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 狙擊信奈
東北地區,立於出羽國的米澤城。
該處是盤據奧州的大名‧伊達輝宗的本城。
米澤城一角有片茂密青鬱的森林,森林裡面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座漆黑的南蠻教會。
仔細一看會發現到,教會屋頂上的十字架是上下顛倒的。
這座看似反基督的神祕南蠻教會一大清早突然傳出一陣高分貝女童叫聲。
「小十郎──────!」
那是乳名梵天丸──伊達輝宗長女‧伊達政宗在呼叫親信‧片倉小十郎的聲音。
無論相隔幾里,小十郎都能夠聽見梵天丸的聲音。
「來了────!公主,這麼早把我叫來有何吩咐呢!?」
芳齡十五歲,教養良好的家老一族之女‧片倉小十郎。
自梵天丸出生以來,小十郎就被賦予了保護梵天丸的職責。同是女孩子的她平時總是一副侍童打扮,並無微不至地侍奉任性的梵天丸。再這樣下去的話,恐怕連自己的適婚期都會錯過了。
總而言之,正當小十郎連忙趕到反基督教會時,前去堺町旅行一陣子的梵天丸正穿著南蠻風格黑色斗篷,雙手環胸吃立於祭壇上。
「哇哈哈哈哈哈。小十郎!我決定要當上奧州霸主了!」
「您、您在說什麼啊?公主?難道您在堺町又被怪裡怪氣的南蠻文化荼毒了嗎……奧州諸多大名家之所以締結起複雜的姻親關係,就是為了避免彼此真的開戰啊。」
「誰管那麼多!在『啟示錄之獸』面前,那種古板思想根本沒有意義啦!哇哈哈哈哈!不早點成為奧州霸主的話,就會被掌握了京都的織田信奈搶得先機啊!」
「京京京都太遙遠了,根本是和我們奧州人毫不相干的另一個世界耶……」
「給我閉嘴,小十郎。不許說那麼沒志氣的話!織田信奈的器量可是很大的喔!首先我們要進攻仇敵‧相馬家!將與『魔獸』作對的敵人殺得片甲不留吧!」
噫咿咿咿咿咿~~膽小的小十郎發出狼狼的悲鳴。
「公公公公主,您在堺町遇到了織田信奈嗎~~千萬不能模仿那種危險人物啦!否則只會落到四面樹敵的下場的!更何況公主還不是伊達家的當家啊~~!伊達家的當家可是令尊‧輝宗大人喔~~?」
「哼……那就沒辦法了。妳聽著,小十郎,我無法悠哉地等到元服【註】了。為了我的野心,只好請父親大人讓位,頤養天年了。」【註:成年禮的意思。】
「咦咦咦~~!公主大人年紀還小~~這樣太亂來了~~!?」
「如果不肯把家督之位讓給我這頭『啟示錄之獸』,就算是父親大人,我也絕對不會手下留情的!唉,霸主之路真是條滿是荊棘的道路啊!但我還是勇於踏上這條修羅道!就如同背負著沉重十字架爬上『各各他山』的『耶穌基督』一樣!不過,我要忤逆『耶穌基督』向前邁進!因為我就是啟示錄裡面預言的『反基督』啦!哇哈哈哈!」
插圖004
梵天丸手舞足蹈、跳來跳去。
結束誇大的演說後,梵天丸突然一本正經地抬頭說:
「還有,我決定不用『獨眼龍政宗』這個超帥氣的名號了。」
「咦?那是公主和我花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想出來的名號耶?不是還參考了唐朝歷史有名的獨眼英雄‧李克用的綽號,好不容易才想到的不是嗎?說起來,公主穿著黑衣的習慣就是模仿李克用……」
「先聽我說,小十郎。妳也知道,實際上我並非獨眼。我在堺町的時候,一隻自稱未來人的猴子告訴我,說我是萬中選一的英傑、擁有超強『邪氣眼』的人物啊。據說在未來被稱為秋葉原的地方,我這對眼睛相當受歡迎喔!」
「邪氣眼?是指左右瞳孔顏色不同的意思嗎?」
「正是如此!」
左右瞳孔顔色不同,是因為父親為南蠻人的緣故……因為母親與南蠻人私通,所以受到了上天懲罰……一直以來,梵天丸總是受到周遭眾人這樣指指點點,還被母親視為汙點而疏遠,處於隨時都有可能被廢嫡的立場。因此,當梵天丸向父親提出「我想去堺町旅行,看看真正的南蠻寺」的請求時,若有所思(正好把這眼中釘送走)(最好滾回南蠻去)的家臣團都紛紛大表贊同,於是梵天丸便彷彿遭到驅逐般踏上了旅程。身為梵天丸親信的小十郎之所以沒有獲准同行,也是家臣團從中作梗的關係。
不過,從堺町回來的梵天丸卻變了一個人似的,充滿了自信和野心。
話雖如此,無論是成為奧州霸主,還是與織田信奈展開爭奪天下的決戰,這些事情在小十郎眼裡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小十郎!從現在起,我的名號就是『邪氣眼龍政宗』了……呼……哇哈哈哈哈……等著瞧吧,織田信奈,當我用這對必殺邪氣眼征服奧州後,馬上就會以排山倒海之勢進軍京都的。屆時就來看看誰才是真正的大魔王吧!」
「您您您您是認真的嗎?公主?」
「那當然!哇哈哈哈哈哈哈!」
「呃、呃──換句話說,公主這次是帶著統一天下、開創和平盛世的壯志回來囉?如果是這樣的話,在下小十郎就算粉身碎骨也會竭力協助您的……」
「不對──!我的野心是毀滅天下!讓世界大亂!化身成聖經預言的『啟示錄之獸』大鬧一番啊!哇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公主、公主怎麼會變成這樣啊~~!雖然看到公主打起精神很開心,不過從堺町旅行回來後,公主就變得好奇怪耶~~!?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啊~~?
米澤城外的神祕反基督教會裡迴盪著老實小十郎軟弱無力的哭泣聲──
※
那是前所未見的光景。
深夜。
一望無際的山野──然而,四面八方都有鋤頭、鐵鍬的影子蠢動。
鋤頭?鐵鍬?
那不是武器,而是老百姓的務農工具。
為什麼……?
哥哥大人不是去了小谷城嗎?
只見相良良晴身負重傷,在宛如阿鼻地獄的戰場上徘徊。
背上還插著一支箭。
大腿、小腿也被長槍和陷阱弄出無數道傷痕。
良晴已經連路都走不好,只能用刀子代替拐杖支撐身體,拖著蹣跚的腳步緩緩前行……
「寧寧……抱歉……沒辦法……回到妳身邊了……」
那是他的最後一句話。
話才說完,相良良晴便應聲倒地。
只剩下一縷魂魄幽幽飄向京都……
「哥哥大人!?」
寧寧嚇得睜開雙眼。
戰場也好,良晴的身影也罷,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幻影般消失了。
從黑漆漆的房間裡驚醒後,寧寧這才發現自己躺在榻榻米上。
「……呼──呼──呼──原、原來是夢……太好了。」
這裡是京都的妙覺寺。
相良良晴與同伴們借宿的寺院。
竹中半兵衛就睡在隔壁房間,蜂須賀五右衛門和相良良晴則是前往近江,至今尚未歸來。
為了對越前的朝倉家發動奇襲,信奈軍開始進軍,而留守京都的良晴和五右衛門因為擔心「朝倉家和淺井家交情匪淺,要是北近江的淺井長政為了朝倉家而背叛信奈,織田軍就會無路可退而全軍覆沒」這件事,所以連忙策馬趕赴近江……
(好奇怪……剛才的夢──就算是夢的話也太真實了。)
年幼的寧寧沒有親眼見過真正的戰場。
然而,寧寧夢中的光景卻鮮明得有如現實一般。
深夜時分,竹中半兵衛服用了神醫‧曲直瀨貝爾休開的藥,睡得正甜,因此寧寧雖然想找半兵衛談這件事,但卻又猶豫該不該叫醒她。
(那個殺也殺不死的哥哥大人怎麼可能……雖然哥哥大人不管槍術、弓術、馬術都很差勁,不過險中求生的功夫絕對是一流的。)
到目前為止……良晴每次上戰場打仗,最後都會帶著陽光般的笑容回到寧寧等候的家中,而且還會順手帶回當地的特產。
桶狹間之戰的時候是這樣,墨悮一夜城的時候也一樣,清水寺之戰的時候也沒變……良晴在面臨危機時總是能夠化險為夷。
這次肯定也沒問題,不會錯的……
寧寧不斷地試圖安慰自己,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身體還是遲遲無法停止顫抖。
她再次鑽進被窩裡面緊緊閉上雙眼。
心中的不安卻揮之不去。
※
「那就是越前‧朝倉義景的追擊軍隊嗎!?好誇張的人數啊!」
「唔喔喔喔喔喔,快逃啊,主將~~!」
「不管敵方有多少人~~!」
「都要讓主將活著回到公主大人身邊啊~~!」
源源不絕的箭雨從背後襲來,從越前金崎城撤退的相良良晴與五百名視死如歸的勇士們拚命在山路上逃竄。此時幾乎每個人都負傷了。
朝倉大軍帶著排山倒海之勢展開追擊。
上洛後成功說服御所同意今川義元任職征夷大將軍的織田信奈,對不肯向新生今川幕府宣誓忠誠的越前大名‧朝倉義景發動奇襲。
包括信奈自己在內,參加這場越前討伐戰的武將還有織田家的兩大家老,即柴田勝家、丹羽長秀。
剛進織田家不久便嶄露「天才」鋒芒的明智光秀。
侍童‧前田犬千代。
在清水寺降伏信奈的大和國國主‧松永久秀。
以及同盟國‧三河的松平元康。
動員的總兵力約有三萬。
儘管古老大國‧越前朝倉家擁有超過兩萬的兵力,不過在信奈拿手的奇襲作戰下,來不及反應的朝倉軍一下子就兵敗如山倒了。
信奈軍迅速打下朝倉的金崎城,接著一路推進到了木芽峠。
眼看距離越前的本城‧一乘谷城只有一步之遙。
然而,就在此時,統領北近江的信奈義弟(其實是女性)‧淺井長政卻遭逢變故。
站在朝倉家一邊的父親‧淺井久政軟禁了長政,奪走了家督之位,並趁著信奈軍深入越前腹地的時候率軍切斷了信奈軍的退路。
前方的朝倉軍約有兩萬人。
後方的淺井軍約有一萬五千人。
信奈軍頓時成了名副其實的「甕中之鱉」。
於是信奈做出撤回京都的艱難決定,而自告奮勇擔任殿軍拖住朝倉軍腳步的人,就是我們的主角‧相良良晴。
莫名其妙從現代日本穿越到戰國時代,最喜歡戰國遊戲的高中生。
心中認定幫助織田信長……更正,幫助織田信奈奪取天下是自身使命的他,即使三不五時就會跟信奈吵架,但還是為她效力至今,通稱「猴子」的人物。
面對眼前這個空前危機,卻顯得出奇樂觀的男人。
「根據我的遊戲知識,這個事件就叫做『金崎撤退戰』。如果我是代替藤吉郎大叔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話,那我一定可以活著回到京都的──喔啊啊啊啊!?」
鏗鏘!戴著頭盔的良晴被火槍子彈擊中後腦。
「好險!要是子彈再偏一點的話,我的小命就不保了!哇啊、哇啊啊啊啊……」
「哎啊,真是個自視甚高的男人啊。話說回來,中彈而死的話就太沒意思囉。」
竹中半兵衛召喚的式神‧前鬼漂在半空中呵呵笑著。
儘管看上去是個言行舉止很有貴族風範的優雅男子,不過其真實身分不是人類。從他頭上偶爾冒出的一對狐狸耳朵來看,不難發現他是魑魅魍魎一類的妖物──式神。
「自視甚高的人通常是贏家喔,前鬼。你看,我的面相是標準的吉相對吧?」
「不,相良。我看你面相似乎犯桃花,未來會有很棘手的災難在等著你喔。」
「呃?怎麼會?這支殿後部隊清一色都是男人喔?」
黑色忍裝的松平家忍者‧服部半藏無聲無息穿梭在樹木間,同時用冰冷視線瞪著良晴。
「相良良晴,你打算如何在這場『金崎撤退戰』活下來?敵方也知道,只要擊潰我們就可以追上撤退的織田軍本隊,因此攻勢越來越猛烈了。」
「沒錯,半藏,不能光是逃跑!讓織田軍本隊平安撤回京都才是我們殿後部隊的任務啊!」
「我方人數只有區區五百,硬碰硬的話只會在轉眼間全滅喔。」
「好在十兵衛事先借我五十把種子島火槍。我們一邊對朝倉追兵開槍一邊逃跑吧!」
「才五十把火槍起得了多大作用?再說我們光是逃跑都來不及了,根本沒時間裝填彈藥。」
那個~~我是從九州來的~~一位操著薩摩口音的粗壯士兵跑到良晴身邊獻上計策。
這個大塊頭豪傑在說話的同時還徒手將射向良晴的箭逐一撥掉。
「在薩摩島津家有一種名為『捨奸』的戰術。」
於逃亡途中讓火槍隊沿途埋伏在山路上,藉此狙擊路過的追兵。
不過裝填彈藥相當耗時,不可能連續開火。
所以開完槍的士兵要拿起長槍朝敵軍突擊,勇猛果敢地赴死。
當然,沒有火槍的士兵就直接提著長槍衝向敵人。
只要使用這項戰術,依序派遣五百名士兵和敵軍同歸於盡,就可以大幅拖延敵軍的追擊腳步。如此一來,相良大人就有機會活著逃回京都了。
「總而言之,就是為了保全一名主將,將我方所有勇士當成棄子陸續捨棄的意思。只要當中有膽小鬼,就可能導致作戰失敗;不過相良隊裡個個都是媲美薩摩男兒的勇士,所以不用擔心這個問題。這就是島津家的傳統必殺戰術──『捨奸』。」
「就這麼辦吧,薩摩來的!」「咱們早就視死如歸了!」五百名士兵紛紛大聲附和;不過良晴卻邊跑邊搖頭否定。突然間「嗖」的一聲,一發子彈從後方擦過良晴耳邊。
「笨蛋!怎麼可能為了讓自己獨活就犧牲你們所有人的性命啊!這不是我相良良晴的作風!別把性命看得那麼輕,我們要一起回京都啦!」
我也會拿火槍奮戰的!在良晴撂下這句話後,渾身傷痕累累的五百名勇士臉色大變。
「萬萬不可啊,主將!」
「一軍之將親自拿火槍和敵兵交火,這根本前所未聞啊!」
「相良大人,為了讓您活著回到公主大人身邊,我們早就做好一死的覺悟了!」
「我說過了!為了自己活命而讓你們白白犧牲,我辦不到啦!」
「您在說什麼傻話!咱們的命就跟雜草一樣不值錢啊!」
「沒錯!我們都把自身的夢想寄託在您身上了!」
「我們只是五百名微不足道的無名小卒,用不著在意我們,儘管把我們當成棄子吧!」
你們這些傢伙……怎麼都……!
忍不住熱淚盈眶的良晴再一次大聲強調:
「我啊……真的是打從心底不希望你們有人死掉啊!我當然也很想活著再見信奈一面;話雖如此……無論士兵、公主都同樣是人啊!你們也有家人、朋友不是嗎!還有人在等你們回去不是嗎!不要那麼輕易說出『視死如歸』這種話啦!」
活在二十一世紀和平日本的良晴還沒有習慣這個世界的現實──戰場上的死亡。不,恐怕他永遠都不會習慣吧。
「我沒有家人……不,應該說我和家人活在不同的時代,所以彼此無法相見;可是你們不一樣!所以……我知道這樣很不切實際……不過……我還是希望大家能夠一起活著回京都啊!」
從良晴話中得知他們的主將如此珍惜眾人的性命,敢死隊的男人們心中頓時湧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
怎麼、怎麼有這種將領……!
這種人一點都不像武士啊……!
不過,為什麼……我們會淚流不止呢……?
「太天真了,相良良晴。你打算怎麼對付背後那群來勢洶洶的大軍啊!」
半藏提出了質疑。儘管前鬼施展咒術召來大片濃霧,不過朝倉軍還是殺進山中的窄路,眼看著就要追上良晴一行人了。
「我親自指揮火槍隊,一面用十兵衛借給我的五十把火槍嚇阻帶頭追兵,一面撤退吧!大家給我聽著,不准輕易捨棄性命!只要思考如何活到最後一刻就夠了!」
沒錯,眼下只能硬著頭皮一戰。
良晴停下腳步轉過身去,架起了種子島火槍,盯著沿著山路殺來的朝倉軍。
「快點!我需要五十名火槍手!這五百人裡面有沒有人擅用火槍的?」
「我只會長槍。」
「在下只會用日本刀。」
「我的武器是鎖鏈鐮刀。」
「我只會挖陷阱。呵呵呵。」
「俺憑的是一身怪力。」
……看樣子沒有。
這支敢死隊成員都是一些功夫了得、能夠以一檔百的豪傑。
也因此,他們對種子島火槍毫無涉獵。
看樣子要組一支火槍部隊是不可能的!
「哇啊!?難得十兵衛慷慨借我珍貴的五十把火槍,結果最重要的五十人火槍隊卻跟著十兵衛一起撤退啦!?」
「相良良晴!快點做決定!敵人近在咫尺了!」
「呵呵呵,相良良晴雖然是個一臉傻猴樣的戀胸癖,不過透過那個什麼未來的全無知識,想必他一定有好對策了。」
漂在空中的前鬼語帶嘲諷的發言,讓一時之間不曉得如何是好的良晴靈光一閃。
說到火槍──織田軍──戰國SLG『織田信長公的野望』!
「──對了!『三段射擊』!」
「「「「三段射擊!?」」」」
雙方手持長槍的士兵已經開始交鋒,鮮血、廝殺聲交織於山野之中。
良晴盡量簡短說明作戰計畫。
「這原本是日後織田軍在『長篠之戰』才會用到的戰術,所以嚴禁洩漏!火槍的弱點在於擊發後需要花時間裝填彈藥,所以無法連續開火,因此敵兵往往會在開第二槍之前殺過來。」
「所以狙擊手開完第一槍後只能衝上前殺敵啊。」
「我們把五百人分成三組!一組負責替火槍裝填彈藥!一組負責替火繩點火!最後一組則是負責開槍!」
一般而言,織田信長的「三段射擊」是把三千人火槍隊分成三組,每組一千人,以輪流射擊的方式來達到不間斷火網的戰術:然而「三段射擊」還有另一種說法,就是「把射擊人員、裝填彈藥人員區分開來,藉此縮短射擊時間」。
面臨「沒有士兵可以獨力完成裝彈到射擊的所有工作」這樣的困境,良晴突然想起後者的說法。
「全員團結合作,讓五十把種子島火槍持續開火吧!」
「主將,這樣就可以用三倍速度連續射擊了!」
「如果能用那麼快的速度連射,敵軍肯定會驚慌失措的。」
敵方大軍已經逼近到眼前,雙方開始進行混戰。
不過,在這麼窄的山路,要是五十把火槍能連續射擊的話,應該就可以讓敵方混亂了。
儘管早已做好覺悟,不過良晴的雙腳依然抖個不停。
「聽好了,相良良晴。開槍時不能迷惘。一旦迷惘的話,死的人就是你了。」
一旁的前鬼用冷漠的表情叮嚀著他。
「嗯、嗯!」
扣著扳機的手指還有肩膀都在顫抖。
無法瞄準目標。
這不是遊戲啊!
假如這一戰的目的單純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的話,相良良晴恐怕已經放棄抵抗了也說不定。
就在此刻,良晴朦朧的腦海裡突然浮現一道耀眼光芒,勾勒出信奈英氣勃勃的臉龐。
(猴子,不必感到心痛。)
啊……
這句話不是對我說,而是對勝家說的吧……?
(猴子,我的目光向來是放在幾十年後、甚至是幾百年後,就算旁人不能理解,我也對自己有信心。)
是啊,我知道。
我都知道。
只有我知道妳是正確的。
我甚至知道妳到最後都不被人理解。
(所以覺得心痛的話,就默唸「為了天下蒼生」這句話代替念佛,所有罪過都由我一個人承擔吧。)
大笨蛋……當妳出生在這個世上時,這個國家早就壟罩在前所未有的戰亂當中了。
除了妳以外,從來沒有人試圖為這個國家帶來和平。不,是沒有人做得到。
這根本不是妳一個人的罪過!
我可以的……!
信奈,如果是為了保護妳,我可以的……!
「嗚啊啊啊啊……!」
良晴閉上雙眼、扣下扳機。
子彈沒有打中敵人。
倉促組成的火槍部隊,火槍技術相當蹩腳。
就算是近距離狙擊,也幾乎沒有命中目標。
即便如此,在壟罩著霧氣的山路上被開槍的朝倉先鋒部隊也不出所料,被火槍發出的巨響嚇得亂了陣腳。
「種子島火槍只能單次擊發!不用擔心會被子彈再次擊中,大家上啊!」
敵軍主將才剛高聲下達指示,頭盔馬上『鏗』的一聲被良晴擊發的第二發子彈歪打正著。
「怎……怎麼可能……」主將嚇得暈厥過去,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下一輪!」
連喘息時間也沒有,良晴等人又開了第三槍。
「那是連發火槍!」
「織田家果然有南蠻傳入的新武器!」
朝倉先鋒部隊哇哇大叫,頓時潰不成軍。
「服部隊出動!」
半藏一喝之下,十餘名忍者同時朝著亂成一團的先鋒部隊衝刺,一聲不響地射出手裏劍、毫不留情地用匕首斬殺敵人,並布下滿地撒菱【註】、施放陣陣煙霧。【註:撒在地上兩來阻礙敵人行進的尖刺,類似雞爪釘。】
原本受到濃霧影響的視野又遭到煙霧阻礙,再加上聽覺也被火槍巨響妨礙,朝倉先鋒部隊更加混亂了。
緊接而來的是──
鋪天蓋地的大爆炸。
冷酷無情的服部半藏點燃了設置在敵陣裡面的炸藥。
「趁現在!」
良晴大喊:「撤退!」五百名殿後部隊立刻背對朝倉軍再次逃之夭夭。
高中躲避球課時展現的逃跑功夫,在歷經戰國時代大小戰役的淬練後更上一層樓了。
「做得好,相良良晴。多虧你拖住朝倉軍前鋒的腳步,我們設置的焙烙炸彈才來得及引爆。」
半藏不知何時趕了上來。
無聲無息跑到良晴旁邊的半藏罕見地用沒有語調起伏的話讚美良晴。
「半藏!你做得太絕了!那些士兵都被炸飛了!」
「哼。這樣才能多爭取一點時間……炸彈只剩一顆,接下來大家的命運就看你的判斷了。」
「逃跑的事情交給我就對啦!」
不愧是志願參加敢死隊的五百人。儘管有一成左右倒下,但剩下的都是些體力超乎常人的傢伙。
眾人跟著腳力超凡的忍者在山中全力奔跑,卻沒有半個人脫隊。
只有前鬼懶得跑,用低空飛翔的方式前進。
──戰場上發生奇蹟了。
前鬼召來的霧氣、良晴想出(?)的三段射擊,還有半藏率領忍者部隊的擾亂作戰──在三者巧妙結合下,殿後部隊竟然連續五次在山裡面甩掉了追擊而來的朝倉軍。
不過,能夠引發這個奇蹟的最大因素,並不是從全無知識想出來的三段射擊策略,而是受到相良良晴「所有人一起回京都」這番話感召,使得擔任殿後部隊勇者們士氣、忠誠心超乎異常的緣故──只有前鬼、半藏察覺到了這點。
「儘管想儘早拉開與追兵的距離,不過前方還有翻山越嶺的難關等著我們,不休息一下的話恐怕撐不到京都的。」
評估讓同伴休息的時機後,一路上死命逃跑的良晴在山口的窄路前方指示部隊停下腳步稍微歇息。
良晴好像越到緊要關頭膽子就越大,一下令休息後,馬上就在竹葉堆上躺成大字型,不一會兒就軒聲連連了。
前鬼笑著說:「這個傢伙唯獨膽量高人一等呢。」而士兵們則是點頭附和:「儘管打起仗來十分軟弱,槍法又差,但卻是個了不起的主將啊。」
睡了十分鐘左右,良晴猛然爬了起來。
「好了,大家出發吧!接下來要開始爬山囉!」
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人因為貪生怕死而脫逃。
即便如此,同伴人數卻少了許多。儘管大部分是與朝倉兵交戰時陣亡,不過似乎也有一些人是因為跑不動,但又不想拖累主將,於是便選擇悄悄離隊了。
連那個薩摩來的濃眉大塊頭也不見蹤影。
(可惡……!那個男人也死了嗎……!可惡啊……!)
良晴頓時感到心如刀割。
然而,在如此絕望的狀況下,要是主將意志消沉的話,會導致其他人士氣低落的。明白這個道理的良晴只能咬緊牙關強顔歡笑。
深夜時分,眾人面臨到命運的轉折點。
「我們要進入這座山。穿過越前,進入若狹。」
爬上峭壁立於山頂的半藏低聲說道。
接著良晴等人也陸續爬上峭壁。
眾人已經遍體鱗傷。
身為殿後部隊的主將,一路上遭到敵人集中攻勢的良晴,臉頰、額頭鮮血淋漓。自己的血和敵人的血混在一起,連自己也搞不清楚哪裡受傷了。
飢腸轆轆,口乾舌燥。
但是他的目光依舊銳利,看不出絲毫頹靡神色。
「大家還跑得動嗎!?」
「沒問題啦!」
「跑著跑著精神都來了!跑多久都行!」
「覺得難受時只要想想公主大人的笑容,馬上就勇氣百倍、活力充沛了!」
「那就好!到了若狹後,敵人應該就會放棄追擊了!再撐一下吧!」
喔──就在渾身是血的敢死隊氣勢十足齊聲高呼時。
「糟了,相良,情況非常不妙啊。」
總是從容不迫的前鬼突然皺起眉頭小聲對良晴如此說道。
「怎麼了?前鬼?」
「你的三段射擊之計雖然可以讓我們擺脫朝倉軍追擊。然而,得知淺井朝倉獲勝的農民所發起的狩獵落難武士行動越來越猛烈了。」
「儘管我們遇到許多想要獵殺落難武士領賞的集團。不過,只要繼續穿越山路的話,應該就可以甩掉他們了吧。」
「順帶一提,若狹的土御門似乎加入了朝倉陣營。如今我們正被狩獵武士的農民還有土御門前後夾攻了。」
「土御門?那是什麼?」
「──是日本陰陽師的首領。在過去背負著安倍家名號,現在則是改名為土御門家。他們為了躲避戰亂而遷離京都,目前正隱居在若狹的樣子。」
「難不成是活躍於平安時代的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子孫……我還在想怎麼在京都都沒有看到他們,原來是跑到若狹了!」
「沒錯。土御門家的祖先是安倍晴明,過去自稱為安倍氏。土御門一族自古以來便侍奉大和御所,負責編纂曆法、為貴族占卜吉凶,可說是徹頭徹尾的朝廷陰陽師。然而,在這個戰國時代,無論召喚式神的力量再怎麼強,也不足以對付數萬大軍,因此他們才會遠走他鄉、躲避戰亂的。」
「不過,為什麼土御門家會想要我的命啊?」
我從來沒聽說過金崎撤退戰有陰陽師參戰啊──良晴如此呻吟著。
「即便這個國家的最高權威因為應仁之亂而衰敗,京都與周遭地區還殘存著好幾個古老權威。因為那群『守舊派』已經走投無路了,所以才會和你、信奈這類打算創造新時代的人作對吧。自古侍奉御所、統領朝廷陰陽師的土御門家就是其中一股守舊派勢力喔。」
根據前鬼的說法。未來人‧相良良晴出現在這個戰國時代,此事成為了土御門家介入這場戰爭的契機。
「這個世界有著陰、陽這兩股相互抗衡的力量。如果來自未來的你是原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陽』之力,那早該消失在歷史中的『陰』之力就會隨著你的出現而產生強烈反撲啊。」
「也就是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吧……」
「我的主人‧竹中半兵衛一直希望消弭強勢反撲的陰之力,好讓你能夠發光發熱。然而,她現在離我們太遠,太遙遠了──因為病倒的主人過於虛弱,難以將力量送到這座深山,也沒有辦法做到。」
現在的前鬼也是靠著好幾道護符才得以勉強維持人形──良晴嘆了口氣。
「土御門打定主意要取你性命,已經在前方張設了結界等著我們,而且那和我知道的土御門不一樣……此處距離蓄積大量『氣』的京都非常遙遠,對方擁有的『氣』卻超乎想像地強大。」
「結、結界?」
我什麼也沒看見啊……良晴瞇起眼睛。
黑夜中放眼望去,映入眼簾的只有連綿不斷的群山。
「和忍者使用的結界似乎有些不同」半藏有點疑惑地歪過腦袋。
只有前鬼露出尖牙,用閃爍金色光芒的雙眼凝視著凡人肉眼看不見的土御門結界。
「哼,結界縮小了……看樣子對方主動找上門了。」
前鬼白淨的臉頰上流下一絲冷汗。
來了。
土御門的陰陽師。
不動用自己的肉體。
不被重力束縛。
彷彿被無形力量支撐。
對方緩緩飄至山頂。
「這個傢伙就是……」
「土御門?」
「沒錯,我就是土御門家當家‧土御門久脩。我在想,我們土御門家差不多該返回京都了。為此,也該送點伴手禮給即將成為京都新支配者的淺井朝倉家吧,所以便決定在今晚取下『織田家猴子』的首級了。」
對方是個十歲左右的少年。
蒼白的臉孔、有如人偶的冰冷眼神。那身陰陽師打扮雖然和半兵衛有些類似,不過他冷血的內在卻和半兵衛恰好相反。
掛在他臉上的冰冷笑容表現出了認定自己是強者的絕對自信。
這個傢伙絕非泛泛之輩,而且還是那種不把人當人看的類型,真是個有夠不可愛的小鬼耶……正當良晴喃喃說出這句話時,才察覺到自己全身冷汗直流。
土御門久脩確實還是個小孩。
正因如此,在他小小的身體裡面潛藏著小孩特有的殘忍。
他擁有力量,而且是無比強大的力量。
他想要運用這股力量。
想運用這股力量殺死敵人。
就像抓到昆蟲時隨意扯掉翅膀那樣。
其中不具有人類所謂的惡意。
當然也不是出於憎恨。
純粹只是想行使自己的力量──如此孩子氣的欲望就是土御門久脩的行動準則。
所以……
尊重生命也好,體諒人心也罷,這類大道理……對年紀輕輕就當上歷史悠久陰陽師宗家首領的土御門久脩來說,完全不適用。
「嘻嘻、嘻嘻、嘻嘻。」
冒出一個棘手敵人了……良晴終於意識到了這點。
「真虧你們有辦法逃到若狹呢。儘管溜得很快的織田信奈已經進入近江了,不過只要交出『織田家猴子』的首級,淺井先生和朝倉先生也會很高興的──」
(敢阻擾我們的人,就算是小孩也照殺不誤。)
半藏二話不說擲出手裏劍,但卻沒擊中漂在夜空中的土御門久脩。
似乎有道無形障壁在保護久脩。
就連不知恐懼為何物的敢死隊勇士們也議論紛紛,開始陷入混亂。
再加上,式神──
夜空中,土御門久脩的背後──漂著數十隻奇形怪狀的式神身影。
前鬼放聲大吼:
「那個叫久脩的。土御門家是一群放棄守護京都職責、夾著尾巴逃到若狹的喪家之犬吧!」
「……噢~~那邊那個狐模狐樣的貴族是式神嗎?能夠完全幻化成人型的高等式神,就連被譽為不世出的天才陰陽師──祖先大人‧安倍晴明公轉世的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呢。不過很可惜,你們那邊只有你一名式神吧?式神的戰鬥是量勝於質的。不管你的力量有多強,也敵不過我召喚的眾多式神的。」
「久脩!你這樣還算是朝廷陰陽道的正統繼承人嗎?你可不是路邊隨隨便便的遊盪陰陽師啊。土御門家領導者召喚式神的時候只能喚來生前為了防禦京都靈界而盡心盡力的陰陽師或是高僧的高等咒靈,這是不能破壞的規矩才對!但你在做什麼!竟然把忘了自身真名、失去人心而無法維持人形的低等妖怪、怨靈當成了式神……這不是對等契約,而是單方面的支配啊。那些式神應該是必須儘早接受淨化的妖魔吧。看來土御門家也墮落到這番田地了啊!」
「因為我們在應仁之亂學到教訓了嘛。土御門家長期侍奉御所,將力量用來守護大和御所與貴族在靈魂世界面的安危,並沒有參與現世的戰爭。結果卻跟不上這個無數士兵持槍交戰的戰國時代腳步,只能屈辱地逃離京都。純真的我卻悟出了箇中真諦:往後連式神都要進入重量不重質的時代。講究數量時,就得放棄式神的品質。況且擁有自我意志的高等式神也很難使喚吧?就像你一樣。」
「少胡說八道。這已經不是式神,根本就是百鬼夜行了!」
「別擔心,我沒有叫出無法控制的付喪神啦。再說,比起你主人那種身為陰陽師卻指揮起人類部隊的『陰陽師軍師』,專門鑽研使喚式神技術的我還比較遵守陰陽師的傳統呢。」
前鬼低聲說道:
「……原來如此。我家主人挺身為相良良晴貢獻心力,卻招來了土御門這股反作用力啊……看來世事往往無法盡如人意呢。」
呵呵──久脩鮮紅的嘴唇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冷笑。
「這都要怪那個叫竹中什麼來著的鄉下陰陽師,誰不追隨,偏偏追隨了織田信奈一起上京,而且還把陰陽師之首‧土御門家的我擺在一邊,被人們稱為什麼『當世孔明』,這讓我相當不快。所以雖然有點麻煩,但我還是決定重返京都,親手解決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下陰陽師──說什麼都要和那個竹中什麼的分個高下,讓世人知道,誰才是最強的陰陽師。我這番解釋,你滿意了嗎?」
「這個死小鬼的態度有夠高高在上的耶!至少在和人說話時給我降到地面啦!」
良晴氣得在地面跳來跳去,不停地向久脩叫囂。
「哈哈。不管再怎麼跳也抓不到我啦。難道你是傻子嗎?」
不跟你們廢話了。
我要你們所有人統統死在這裡。
黑暗中……
空中嗜血的數十隻式神對聚在山頂的殿後部隊發動猛攻。
「妖妖妖妖怪啊啊啊!」
「那些玩意兒要怎麼對付啊啊啊啊!」
即便是以一擋百、無懼死亡的勇士,面對壟罩夜空的異型式神也不禁發出恐慌的慘叫。
一旦士氣潰散,無論是多麼勇猛果敢的軍團,也跟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無異。
只見同伴一個接著一個彷彿雜草般被式神無情地掃飛。
(竟然召喚出這麼多式神!光憑前鬼一人根本應付不來!忍者的體術又對式神不管用!不過,我絕對不會放棄希望的!)
良晴架起了種子島火槍。
「可……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我命中註定要死在這裡也無所謂。
我……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要違抗所謂的命運啦!
※
「公主大人,我們進入朽木谷了!只要突破這道難關就可以一直線通往目的地了。京都就近在眼前了!」
在金崎城拋下綽號「猴子」的相良良晴──織田信奈現在正騎著名馬「利刀黑」沿著若狹境內地勢險峻的山路前進。
當初從京都出發時,信奈軍還浩浩蕩蕩行軍於西近江琵琶湖沿岸的平坦道路;可是如今西近江路上卻布滿敵方士兵,除了改走地勢險峻的山路外沒有其他撤退方法。
這段時間以來,信奈一直不眠不休地逃命。
眼淚早就流乾了。
一路上馬不停蹄,絲毫沒有喘息餘地。
體內已經沒有多餘水分可以分泌眼淚。
後悔。
心痛。
撕心裂肺的悲傷。
照理來說,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信奈嬌小的身軀應該早就不堪負荷了。
不過……
現在的信奈非得活下去不可。
即使忍辱負重也要活著逃回京都,否則良晴的犧牲就白費了。
所以信奈拚命咬緊嘴唇,硬是鼓起僅存的氣力。
不但斷了兒子‧長政的前途、毀了信奈天下布武的野心,更毀了良晴的未來──信奈的心中對愚蠢的淺井久政充滿憤怒。
就是憑著這股怒氣,隨時可能摔下馬背、嚎啕大哭的信奈才有辦法堅持至今。
不過這股怒氣……
也即將到極限了。
「公主大人,您還好嗎?朽木谷是由朽木信濃守的地方豪族支配的。信濃守隸屬於淺井家,可能會與我們為敵。偏偏朽木城就擋在我們的行進路線上,不能強行通過的。」
「……公主大人,暫時在這裡停下來。」
隨侍在左右兩側的勝家、犬千代連忙擋住信奈。
兩個人早已經渾身是傷。
儘管信奈主從在第一時間逃離戰場,不過逃亡路上絕對稱不上平安順遂。更不幸的是,一行人還陸續碰上狩獵落難武士的農兵。這些殺氣騰騰的農兵嘴裡大喊:「那是織田家的公主啊啊啊!」「生擒可得黃金百貫,砍下首級也有五十貫啊!」之類的話,對信奈等人窮追不捨。
就算在這樣的狀況下,身為主君的信奈還是得早一刻返回京都。否則的話,「信奈戰死」的假消息一旦傳開,京都不曉得會發生什麼樣的變故。只要能在京都落入敵對勢力前回到京都,就可以即刻重整旗鼓展開反擊,和追擊而來的淺井朝倉軍正面對決。雖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不過或許還有機會率軍營救良晴……
也因此,信奈不得不把活著回京和行軍速度擺在優先順位。
目前保護信奈的家臣已經減少到最低限度了。
號稱織田家第一猛將,小名「六」的柴田勝家;個頭雖小,卻能將巨型朱槍運用自如的前田犬千代。
要是沒有這兩位忠心不二的家臣保護,信奈的腦袋恐怕早就被砍飛五、六次了。
「公、公主大人,那個……」
「……要和朽木信濃守交涉,拉攏成自己人。」
「……這樣啊。」
目光渙散的信奈,說話的聲音已經沒了昔日的霸氣。
「……萬千代她們呢?」
「後繼部隊的長秀為了替猴子的殿後部隊確保退路,正一邊撤退、一邊盡可能整修險峻的山路。光秀和元康也多半在支援長秀。」
「……是嗎?何必做這些無謂之舉……」
「公主大人!這才不是什麼無謂之舉!為了不讓猴子死掉,大家都在拚命奮戰啊!請您快點振作起來啊,公主大人!」
「……那不過是偽善罷了,都已經把猴子拋棄了……大家明明知道那麼做只是白費功夫罷了……」
「公主大人您究竟怎麼了!?一點都不像平常的公主大人啊!」
「六……當初父親大人病倒時,家裡不是請了許多和尚替父親大人祈福嗎……」
「咦?是、是有那回事,那又如何……?」
「……那些和尚口口聲聲說要替父親大人祈福,唸了一堆沒人聽得懂的經文,結果父親大人還是沒有得救。我認為這只是藉由請和尚祈福,好表現出『自己有在擔心父親大人』罷了。和尚就是利用這個人心弱點謀利,藉此騙吃騙喝而已,因此後來我把他們統統關進佛堂裡面,想要一把火燒死他們。我討厭騙子,明知道父親大人不可能得救,表面上卻裝出為父親大人祈福的模樣……這分明是偽善嘛……!」
「我、我也記得這段往事,公主大人;不過當時平手爺在千鈞一髮之際把和尚們從燃燒的佛堂救出來了!」
那個時候公主大人不是普通生氣……簡直就像真正的第六天魔王一樣……勝家回憶起當時情況,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父親大人的葬禮也是無謂之舉。死者只會化為灰燼,痛苦、難過等等的感覺都會隨之消逝。大費周章舉辦葬禮、請和尚吟誦經文、哭得死去活來,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自己……只是因為自己覺得悲傷才舉辦葬禮……對死者來說毫無意義,所以我當時才會以一身傻瓜裝扮闖進葬禮會場胡鬧的……」
「公主大人,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了……!」
「……確保猴子的退路?明明知道猴子回不來了……哼!先是讓猴子去擔任殿後部隊……命令猴子去送死……然後又裝好人,替猴子準備派不上用場的退路,那種自我滿足的行為就跟舉辦葬禮沒有兩樣。太可笑了……簡直是場鬧劇嘛。可是……可是……命令猴子去送死的人……不是萬千代她們……而是我……是我啊……嗚……嗚嗚嗚嗚……」
本來以為早已流乾的淚水──
又再次從眼眶裡溢了出來。
內心深處彷彿被挖穿一個大洞。
「啊~~公主大人……公主大人越來越失常了!可憐的公主大人……」
不曉得如何是好的勝家只能在一旁跟著淚眼盈眶。
啪!
「……公主大人,請您適可而止。」
犬千代忽然用力賞了信奈一記耳光。
「……哭泣也是無謂之舉。如果公主大人不能活下來,良晴志願殿後就失去意義了。」
犬犬犬犬犬千代,妳這是做什麼啊~~勝家發出悲鳴。
不過,這記耳光令瀕臨崩潰邊緣的信奈頓時清醒過來。
「……犬千代……?我怎麼了……?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朽木谷。我們需要和朽木信濃守交涉。」
「這……這樣啊。」
「……公主大人,良晴還活著,現在只能相信這點了。長秀她們也這麼相信著,所以才會冒生命危險,一邊打撤退戰,一邊替良晴確保退路。還有那些志願擔任殿後部隊的無名士兵,要是看到公主殿下剛才的表情,他們死了也無法瞑目……」
聽到這番話,信奈如同大夢初醒般睜大雙眼。
並不是只有良晴一個人留在戰場上。
被良晴的忠義(與忠義以外的某些原因)打動的五百名士兵們,為了良晴、為了信奈自告奮勇負責殿後。他們當中多數人是受錢所僱的傭兵,原本大可以當場逃走、臨陣倒戈……
自己只擔心猴子一人……卻忘記那些為了猴子和自己而豁出性命的人,忘記那些人的生命也同樣重要……
為了不讓犬千代等人再替自己操心,信奈勉強擠出了笑容。
「──謝謝妳,犬千代。真不知道我是怎麼了。說得沒錯,那隻猴子不會這麼簡單死掉的!他肯定正在拍屁股挑釁朝倉軍,並身手矯健地在山中逃竄的!」
「……(點頭)」
「身為主將的我在這種時候不能哭哭啼啼的。對不起,犬千代,回京都後,我再賞妳外郎糕。」
「……(點頭、點頭)」
「公主大人清醒過來了──!做得好,犬千代!話說回來,那隻臭猴子居然讓公主大人這麼悲傷……下次見面時非得好好教訓他不可!」
「……良晴回來後,犬千代也要拿槍戳他。負責斷後而戰死沙場這種事一點也不適合良晴。」
「很好──!難得我們意見相同,犬!讓我們一起狠狠修理猴子一頓!」
「……要他好看。」
為了鼓舞信奈,勝家和犬千代都強忍淚水、假裝堅強。
(從金崎撤退到這裡的路上,她們一次都沒有因為猴子的事情哭泣……照理說六和犬千代應該也難過得想大哭一場……一定是為了我才忍住的,因為顧及到我的感受……不希望讓我更悲傷……萬千代她們也一樣……)
信奈拚命壓抑住想哭的衝動。
(決定了,在活著回到京都前,我不再流淚了。)
在心中暗暗起誓的信奈抬頭望向擋住去路的朽木城。
「朽木谷……簡直就像是潛藏在京都背後的隱密鄉里呢。犬千代,沒辦法強行硬闖嗎?」
「……我們目前人數太少,有困難。朽木谷是歷代足利將軍用來當成避難場所的特殊地點,誰也無法擅自通過。假如硬闖的話,對方就會二話不說訴諸武力。」
「這樣啊,不能再磨蹭下去了。」
「不過,妳說我該派誰跟朽木信濃守交涉呢?犬千代?我和對方素不相識喔。」
勝家說道。
「……犬千代也不認識。」
「要是長秀、光秀在的話,應該就有辦法順利跟對方交涉。要在這裡等她們會合嗎……」
「那樣不行,六。朽木信濃守不是隸屬於淺井家嗎?我們根本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會發動攻勢。在這裡等候太危險了。」
更何況,現在必須早一步回到京都昭告天下「織田信奈依然健在」,並重整旗鼓,派遣援軍營救猴子才行。
「說、說得也是!不過,如果派我當交涉使者的話,八成會跟對方起衝突的……我又不太會說話。還是乾脆讓我在會見席上把那個朽木什麼的一刀殺了,您說怎麼樣,公主大人?」
「什麼……妳犯傻了嗎?六,我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逃喔。要是做出那種事情的話,接下來就不會有人肯放我們通行了。這簡直就像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嘛。」
「瞭、瞭解!哇啊~~非常抱歉,我這個人就是腦袋長滿肌肉……」
「腦袋長滿肌肉?」
「那是猴子語,公主大人。雖然意思我也不太懂,總之就是猴子捉弄我時說的話,大概是奚落我不夠聰明……說到這個就讓人火大──那隻臭猴子啊啊啊啊啊!」
「真有猴子的風格。」
一旁的犬千代也搖搖腦袋。
似乎是想表達沉默寡言又怕生的自己沒辦法擔任使者的意思。
「我們裡面口才最好的就是我了。決定了,由我親自去會見朽木信濃守!」
打定主意後,信奈拉起韁繩策馬前進。
「不不不不不行啦,公主大人──!妳去的話只會造成反效果的!就跟飛蛾撲火沒有兩樣啊~~!」
「……絕對不成。公主大人的口才雖好,嘴巴卻很惡毒,態度又唯我獨尊,只會平白惹惱對方。」
勝家和犬千代一同上前擋下信奈。
「可是我不出馬的話,又要派誰去交涉呢?」
「──呵呵,讓我去吧。」
樹林的深處──
慵懶地仰躺在馬背上,身穿唐國風格華麗服飾,有著褐色肌膚的美女緩緩出現在眾人面前。
「久秀?」
「……松永彈正。」
松永彈正久秀。
綽號「毒蠍」。
曾經把京都鬧得天翻地覆的謀反慣犯。
燒毀奈良的大佛、接二連三毒殺主公家的三好一族成員、襲擊前任將軍‧足利義輝公,還毀掉了足利幕府──創造無數的黑暗傳說,綻放於戰國亂世的一朵毒花。
嘴裡叼著一根長煙管,臉上露出妖豔的笑容,久秀悠哉地眺望信奈等人訝異的表情。
「這段期間妳都躲到哪裡了!?難道妳打算獨自逃跑嗎!」
「……行蹤飄忽,可疑。說不定她想背叛公主大人。」
「嘻嘻嘻。說得也是,如果現在背叛信奈大人的話,或許就能夠從大和國主再度晉身為京都支配者了。信奈大人,您覺得呢?搞不好我去拉攏朽木信濃守之後──會投靠淺井朝倉的陣營喔……」
竟敢大言不慚~~!勝家作勢要拔刀,卻被信奈伸手制止。
「彈正!交涉任務就交給妳辦。我說什麼都得活著回京都不可!越快越好!拜託妳了!」
「公主大人!?您確定要相信她那種人嗎!?」
無視極力反對的勝家,和久秀四目相對的信奈點了個頭。
不知為何,信奈似乎很欣賞眼前這位就某方面來說和「蝮蛇」道三頗為相似的稀世惡女。
如果說奪取美濃、以建立近代商業國家為目標、企圖統一天下的道三是信奈「天下布武」的導師兼第二個父親……
離經叛道的傳統破壞者‧松永彈正久秀,對同樣被生母視為「離經叛道傻瓜」的信奈而言,或許就像是同類──甚至可以說是信奈首次認識的「有如母親的人物」。
「呵呵,信奈大人?如今您才是統治京都的彈正──織田彈正大弼信奈喔。我不過是當成您的影子行動罷了。」
「無所謂,彈正就是彈正不是嗎?再說我有『信奈』這個名號就夠了。」
「哎啊,居然不把大和御所授予的官位放在眼裡,真是個壞人呢。不過,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人喔。呵呵。」
請在這裡稍待一會兒──笑瞇瞇的久秀重新翻身坐回馬背,單槍匹馬朝朽木城前進。
「所幸對手只是個小毛頭。我想不用多久就能籠絡朽木信濃守了。」
久秀伸出細長豔紅的舌頭舔了自己的嘴唇,臉上浮現出讓人直覺聯想到「稀世惡女」這四個字的邪惡微笑。
偷瞄到那個不曉得毒殺過多少人的惡女臉上的殘忍笑容後……勝家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體內流著遙遠西方異國血統的久秀擁有一副異於常人的美貌,不過在這種時候反而更令人不寒而慄。
「啊啊啊……犬千代,我擔心得不得了耶。為什麼公主大人會和那種怪物意氣相投呢?」
「……不知道……不解之謎……」
「擁有劇毒的蠍子和蝮蛇,再加上對我胸部心懷不軌的色猴子,盡是一些不好的動物啊。」
「……犬是好動物。」
「喂,我都聽到囉,六?」
「非、非常抱歉─────!?」
現在只能把我們的命運託付給彈正了。彈正絕對不會背叛我的──這麼說的信奈深深地點了個頭。
※
「喔、喔!妳就是松永彈正嗎!?皮膚曬得好黑啊,不愧是身經百戰的武將啊。」
在朽木城「謁見之間」會見久秀的朽木信濃守是個公子哥型的年輕男子。
在朽木谷這個貴人避世隱居的祕境土生土長的信濃守,以戰國武將來說,身形格外纖細。
(果然不出我所料。)
久秀內心暗自竊笑,表面卻對信濃守展現出菩薩般的和藹笑容。
「嘻嘻。我的膚色是與生俱來的。這樣就算奔走在戰場上也不怕曬傷,所以才能夠常保青春呢。」
妖豔的笑容以及大膽敞開服裝露出的胸口,讓年輕氣盛的信濃守看得目眩神迷。
信濃守甩開手中的扇子,臉上露出僵硬的笑容。
「……我、我聽說松永彈正是消滅足利幕府和燒毀奈良大佛的壞蛋;但今日一看,卻和傳聞給人的印象有些落差啊。」
「京都總是有許多喜歡道聽塗說的人呢。」
「無論如何,我不會答應妳的要求的。」
「哎啊,我什麼都還沒說呢。」
「我已經接獲探子回報,織田信奈從越前逃到這裡了,所以妳肯定是想要我讓你們通過朽木谷吧。」
關於這點,恕難從命──朽木信濃守板起臉孔。
「協助織田信奈並非明智之舉啊。從遭到淺井家背叛的一刻起,織田家就註定要失敗了。就算織田信奈活著逃回京都,一旦淺井朝倉軍一齊向京都進攻,她依舊劫數難逃啊。」
「這麼想就錯了。」
「松永彈正,妳該不會想說淺井家是卑鄙的叛徒,織田信奈才是正義的一方吧?我不認為妳有資格這麼說喔。最先消滅足利將軍家的人不就是妳嗎?真要說起來的話,接受妳這種壞蛋效忠的織田信奈反而不值得信任啊。」
「我之所以效忠信奈大人,是因為她是真正的強者──這麼解釋不行嗎?」
「織田信奈已經一敗塗地了。」
「不,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要留住性命就能夠東山再起。要成為最終贏家需要的是執著,是無窮無盡的執著呢。」
「妳的意思是淺井朝倉的執著比不上織田信奈囉?」
「正是。」
露出柔和笑容的久秀注視著信濃守的雙眼。
信濃守又在織田家與淺井朝倉家之間舉棋不定。
「總而言之,彈正殿下,難得妳遠道而來,先喝杯茶怎麼樣?」
「呵呵。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要趁這個機會殺掉松永彈正嗎……還是……信濃守的內心糾葛完全寫在不安的臉上。
另一方面,松永久秀早在進入朽木城時就打定一個主意。
倘若朽木信濃守拒絕自己的請求,到時候就展露出「毒蠍」本性,驅使傀儡軍團讓朽木谷陷入熊熊烈火當中……
(信奈大人連我這樣的女人都願意接納。對現在的我而言,她就像可愛的親生女兒一樣。遭到背叛而戰敗的她,為了活下去甚至得抛棄同伴。此時此刻只要是阻礙她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假如信濃守敢說一個「不」字,不管要花上幾十年,我都要將這座谷的所有人……不,包含草木、動物在內統統趕盡殺絕,全數燒成灰燼。)
久秀是個感情表現相當劇烈的人。
無論是愛情也好,反面的憎恨也罷,激情的程度都不是日本人可以比擬的。
從笑容面具底下滲出的壓倒性黑色殺意,令年輕的信濃守不由得退縮了。
「信濃守大人?讓我替您沏茶吧。」
信濃守頓時吞了口水。
「妳、妳該不會想下毒暗殺我吧?」
「呵呵。很遺憾,信奈大人有交待我不許毒殺家臣,現在的您形式上仍然算是信奈大人的自己人。只要您沒有宣稱支持淺井陣營,我就不會亂下毒的。」
「妳、妳這是在威脅我嗎?我、我不會被嚇到的。」
「我沒有下毒,誠如您所見。」
久秀先舉杯喝了一口茶。
她鮮紅剔透的細長舌頭有如軟體動物般在茶杯邊緣滑動。
信濃守又吞了口水,不過這次是基於不同的理由。
整個腦子都麻痺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房間裡面瀰漫著一股奇妙香味……那是信濃守從未聞過的──充滿誘惑的甜蜜芳香。
「信濃守大人,您還不肯相信我嗎?」
「下、下毒的手段太多了。那、那個茶杯有古怪,妳嘴唇碰到的部分雖然沒有塗毒,但是剩下的部分塗了毒……對不對?」
「呵呵。既然如此,我就證明給您看,我真的沒塗毒。」
舔──
咕啾……
久秀瞇起雙眼凝視信濃守的雙眼,接著把茶杯捧在手掌上,伸出舌頭,沿著茶杯邊緣緩緩舔了一圈。
看見她妖媚撩人的動作,信濃守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渾身上下開始發熱。
「……好奇怪……奇怪的感覺……這、這股香味是……?」
「呵呵。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好了,如您所見,這個茶杯不管從哪邊喝都沒問題,我已經用自己的舌頭舔乾淨了;不過如果我唾液有毒的話,那您的性命就危險了。」
「人、人的唾液怎麼可能有毒。」
信濃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來,接過久秀的茶杯。
沾滿妖婦……久秀唾液的茶杯。
「沒、沒有毒……反、反而……很甘甜才對……看、看、看起來很好喝啊……」
「很難說唷,畢竟我是毒蠍呢。呵呵……呵呵呵呵……」
儘管久秀神情有異,但信濃守已經無心在意了。
久秀也全身香汗淋漓,不斷地喘息著。
身上的汗水逐漸在深邃的乳溝間形成小水窪。
再加上那股幾乎要令大腦失去知覺的香氣……
信濃守的理性逐漸崩解。
他將茶咕嚕咕嚕喝下肚。
夾雜久秀唾液的甘甜液體。
就在那一瞬間──
「太痛快了──滋味真棒。我第一次喝到這麼好喝的茶……!」
信濃守嘴角流出口水,並開始發出奇怪的傻笑。
「……彈、彈正……這、這樣吧,我、我可以考慮答應妳的……請求。呼……啊哈、啊哈哈哈。」
「哎啊……您在說什麼呢……?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久秀把唐國風格服飾褪到肩膀以下,用扇子輕輕對著胸口搧風,像個小女孩般笑著。
「……我、我有點忍不住了。呼……呼哈哈哈哈哈,只、只要妳肯在此陪我親熱一番,要我讓信奈通過這裡……也是可以的喔。哈哈哈哈哈哈!」
「……嘻嘻、嘻嘻嘻嘻。這是我的榮幸。」
「異國人的褐色肌膚。哈哈哈……!仔細一看,也別具風情……!真是性感啊……!」
「……那麼,信濃守大人,讓我帶領您前往永無止境的美夢吧……」
久秀的朱唇朝等不及一親芳澤的信濃守耳朵貼了上去。
「……哈哈哈!妳在做什麼……那裡是耳朵啊……!」
「嘻嘻──如此一來,你就是我的傀儡了。」
噗……!
溫熱的液體突然湧進信濃守的耳朵。
久秀推開信濃守高聲哄笑。
「嘻嘻、嘻嘻嘻嘻。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也想占有我,你還早十年呢。儘管在夢中和傀儡逍遙快活吧。」
「……妳做了什麼……妖婦……!?」
信濃守一瞬間恢復神智。
這股奇妙的香氣……以及彈正抹在茶杯上的唾液……糟糕,我著了彈正的道了!
「……難道妳把毒藥含在嘴裡,用舌頭在茶杯邊緣下毒……?居然做出這種賭命舉動來引我上當……!太可怕了……可是這股有如腐爛水果的香味到底是……?」
可是暫時恢復的神智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
下一秒鐘,信濃守就像一具傀儡般無力地低下頭來。
然後──
「……我知道了,我允許織田信奈通行,還會加派護衛兵護送你們回京都。本人朽木信濃守從現在起將與信奈大人同一陣線,成為織田家的傀儡。呼……呼哈哈哈哈哈……!」
自己也尚未解毒的久秀一邊扭著身子一邊嘻嘻竊笑,並向被她下毒的被害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
「感謝您的協助。」
「信奈大人,交涉十分順利,而且信濃守大人還安排護衛兵護送信奈大人回京呢。」
勝家和信奈一臉錯愕地面面相覷。
信奈事先也沒有料到信濃守甚至願意給自己派遣護衛兵。
松永久秀究竟是怎麼說服信濃守的呢?
還有,為什麼久秀全身紅通通,還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濃烈淫靡氣息?
勝家面紅耳赤地大叫:
「妳、妳、妳該不會是做了淫淫淫淫淫穢的事情來籠絡信濃守吧?」
「嘻嘻。我才沒有做什麼淫穢舉動,我不是那麼隨便的女人喔。不過──壞事倒是做了一點。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勝家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
魔女……魔女啊……!
「公公公公主大人!總覺得彈正好像不大對勁耶!會不會是吃了什麼怪東西啊!?」
「現在不是追究那種事情的時候了,六。總而言之,我們立刻動身回京!有這麼多護衛兵隨行的話,就算遇上狩獵落難武士的農兵也一定有辦法脫身的!」
犬千代默默點了個頭。
信奈一路策馬疾馳。
相良良晴恐怕已經……
內心隱隱作痛。
就連父親過世時都沒有這麼難受。
因為父親是病死的。
但相良良晴死去的理由卻是……
就算如此。
信奈已經發誓不再哭泣了。
比起那些為了守護別人而死的人,殘存在世上的人──被託付生命的人往往更加悲傷難過,甚至比死還痛苦。
(要是我這個時候不振作的話,猴子就白死了。不,猴子一定還活著。沒錯,萬千代她們在撤退之餘還幫猴子確保退路……更何況還有聰明伶俐的十兵衛協助……我現在只能相信他,努力活下去了!)
騎馬來到通往京都的山路──若狹境內道路的終點時,信奈有生以來首次雙手合十、低下頭來。此時此刻,她好像明白那些向神佛祈求之人的心情了。
在葬禮上流的眼淚,以及把希望寄託於僧侶的祈禱──
不單單只是為了自我滿足而已……
距離京都還剩下一小段路。
只要自己活著回到京都──
只要「織田信奈」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返回京都──
聽到「織田信奈戰死?」消息,企圖重新掌握京都的四國三好一黨。
躲在甲賀伺機東山再起的六角承禎。
以及深信進軍京都的路上不會再有阻礙的淺井朝倉軍。
信奈將可以重挫這些勢力的氣勢。
還挺得住。
只要名為織田信奈的公主武將還活著,織田軍就有辦法重整旗鼓。
為此,信奈捨棄了重要的東西。
夢想。
尚未抓住的夢想……
即使如此──
她也絕不哭泣。
必須帶著笑容活下去才行。
為了減輕身上的重量,信奈脫下鎧甲,只穿著單薄的小袖和服策馬趕路。
儘管如此,仍有一個東西她堅持要帶在身上。
收在懷裡的良晴遺物……信奈單手緊緊握著來自未來的南蠻時鐘【智慧型手機】。
「六!這裡是哪裡?」
「公主大人,我們本來應該前往八瀨,但這裡似乎是八瀨東邊的叡山山腳,名叫雲母坡的地點。」
「怎麼會走偏了?我不記得……我們什麼時候走錯路了。」
「無論如何,只要穿過這裡,京都就近在眼前了。」
勝家瞇著眼睛回答。
漫長的黑夜總算要過去了。
「這樣啊。犬千代、彈正,已經不必擔心馬會累垮了,全速前進!」
「……遵命。」
「遵命。」
朝山頭另一側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京都的景色。
(我還活著──這條命是你救的。等我,猴子。)
信奈騎馬跑在眾人前頭。
就在此時。
道路旁的茂密樹林裡突然爆出種子島火槍的巨響。
信奈驚覺到有某種令人不快的異物穿過自己柔軟的腹部。
插圖005
同時,信奈嬌小的身軀──
也從馬背摔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頓時失去知覺。
我被開槍了──信奈心想。
(……良、晴,對不起……)
淚水從她的眼裡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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