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五 岐阜

  「嗯?你不是前鬼嗎?半兵衛到哪去了?」

  「因為主人害怕粗魯的武士,所以由我假扮竹中半兵衛去晉見信奈殿下。」

  就在信奈取得美濃國的當晚──

  良晴好不容易才把刻意躲著信奈的半兵衛帶到稻葉山城,卻在不知不覺間被調包成一臉狐狸樣的前鬼了。

  礙於戰後會議即將開始,逼不得已,良晴和犬千代只好把前鬼帶往會議場所,向坐在主位不斷轉動地球儀的信奈報告說:

  「竹中半兵衛重虎帶到。」

  「……這個人就是如假包換的半兵衛。」

  「這樣啊。」

  織田家的主要家臣早已全員到齊。在眾人的注視下,前鬼顯得從容不迫,臉上還掛著狐狸般的奸笑。

  「我乃竹中半兵衛重虎。這次諸位漂亮地攻下稻葉山城,敝人在此獻上誠摯祝賀。」

  「喔,是嗎。然後呢?讓你出仕的條件是什麼?」

  信奈的表情顯得不太高興。

  前鬼的笑容又多了幾分邪氣。他不客氣地說:

  「我承蒙相良大人不少照顧。雖然不曉得織田信奈是何許人,但只要答應讓我在良晴大人底下做事,要我出仕織田家也可以喔。」

  真是個無禮的傢伙~~下席的家臣們紛紛竊竊私語。

  「我知道了。」

  儘管信奈嘴上這麼說,不過卻伸手拿走侍童手上的種子島火槍,毫不遲疑地朝著前鬼的額頭「砰!」地開了一槍。

  「「「咦咦咦咦咦!?」」」

  面對突如其來的舉動,家臣們根本連制止的機會都沒有。

  嗚──前鬼慘叫一聲後便化為白煙消失了。

  「哇!信奈!?妳在做什麼啊!?」

  「猴子,那個傢伙是所謂的紙片人吧?」

  「是式神啦。」

  「你明明知道他的真面目,還把他帶來見我?」

  「妳不是說過妳不相信這類怪力亂神的東西嗎?」

  「啊~~啊~~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們剛才看到的都是幻覺。真正的竹中半兵衛,快點給我出來!再不出來的話,我就要請本尊吃子彈囉!」

  砰、砰、砰──

  天花板、梁柱,信奈開始朝著四面八方任意開槍。

  「公主大人,我發現一個可疑小孩躲在這裡!」

  「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顫抖到牙齒作響、淚眼婆娑的半兵衛被勝家像是拎小貓似地揪著領子擺到良晴身旁。

  「哇、哇、哇啊啊啊啊……要、要、要、要被欺負、要被欺負了……」

  「怎麼了?半兵衛!?戰場上面那個威風凜凜的軍師到哪裡去了!?」

  半兵衛迅速躲到良晴的身後。

  良晴一邊說著「別怕、別怕~~」一邊輕拍半兵衛的背。

  如果不事先用式神試探對方會不會欺負人,半兵衛好像就會害怕得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然而,眼前的信奈不但一眼看穿了前鬼是冒牌貨,而且還是個二話不說就對前鬼開槍的狠角色。

  「良良良良晴先生。請請請請救救我快快快快想想辦法啊~~嗚。」

  俗話說越柔弱的女孩越惹人憐愛。經半兵衛這麼一拜託,良晴不由得產生了「我要保護她才行!」的想法。

  「知道了,交給我處理。喂,信奈,不要拿槍口對著人啊!妳沒看到纖細的半兵衛都嚇得渾身發抖了嗎?」

  「啊?什麼纖細的半兵衛,我還以為是金華山上的小松鼠跑進來了。」

  「妳還好意思說別人啊,妳平常逛大街時還不是打扮得跟耍猴戲的沒有兩樣嗎?」

  「怎麼?猴子,你好像對這個有如金華山野生動物的小女孩特別溫柔耶。你現在想跟本小姐吵架嗎?」

  「總而言之,別把槍口對著決定投靠我方的家臣啦!要是擦槍走火的話要怎麼辦啦!」

  「你應該知道吧?本小姐最討厭陰陽師這類裝神弄鬼的傢伙了。哼,看樣子你們這對動物二人組倒是挺合得來的嘛……」

  心不甘情不願把種子島火槍丟還給侍童後,信奈一屁股坐了回去。

  「好了,半兵衛。妳想效命誰的話就親口說明白吧。要我收妳為直屬侍童,將妳操到沒氣為止也可以喔。」

  「您、您、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信、信、信奈大人太恐怖了。我、我會被欺負的。」

  「是嗎?那麼在勝家底下磨練武藝怎麼樣?」

  「妳這麼柔弱是無法在戰場上面生存的!就讓我用地獄般的修行好好鍛鍊妳吧。喝啊啊啊啊啊──!」

  勝家突然衝到庭院裡面把長槍舞得虎虎生風,然後對著粗大的松樹斜向一劈,松樹的樹幹啪嘰啪嘰地滑入池塘。

  「絕絕絕絕絕對不要!嗚啊、嗚啊嗚啊嗚啊嗚啊啊……」

  「嘿嘿嘿,論謀略就不能不提老夫了。要老夫把所有陰謀詭計傳授給半兵衛大人也沒問題,不過謀略這種東西最重要的還是氣勢!喝啊!」

  只見突然現身的齋藤道三赤裸著上半身輕輕鬆鬆抬起庭院裡的巨石,奮力將巨石扔進池塘裡頭。

  「噫咿咿咿咿咿……嗚咿、嗚嗚、嗚嗚。」

  「喂喂喂,你們不要嚇唬半兵衛了!她被你們嚇哭啦!」

  良晴抱著半兵衛斥責精力過剩的道三和勝家,將兩人趕回了座位。

  「所以這個傢伙是個很怕被欺負的孩子囉?也難怪她過去不敢效命蝮蛇了。看來還是應該讓她接受本小姐的魔鬼訓練……」

  「嗚嗚嗚~~如果不能跟良晴先生在一起的話,我就要歸隱山林了。良晴先生,織田家的大家都好愛欺負人呢……!」

  「啊~~啊~~真拿妳沒辦法。事情就是這樣,能不能讓半兵衛留在我身邊呢?」

  「……真令人不高興耶。算了,往後妳就當猴子的軍師貢獻心力吧。不過……」

  「噫!?……(發抖發抖發抖)」

  「……妳不要黏猴子黏得太緊喔!要是敢搶走本小姐的玩具,我就一槍射穿妳的眉心。」

  「……(哆嗦哆嗦哆嗦哆嗦)」

  「喂!信奈,夠了吧,快點把槍放下啦──!」

  於是,半兵衛成為了良晴的部下,正式效力於織田家。

  信奈與家臣們全員就座,開始進行戰後會議。

  淺井長政此時仍以信奈未婚夫的身分自居,神色自若地坐在信奈身旁。不過,信奈完全無視長政的存在,迅速處理戰後事宜。

  首要問題是如何處置投降的齋藤義龍。

  如同傳聞般高達六尺五寸的巨漢‧義龍早已做好赴死的覺悟,穿著一襲白衣出現在信奈面前,神色凝重地跪坐在地上。

  不過,那張如同小孩子塗鴉的粗鄙相貌越是板起臉孔就越顯得滑稽,一旁的勝家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可以笑。十二分。」

  「六,怎麼可以笑別人啊?」

  「是,非常抱歉!」

  對不起,義龍大人……半兵衛頻頻低頭道歉,而義龍則是淡淡回了一句「罷了,只怪我沒能重用妳。」笑著原諒了她。

  信奈露出銳利的目光詢問義龍:

  「那麼齋藤義龍,你還有什麼話想說?」

  「──我徹底敗給妳和蝮蛇了。如果能保障家臣和人民的性命,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哎呀,是嗎?你不向本小姐求饒嗎?只要你願意捨棄武士身分選擇出家,我可以饒你一命喔。」

  「我還有身為土岐家直系後裔的骨氣。事到如今我寧可切腹自盡,不過在這之前──」

  「在這之前?」

  「現在坐在信奈殿下身旁的淺井長政其實曾經與我暗中合作──」

  給我住口!混帳東西!這個傢伙分明想要挑撥離間,還是快點殺了他吧!長政對義龍怒喝。

  「我早有一死的覺悟了,又何必說謊?淺井長政,雖然明爭暗鬥是戰國亂世的常理,不過你也太不像樣了。」

  「少廢話。信奈殿下,殺了他,快點殺了他!」

  信奈興味索然地無視長政,轉頭詢問了坐在大廳角落沉默不語的齋藤道三說:

  「蝮蛇,你有什麼意見嗎?雖然你現在是隱居之人,無權過問我的決定;不過義龍怎麼說也是你的養子,有意見的話不妨說出來聽聽啊。」

  道三眉頭深鎖,將手中的扇子開開闔闔,接著勉強擠出一句話。

  「……那個傢伙是個不可貌相的聰明人。要是放了他的話,恐怕日後會成為信奈殿下奪取天下的障礙,殺了他吧。」

  義龍的雙眼瞪著道三。

  「……義龍啊,雖然你有智慧,但卻思想陳腐、自視過高。就是過分重視美濃守護大名土岐家的血統和古老傳統,你才會淪落到如此下場。時代在改變,汰舊換新是趨勢,違背時代潮流被淘汰的你只能說是自作自受啊。」

  「我已經明白,信奈殿下才是繼承父親大人夢想的人。不過,我也有身為道三繼承人──身為父親大人長子的驕傲。既然同樣都是沒有血緣的繼承人,憑實力取勝的一方才有資格繼承父親的衣缽。我是這麼想的。」

  「老夫曾經天真認為,只要讓你當老夫的繼承人,就可以一筆勾銷老夫過去的各種惡行,這種輕率的想法正是老夫犯下最大的錯。請原諒老夫,義龍。」

  兩人沉默不語,彼此用銳利的眼神往來互看。

  「……長久以來受您照顧了,父親大人。」

  最後,義龍向道三深深低頭。

  「殺吧,殺了我兒子吧,信奈殿下。」

  道三有如呻吟般低語。

  淺井長政不發一語。

  (幸好我的計策沒有被揭穿。)

  但是長政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名為淺井長政的戰國大名也背負著逼迫父親隱居、奪取家督之位的罪孽。

  「美濃的齋藤家、自己的淺井家、甲斐的武田家還有越後的上杉家,親子兄弟間爭鬥不休的戰國亂世究竟會持續到何時啊──」

  長政不自覺地喃喃自語。

  另一方面,信奈卻繃著臉搖了搖頭。

  「我不殺義龍。」

  「妳、妳在說什麼傻話啊?信奈殿下。現在不殺了這個傢伙的話,將來他一定會捲土重來,並再次與信奈殿下為敵的──」

  「蝮蛇,你太高估義龍了,這個傢伙不是本小姐的對手。」

  「天真、太天真了,信奈殿下!如果妳是在顧慮老夫的話,大可不必!」

  「我才沒有顧慮你,侍童們!把義龍趕出去。」

  「太不像話了!為了奪取天下,有時候不得不捨棄私情啊!信奈殿下,那份天真總有一天會要了妳的命啊!」

  「給我閉嘴,蝮蛇!你現在已經是隱居之人了吧?雖然我讓你表達意見,但最後做決定的人還是我!」

  「不過……!妳看看義龍的眼神,他的內心根本沒有屈服啊!現在放走他的話,就等於是縱虎歸山啊!」

  「別再說了,把他趕出去。」

  義龍低聲說了句「父親大人說得沒錯,妳一定會後悔的。」連句道謝也沒有便大剌剌地走出大廳。

  眼睜睜看著義龍離開的道三氣得渾身發抖,丟下一句「恕老夫先走一步。」後也逕自離席了。

  大廳裡面頓時瀰漫著一股險惡氣氛。

  不過,信奈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受不了,老人家真愛發脾氣耶。各位久等了,接下來就是你們期待已久的論功行賞囉。」

  信奈拍了拍手轉換話題。她先點名丹羽長秀和柴田勝家。

  完成築起小牧山城、策反東美濃勢力等平凡卻繁雜的任務,長秀獲得了「一年份外郎糕」的破格(?)獎賞;而在攻打稻葉山城時立下頭功的勝家則是獲得了「茶器」以及「在城鎮開設味噌鍋燒烏龍麵店的權利」。

  「那個,公主大人。這個叫茶器的玩意兒看起來就只是用泥巴捏出來的容器耶……」

  「六,那是遠從唐國進口的超~~上等茶器,光是那一個就相當於美濃一國的價值喔。」

  「咦?真的嗎!?太感謝您了,公主大人──!末將‧柴田勝家往後一定會更賣力奮鬥以答謝公主大人的厚愛!」

  良晴先生,那明明是不值幾個錢的便宜貨……半兵衛小聲輕語。

  勝家真是單純好騙耶──良晴附和說道。

  「接下來,稻葉一鐵和氏家卜全。」

  「「是!」」

  「你們可以繼續保有原本領地,不過我接下來會正式推行樂市樂座政策,所以必須剝奪掉座和市的特權,往後你們就率領美濃眾為我奪取天下的計畫戰鬥吧。」

  「「遵命!!」」

  哎呀~~傳聞尾張公主是個可怕人物,這次能夠保住腦袋真是謝天謝地啊!兩名老爹武將笑呵呵地說著。

  「接著是安藤什麼來著的,進來吧。」

  「淺井長政真是太可惡了!信奈殿下,我到昨天為止都還被長政的手下囚禁耶!」

  安藤伊賀守伴隨著「可惡、可惡啊!」的怒罵聲現身了。

  長政再次臉色大變。

  「這是怎麼回事?」

  「長政私下和齋藤義龍勾結,挾持我為人質引出了半兵衛,協助義龍重新奪回稻葉山城……唔唔唔,為什麼長政會坐在信奈殿下身旁啊!?你這個傢伙已經以信奈殿下的丈夫自居嗎?可惡、可惡啊~~」

  然而,被逼到絕境的淺井長政卻沒有認栽。

  眼看安藤伊賀守氣到這個地步,光憑在墨俁留下的文字恐怕不足以讓眾人信服……長政突然靈機一動開口辯解:

  「我把美濃三人眾之首的安藤伊賀守藏匿起來,以便在美濃各地散播『齋藤義龍開始剷除礙眼的美濃三人眾』的謠言,結果令三人眾的其餘兩人,稻葉、氏家不得不投靠織田家。這麼做都是為了幫助信奈殿下順利奪取美濃啊。」

  雖然是狡辯,說得倒也合情合理。七十三分──長秀如此評分。

  該死,這個傢伙真是狡詐到了極點啊──良晴咬牙切齒,用指甲猛抓榻榻米。

  喔~~原來是這樣~~所以稻葉和氏家歸順不是猴子的功勞囉~~勝家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好了,安藤什麼來著的,以後你也要率領美濃眾為我做事。你的姪女‧半兵衛也來了。」

  信奈滿不在乎地聽過長政的辯解後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喂喂喂,難道就這麼放過長政嗎?良晴氣得半死。

  「喔喔喔,半兵衛,這段時間讓妳吃了不少苦。說起來都怪我當初強迫妳出仕齋藤家……!」

  「沒關係的。托叔父大人的福,半兵衛遇上一位好主公了。」

  「是嗎、是嗎。妳變堅強了,半兵衛。」

  以精明幹練聞名的美濃三人眾全部成為了信奈的直屬家臣。

  叔姪二人抱在一塊兒歡慶彼此重新出發。

  就這樣,會議進入了尾聲。

  在處置義龍和主要家臣的論功行賞結束後,剩下的只有與淺井長政的婚事,以及「任選獎賞」一事了。

  沒錯。

  「拿下稻葉山城的人可以要求任何賞賜!」

  信奈當初被半兵衛逼入絕境時做出的承諾如今到了兌現的時刻。

  「依本小姐公正的眼光判斷,最有資格獲得這份獎賞的功臣應該是打頭陣的勝家。」

  「就是啊,公主大人!我的功勞最大!太棒啦啊啊啊──!」

  「公主,這樣子說不過去的。二十分。墨俁築城、三人眾和半兵衛歸順,還有擔任敢死隊潛入稻葉山城等等,獲得這份獎賞的權力應該給予立下這些大功的相良良晴大人才對。這樣子才是公平的論功行賞喔。」

  面帶笑容的長秀說出了信奈期待自己提出的滿分進言。

  「哼,沒辦法。」

  信奈皺起眉頭啐了一口後轉向良晴。

  「等、等一下,公主大人~~~~!?」

  無視大失所望的勝家,信奈向前探出身體,把臉湊到良晴面前。

  良晴緊張到無法動彈。

  好久沒這麼近距離注視信奈美麗的臉龐,良晴不由自主地猛吞口水。

  「說吧,猴子,你想要什麼?快、快點說出來吧。」

  「……別、別把臉湊得那麼近啦,這樣子我很難說話耶。」

  「少廢話,快點說就是了。」

  神情緊張的兩人無言地互相對望。

  這陣沉默雖然短暫,卻彷彿過了許久許久。

  信奈臉上泛起一抹紅暈,以如同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凝視著良晴。

  (猴子!你現在不說的話,我就要被長政奪走了。快點,快點說出你想要的獎賞是我。)

  良晴彷彿聽到了信奈這麼說的幻覺,一時之間不曉得如何是好,陷入了迷惘。

  (嘿、嘿嘿嘿。我要的獎賞就是妳,嫁給我吧!──如果說出這種話,信奈一定會慌了手腳大吵大鬧吧。雖、雖然我一點都不想娶這種個凶暴的傻瓜公主為妻,不過乾脆就藉這個機會提出無理取鬧的要求,讓信奈傷透腦筋吧……!)

  就在此時──

  在不知為何額頭上冒著冷汗的信奈身後,良晴瞄到了淺井長政以及丹羽長秀兩人的身影。

  淺井長政看著慌張不已的良晴。

  (區區兵卒出身的猴子居然妄想迎娶織田家的公主,真是可笑至極。)

  臉上浮現出嘲諷般的冷笑。

  討厭鬼,我偏要讓你笑不出來──被長政這麼一激,良晴終於下定決心要提出荒謬絕倫的要求了。

  不過──

  一旁的丹羽長秀雖然依舊笑容滿面,

  (相良大人,為了公主著想,請務必以大局為重。)

  眼中卻流露出彷彿在規勸良晴般的溫柔神色。

  (既能從長政手中保護公主,又能保護公主奪取天下的夢想。請你要求這樣的獎賞。)

  有這種獎賞嗎……

  有是有啦,不過我真正的希望是……!

  這個時候──良晴突然注意到身後的半兵衛正默默地注視自己。

  沒錯,我和半兵衛也約定好了。我在她的面前誇下海口,要是提出要求讓主公下嫁士兵出身的家臣,將會威脅到信奈的名聲地位。現在的我絕對不能這麼做。就算我一舉晉升為舉足輕重的部將,也不足以和織田家的公主相提並論,雙方的距離太遙遠了。

  無論是天下還是信奈,看在現在的良晴眼裡,就如同天上耀眼的太陽般遙不可及。

  良晴變得焦慮不安。

  「快點,猴子。快點說啊。」

  信奈細微的吐息輕輕拂過良晴的鼻尖。

  像這種自大又凶暴的女人根本就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然而──

  良晴心中卻湧起了一股想要當場奪走信奈雙唇的衝動。

  (我不曉得這個傢伙是不是天下第一美少女。雖然不曉得,但這個傢伙對我來說──)

  壓抑著熊熊燃燒的衝動,良晴開口說:

  「──信奈,不要跟淺井長政結婚!那個傢伙根本就對妳沒意思嘛!」

  「咦?猴子!?你、你、你在說什麼呀!?我不是……」

  「不是要求什麼獎賞都行嗎!聽好了,本大爺要求的獎賞就是取消這門婚事!活該啦!」

  「我、我、我……這個、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太棒啦!猴子────!說得好啊啊啊!我也舉雙手贊成啊啊啊!」

  可以保住公主大人的貞操啦~~勝家欣喜若狂地跳了起來。

  「……儘管考慮到兩位的心情,我無法盡情表達歡喜之情;不過這麼一來織田家就可以免於毀滅了。八十分。」

  長秀察覺到信奈與良晴之間無法實現的想法,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笑容。

  顏面盡失的淺并長政則是面無血色地走到良晴和信奈面前。

  「這是怎麼一回事?信奈殿下!?」

  「長政,我之前曾經做出奪取稻葉山城的人能夠任選獎賞的承諾。看樣子猴子似乎很嫉妒我得到幸福,所以提出了取消這門婚事的要求當成給他的獎賞了。呵呵呵。」

  公主,妳高興得太露骨了,稍微裝個遺憾的樣子吧。三十二分──長秀說道。

  活該啦~~猴子,原來你是個為了信奈大人著想的好家臣啊~~勝家一把勾住良晴的脖子,而且不顧良晴的掙扎越纏越緊。

  「事情就是這樣,你可以回近江囉,長政。辛苦你遠道而來啦。」

  「別開玩笑了,這算什麼!?信奈殿下,妳該不會真的認同那個愚蠢至極的要求吧!?」

  「那還用說。答應別人的事就要做到,猴子在這一戰立下最大的功勞,這是眾所皆知的。所以長政,你我的婚事就當做沒有提過吧──要恨的話,就去恨猴子吧♪」

  長政不由得心想:

  又輸了,又輸給這對默契良好的主僕了。打從一開始前往尾張向信奈求婚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經輸了。

  為了名為天下的遠大夢想,猿夜叉丸捨棄了自己的夢想。

  結果卻輸給了堅稱什麼都不肯放棄的天真猴子,以及多半和猴子以同樣心情奮戰的信奈。

  不可思議的是,長政的內心卻覺得莫名暢快。

  只不過──那是淺井長政……不,那是猿夜叉丸個人的情感。

  戰國大名‧淺井長政是不會這麼輕易退讓的。

  所以他仍然不肯死心地說:

  「這麼一來淺井家和織田家的同盟就無法成立了!我想從近江進軍天下的野心又該怎麼辦啊!」

  「既然你那麼想和織田家結盟,現在就在這裡對我伏首稱臣不就好了?」

  「不行,如果不是以姻親身分同盟,我就無法說服家父‧久政!更何況我沒有其他兄弟姊妹!除了迎娶織田家的公主以外別無他法了!」

  長政激動地說著,而信奈卻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

  「喔,是嗎?我本來可以在上洛途中順道滅了北近江的,不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要同盟也行。我會把織田家的公主送到你那裡當作同盟證明的。這樣可以吧?」

  「唔……公主嗎?這、這樣的話我也沒有異議……」

  「那同盟就成立囉。我很快就會用轎子把人送去,你快點回去吧。勾結義龍、綁架安藤什麼來著的事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長政只能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只要娶了織田家的公主為妻,就等同於有人質在手。如此一來,要說服不願與織田家同盟的父親‧淺井久政就容易多了。

  「我知道了,這次還請不要再違背約定……家父那邊就由我說服吧。」

  「又提到父親了,你會不會太在乎那個被你強迫退隱的父親啊?」

  「身為人子,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哎呀,是嗎?把父親看得跟天下一樣重要,看來你也是個小孩子嘛。還有,假如你想要娶織田家公主為妻的話,以後不准再做出勾引敵國武將妻女的行為喔。」

  「……瞭解。」

  同樣身為戰國大名,淺井長政卻徹底敗給了信奈。

  想要娶妳為妻是我不自量力,往後我會以好弟弟的身分為織田家的天下霸業盡力的。

  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是他心中卻有所抗拒。

  對捨棄猿夜叉丸夢想一路走到今天的自己,長政相當自負;然而這麼做的代價──失去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還早,自己還不能向信奈屈服,就算目前暫時必須對信奈低頭,總有一天──必定會捲土重來,把信奈踩在腳底下──這股野心之火在長政心中熊熊燃燒。

  捨棄的夢想、失去的夢想、無法和別人共享的願望──不知不覺間在此人心中改變了原有形狀,化為有如紅蓮烈火的野心。

  長政離去後,大廳內隨即被歡呼聲壟罩。

  「總算保住我的公主大人啦~~!猴子,真有你的~~!」

  「行了行了,快點放開我,妳的胸部快讓我窒息了!」

  「……可喜可賀。」

  「……我累了……大家的嗓門都好大,好可怕……嗚嗚。」

  「相當高明的處置,公主。不過──」

  「萬千代,妳有什麼想說的嗎?」

  「織田家除了信奈公主外──沒有其他公主了。一分。」

  「哎呀,妳注意啦?」

  啊啊啊啊!對喔!勝家大聲驚呼。

  「怎怎怎怎怎麼辦,公主大人?還是只能把淺井家滅了吧?」

  「不行,雖然剛才在長政面前發下豪語;不過淺井家鎮守的小谷城是座足以和稻葉山城匹敵的險要之地,要攻下來得耗費大量時間、兵力。如此一來勢必會延誤上洛時程,被武田信玄搶得先機的。」

  武田信玄目前正和越後的上杉謙信在川中島打得難分難解。如果不趁雙雄交鋒之際趕緊上洛的話,就再也沒有機會奪取天下了──信奈雙手抱胸仔細分析一番。

  「萬千代,一般遇到這種情況的話應該怎麼朦混過關啊?」

  「首先在尾張挑選一位容姿秀麗的女孩收為織田家的養女,然後教導她各項禮儀,再讓她嫁至淺井家。」

  「這樣子太花時間了。更何況,織田家的人都是相貌出眾的俊男美女,這是舉國皆知的事……長政也見過我的模樣。如果隨便找個普通美女充數的話一定會被長政識破的。」

  「說得也是。」

  「尾張多美女。雖然那裡的美少女為數眾多,但能夠與本小姐匹敵的天下無敵美少女恐怕翻遍全尾張也找不到半個……」

  犬千代默默舉起小手揮個不停,不過信奈假裝沒看見。

  犬千代確實算是美少女,但卻完全不像信奈的家人,尤其是胸部。

  「讓讓讓讓讓我我我我我去好了!只只只要是為了公主大人,末將‧勝家就算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即、即、即使要我獻、獻、獻身給男人,我也……嗚、嗚嗚嗚……!」

  「六,我不是說過織田軍過少了妳的話會很困擾嗎?更何況織田家的公主才不會有妳那對誇張的爆乳啦。」

  「咦──!?爆、爆乳……!?」

  我的下垂眼和公主大人一點都不像。零分──長秀則是巧妙地迴避掉了。

  「真傷腦筋耶,我是很想將半兵衛打扮成公主放逐到近江,可惜她太膽小了。五右衛門不肯露出真面目,講話又口齒不清;寧寧年紀又太小……」

  「那個,雖然有點難以啟齒……不過不是還有阿市嗎?」

  良晴戰戰兢兢地對抱頭苦思的眾人如此問道。

  根據良晴的戰國遊戲知識,織田家與淺井家的同盟是透過長政迎娶織田家的阿市公主成立的。

  不過最後織田、淺井兩家的同盟破裂,阿市的丈夫‧淺井長政在破城那天切腹自盡,兩人的婚姻以悲劇收場。

  顧慮到這點而遲遲無法開口的良晴一直等不到眾人提及「阿市」的名字,心中逐漸感到不安。

  「……什麼?阿市是誰啊?」

  「不就是妳的妹妹嗎?」

  「我、我的妹妹?萬千代,妳知道他在說什麼嗎?」

  「我也完全不明白。」

  「就、就是說啊。公、公主大人才沒有妹妹啦!」

  勝家不知為何冷汗直流。

  「猴子,我只有弟弟而已……你看,就是那邊那個扮起花魁跳舞的傢伙,真正的大傻瓜‧勘十郎。」

  信奈無奈地指向庭院。只見打扮成花魁的傻瓜公子‧津田勘十郎信澄正帶領親衛隊一邊高喊:「可喜可賀啊~~」一邊興高采烈地跳著舞。

  桶狹間之戰時靠著女裝特技幫了姊姊一個大忙的信澄這次完全沒有任何貢獻。

  「姊姊,恭喜妳!我勘十郎今天就以這身花魁裝扮取悅姊姊吧!哎呀~~為什麼我會長得這麼美呢!哈哈哈哈哈!」

  信奈把家臣們集合起來露出不懷好意的奸笑。

  「……猴子、萬千代、犬千代、六……你們怎麼看?」

  「……喂,信奈。妳該不會是想……(吞口水)。」

  「……雖然很有趣,但是一旦東窗事發的話,長政殿下肯定會氣炸的。這是個危險的賭注。五十分。」

  「……明明是男人卻長得比犬千代還美,不高興……贊成。」

  「什麼?那個,大家,你們在說什麼?只、只有我不明白嗎!?嗚啊啊啊啊……!?」

  把勘十郎大人嫁到淺井家──躲在柱子後面、眼中泛淚的半兵衛畏畏縮縮地建議。

  「就、就某方面而言,他、他、他們兩人是天、天造地設的……一對……」

  咦?這話什麼意思?良晴不解地歪著腦袋,而信奈卻倒是當機立斷。

  「既然智將‧半兵衛都掛了保證,那就不會有問題了!來人啊!立刻把勘十郎給我抓起來!」

  「哎呀?姊姊,這是在玩什麼遊戲嗎?哈哈哈哈哈。奇怪,為什麼要用繩子把我綁起來啊……?」

  伴隨一陣白煙出現在庭院裡的五右衛門兩、三下就綁住了信澄。

  「阿市大人,請覺悟吧是也。」

  「哎呀哎呀,忍者小姐,阿市大人是誰啊?」

  「就是你是也。」

  「咦?我的名字叫勘十郎信澄……」

  「從此時此刻起,你就是淺井長政殿下的夫人‧阿市公主了咻也。」

  「什~~麼~~!?」

  可憐的信澄被押進了轎子,在轎夫「嘿唷嘿唷」的吆喝聲下踏上了前往近江的旅程。

  漂亮地(?)解決淺井家的同盟問題後,信奈在會議最後向學識淵博的長秀問道:

  「我想帶給美濃人煥然一新的感受,所以首先要將山城和城鎮重新改名。妳有沒有什麼好提案?」

  「在唐國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周文王,起於岐山而定天下』。意思是古代的周王朝從岐山發跡,爾後平定了天下。為了向世人展現公主平定天下的決心,不妨將稻葉山城改名為『岐山城』、將金華山改名為『岐山』如何?」

  「真是個好名字,萬千代!不過,把井之口町改名為『岐山町』的話好像有點怪,畢竟井之口是平地啊。」

  「岐山又有岐陽、岐阜等等的別稱。」

  「那就改名『岐阜』好了!從今以後這座城就叫做『岐阜之城』!井之口町就叫做『岐阜之町』了!」

  「那金華山的名字呢?」

  「金華這個名字不失風雅,繼續沿用吧。」

  信奈立刻命書記擬好將城鎮改名為「岐阜」的公告,接著便拿起新製作的印章往公告上一蓋。

  刻在印章上的文字是──

  天下布武。

  以自身武力來統一紛亂的天下。

  終於達成夙願獲得美濃的信奈堂堂正正發布了奪取天下的宣言。

  「總算可以上洛了!我們要進軍京都、號令天下!」

  哎呀,這下子又會樹立更多敵人了──長秀輕聲嘆息。

  印章上面的字該怎麼唸啊?勝家含淚問道。

  這一刻終於來了……!流浪的室町將軍‧足利義昭也差不多要登門尋求信奈的協助了──良晴的內心澎湃不已。

  不過,等候著良晴的卻是一個出乎意料的消息。

  「在下是美濃出身、身為土岐源氏分支的明智十兵衛光秀。道三殿下被逐出美濃後淪為浪人的我現在將為了復興足利幕府來到這裡做事。」

  眼前這位臨時求見的武士名叫明智光秀。

  一頭黑色長髮束於腦後、眼神銳利、英姿颯爽的美少女劍士,這是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其一舉一動都顯得精簡洗練。除了一看就知道是劍術高手外,她似乎還通曉京都最講究的古典禮法。

  看到這位清純高貴的美少女武士,眾人不禁齊聲發出了「喔~~」的感嘆。

  她和成天只知道吃八丁味噌的尾張武士不同,顯然是個難得的人才。

  從她真摯的言談無法讓人聯想到,她就是日後引發了「本能寺之變」的背叛者。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妳耶──信奈歪起了腦袋。

  「哎呀?妳是不是之前正德寺會談時蝮蛇帶來的侍童?」

  「是的,在下的確曾經是道三殿下的侍童。」

  「啊,果然是這樣。如今蝮蛇在我這裡隱居了。如果還是浪人的話,我可以雇用妳到織田家做事喔!才剛剛把美濃一國納入版圖,我現在正愁人手不夠呢。」

  「非常感謝──可是,今天在下並非為了求官而來,而是前來傳達一件重大消息。這對織田家來說恐怕也是命運的分歧點吧。」

  「別賣關子了,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良晴忍不住大聲嚷嚷。

  這、這是牽涉到織田家上洛的重大事件耶!

  「京都的松永久秀夥同三好一黨暗殺了足利義輝公!而明智光秀想要擁立義輝的弟弟‧足利義昭公為新任將軍,好再次恢復足利幕府的威信。只可惜手上沒有足以討伐松永、三好家在京都的兵力,因此才會前來請求織田家協助義昭公上洛──我說得沒錯吧!」

  在良晴的遊戲知識裡,松永久秀是戰國第一大壞蛋。據說他暗殺主公、謀殺將軍,而且還燒掉奈良的大佛。當然,良晴並不清楚這個世界的松永久秀究竟做了哪些壞事。

  如果松永久秀也是女孩子的話就慘了──良晴心想。

  「喔~~是這樣啊,猴子真不愧有千里眼啊。」

  信奈難得露出佩服的表情。

  不過,跪在信奈面前的十兵衛光秀卻表示:

  「那個……不好意思,事實並非如此。」

  她婉轉否定了良晴的說法。

  「咦咦咦?怎麼可能!?根據我的game知識……」

  「什麼啊,竟然猜錯了。看來猴子的『全無』知識也不怎麼可靠嘛。」

  「怎麼會……」

  「雖不中亦不遠矣,支配畿內的松永久秀和三好一黨確實試圖暗殺現任將軍‧足利義輝公,不過賢明的義輝公眼見情勢不對,留下了一句『留得青山在。』後便帶著包含義昭公主在內的幾位妹妹經由敦賀港逃亡到明國了。」

  儘管事態刻不容緩、沒有太多時間陳述詳情,但光秀還是盡量用最精簡的內容回顧起成為命運轉捩點的那起事件。

  京都已是百廢待舉。

  理應身為天下霸主的足利將軍家受到「應仁之亂」所害而家道中落,連掌握幕府實權的管領──細川家也不能倖免。從四國進犯畿內的三好一黨便成了畿內的霸主。

  三好一黨原是細川家的家臣,但卻以下犯上,奪走了細川家與足利將軍家在畿內的支配權。一時之間成了足以號令天下的家族──

  然而,三好一黨卻接連遭逢有力族人意外死去的噩耗。自從身為當家的三好長慶英年早逝後,他們便為了爭奪廣大領地與畿內各國的支配權而幾近分裂了。

  長慶死後,三好家的實權就掌握在三好一族最強聯盟「三好三人眾」,還有身為三好長慶宰相,出身不明的神祕武將‧松永彈正久秀等人手中。

  松永久秀從堺町商人起家,據說是齋藤道三的舊友。眾所皆知,此人擅長用毒,因此盛傳松永久秀為了獲得地位而不斷毒殺三好一族,甚至其主公‧三好長慶也可能是死於松永久秀之手。

  雖然三好三人眾與松永久秀是彼此保持距離的政敵,但是他們卻有著共同的敵人。

  那就是企圖恢復足利幂府權力的劍豪將軍‧足利義輝。

  年輕的足利義輝是個性耿直的男人。貴為將軍的他在塚原卜傳、上泉信綱的劍術調教下成為了一名無雙強者。

  義輝在年少時被三好一黨從京都追殺到鄰國的近江,被迫躲藏在深山裡頭,因而燃起了企圖用劍和武力來復興幕府的野心。由於他與越後軍神‧長尾景虎(上杉謙信)同為尚「武」的同伴,彼此意氣相投,於是義輝打算請謙信至京都肅清三好一黨。這位將軍還進一步聯合了近江的六角家、越前的朝倉家等等支持幕府的大名與三好一黨抗衡。對這位劍豪將軍而言,三好長慶的死訊可說是復興足利幕府的絕佳良機。

  在齋藤道三被趕出美濃後,明智十兵衛光秀輾轉漂泊到了越前朝倉家當客將;然而沒過多久,她就在留滯京都、準備代表朝倉家與將軍家交涉時被捲入了足利將軍與三好一黨的抗爭當中。這究竟是偶然?還是必然呢?

  畿內的重量級人物‧長慶過世,其統治實權很可能會落到將軍的手上。如此憂心的三好三人眾與松永久秀率領了一萬兵馬,對棲身二條御所的義輝將軍展開襲擊。這也證明了三好家已經窮途末路。此舉無疑是窮鼠噬貓。

  三好勢力的行為簡直是無禮犯上──擔心被火災、兵災波及的京都人民紛紛逃離御所周邊地區。

  遭到一萬多名兵力包圍的二條御所從上到下也陷入了極度混亂。

  老弱婦孺爭先恐後地往外逃竄,不過明智光秀卻推開人群反其道而行,直奔將軍的寢室。

  「大事不好!三三三三好那群傢伙竟然襲擊將軍的宅邸,而且還四處放火!儘管這些事可以全部推給身為梟雄的松永久秀來做,不過三好一黨卻與松永久秀一起這麼做了,看來他們氣數已盡了!」

  不過,我的運氣也太差了──光秀為自己的境遇感到嘆息。儘管她出身地位崇高的土岐源氏,不過這個時候的明智家早已落魄不堪。雖然後來被齋藤道三發掘而成為其侍童,而且還約好未來要讓光秀治理美濃;不過道三卻被其子‧義龍逐出美濃了。

  這場動亂還差點導致侍奉道三的明智家斷後。

  淪為一介浪人的光秀帶著母親‧阿牧女士逃出美濃,為了增廣見聞忍受饑饉,於京都、近江、堺町、越前各地流浪,而且還被譏諷:「髮線是因為太窮的關係才退後的」。將復興明智家夢想寄託在光秀身上的阿牧女士認定她「是個堪稱齋藤道三繼承人的秀才」,不允許她隨便出仕。在顛沛流離的日子裡,光秀母親的身子漸漸因病而衰弱。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斷告誡光秀:「十兵衛,千萬不可以輕易出賣自身的才幹啊」。

  擔憂母親病況的光秀曾經因為在正德寺那場會面對織田信奈萌生景仰之情,多次考慮要前往道三流亡的尾張;不過道三在那場長谷川之戰時拒絕光秀加入戰局,還對她說:「儘管妳想效命信奈殿下,但不能就這麼直接前往織田家吶。尾張那裡儘是些不懂規矩的鄉下人。有教養的妳應該先到京都還有堺町增廣見聞、擴增人脈,培育出各種技能,以備將來可以輔佐我的義女‧信奈殿下啊」所以忠誠的光秀還是繼續過著充滿苦難的流浪生活。

  最後光秀終於時來運轉。她得到侍奉足利將軍家的文武雙全才子‧細川藤孝青睞,委託她作為足利家與朝倉家的聯絡人,成為了朝倉家的客將。之所以不正式任官、堅持客將的身分,這是因為光秀認定織田信奈才是她終生侍奉之君主的緣故。當完成將軍與朝倉家的聯絡工作、順利獲得功績後,她就可以堂堂正正來到織田信奈大人跟前了──就在光秀以為總算可以對母親盡孝道時,二條御所卻遭到襲擊了。

  三好一黨的士兵縱火焚燒御所,隨即一擁而上、殺了進來。

  在熊熊大火中,身材魁梧的劍豪將軍‧足利義輝在榻榻米上面插滿了足利家擁有的各式古今名劍名刀,不斷砍殺衝上來想奪取自身性命的敵兵。

  「哇哈哈哈哈!有沒有人殺得了本將軍,劍鬼‧義輝啊?你們這群低賤的傢伙!義滿公,請您看著我的表現吧!我不躲也不逃!將會奮戰到最後一把劍砍斷為止!」

  他的劍術剛猛無比。義輝有著彷彿用鋼鐵鑄造而成的巨大身軀,可以輕輕鬆鬆一刀砍死敵人。儘管身材有如岩山般巨大,但卻不會顯得臃腫,全身上下找不到一絲贅肉。渾身的肌肉就像是為了揮劍而生,整個人就像是一頭用兩隻後腳站立的唐獅子。然而,看在受過正統古代禮儀教養的光秀眼裡,這副景象令她搖頭嘆息,甚至快要哭了。堂堂大將軍竟然在寢室遇襲,被迫像個低等兵卒般親自戰鬥。敵人這種以下犯上的行徑成何體統啊。

  「大人您貴為將軍,不該像普通士兵一樣廝殺啊!」

  「喔,是十兵衛光秀啊!妳只是個公主,我准妳陣前逃亡!要是因為我個人的任性害年輕美麗的公主武將被捲入這場戰鬥的話,這可是足利將軍家永遠的恥辱啊!」

  「太小看人了。不只道三殿下,竟然連將軍大人也把我十兵衛當成柔弱的小女子看待!?我不會再逃了。只要將軍大人不走,我也要跟著戰死在這裡!」

  「哇哈哈哈!真是個有膽識的小姑娘啊!如果這麼想尋死的話,我也不會阻止!光秀!雖然妳是個女孩子,但頗有武將風範啊!非常好!」

  不不不,只要將軍大人願意逃走的話,我就不用一起送死了──儘管光秀瞪著義輝,不過義輝滿腦子只有拔起天下名刀斬殺敵人這個念頭。他似乎打算抱持著「身為武士社會棟梁的將軍必須是最強武人」這樣的信念殉道。這位大人真是豪爽明快,但那種正義感、勇氣卻與認定以下犯上行徑是理所當然的這個時代格格不入啊──光秀替這樣的義輝感到同情。她心想:上天至少應該派個人與這位孤傲的將軍作伴吧。儘管光秀不是足利家的家臣,不過被道三選上繼承平定天下夢想的她最後卻選擇了「死在這座受到大火吞噬的二條御所」這樣的殘酷命運。

  「母親大人,看來十兵衛的好運用完了……儘管很想去投靠尾張的信奈大人,但是我此生不想再做出逃離戰場、捨棄主公的舉動了。更何況我絕對不能原諒三好、松永那群傢伙破壞京都、包圍御所、企圖殺害吾主的惡行!如果放著那群惡徒逃之夭夭的話,我就不配再當武將了!很抱歉,沒辦法復興明智家了……」

  但是光秀沒有就此死去。看來她命不該絕。

  足利家的忠臣、文武雙全的才子──以充滿男子氣概的風流武將之名聞名天下的細川藤孝一派輕鬆地從陷入大火的廊上走了過來,同時用空手將敵方士兵一個個抓起來拋了出去。儘管是細川家的人,但他其實是足利將軍家的私生子,即義輝的同父異母兄弟,是個充滿了謎團的男人。

  「哎啊唉呀,主公和十兵衛都太正直了。雖然我也認為主公就這麼死在京都也好,不過情況生變了,還請您立刻逃至敦賀港吧。」

  細川藤孝是個身材纖瘦、肌膚白皙、氣質有如貴族一般的文雅男子。加上那頭亮麗的秀髮,很容易讓人誤以為他是女性。光秀無法理解,他如此細瘦的身軀怎麼會藏有如此驚人的力量。

  藤孝正揹著一位年幼公主。

  呃──義輝發出獨特的哀號。

  「藤孝?那個女孩是──!?」

  「這是主公的親妹妹‧義昭大人。我把她從興福寺帶來了。」

  「哥哥~~!不要死啊!你要活下去啦~~!」

  「哇啊,義昭!?藤孝你這個混帳!竟然把我妹妹拖進這場混亂裡面逼我逃走!?」

  「沒錯。要讓義昭大人安全逃出京都,就一定得仰賴主公的剛劍。主公您不應該死在御所,而是要活下去為義昭大人殺出一條血路啊。」

  「搞什麼!為什麼把我妹妹帶到京都?把義昭帶去朝倉家,等我死後讓她即位成新任將軍不就好了嗎!」

  「事情要是這麼演變的話就不妙了。尾張的織田信奈在桶狹間擊敗了今川義元──到這邊還在我的預料;不過織田家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殺了義元,而是將她當成俘虜。聰明的十兵衛應該看得出這種異常狀況接下來會有什麼發展吧?」

  細川藤孝笑說:妖人‧松永久秀失去了其主‧三好長慶,要是這場混亂再持續下去的話,京都可是會化為灰燼的。如今得儘快讓足以取代三好長慶、掌控天下的強者上洛才行。由於能夠繼任將軍資格的人選不容有二,所以只能請主公與義昭大人經由敦賀流亡到明國了。只要逃到異鄉的話,就算是三好、松永手上的淡路水軍也無法追過去吧。

  義輝沉著一張臉說:「你每次說話都讓人有聽沒懂啊」不過精明的光秀馬上理解了細川藤孝的想法。

  然而,就在此時。

  三好三人眾手持長槍闖入了將軍寢室。

  他們都是久經沙場、萬夫不當的勇士。

  「這可不成!將軍家兄妹兩人今日都要命喪於此!三好三人眾在此登場!我是三人眾首席之將,三好長逸!」

  「三好三人眾之一,三好清海入道!」

  「同上,三好伊三!」

  「同上,岩成友通!」

  一邊迅速架開迎面而來的長槍攻勢,光秀不禁吐槽說:

  「為什麼三人眾會有四個人啊!而且還混了一個不姓三好的傢伙耶!」

  「什麼?我們當中有冒牌貨嗎!?清海,把這個冒牌貨揪出來!」

  「不不不不不是我喔,大哥!我的名字是『三好』伊三耶!」

  「也不是在下。在下是岩成。」

  細川藤孝發出有如女性的輕笑開口說:

  「三人眾不可能有四個人。你們裡面肯定有彈正派來的奸細。」

  聽到細川藤孝這番話,三人眾瞬間把槍頭轉向彼此。受到名為「毒蠍」之妖人‧松永彈正久秀暗中活躍與失控行徑的影響,三好一黨在已經分崩離析了。這都是因為三好一族的重要人物一個接一個離奇死亡,導致誰也無法分辨其他人究竟是敵是友。這「四名」三人眾在謀反前早就對彼此疑神疑鬼了。

  細川藤孝對義輝使了個「就是現在」的眼色,義輝說:「妹妹啊,別擔心。事情既然演變至此,我也只好捨棄將軍的位子,扮好兄長的角色保護妳了」接著一把抱起哭得唏哩嘩啦的義昭衝進了陷入火海的走廊。

  負責殿後的光秀則是逐一回收插在塌塌米上的名刀。

  「糟了!別讓將軍逃走啦!我們四人會自稱三人眾只是好聽而已啦!快追上去殺了他!」

  「對啊!可惡,別想跑!義輝你這個傢伙竟然不肯老老實實被我們砍死啊!」

  「不過仔細想想,哥哥,這個叫岩成的又是誰啊?」

  「追根究柢,我們怎麼會膽大包天到襲擊將軍啊?總覺得好像有在茶會裡面被松永久秀迷惑的印象……耳邊似乎有聲音叫我們燒毀京都、殺掉將軍耶……」

  「似乎有這麼回事……但就算我們被久秀用妖術算計,現在反悔也來不及了!總之先殺掉將軍和他身邊的人就對了,上啊上啊!」

  光秀在轉眼間想出了確保逃脫路線的方法,隨即便動手實行。

  三人眾裡面武功最高強的是身為隊長的三好青海入道。他頂著一頭不守清規行腳僧的髮型,但行事卻與修道之人相反,是個充滿貪念的傢伙。不僅貪好女色,而且更酷愛奇刀名劍。

  因此,義輝為了解決鈍刀問題而拿出所有足利家珍藏的天下名劍,此舉反而幫了自己一個大忙。

  「清海大人!快看快看!這些都是沒機會再拿到的稀有名劍耶!我會一把一把丟掉喔!」

  「蠢姑娘!妳以為我清海入道會被那種東西騙走嗎?」

  「要是放著不管的話,這些名劍就會被大火吞噬、永遠消失喔!你看──我要先丟一把了。這是『童子切安綱』喔~~我丟。」

  「呀啊啊啊啊!那是源賴光用來斬殺酒吞童子的傳說寶劍啊!快住手!不能讓妳這個邪惡女人把名劍丟進火堆啊!弟弟,快點救出那些足利家的名劍啊!」

  「咦?可是再不加緊腳步的話,將軍就──」

  「混帳東西,人跟劍哪個重要啊?」

  不愧是十兵衛,真是機靈──細川藤孝在後面笑著說道。

  三好清海入道是個脫離常軌的劍癡,沒想到這件事竟然造就了讓大家能夠順利逃脫的奇蹟。

  於是光秀等人終於逃出了即將被焚毀的二條御所。

  足利義輝帶著妹妹‧義昭與細川藤孝一干家臣準備從敦賀港搭乘大船前往明國──

  義輝發誓:「我修行還不夠啊。既然選擇逃跑,就應當捨棄將軍之位,期待他日東山再起。我會前往明國修煉自己,以成為世界最強的劍豪為目標」。

  見識到十兵衛活躍表現的細川藤孝瞇起眼睛說:

  「十兵衛,妳為將軍殺出了一條血路,做得非常好。妳的膽識、才智都相當了不起。看來妳果然是個具有成為天下霸主資質的公主啊。看來我非得將傳授古今──也就是我們細川家代代相傳、用來解譯『古今和歌集』的祕密方法傳授給妳不可了。」

  「傳授古今?那不是與日本歷史基礎息息相關,一子相傳的祕密嗎,藤孝大人?」

  「正是如此。那是不可外傳的祕密。所以我才更要傳授給妳啊。」

  「???」

  之後光秀硬把吵著:「不要不要,我要留在京都當將軍~~!」的義昭推上船。要是在這片混亂局勢當中出現了兩位將軍候選人的話,這個世界會更加紛亂的。戰國日本的情勢會因為義昭留在國內而變得更加險峻。

  船終於揚帆出航了。

  別離之際,站在甲板上的細川藤孝與光秀互相點頭致意。雙方都有著相同的想法。

  將軍在京都遇襲,這是前所未聞的大事。日本不能再遭受這類衝擊了。如今只要留下一位將軍人選在國內就夠了。正所謂雙雄不兩立,有兩位將軍會使天下走向無法收拾的混亂局面的。各自擁戴不同的將軍人選,為了統一亂世而各自努力。儘管看起來這樣子像是在繞遠路,不過這才是可以結束這個亂世的捷徑。總有一天我們兩人會帶著自己輔佐的將軍人選再次見面,進而交戰吧。那場戰爭將會是我和你在統一天下前的最後一場決戰吧。

  細川藤孝的憂鬱眼神如此訴說著。

  「在我回來之前請務必保重性命。千萬別忘記『傳授古今』的約定喔,明智十兵衛光秀。」

  就這樣,聞名天下的才子渡海前去明國了。

  ……

  ……

  ……

  咦咦咦咦咦咦咦!?

  良晴陷入極度混亂。

  「現任將軍帶著本應成為下任將軍的義昭流亡海外!?這算什麼啊?我怎麼沒聽過有這一段歷史啊?這麼一來的話,織田家上洛的理由不就──不,更重要的是,如果歷史朝著我不知道的方向發展,那我的存在價值就──」

  「冷靜點,猴子。十兵衛,繼續說下去。」

  「遵命。誠如剛才所說,過去代代擔任室町幕府將軍一職的足利宗家血脈已經斷絕了。原本負責關東公方一職、統領關東地區的足利分家也因為北條氏抬頭而沒落,沒有足以擔任將軍的人選了──這樣下去的話,日本的戰亂恐怕會永無休止的一日吧。」

  「十兵衛,想必妳一定有什麼計策才會找上我吧?」

  「正是,不過這是一個危險的計策。」

  光秀走上前去對信奈咬耳朵。

  信奈瞬間皺起眉頭,露出了猶豫的神情,但很快便做出了決定。

  「原來如此──我採納妳的計策,十兵衛!犬千代,去把那個成天只會踢蹴鞠的黑牙公主給我找來。」

  「……遵命。」

  「喔呵呵呵呵,總算輪到咱家出馬了」──沒過多久,許久不見的今川義元帶著高分貝笑聲出現了。

  其實在義元的觀念裡,她還是認為白皙的牙齒比較好看,所以便沒有再把牙齒染黑了;只不過那副公主架子依然沒變。降伏織田家後淪為人質的義元不但沒有出家,而且一天到晚都打扮得漂漂亮亮,過著不是品茶、踢蹴鞠就是吟詩作對的逍遙人生,人稱「駿河的敗金公主」。

  「咱家今川家也是正統的足利分家吶。俗話說:『足利無子吉良繼,吉良無子今川繼』如今足利宗家血脈已斷,最有資格繼承將軍之位的吉良家也早就被咱‧家滅了,剩下的就只有今川家而已!這個時候除了讓咱家──身為『東海道第一弓』的今川義元赴京繼任將軍之外別無他法了!喔~~呵呵呵呵呵!」

  沒錯。

  現今足利宗家血脈已斷,正統的將軍繼承權就掌握在今川家公主的手上──通曉這類家系傳承的十兵衛光秀就是為了告知信奈此事而來的。

  「總而言之,只要擁立這個傢伙為將軍的話,就可以獲得上洛的正當名義吧?」

  事前完全不知道這回事的信奈勉為其難答應了光秀的提案。

  「雖然今川義元這個女人令人火大,不過只要擁立她為新將軍,用討伐在京都為非作歹的松永、三好一黨這樣的名義上洛,武田信玄、上杉謙信就無法貿然對我們出手了。」

  「是的,儘管她個性輕率,不過高貴的血統卻是毋庸置疑的。而且也不會造成什麼危害。」

  「喔呵呵呵呵,咱家是個心胸寬大的女人。等到咱家當上新將軍後,信奈,看妳想當管領【註:輔佐將軍的幕府中央最高行政官】還是副將軍都沒問題喔。喔~~呵呵呵。」

  插圖010

  「妳很吵耶。廢話少說,義元,快點在這張『五大條款』簽字!簽了我才讓妳當將軍。」

  義元笑著問說:「這是什麼吶?」拿起信奈扔過來的紙一看。

  上頭寫的是──

  第1條 妳的將軍之位只是花瓶而已,任何公文都要經過本信奈大人批閱。

  第2條 統治天下的是本信奈大人,所有人的生殺大權都掌握在我手上。假如敢忤逆我的話照樣格殺勿論。

  第3條 妳要代替公務繁忙的我為京都的姬巫女大人做牛做馬。

  第4條 不准妳再發出那種尖銳的笑聲,聽了就火大。

  第5條 往後要把慈悲為懷的本信奈大人當成母親或姊姊敬重,睡覺時絕對不可以把腳朝向我這邊。

  信奈用凌亂筆跡寫下的──旁若無人的五大條款。

  「這、這是什麼吶!?居然敢對未來的將軍大人如此無禮……」

  「都說妳只是花瓶了,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身為降伏於我的人質,要是妳還想挾勢弄權的話,我就立刻砍了妳的腦袋。話說回來,為什麼妳沒有出家啊?」

  「噫咿咿咿咿……元、元康、元康~~!」

  「來了~~」

  聽到今川義元的尖叫後,為了恭賀信奈攻下美濃專程從三河前來的松平狸耳元康馬上飛奔過來。

  「這種出賣靈魂的契約咱家說什麼都不簽!啊,不過,咱家也不想在這種鄉下地方以人質身分度過餘生,終日蹴鞠度日……如果能赴京當將軍的話,一定可以過著無比奢華的生活吶!元康!現在立刻替咱家想個復興今川家的妙計!」

  「總之先在契約上面簽字,當上將軍再說吧~~等到當上將軍後,要擺平區區五大條款還不簡單嗎~~嘿、嘿、嘿。」

  「哎呀,不愧是元康!心機真重啊!喔~~呵呵呵呵!」

  於是今川義元便眉開眼笑地在這張把靈魂賣給信奈的惡魔五大條款上簽下自己的名字了。

  做得好,竹千代──信奈用眼神向元康示意。

  儘管這個人的傲氣比富士山高,但是卻很容易控制呢──竹千代回使了個眼色。

  「十兵衛,到了京都後,妳的古典禮數修養多半能夠派上用場。從今天起,妳就當本小姐的家臣吧!」

  「遵命,感謝您的抬愛。」

  光秀正經地跪伏在地,但良晴卻再度陷入混亂。

  (竟然欺騙這個笨公主簽下奴隸契約,真是對邪惡雙人組啊──不,等一下。原本應該死在桶狹間的今川義元要當將軍!?這個傢伙的個性遠比足利義昭還要難掌控耶!?希望別出什麼差錯才好……)

  更令良晴害怕的是,往後的歷史好像會產生更大的分歧。

  (記得半兵衛曾經對我提出忠告……假如以後遊戲知識派不上用場時,我又該怎麼辦呢?)

  正當良晴低頭沉思時,信奈突然說:

  「猴子!想不到你的『全無』知識也有失準的時候嘛!說不定你很快就會被十兵衛超越了喔!」

  「吵、死、了!」

  就在此時──

  光秀偷偷瞄了良晴一眼。接著不知為何,她雪白的臉頰上泛起紅暈。

  「……唔,你是在正德寺大談『世界』的那位仁兄嗎?」

  「嗯,我叫相良良晴,請多指教。」

  「什麼?原來你就是傳聞中的相良良晴大人!?」

  光秀轉身面對良晴深深一鞠躬。

  「往後還請多多關照,相良前輩。」

  不用那麼畢恭畢敬吧?良晴有點不好意思。

  「呃,哪裡哪裡。我也算不上什麼前輩啦!再說我們年紀差不多,妳不需要那麼拘謹啊!放輕鬆放輕鬆!」

  「不,前輩就是前輩!相良前輩築起『墨俁一夜城』的傳奇短短一天就傳遍了整個畿內!大家都說前輩才是戰國第一智將,往後還望您多多提點在下十兵衛光秀!」

  神情嚴肅、臉頰卻微微泛紅的光秀緊緊握住良晴的手。在意識到對方是年輕男性後,又羞得叫了一聲「呀!失、失禮了!」慌慌張張地鬆開手。

  「非非非非常抱歉!在下居然做出如此不成體統的舉動!」

  「哎呀~~本大爺在外面的評價真的有這麼高嗎?那到了京都後不是會迷倒很多女孩子嗎?真是傷腦筋啊~~」

  「是啊,上京之後,前輩一定會很受歡迎的!」

  不管是無意間握住男人的手而害羞不已的十兵衛,還是兩眼閃閃發光讚美前輩的十兵衛都顯得純情可愛。

  如果是這麼正直、純情的十兵衛,相信她應該不會做出謀反主公的舉動──良晴稍微感到放心。

  戰國SLG最高傑作『織田信長公的野望』第二有名的事件,就是已經發生過的「桶狹間之戰」。

  不過,說到最有名的事件,那還是織田信長被明智光秀所殺的「本能寺之變」了。

  (織田信長在即將統一天下時遭家臣‧明智光秀謀反,在京都本能寺的烈焰中切腹自盡,毫無預警地結束傳奇的一生──原名木下藤吉郎的羽柴秀吉當時正在中國地區(此指日本本州島西部地區)與毛利大軍打得難分難解,而柴田勝家、丹羽長秀也各自率領部隊為了統一天下的霸業與敵國交戰,因此沒能來得及搭救……)

  如果是魔王信長就罷了,但是眼前的人是這個嘴巴惡毒卻又惹人憐愛的信奈。要是她在逐夢途中香消玉殞的話,良晴說什麼也無法接受。

  自己是為了協助信奈避開「本能寺之變」才來到這個世界的──雖然良晴內心深處是這麼想的,不過這段日子以來他一直刻意不去思考和本能寺之變有關的事情。

  努力統一天下的信奈,最後卻被無情的紅蓮之火焚燒殆盡,且「一根頭髮都沒有剩下」──這麼悽慘的末路,良晴根本不願意想像。

  更何況那個時候自己不在她的身邊。

  來不及救她。

  光是腦中閃過那樣的場景,良晴就覺得心如刀割。

  不過,既然關鍵武將‧明智十兵衛光秀已經出現了,往後自己就必須為了避開本能寺之變而暗中努力才行──良晴心想。

  (……話說回來,這個坦率、誠懇又可愛的十兵衛怎麼可能謀反啊。或許是我太杞人憂天了。)

  另一方面,坐在主位的信奈冷冷地瞪著良晴和光秀。

  「喂,你們兩個在打情罵俏什麼啊。十兵衛,那個傢伙是本小姐養的猴子,擅自餵他的話會挨罰喔。」

  「──遵命。」

  信奈和光秀之間原本和睦的氣氛瞬間飄過了一絲詭譎氣息,但良晴沒有察覺到這點。

  就連身為當事人的信奈、十兵衛光秀都沒有察覺到。

  誰都沒有預料到未來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待自己。

  「接下來就舉辦慶功宴吧!今晚大家用不著拘束,盡情享樂吧!」

  論功行賞後突如其來的「如何處置今川義元」一事也暫且告一段落(雖然留下許多不安要素),轉眼間天色已暗。

  在處置義龍時和信奈再度吵了一架的齋藤道三獨自一人佇立在金華山的山頂。

  緩緩走進當初為了悠閒品茗而在山頂搭建的茅廬後,道三坐在很久沒來的走廊上眺望井之口町的夜景。

  道三賭上大半輩子追求的夢想就是奪取美濃、赴京上洛,進而統一天下。

  一度化為死灰的夢想如今正由義女──信奈接手實現。

  取消與淺井長政的婚事後,信奈好不容易保住了身為少女的夢想。

  不過──放走義龍這件事實在是太傻、太天真了。

  (那個孩子太溫柔了,往後勢必會面臨到更多苦難;不過老夫的使命或許已經結束了……還是靜靜消失、前往遠方的國度旅行吧。)

  假如自己當時沒在場的話,信奈多半會砍下義龍的首級。

  自己的存在或許成了那個孩子的弱點。

  況且最近老是不停咳嗽。

  自己還有幾年可活呢──道三沉思著。

  「原來你躲在這種地方自閉啊,老爺子。快點到宴席上面露個臉吧。」

  「就是啊!大家都在等美濃的前任國主登場呢!」

  肩上扛著妹妹‧寧寧的良晴上氣不接下氣地爬上山頂。他走到道三身旁直接坐了下來。

  「免了,老夫待在這裡就好。」

  「老爺子,你還在生悶氣嗎?真不像你耶。」

  老夫是氣信奈殿下太天真了──道三忍不住說出了心裡話。

  相良良晴。雖然是個來歷不明的奇妙男子,但在道三眼裡,也只有這個男人能夠讓自己安心把信奈託付給他了。

  「老爺子,信奈只是不想讓你殺掉被你當成親生兒子養大的義龍啊。等到統一天下後再把美濃還給被你驅逐的主公嫡子‧義龍,這也是你心中另一個毋庸置疑的願望吧?因此她才會狠不下心啊。」

  「所以我才說她天真啊。」

  現在就老糊塗還太早囉,老爺子──良晴笑了笑。

  「當然,信奈沒有天真到無條件饒了義龍的地步。要是老爺子當時開口要求『別殺義龍』的話,信奈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將義龍處斬的。這麼一來,你就不用背負弒子的罪名了。」

  可不能讓那個孩子替老夫背負那個罪名。那個孩子應該也明白這點。也就是說,信奈殿下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處斬義龍吧──道三心想。

  「愚蠢,老夫是個行將就木的糟老頭,而且還是『蝮蛇道三』。如今就算身上再多背負幾條臭名也不痛不癢。太天真了。」

  「老爺子,你早就不是蝮蛇了。要是你真的有心想殺掉義龍的話,義龍根本不可能活到今天的;但是你當初卻選擇了說服義龍把家督之位讓給信奈,難道不是嗎?」

  「……唔……」

  的確如他所說。究竟是為什麼呢?自己從來沒有想過要施計除掉義龍。當初把夢想託付給信奈殿下後,自己只想著要低頭懇求養子‧義龍成全自己的任性舉動。

  人稱蝮蛇的齋藤道三居然如此天真。

  騎在良晴肩上的寧寧扭扭捏捏地說:「想尿尿了」良晴一邊大喊:「忍住!給我忍一下啦!」一邊踏上了下山之路。

  「老爺子,你要不要照鏡子看看自己的臉?自從和信奈在正德寺會面後,你已經徹底變成『佛陀道三』囉。所以信奈才不想繼續敗壞你的名聲啊。」

  「老夫放逐自己的主公、奪取了稻葉山城和井之口町。事到如今又何必……說不定信奈殿下其實也討厭惡名昭彰的老夫吧。」

  「什麼?別說傻話了,老爺子。難不成你真的老糊塗了?你自己把這座城和城鎮的新名字唸出來聽聽看。」

  良晴丟下這句話後便開始下山。道三再次轉頭望向山腳下的井之口町。

  黑暗中,城鎮裡面陸續燃起了無數火炬。

  原本分散在各地的火炬之光,緩緩地、漸漸地形成一個圖案。

  那是一條蛇。

  並非可怕的蝮蛇,而是一條彷彿在『鳥獸戲畫』登場──既滑稽又可愛的蛇。

  大概是信奈的命令,城鎮的居民用火炬排出了一條蛇的模樣。

  如果不是站在金華山的山頂,多半就欣賞不到如此壯觀的火炬之蛇了。

  插圖011

  道三壓抑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情緒,不經意地脫口唸出山城和城鎮的新名字。

  「岐阜之城、岐阜之町。」

  ──義父之城、義父之町。(註:日語的岐阜與義父發音相同。)

  在四下無人的山頂茅廬──

  道三用顫抖的手從懷中取出扇子遮住自己的臉龐。

  皎潔的明月正俯視著這一切。

  插圖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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