的。勝家大人。九十分。」
「既既既然有長秀給高分掛保證,那就沒什麼好擔心了!看著吧,長秀,本人柴田勝家──將會化身成戰場上的惡鬼羅剎,替公主大人報仇雪恨!」
「嗯,期待妳的英勇表現。」
這一戰是給單方面破壞同盟約定的卑鄙叛徒‧淺井久政揮下正義鐵鎚的一役。
被稱為東海道最弱的尾張兵,這次的士氣也異常高昂。
儘管士兵們不曉得信奈遭到狙擊的事情──但是失去了受眾人景仰『信奈大人的猴子』相良良晴一樣令他們憤怒無比。
不過──
就在勝家、長秀兩人即將抵達坂本時,探子卻帶回一個令人震撼的消息。
「淺井朝倉軍無視坂本據點登上叡山了!」
「你、你說什麼~~那些傢伙登上叡山!?……喂,長秀,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懂啊?嗚啊啊啊……」
「……我們的狀況只能打十一分了。」
長秀緊咬下唇。
「看樣子敵方之中也有足智多謀的人物。他們恐怕是打算盤據在叡山跟我們打持久戰吧。」
「所以?」
「這樣一來,我們就不得不包圍叡山,戰況會陷入膠著。時間拖得越久,織田軍的處境就越不利。不但南近江會被六角承禎奪回,京都也可能落入三好一黨手中。但是,如果放棄包圍叡山的話,叡山上的淺井朝倉軍勢必會伺機從背後襲擊我們的。」
「等、等一下!京都現在防備薄弱,要是我軍被困在這裡的話情況很不妙啊,這個道理我也明白……可是為什麼叡山會與我們為敵啊!?我們有做過什麼惹惱叡山的事情嗎!?」
「我也不曉得。叡山和淺井朝倉軍聯手的時機過於巧妙,淺井久政的背叛應該是連長政也不知情的突發事件。難道有人在暗地裡居中牽線……」
織田軍失去了攻擊目標。為了重整態勢,只好在坂本布陣紮營。
先是在越前金崎狼狽撤退,如今又眼睜睜看著敵軍躲進叡山。
熊熊燃燒的復仇之火無處宣洩,再加上一路上馬不停蹄行軍,士兵們個個身心俱疲。
就在此時,意想不到的事情又發生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貧僧乃叡山的山法師【註】‧正覺院豪盛!不知自己有幾兩重,還妄想天下布武的野丫頭們,放馬過來啊!」【註:延曆寺的僧兵被稱為山法師。】
一群僧兵軍團出其不意從叡山攻向坂本。
帶頭的壯漢──山法師‧正覺院豪盛揮舞著巨大鐵棒,剛猛的氣勢有如鬼神。
正在坂本紮營的織田軍來不及做好迎擊準備,頓時被打得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勝家大人,現在正是妳展現武勇的時刻!」
「瞭解!一決勝負吧,正覺院什麼來著的!」
「喔啊啊啊啊啊啊!」手持長槍的柴田勝家單槍匹馬衝向敵軍,一面掃蕩眼前僧兵,一面朝正覺院豪盛逼近!
只見勝家所經之處,僧兵們紛紛遭到擊飛。就算是叡山的僧兵軍團,面對勇猛無匹的勝家也不禁心生怯意。
「我們到底是哪裡跟你們扯上關係了?臭和尚,你那顆禿腦袋就由我柴田勝家收下了!吃我這招!必殺!祕太刀‧碎瓶大斬擊!」
跟隨在一旁的侍童扔出一個巨大瓶子,接著勝家揮動引以為傲的長槍鏮啷一聲命中瓶子。
瓶子瞬間應聲爆裂,無數碎片有如子彈般朝四面八方急速飛散。
碰、磅、鏗。
「啊!」
「嗚!」
「哼──小丫頭有兩下子!」
被碎片擊中頭部或背部的僧兵接二連三倒地。
勝家硬是在自己與敵將‧正覺院豪盛間殺出一條路。
不愧是織田家第一猛將。儘管這個招數是首次在實戰施展,不過不曉得是平時的修行鍛鍊發揮成效,又或者是勝家本身的怒氣加持,總之祕太刀的威力極為強大。
「喂,正覺院!和我一對一單挑吧!」
「哼。和汙穢的女武將一對一單挑搞不好會受到佛祖懲罰──不過既然妳這麼說了,貧僧就如妳所願。嘎哈哈哈哈哈!」
正覺院豪盛把鐵棒舞得虎虎生風,衝向了勝家。
噹!噹!鏘!長槍與鐵棒互擊了三、四招。雖然腕力方面是正覺院豪盛略占上風,不過騎在馬上還能準確出槍的勝家在技術方面更勝一籌。
「看招看招看招~~!織田家『特攻柴田』在此!正覺院,覺悟吧!」
「好驚人的力氣!?妳、妳該不會是男人吧~~!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勇猛的女人啊!」
「什麼──!你說話怎麼這麼沒有禮貌──!」
對方節節敗退了~~!不愧是巾幗不讓鬚眉的勝家大人~~!原本四處逃竄的織田軍士兵看見勝家奮戰的英姿後又再次重振士氣。
「哈哈哈!貧僧真正的任務是守護叡山。小丫頭,今天暫且到這裡為止。」
正覺院豪盛轉身背對勝家,帶領僧兵開始向叡山撤退。
不愧是叡山的僧兵軍團,豪盛部隊的行動有條不紊。
怒氣未消的勝家大吼:
「給我站住!單挑才剛開始而已,你就想逃了嗎!?膽小鬼~~!」
「嘎哈哈哈!不甘心的話,就儘管上叡山來追貧僧啊!竟然想與神聖的叡山僧兵過不去,愚蠢至極的女武將們!」
可惡────!那個臭和尚,都逃跑了還那麼囂張,我們現在就攻上叡山──!火冒三丈的勝家舉槍吶喊,卻被騎馬趕來的長秀連忙制止。
「請、請等一下,勝家大人!叡山是守護京都鬼門的日本代表性名山!身為本堂的根本中堂裡面安置著自開山以來傳承至今的『不滅法燈』,相傳要是法燈之火熄滅的話,叡山封印鬼門的靈力就會消失,進而給京都帶來災難的。進攻這樣的聖地是不智之舉!更何況,叡山是禁止女性進入的靈山,我和勝家大人別說是進攻了,就連踏進山裡一步都不被允許的!」
「咦~~!?禁止女性進入?為什麼?」
「大概是宗教上的理由,也有學者認為,那是在佛教傳入前就存在的古老規矩。」
「這麼說來,我們既不能攻擊躲在叡山的敵人,又不能解除叡山的包圍網囉!?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嗎!?」
「沒錯,所謂進退維谷就是這麼回事……兩分。」
「嗚嗚嗚嗚~~正覺院那個傢伙,只會出一張嘴大放厥詞,結果自己卻逃到禁止女性進入的安全地帶──怎、怎麼會有這麼狡猾的和尚啊!」
勝家和長秀愣愣地抬頭望向標高約八百五十公尺的靈山,叡山,深刻體認到織田軍未來黯淡無光的事實。
至於在本能寺昏睡的織田信奈,此時尚未甦醒過來。
※
叡山。
根本中堂。
矗立於京都東北方,即鬼門方位的叡山。這裡是與弘法大師‧空海並稱的名僧,即傳教大師‧最澄開創的天台宗總本山。目前統領叡山的天台座主一職是由大和御所的姬巫女之兄擔任。然而,他不過是名義上的住持,人並不在叡山。實際權力是握在叡山全體僧侶的手中。
空海開創的高野山。
最澄開創的叡山。
這兩座山頭長期以來便擔任「國家鎮護佛教」的角色。
在靈魂領域守護國家、京都、貴族們的技術當中,空海與最澄從唐國帶回的新興佛教是最新的體系。將大自然的「氣」奉為神明、供人所用的古代神道,因為人口增加、大地龍脈衰退而苦於「氣」嚴重不足的問題上。過去的奈良佛教漸漸偏向抽象的哲學,無法再擔負國家鎮護的技術體系角色。就在這個時候,一種新技術傳入了日本。這種技術不依賴自然界的力量,而是以人類的意志力、技術與修練,將人類本身擁有的「氣」加工利用,那就是當時唐國流行的一派新興佛教「密教」。
最澄原本是個充滿研究精神的人物。他在唐國主要修習的是天台宗的宗教學。叡山之所以會成為形同中世紀日本的「綜合大學」,孕育出許多名僧與新宗派,有相當大的因素是受到最澄的影響。淨土宗的法然、淨土真宗的親鸞、臨濟宗的榮西、曹洞宗的道元、日蓮宗的日蓮,這些新宗派的開山祖師都是出自叡山。
然而,京都貴族對天台宗費解的形而上哲學毫無興趣,飽受怨靈、妖怪所苦的他們期待的是密教那些加持祈禱與咒法等等用來在靈魂世界鬥爭的「技術」。最澄的競爭對手‧空海在唐國學到了正統密教,某種程度上成為了超能力者。當他將密教帶回日本後,貴族們紛紛倒向空海以求取他的神通力,因此最澄也不得不採納密教。不過,充滿研究精神的最澄曾經將天台宗、禪宗、念佛信仰等各種佛教的要素匯聚於叡山。就算沒有空海,他或許也有將密教傳入日本的構想。然而,空海是這個國家史上最強的超能力者,甚至可以說是超人。與這樣的人物同處一個時代,就代表著叡山遲早得從單純「大學」轉變為與高野山並稱的「密教王國」。
總而言之,遠離平安京、有如孤立於異界的高野山,靠著空海一人成為了超越一切的真言密教本山。
相較之下,守護京都鬼門、以王城守護者身分負責京都在靈魂世界防禦的叡山,則是有著三種身分──最澄自己期望的「綜合大學」、應貴族請託而創設的「密教機關」,以及為了保護叡山本身權益而擁兵自重的「武裝獨立王國」。
在中世紀時代,宗教與政治沒有完全分離。誰都不會對佛僧上戰場感到奇怪──直到織田信奈出現為止。大地的「氣」衰竭後,由於人類對「氣」的感應能力隨之衰退,不仰賴自然之「氣」的佛教技術也同時式微。因此,隨著時代演進,叡山漸漸喪失了密教機關的功能,取而代之的是日益濃厚的武裝勢力色彩。揮舞薙刀的僧兵地位提昇,叡山徹底成為了不願屈服於大和御所與武家的獨立王國。他們與那時候的當權者,即平氏政權或室町幕府多次發生衝突,有時候也與其他宗教勢力產生爭端,對京都造成莫大損害。
在靈魂世界保護京都的同時,卻也靠著武力摧殘著這片土地。
這就是現今叡山的矛盾之處。
而在叡山的根本中堂安置了從大黑堂搬過來的「三面大黑天」神像。神像四周圍著無數蠟燭,而擁有強大咒力的精銳僧侶們正在神像前施展台密傳承的禁忌咒術──
唵 摩訶迦羅耶 娑婆訶。
唵 摩訶迦羅耶 娑婆訶。
唵 摩訶迦羅耶 娑婆訶。
三面大黑天──由大黑天、毘沙門天、弁才天三大天神合而為一,有著三張臉孔的怪異「暗黑神」。大黑天是密教吸收印度濕婆神化身‧破壞神象摩訶迦羅【Mahakala】後轉變而成的神明。
不過,並不是從印度流傳到唐國的摩訶迦羅神直接轉變為大黑天。
佛教的神明──「天」「菩薩」「明王」「如來」與神道的御靈和陰陽道的式神有個相異之處。佛教裡面的神明並非人類轉世,而是藉由佛教這項技術憑空創造的純粹之「咒」。想讓這些「人工神明」顯現於世並供人驅使絕非易事,因此佛僧們都得經過超乎尋常的修練,並親身實踐咒法才行。理論上他們不需祭品就能夠無限召喚出神明。
當然,事實上不可能無中生有。不靠自然界或怨靈的「氣」使用力量,就意味著得消耗人類──也就是僧侶的「氣」。禁止女色、喝酒、葷食等戒律,以及女性不得登上叡山的禁令,這些都是僧侶們為了學習凡人無法掌握的法術而設下的規矩。雖然對於形同武士的僧兵們來說,那些戒律早就形同虛設──
無論如何,最澄奉為叡山守護神的三面大黑天表面上說是「糧食之神」,但實際上卻是黑暗破壞神。僧侶們只有在叡山遭逢真正危機時才可以動用這尊破壞神的力量,所以現在三面大黑天才會沐浴在無數燭光當中。這些蠟燭都是由最澄創造後從未熄滅過的神聖之火,即「不滅法燈」所點燃的。
「不滅法燈」是為了守護叡山的最澄用他龐大的「氣」創造出來的火焰,也是叡山靈力的源頭。
空海希望自己死後還能繼續守護著高野山而使用了煉丹術。他親身遁入山中,將強大的「氣」封入自身體內,將肉體化為高野山的聖物。充滿研究精神的最澄卻不希望將自己的屍體留在叡山,因而將自己的「氣」轉換成「法燈」──也就是火焰這種抽象物體。
眼下,不斷以咒術壓制織田信奈的「異能之士」──專精於咒術的僧侶們尚未收到「信奈已死」的捷報,紛紛感到不安。消息更指出織田軍還打算出兵與淺井朝倉軍對決。
「織田信奈明明已經瀕臨死亡,竟然還有一口氣在。」
「不過擾亂人與馬的感官,將織田信奈從八瀨引到雲母坂的咒術成功了。」
「但是看來織田信奈的『氣』尚未斷絕。」
「雖然她已極度衰弱……真令人難以置信。她的『氣』竟然異常豐沛到這種程度。」
「如今叡山的主力都是僧兵。仍然堅守清淨禁欲生活、能夠施展咒術的僧侶日漸稀少,光靠咒術固然不容易直接奪去他人性命,但也不應該在最後關頭仰賴南蠻的兵器啊。」
「織田信奈的生命之火因而大幅衰弱,這也是事實。」
「現在正是運用我們的力量咒殺織田信奈的大好時機啊!」
「織田信奈正因為大量失血而失去意識。就讓她做個惡夢吧,只要使她陷入永不結束的惡夢,就可以削弱她的生命力了!」
唵 摩訶迦羅耶 娑婆訶。
唵 摩訶迦羅耶 娑婆訶。
唵 摩訶迦羅耶 娑婆訶。
就在天台密教,又稱「台密」的僧侶咒術吟誦聲中,三名組成「反織田家聯合軍」的男子齊聚一堂。這三個人都不相信光靠台密的咒術就可以殺死織田信奈,不過那些僧侶的確成功擾亂織田信奈部隊的方向感,將她們從通往京都的最短道路「引」到了叡山附近。不過,最後那場狙擊卻大出眾人意料,織田信奈本該在雲母坂就被開槍打穿腦袋了才對。找殺手狙殺信奈固然殘酷,但能否取下敵方主將首級嚴重關係到這場戰爭的結局,因此他們很看好這個計畫。
然而,戰國時代凡事無「絕對」。這三個人已經著眼於眼前的問題,開始討論往後的戰事該如何進行。
其中一人是將親生孩子‧長政軟禁於竹生島,重新坐上淺井家當家寶座的淺井久政。
「……想不到一開始就採取堅守叡山的策略啊。聽說織田信奈尚在人世,我們真的打得贏這一戰嗎?」
不善作戰的久政臉色鐵青。
和織田家撕破臉的現在,如果無法消滅織田軍的話,淺井家就沒有未來可言了──他的臉上寫滿不安。
相較於慌張的久政,另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則是舉止優雅地喝著侍童所斟的酒。
一頭黑髮。
頭頂沒有紮髮髻。
年約三十歲上下。
雖然高大,但身上沒有多餘贅肉。
有著一副如同野生貓科動物的精悍肉體。
明明身處戰場,卻穿著京都公家風格的服飾。
「久政啊,時間拖得越久,戰局就對我們越有利。互相殘殺的戰爭是很醜陋的,更何況我不希望讓那些公主武將流血。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樣才能夠向世人展現我方的威勢──我們只要慢慢剝奪織田信奈的時間就行了。」
優美的音調與他俊美的外貌極為相稱。
臉上還施了淡淡胭脂。
越前的大名,朝倉義景。名門朝倉家的第十一代當家。
和男裝佳人‧淺井長政不同的地方在於,朝倉義景雖然有著美型的外貌,但身心方面都是貨真價實的男人。
但是他有個極端的癖好──是個極度追求風雅的人物。
醉心於京都王朝文化的他,不但把越前的城都‧一乘谷町徹底改造成京都風格,因而獲得了「小京都」的封號,還成天把「源氏物語」為主題的平安繪卷帶在身邊。
朝倉義景對「源氏物語」的興趣並非僅只於繪卷而已,他甚至把城主之館建得跟光源氏之館一模一樣,而且還請到北陸的年輕天才畫家‧長谷川等伯在建築物的牆壁、天花板和紙門上畫下「源氏物語」的各幕場景。窩在館中沉浸於「源氏物語」的世界可以說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血氣方剛的戰國大名傳了十一代後,也是會出現這種愛好風雅的人士。
朝倉義景是個相當排斥戰爭的男人。
這次出兵也是因為織田信奈進攻越前在先。為了處理掉這個麻煩的不利狀況,所以才會勉為其難展開反擊的。
不過──
「雖然這樣的局面令人憂鬱……但既然開戰了,就一定要取得勝利。貿然行事而造成士兵無謂死傷是非常愚蠢的行為。天時與地利,只要掌握好這兩項關鍵,勝利就會如同熟透的柿子一樣,自然落入我們手中的。」
一旦披上戰袍,朝倉義景就會搖身一變,成為精通戰略的武將。
「等到擊潰織田信奈後,還請把天下霸主之位讓給吾兒‧長政。」
久政低頭懇求比自己年輕的義景。
「好啊,反正我對奪取天下這種麻煩事也沒興趣。聽聞長政是世間少有的英傑,京都也好,天下也罷,你們想要就儘管拿去吧;可是京都裡的風雅之物都要運到我的一乘谷──我不忍心看到歷史悠久的藝術品毀在京都的戰火之中啊。」
朝倉義景是認真的。
這個男人對天下毫無興趣。
那類俗事交給如同朝倉家部屬的新興大名‧淺井家去操煩就行了──他心裡真的是這麼想的。
正因如此,朝倉義景才能夠不受私利私欲蒙蔽雙眼,將戰局看得如此透徹。
在場的還有另一個人──
「武家之首還是得由男人擔當啊!憑織田信奈那種黃毛丫頭也想稱霸天下,簡直讓人笑掉大牙啊。貧僧會傾盡叡山之力協助二位的!」
那是與織田軍交戰後返回叡山的壯漢山法師。
正在大口豪邁喝酒的正覺院豪盛。
這個大塊頭正是統領叡山僧兵軍團的男人。
像正覺院豪盛這種本人與名字一樣豪邁的傢伙,在僧兵之中找不到第二個。
不可殺生?禁止喝酒?那是什麼?在賭場惹事生非還有喝酒是他的最愛。既會吃肉,又會放款借貸,要是有人還不出錢來就殺到對方家裡,甚至還率領僧兵上京要脅足利幕府頒布「將叡山欠債一筆勾銷」的德政令──正覺院豪盛就是這樣一個破戒僧。
「把天下交到一個黃毛丫頭手上還像話嗎!貧僧對時下的武家風潮非常痛心啊!什麼『公主大名』啊?只有具備強健體魄的男子漢才算得上武士嘛!」
「女人只不過是妨礙貧僧悟道的惡魔罷了!」對公主武將激增的當今戰國趨勢甚感不滿的豪盛似乎相當厭惡女性武將的存在。
「淺井殿下、朝倉殿下,我們不能讓不淨的女人對這個國家恣意妄為啊。貧僧不久前才率領僧兵和對方打了一仗,對方現在一定疏於防範。立刻展開夜襲吧!在入夜同時出動全軍和對方來場大決戰吧!別擔心,萬一情勢不利的話,只要逃回叡山就行了。嘎哈哈哈!」
「真是個誇張的殺生和尚耶。」
朝倉義景笑著說道,而膽小的淺井久政仍然憂心忡忡。
「……可是義景殿下,一旦到了十二月,返回你的領國‧越前的道路不是會被大雪封閉嗎?」
「時間上更窘迫的是織田軍吧。這一戰,織田軍勢必會率先瓦解的。」
「唔、唔、嗯……不過,一直在敵方大軍面前按兵不動好像有點……能不能採取其他手段啊?例如派遣刺客收拾掉在坂本布陣的織田軍主將怎麼樣?只要除掉那個武勇不在豪盛大人之下的柴田勝家──」
「柴田勝家和丹羽長秀都是女武將吧?別做那種掃興的事情嘛。」
「嘎哈哈哈。總有一天貧僧會親手送那個忘記女人本分的柴田勝家上西天的。不過,說到刺客,有位名為杉谷善住坊的神槍手正好在本山作客。就是他狙擊了從越前逃回京都的織田信奈喔。」
正覺院豪盛吩咐一旁的小和尚,將狙擊信奈後躲進叡山避風頭的杉谷善住坊帶到了根本中堂。
杉谷善住坊正是之前在近江把相良良晴當成誘餌,企圖狙擊信奈未遂,後來又在雲母坂連開兩槍命中信奈的刺客。
然而……
「──別煩我,讓我喝個夠。」
被找來的善住坊正喝得爛醉如泥,眼圈泛黑地發酒瘋。
「喂,善住坊。成功狙擊織田信奈的天下第一神槍手怎麼變成這副德性啊?」
「……我兩次都沒能殺死那個女人,還算什麼天下第一神槍手……!我不懂,是我的技術不成熟嗎?還是不夠成熟的人是我自己啊……」
肚子挨了兩發子彈,織田信奈也活不了多久了,一定是因為她身為女人卻妄想奪取天下,所以佛祖才會降下懲罰的啦──豪盛大笑。
「……我這個人向來只會讓獵物一槍斃命。看著獵物身受中彈之苦有違我的原則。不,其實我非常喜歡欣賞別人痛苦的樣子,但是如果無法一槍殺死獵物的話,就不配被稱為天下第一神槍手啊。」
「喔──像你這樣追求完美的人為什麼會狙擊失敗啊?」
原本顯得心不在焉的朝倉義景突然對善住坊產生興趣。
發現殺手也有殺手的美學後,義景好奇地探出身子。
「只要瞄準臉的話,就可以確實置她於死,可是我……我無法對織田信奈的臉開槍。」
「喔?無法開槍?這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丫頭的笑容太耀眼了,當我瞄準她的臉時,內心就會產生一種像我這種螻蟻之輩不可冒漬的感受──我杉谷善住坊為何會心生這樣的迷惘,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善住坊呻吟著。
要是你當初射穿織田信奈的臉,事情就不會演變至此了!淺井久政出言斥責,卻被朝倉義景喝止:「別說那種不解風情的話。」
「於是我臨時改射她的肚子,那兩發子彈應該確實貫穿織田信奈的腸子了,想不到那丫頭還是沒死……我杉谷善住坊居然連續兩次暗殺失手,只能說織田信奈或許受到了上天庇佑吧……」
看來這個男人已經沒有用處了──豪盛搔著頭輕聲嘀咕。
「你滾吧,貧僧豪盛不想養一個連女人都不敢殺的飯桶!說來說去,你根本是被織田信奈的美色迷住了吧!」
「我才沒有那麼庸俗!別小看我杉谷善住坊!」
「這表示這個男人也領悟到風雅之心了。」朝倉義景一邊微笑,一邊攤開「源氏物語」的華麗繪卷。
「我能夠明白他的心情。在目睹至高無上的藝術品時,不忍心加以破壞也是人之常情。織田信奈真的是這麼美麗的女人嗎?很難相信現世中會有比『源氏物語』繪卷描繪的公主還要美麗的女人啊。說到被源氏擄獲的若紫般楚楚可憐的模樣……我也多麼想去欣賞北山之櫻啊……年幼的若紫哭著尋找雛雀,那樣的夢幻場景是否會在現世上演呢……呵、呵、呵呵呵呵……各位,你們知道,若紫和源氏相遇的北山在哪裡嗎?我蒐集了各種相關書籍,現在仍然無法斷定北山的真實地點。北山指的應該是京都北方的山,所以我個人猜測可能是鞍馬山……你們覺得呢?」
(真是個奇怪的男人,比起活生生的女人,他好像更迷戀繪卷裡面登場的公主啊。)
淺井久政眨著眼睛側目看著朝倉義景端正的側臉。
「光源氏給對現世絕望的我帶來無比希望。如果能像光源氏一樣,將長相酷似母親的可愛少女帶回家軟禁起來,依照我的意思培育她的話,就可以得到宛如若紫的理想女性了……呵、呵、呵。」
「義、義景殿下,這類風雅話題先擱在一旁……」
「對了對了,對花心的源氏心存嫉恨,化為生靈,將情敵糾纏致死的六條御息所也令人難以割捨。還有無法坦率向源氏表達心意,總是冷淡以對的葵之上,那股傲氣也令人心醉神迷啊。每當讀到葵之上被生靈糾纏所苦的段落時,我總是難過得喘不過氣吶。附帶一提,源氏晚年迎娶的年幼妻子‧女三宮是出了名的愛貓人士喔。從貓神信仰大行其道的現代來看,女三宮可以說走在時代的尖端啊。」
朝倉義景一提到「源氏物語」的女性,嘴巴似乎就停不下來。
淺井久政和正覺院豪盛都無言以對。
不過,就在善住坊被僧兵們趕下山的同時──
一位打斷義景自說自話的人物現身了。
「朝倉先生、淺井先生,猴子死囉。唯一遺憾的是他被炸得粉身碎骨,連腦袋都炸得亂七八糟了──往後就由我來接替杉谷善住坊的工作吧。」
臉孔白淨的少年陰陽師。
土御門久脩。
他帶著一群外型醜陋的低等式神來到根本中堂。
「那個叫什麼前鬼的應該想不到叡山和土御門私底下聯手了吧。他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人物呢。呵呵呵。」
簡直就像是百鬼夜行啊──豪盛看著成群的怪物笑了笑。
「這個小孩子就是土御門家當主?又沒有提回猴子的首級,得意什麼啊?」淺井久政此話一出,立刻被一匹長著翅膀的式神拎了起來,連忙哭喊:「饒命啊!」
「猴子的腦袋被服部半藏用炸彈炸得支離破碎了。他大概是不想把腦袋交給我吧。呵呵。」
「我知道了,請快點把這隻怪物弄走!饒了我吧啊啊啊!」
「等到消滅織田家後,要讓土御門家重返京都,並召集漂泊在日本各地的陰陽師,讓身為安倍晴明公直系子孫的我統領他們──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喔。」
「隨你高興,我也很想回到陰陽師和式神在京都橫行的平安時代……京都將再次被古老的黑暗壟罩,這不是一件極其風雅的事情嗎?」
朝倉先生真是通情達理啊~~土御門久脩嘻嘻笑著。
「對了對了,我把那個明智光秀也順便殺掉了,就是曾經在朝倉先生那裡作客,自尊很高卻是個窮光蛋的寬額頭姑娘。殺了她是不是有點可惜呢?」
「──這樣啊。的確挺可惜的,如此才華洋溢的高貴少女就這麼香消玉殞了。如果她的額頭再窄一點,就可以成為我理想中的若紫了……不過硬要說的話,她應該和朧月夜比較像啊。」
織田家最棘手的兩名重臣──相良良晴和明智光秀都被土御門打倒了。
用少數兵力鎮守美濃尾張的齋藤道三,現在也夾在甲賀的六角承禎和東邊的武田信玄之間,無法輕舉妄動。
置身伊勢戰場的瀧川一益也是一樣,在六角家阻擋下,也無法趕到叡山支援。
織田軍表面上把叡山團團包圍,實際上卻是被孤立在眾多強敵當中。
如果計算四國的三好一黨再度登陸畿內,直搗形同空城的京都所需的時間──
「兩週。只要守在叡山度過無聊的兩週,勝利就會落入我們手中了。」
「嘎哈哈。我們贏定了,朝倉殿下。柴田和丹羽都是女武將,無法踏進叡山一步,更不用說發動攻勢了!竟然想到利用叡山禁止女人進入的規矩,你還真是聰明啊。」
「身為風雅人士,我只是不想把女人捲入腥風血雨的戰爭罷了。女人這種生物……應該要軟禁在家裡,每晚替換各種不同的服飾供人欣賞、供人疼愛啊。呵、呵、呵。」
這個人感覺好噁心──還是小孩的土御門久毫不掩飾說出了心聲,不過朝倉義景不以為意,只是憂心(這兩個禮拜回不了家,真傷腦筋。叡山上盡是些無聊的男人,早知道應該把長谷川等伯一起帶過來才對啊。)
※
京都,本能寺。
客房。
在寧寧百般糾纏下,一直照顧信奈的曲直瀨貝爾休只好對她說明目前的戰況。
「不能進攻叡山,又不能撤退,這樣太糟糕了。難道沒有什麼解決方法嗎?」
「假如良晴大人或光秀大人在的話,也許可以想到出人意表的計策吶。」
「足智多謀的半兵衛大人呢?」
「因為藥效發揮的緣故,她暫時不會醒來。不瞞妳說,半兵衛的病情意外嚴重,這件事情不要說出去喔。」
「……這樣啊……」
「至於半兵衛何時會醒來,就要看她的體力何時恢復了。」
「嗚……大家都身陷險境。寧寧只是個小孩子,什麼都做不到。好不甘心!」
「沒那回事。寧寧在這麼寒冷的天氣裡不斷用井水淨身祈願,又到寺院做了百次參拜,妳的心意一定能夠傳達給良晴大人和信奈大人的。」
「可是,信奈大人她──信奈大人的身體──」
曲直瀨貝爾休低下頭來。
是的。
信奈的病況日益惡化。
手術很順利。
儘管目前發著高燒,不過高溫終究會和體內毒素一同消失。等到退燒之後,信奈自然就會清醒過來了。
然而……
「因為高燒的緣故,信奈大人似乎一直在做惡夢。人心真的很不可思議,惡夢使得虛弱的身體更加衰弱,於是又導致反覆發燒,所以信奈大人才會遲遲無法甦醒吶。再這樣下去,信奈大人她……」
「請您務必想想辦法!曲直瀨大夫不是兼修東洋與南蠻醫學的神醫嗎!」
「……就算是醫師也無法干涉人的夢境吶。」
倘若繼續昏迷不醒、高燒不退的話,信奈大人頂多只剩一、兩天能活了。
就算目睹過無數人命逝去,但面對淚眼婆娑的寧寧,一副仙風道骨模樣的曲直瀨貝爾休也不忍心把這個事實說出口。
不過,聰明的寧寧仍然意會到曲直瀨沒有說出口的真相。
「……公主大人已經……沒救了嗎……嗚嗚……哥哥大人,假如哥哥大人能平安回來的話……!」
本能寺裡一片死寂。
彷彿化成黃泉世界一般。
就在此時,一位不速之客飄然而至。
「呵呵,老爺子,看樣子似乎該輪到我出馬了。」
身上散發著異國風情的濃烈香氣。
頭上戴著烏頭花髮飾。
褐色的肌膚,高叉開到大腿根部的唐風服飾,以及一根長煙管。
綽號「毒蠍」的松永彈正久秀。
有一段時間不見蹤影的久秀──
踩著輕飄飄的步伐出現在曲直瀨貝爾休的面前。
「喔喔,是松永大人啊?京都正盛傳著妳看到公主大人被狙擊後抛棄了織田家、逃回大和的謠言吶!」
「呵呵。那是因為京都的說長道短之輩都很討厭我。我這段時間是在為信奈大人調配祕傳靈藥呢。」
此話一出,曲直瀨貝爾休突然打了個冷顫。
「彈彈彈彈正?妳、妳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他指著久秀訝異地問道。
這名越老越風流的色醫師‧曲直瀨貝爾休過去曾經和松永久秀合力編撰過房中術。當時曲直瀨試圖用花言巧語向久秀求愛,卻被久秀以「我討厭老頭子」這句話回絕,而且還被久秀下了芥子毒,連同垃圾一起丟出了久秀的居城‧多聞山城。每當想起這段可怕的黑歷史,曲直瀨總是心有餘悸。
「聽說信奈大人至今尚未從惡夢中甦醒,我想這個狀況恐怕不是老爺子有辦法處理的。呵呵。」
「所以彈正調配藥物要給信奈大人服用?可疑,好可疑啊~~」
「沒什麼可疑的。波斯相傳的祕術中有一種操縱夢境的藥。只是要在這個國家湊齊藥材並不容易,所以花了不少時間呢。」
「喔?妳說操控夢境的祕藥?」
「只要服下這帖藥,公主大人就會從惡夢中甦醒嗎!」
寧寧詢問。
「是啊。這帖藥可以終結惡夢、讓人看見美夢。信奈大人將會看見打從心底盼望的幸福夢境。如此一來信奈大人便會恢復氣力,高燒也會退去,自然而然就會甦醒過來了。」
拜託您了!寧寧緊握久秀的手不斷地低頭懇求。
「寧寧,這個女人用的波斯藥物幾乎跟毒藥沒有兩樣。就算能給人體帶來一分療效,也會產生相當的副作用啊。如果服下那麼危險的藥物,恐怕只會給信奈大人虛弱的身體造成不良影響,危險吶。」
曲直瀨貝爾休皺起眉頭,看起來似乎難以接受。
「那麼,老爺子有辦法拯救信奈大人嗎?」
然而,被久秀銳利的視線一瞪,他頓時不敢吭聲。
如果敢再妨礙我的話,就把你連同旁邊的小女孩一起毒死……久秀的眼神彷彿帶著這樣的威脅。
「良藥苦口,只要能夠救活信奈大人,稍稍一點副作用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嘛。呵呵。」
「可是彈正啊,妳所謂的波斯祕藥……有在別人身上試過嗎?」
「放心,我在自己身上實驗過了。藥效發揮時,除了做過『在多聞山城和信奈大人一邊享用七彩香菇火鍋一邊哈哈大笑』的有趣怪夢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副作用呢。呵呵。」
聽起來還真危險啊──寧寧這麼吐槽。
「彈正,妳長年攝取過多藥物、毒物,身體對毒素產生了抗性。就像那位弘法大師‧空海用煉丹術改變自身肉體一樣,妳的身體已經非比尋常了。況且妳的體質天生就與我們普通人有著極大差異,所以無法作為參考吶。」
「眼下已無他法了。況且信奈大人的惡夢有可能是敵人詛咒造成的。這並不是一般藥物可以醫治的。」
至少可以救活信奈大人的。我用我松永彈正的腦袋擔保──久秀瞇起雙眼,臉上浮現出自信滿滿的笑容。
儘管曲直瀨貝爾休仍舊覺得不妥,不過還是做好了覺悟。
於是他讓久秀單獨進入信奈的寢室──
「真的沒問題嗎?寧寧有點擔心耶。」
「嗯~這是個很大的賭注啊……彈正的藥究竟是良藥,抑或是毒藥……就看信奈大人有沒有天運了。」
「信奈大人,您竟然憔悴成這樣……真是可憐啊。」
看到發著高燒、病奄奄的信奈後,久秀不由得悲從中來,緊緊握住了信奈的手。
據說用種子島火槍狙擊信奈的犯人躲進叡山了。
叡山是禁止女性進入的靈山。
也就是說,以公主武將為主幹的織田軍無法隨意上山搜索。
事實上,久秀有好幾次向叡山提出「交出犯人」的請求,不過並沒有被對方當一回事,只得到了「本山與不淨的公主大名毫無瓜葛」這番回應。
不只如此,叡山還收容了淺井朝倉軍、出手協助他們的拖延戰術。
柴田勝家和丹羽長秀都因為身為女性的緣故,無法踏進叡山一步。
真是卑鄙──
到底把女人當成什麼了啊。
久秀曾經有一段在京都戰火中失去家園、家人,最後被奈良興福寺收留的過去。她在那裡對僧兵們的墮落感到失望,也因此捨棄了求佛之道。
當然,並非所有僧侶都是破戒僧,也是有嚴守戒律、德高望重的高僧。不過,身為信徒卻手執武器恣意殺生、侍奉佛祖卻視女人為「不淨者」的傲慢態度,自己卻反而不守清規、沉淪在欲望當中,這些人她完全無法忍受……
小時候的久秀不管在京都還是奈良,都被僧兵視為「異國之女」並飽受輕蔑。
所以她為了保護自己,才會學習槍術還有下毒的技術。
回想起過去的經歷,久秀心中不由得燃起了黑色怒火,表情變得相當危險。
「信奈大人,在下彈正一定會逮住犯人,然後對犯人處以『鋸引』極刑。那是一種把犯人頭部以下埋進土裡,讓路過者用鋸子一點一點鋸其頸子的刑罰。因為大部分庶民不敢做出如此血腥的行為,所以受刑人會被折磨很久才斷氣。這樣才好,光是殺死他難消我心頭之恨。竟然在信奈大人的冰肌玉膚上留下傷疤……我絕對饒不了他,說什麼都要讓他嘗到比死還痛苦的滋味啊。」
久秀在信奈耳際細聲呢喃,同時把液狀黑色藥汁倒進天下珍品茶器‧平蜘蛛中,慢慢地煎起藥來。
「好了,請喝下這碗藥吧。這樣子惡夢就會結束了。做一場快樂的美夢,一場信奈大人真正想做的夢吧。」
這個孩子即便傷得這麼重、變得這麼虛弱,但還是如此美麗啊……
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好好保護妳的。
久秀痴痴望著信奈的睡臉,把茶碗邊緣貼在信奈乾澀的嘴唇上,緩緩地餵信奈喝藥。
「……嗚……嗚……嗯。」
※
……
……
……
「猴子,快逃啊……!」
夢中的信奈仍然在化為地獄的金崎徘徊。
這是第幾次了呢?
不斷反覆夢到的惡夢。
為了天下布武的夢想把相良良晴拋在金崎的信奈,自從被火槍擊中昏倒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徘徊在金崎,尋找著良晴的身影。
「猴子,良晴!我真是個大笨蛋!如果你死掉的話,我要跟誰一起航向遼闊的大海啊?只有我的話,就算實現夢想也沒有意義的不是嗎!所以……求求你,回到我身邊吧……!」
信奈一邊哭泣,一邊在山路上奔馳。
她知道自己在做夢。
翻過這個山頭後,我又會再度看到猴子被狩獵落難武士的集團逮捕並殺害的光景……
而且……每當看到猴子死去,我的心也會跟著死去。
真希望能夠結束這場惡夢。
如果活著的話,就必須看到如此殘酷的夢,那倒不如……
不過──
這次的夢卻不是惡夢。
因為越過山頭時,她看到率領五百名殿後部隊威風凜凜進軍的相良良晴。
「……良晴……!?」
「哇!信奈?妳妳妳妳折回來做什麼啊?還有良晴是誰啊?」
「不就是你嗎!你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嗎?你的智商該不會真的跟猴子一樣吧?」
「少、少囉唆!還不是因為妳突然叫我『良晴』,才害我嚇得忘掉自己的名字啊!」
「……良晴!!」
信奈奔向馬上的良晴,默默地緊緊抱住他。
淚水不停地湧出。
本來還以為是夢……不過並不是夢。
眼前的良晴是真正的良晴。身體既溫暖、帶著一點汗臭,還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臟正噗通噗通地跳動──是貨真價實的良晴。
不管是夢還是現實……都無所謂了。
我的夢想是天下布武,然後搭船航向無邊無際的大海,親眼看看整個世界,還有……
還有,這個宣稱來自未來日本的奇怪男人能夠陪在我身邊,守護著我,對我說:「信奈,我比誰都明白,這個國家需要妳。就算這個時代的人不能理解妳,也還有我理解妳啊。」──在我的身後支持著我。
這樣的感情是戀愛嗎……又或者只是把他當成關愛自己的哥哥仰慕呢?和自己以前對南蠻傳教士抱持的感情是一樣的嗎……這點信奈還不確定。
儘管還不清楚,不過,這個感情一定……
父親大人……傳教士大人……平手爺……蝮蛇……這個感情和至今為止我對喜歡男性抱持的感情有不一樣,有著決定性的差異。
因為──
光是看到他的臉,胸口就像揪在一起似的。這種感覺從未有過。
有生以來頭一次這樣。我一定是……
「喂,信奈,妳要抱我抱到什麼時候啊?感覺妳一反常態,非常溫順耶。吃錯藥了嗎?」
「什、什麼嘛~~?我我我我我是擔心你才特地跑回來的,你那是什麼態度啊?」
「主將!真恩愛啊,咻──咻──!」
「回京後立刻舉辦婚禮吧!」
「你們吵死了──!雖說被軟禁的淺井長政順利逃脫,並從父親手中奪回淺井家的家督之位,還幫我們打倒了朝倉軍……在返回京都前,遠足都還不算結束!更正,在返回京都前,戰爭都還沒有結束啦!」
良晴讓信奈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手抱著信奈纖細的柳腰,一手執著韁繩策馬前進。
良晴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騎馬的……信奈不禁產生一絲質疑。
「對了,良晴。你說長政奪回淺井家的家督之位,這是真的嗎?」
「是啊,不是這樣的話,我們殿後部隊早就全滅了!現在已經沒什麼好擔心的,十兵衛她們也順利返回京都了!」
「是嗎……太好了……大家都平安無事嗎?」
是啊──良晴用力地點點頭。
「所以信奈,等到回京後再繼續展開天下布武之戰吧!朝倉家在淺井長政電光石火的攻勢下舉白旗投降,畿內再也沒有人敢與妳作對了!堺町的今井大叔也送來龐大經費,織田軍的兵力現在已經增加到二十萬人了!可說是日本最強的勢力了!」
「啊……嗯。不、不過,那個,之前我不是和你約好。如果你活著回來的話要給你賞賜嗎?必須先實踐那個約定才行……」
「啊~~妳是說接吻的約定嗎?時間寶貴,乾脆就在這裡……」
「慢著,不不不不行啦!士兵們都在看不是嗎!?我、我、我從來沒有和男人接吻耶!一、一、一定要在沒有人的地方才行!啊,可是回京後又會被萬千代和六她們妨礙……!」
已經不會有人妨礙我們了──良晴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奇怪……怎麼覺得良晴的男子氣概比平時增加了五成以上……這個傢伙以前有這麼帥氣嗎?信奈不解地歪過腦袋。
算了,不重要。別在意那種事情。
「信奈,妳都不知道嗎?長秀和勝家都不會再干涉我們了。儘管勝家多少還是會吃醋大鬧就是了。不曉得為什麼,長秀好像打算替我們舉辦婚禮,目前正在京都籌備喔。」
「咦咦咦?等等,你是說……等一下!我我我我我從來沒說過要嫁給你你你你你這隻死猴子啊!更何況我我我我我們身分相差那麼懸殊耶!」
「真拿妳沒辦法。」牙齒異常潔白的良晴撥了撥瀏海,面帶微笑地說:
「哼哼……在『金崎撤退戰』創造傳說的我,現在已經是京都百姓和公家眾眼中的大英雄了。人們都說配當織田信奈夫婿的人,放眼全日本就只有我了!真是傷腦筋啊……我對妳這種只有外表漂亮,內在既任性又粗暴、蠻橫,而且還是個問題兒童的囉唆女人一點興趣也沒有!硬要說的話,我比較喜歡胸部大的女孩子──」
「吵死了!我的胸部也不小啊!至少比半兵衛大多了!再說為什麼你會這麼拘泥女孩子的胸部啊?胸部只是為了哺育嬰兒才存在的不是嗎?都長這麼大了,難道你是變態嗎?」
胸部是男人的浪漫耶!良晴豎起了大拇指,潔白的牙齒發出閃亮反光。
什麼跟什麼啊,無法理解……信奈噘起小嘴。
「不過連那個姬巫女大人都對我說『織田彈正就拜託你了』……我不好拒絕啊。」
既既既既然是姬巫女大人的請求,那就沒辦法了。拒絕的話就是不忠了──信奈拚命別開視線,支支吾吾地附和。
「妳看,京都就在眼前囉,信奈。」
「啊……」
「大家都在等我們回去,並祝福我們踏上嶄新的旅程喔。」
黃昏時分的京都──
熱鬧的慶典開始了。
恭喜啊、恭喜啊。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兩人的婚禮即將開始。
「……公主大人就拜託你了。」
手持朱槍的犬千代。
「我我我我的公主大人啊。嗚哇啊啊啊啊~~!」
「這樣一來公主大人的幸福就有保障了。滿分。」
勝家和長秀忙著收下堺町、京都民眾不斷送來的賀禮。
「真不愧是猿人……更正,相良前輩!竟然能擄獲信奈大人的芳心,我十兵衛光秀越來越敬佩前輩了!信奈大人,請你們一定要幸福喔!」
在廟會風格的攤位烤著章魚燒的光秀也放下手邊工作上前恭賀兩人。
「婚禮是在南蠻寺舉行。這次我將充當神父一職。」弗洛伊斯笑著說道。
喔,弗洛伊斯的胸部不管看幾次都是那麼壯觀耶!良晴露出色瞇瞇的表情,接著立刻被信奈在臉上留下五道爪痕。
「不愧是日本第一美麗、高傲又強悍的信奈大人,良晴先生會承認您是天下第一美少女也是理所當然的。我竹中半兵衛不是您的對手,還是當良晴先生的側室好了。嗚嗚。」
「哎啊,相良氏的好色程度真是非同凡響是也。沒想到居然打破長久以來的規矩,迎娶啾己的啾公為妻……忍、忍。」
「「「不過小子啊,要是你敢對我們永遠的偶像‧首領出手的話,我們絕對會宰了你啊!!!」」」
「你、你們吵死了咻也!」
「「「好耶,首領咬到舌頭啦──!!!」」」
「為了不讓哥哥大人對公主大人以外的女人花心,寧寧的辛苦監視總算有代價了!寧寧可是促成這門親事的頭號功臣喔!」
接著淺井長政和信奈的弟弟‧信澄、元康、今川義元等人也陸續前來祝賀。
「料理也要花心思的,這次婚宴料理承辦人是我今井宗久,還請各位不要忘記包紅包啊。」
然後是今天的第二主角。
從美濃趕來的女方義父‧齋藤道三。
「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信奈殿下,想不到老夫還有機會親眼看到義女出嫁的一天……老夫真是日本最幸福的父親了。」
毫不掩飾臉上悲喜交集的表情,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道三用「佛陀道三」形容再貼切不過了。
另外還有一人。
土田御前。
過去甚少和信奈見面的──信奈的生母。
「吉,過去對妳那麼冷淡真的很抱歉。我這個做母親的其實只是不想看見身為公主的妳在戰場上打打殺殺啊。我希望妳能夠得到身為女性的幸福,所以才會對一心想要奪取天下的妳那麼刻薄;不過從今天起有相良大人保護妳,往後我們母女倆就可以和樂融融地生活在一起了。」
土田御前也露出喜極而泣的表情。
這下子內外的問題都順利解決了──抱著信奈的良晴搔搔鼻子。
「那我們走吧,信奈。還是說從今以後應該叫妳『吉』比較好?」
光是聽到良晴說出『吉』這個字,信奈的心頭就緊揪在一塊兒。
為什麼沒看到松永彈正呢?不過現在不是追問這件事的時候。
再這樣下去的話,自己就要和良晴結婚了!
「等等等等一下!我還沒有確定自己是不是喜歡到想嫁給你的地步耶!更何況喜喜喜喜歡不是有很很很很多種嗎!?我對男人一無所知,又沒有談過戀愛……我想還是需要一段時間整理自己的心情啦,所以……!」
「喔~~這麼說來妳是討厭我囉?信奈。真是遺憾啊,我被甩了嗎……」
周遭眾人不約而同地對信奈發出陣陣噓聲。
「我、我我我我哪有討、討、討厭你啊!只、只不過,那個……毫毫毫毫無預警就說要結婚,實實實實在太突然了……!」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像妳這種高不可攀的女人,我放棄了!我決定改娶超級美少女‧十兵衛當老婆了!」
「咦?真的嗎?這是我的榮幸,相良前輩!太棒了──────!」
噹噹噹啷──南蠻寺的樂隊開始奏起南蠻式結婚進行曲,滿臉喜悅的光秀牽起良晴的手準備往外跑……
「慢著,十兵衛,妳這個不識相的傢伙在高興什麼啊──!良晴不是妳的競爭對手嗎?給我站住──!良晴是、良晴是……我的啦啊啊啊!」
砰──!
「大家快逃啊,精神錯亂的信奈開始亂開槍了!」
「嗚~~新娘化身成第六天魔王了是也!」
啊──啊──啊──
嗚──哇──哇──
搞什麼,到頭來還是一如往常的結尾嘛。
真是的,織田家成員都是些吵吵鬧鬧的傢伙啊……
……
……
※
「……那是……一場夢吧?彈正。」
是的──跪在枕邊的松永久秀如此回答。
信奈醒來了。
映入眼簾的是本能寺昏暗的天花板。
「我讓信奈大人服用了可以終結惡夢、看見美夢的祕藥。看樣子十分有效,信奈大人很快便退燒、甦醒過來了,真的是奇蹟啊。」
「……這樣啊。」
「我剛才看到您露出了相當幸福的微笑,那是我從來不曾看過的可愛笑容呢。請問您做了什麼夢呢,信奈大人?」
信奈無法回答久秀這個問題。
她拚命壓抑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悲傷。
越是壓抑,腹部的傷口就越疼痛。
不過真正難受的不是腹部的傷口……而是心中的傷口。
「……夢終究是夢,不是現實啊。」
她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
久秀似乎察覺到從美夢被拉回現實的信奈內心又快要崩潰了。
因為信奈的臉色如此蒼白。
至今為止的人生中,信奈從來沒有那麼快樂過……那麼開心過……那麼慶幸自己誕生在世上,甚至感謝起以前從未相信過的神佛。
然而,所有的一切居然只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夢境……
我──
我打從心底渴求的是……
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平凡……卻絕對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因為,相良良晴已經──
「呵呵。信奈大人,我看您的傷口似乎還會痛,還請喝下這碗藥吧。」
久秀緩緩餵信奈喝下新煎好的藥。
那是飄散出濃烈香氣,有如蜜糖般甜美的藥。
「這帖藥能夠讓您的心情獲得舒緩。」
「……啊……」
只是喝下一小口──
信奈的意識就變得朦朧。
「您會覺得有點睏,但不會真的睡著,而是處於半睡半醒的美妙狀態。每當遭人背叛,或是想起討厭的往事而難過時,我也經常服用這帖藥呢。」
「……彈正……我的頭好暈喔,看不清楚……房間裡的景象了……眼前一片天旋地轉……」
「呵呵。因為您是第一次服藥,所以藥效會比較強。不用擔心,就算全日本的人都與您為敵,我也會站在信奈大人這邊的。我會保護您不受任何人傷害的,還請放心。」
「啊、啊……彈正……我開始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裡……還是……現實世界裡了……好可怕……」
久秀輕輕抱起害怕的信奈,像是在照顧嬰兒般,讓信奈靠在自己豐滿的胸部上,溫柔地哄起了信奈。
感覺好像被母親大人抱在懷中……信奈如此心想。
「用不著害怕,可愛的孩子……您有聽過『莊周夢蝶』的故事嗎?信奈大人?」
「夢蝶……」
「那是一個唐國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名叫莊周的男子夢見自己變成了翩然飛舞的蝴蝶。夢醒之後,莊周突然產生一個疑問。到底是莊周做了一個變成蝴蝶的夢,還是蝴蝶做了一個變成莊周的夢呢……」
「……實際上是哪邊呢?」
「呵呵。兩者既是真,也是假。因為沒有人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搞不好夢境才是現實,這個世界只是夢境也說不一定。所謂的幸福,說穿了就是人們內心的產物。既然如此,夢中的幸福也好,現實的幸福也罷,那又有什麼差別呢?當您覺得難過的時候……當您覺得痛苦想哭的時候,就服用我的藥,前往夢中世界遨遊吧。」
「……嗯……」
「在下松永彈正會永遠讓您看見幸福美滿的夢境的。」
「……嗯。」
「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呢。」
無止境的暈眩,無止境的「墜落」感,久秀用豐滿的胸部牢牢接住墜落的自己。
溫暖舒適的感受。
既然得不到生母的愛,又失去了相良良晴。
乾脆就這麼永遠依偎著久秀。
即便如此──
撕心裂肺的悲傷依舊沒有消失。
因為──
畢竟這個世界才是現實。
沒過多久,被久秀抱進懷中的信奈在朦朧的內心深處隱約察覺到了這點。
「……前田犬千代,從花折峠回來了。」
曲直瀨貝爾休和寧寧帶著突然從花折峠返回京都的犬千代進入信奈的寢室。
「……犬千代……?妳去哪裡了……?十兵衛她們呢?猴子呢……」
剛甦醒的信奈還不知道織田軍目前的狀況。
犬千代簡短扼要地說明在信奈昏睡時發生的事情。
淺井朝倉軍在若狹的進軍被相良良晴的殿後部隊阻撓,於是改從琵琶湖畔的西近江取道逼近京都,目前正駐紮在叡山上的事。
狙擊信奈的犯人也躲進叡山的事。
柴田勝家和丹羽長秀率領返京的織田軍包圍叡山,卻因為靈山禁止女性進入的規定遲遲無法進攻的事。
在伊勢率領分支部隊的瀧川一益和鎮守美濃尾張的齋藤道三都因為反織田勢力蜂起而分身乏術的事。
「……猴子呢?猴子和十兵衛在哪裡?他們在哪裡?犬千代?」
目光渙散的信奈不斷地重複這個問題。
「……犬千代?猴子平安無事對吧?還有,十兵衛到哪裡去了?」
犬千代、曲直瀨貝爾休以及寧寧都不敢對虛弱的信奈說出實情。
只有松永久秀開口說道:
「請再喝一碗藥吧。」
為了預防信奈崩潰,久秀又端了一碗濃度更高的藥讓信奈喝下。
「彈正,那該不會是……萬萬不可啊,讓信奈大人喝下藥性如此猛烈的藥……萬一中毒的話該怎麼辦吶?」
「請閉上嘴,老爺子。」
被久秀銳利的眼神一瞪,原本想制止久秀的曲直瀨貝爾休也不敢多說什麼。
「我只是想讓信奈大人放鬆而已。信奈大人?」
「……彈……正……?」
「聽說相良良晴遭到若狹陰陽師‧土御門久脩率領的式神部隊襲擊,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連骨頭都不剩。前去營救相良良晴的明智光秀,也掉進土御門製造的大地裂縫下落不明,多半已經喪命。」
「……這……這樣啊。」
信奈兩眼無神,微微地點了個頭。
久秀用手指輕撫信奈的臉頰。
「彈正,一直待在這個房間的妳是怎麼得知這個消息的?」曲直瀨貝爾休詫異地發問,而久秀則是面帶微笑回答:「我的傀儡是很方便的耳目喔。」
看在現今的信奈眼中,
一切都是那麼虛無飄渺。
這個世界才是夢境……一定是這樣沒錯……
真正的我其實正在眾人圍繞下和猴子舉行婚禮的……不對,誰要嫁給那種色猴子。我貴為尾張公主,憑什麼要為猴子生孩子啊。
「……公主大人,請醒一醒。公主大人不振作的話,織田家會毀掉的。」
犬千代向前探出身子。
哎啊……?莫非……這個犬千代……是真的?
神智不清的信奈對眼前輪廓模糊搖曳的犬千代發問:
「……犬千代……是妳嗎……?」
下定決心親口說出真相的犬千代點了個頭。
「……我親眼……看見了……良晴……死了。恐怕光秀也是。」
信奈的眼角依稀瞄到寧寧趴在榻榻米上哇哇大哭的身影。
「……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寧寧多麼想代替哥哥大人受死……!寧寧明明那麼誠心向神明佛祖還有貓神大人祈求說……!」
崩潰了。
信奈內心的某種東西崩潰了,悲傷也隨之消失。
取而代之湧上心頭的是──
憤怒。
即使將自身燃燒殆盡也不會熄滅的強烈怒火。
「呵呵。可恨的土御門久脩好像進入叡山和淺井朝倉軍會合了。您打算怎麼做呢,信奈大人?」
「……進攻……叡山……」
要是做出那種會遭天譴的事,全日本所有佛門宗派都會與織田家為敵吶!曲直瀨貝爾休緊張得大叫,不過松永久秀卻在信奈耳邊煽風點火。
「信奈大人,叡山號稱鎮守京都鬼門的靈山,但實際上卻是擾亂京都的元凶。他們不但率領僧兵忤逆司掌日本神祇事宜的御所,在南北朝動亂時還與統治京都的足利將軍家作對。近年來甚至因為與法華宗爭鬥,使得京都陷入火海。小時候的我就是在那次戰火中失去家人和朋友的。他們成天把『女人不淨』這個詞掛在嘴邊,實際上卻放任那些宛如餓狼的僧兵們為非作歹呢──」
信奈的雙眼逐漸恢復生氣。
不過在她眼中閃爍的光輝──
那是無法饒恕標榜正義卻行事不正的偽善者──第六天魔王充滿憤怒的光芒。
「信奈大人,該怎麼處置叡山那群僧兵呢?呵呵。」
信奈點了點頭。
「……放火燒死他們。」
慢著,就算是打仗也該給人留餘地吶──曲直瀨貝爾休試圖跟久秀講道理。
不過──
「個性正直的好色老爺子不會明白的。對那些男人來說,佛法不過是讓他們恣意妄為的擋箭牌罷了。宗教那種東西說穿了就是偽善。無論是叡山的僧兵還是奈良的僧兵,骨子裡都是一個樣,就連南蠻的天主教也不例外。任何宗教都是為了欺瞞善良的信徒、為了讓惡人中飽私囊才存在的──假如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佛的話,相良良晴和明智光秀就不會因為淺井久政那種庸才的背叛落到慘死的下場了。」
久秀的一番話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信奈忘了腹部疼痛站起身來。
她的意識依舊朦朧不清。
房間的景象不停旋轉。
身體使不上半點力氣。
只有燃燒怒火的雙瞳帶著一絲生氣。
即使如此,這股前所未有的強烈怒氣──
卻是支撐身體虛弱的信奈唯一的動力。
做了那場美夢,卻對神佛表達感謝。這樣的自己實在太愚蠢了。
那些態度高傲的尾張和尚們口口聲聲說要為父親大人祈福治病,結果唸了一堆經文後,父親大人還不是死了,而且他們不但沒有一點歉意,反而還厚顏無恥地索取巨額的捐獻。
最後還說什麼「令尊在戰場上殺生太多,這也是因果報應」這類的話,反過來指責剛剛過世的父親大人。
當時要不是平手爺阻擾勃然大怒的我,早就一把火燒死那些和尚了。
不過這次──
這次一定要──
猴子。
十兵衛。
接二連三奪走我的夢想,殺死與我共有夢想的同伴……這個代價、這股怒氣,我要徹底發洩在那群藐視女性、自稱靈山守護者的傢伙身上。
非得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
可是……怎麼覺得自己好像還身處夢境……身體……使不上力。
惡夢還沒結束嗎?還是……?
「……這件事六她們是做不來的。由我親自指揮全軍……立刻帶我到本陣去……萬千代。」
在久秀的攙扶下,信奈好不容易才下達命令。
她把犬千代叫成長秀了。
如果是神智清醒的信奈絕對不可能犯這種錯誤的。
「……我要把以佛法為後盾胡作非為的叡山僧兵們,還有土御門、淺井朝倉統統都燒成灰燼……」
她的話音空洞,就像遭到松永久秀傀儡術操控一般。
但是無論如何,下達命令的確實是信奈本人。
而且就算意識朦朧,在信奈眼中燃燒的熊熊怒火無疑是信奈的情緒。
憨直的犬千代只能跪伏在地回答「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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