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竹中半兵衛爭奪戰
不管是普通人還是戰國武將,都會有合得來或合不來的對象。
對身為現實主義者的信奈而言,竹中半兵衛這類的陰陽師似乎是最令她棘手的人物。
既然如此,只要陰陽道軍師‧竹中半兵衛還坐鎮美濃一天,信奈就無法攻下稻葉山城。
要是無法進一步打破僵局的話,信奈就得被迫和淺井長政結婚來調借北近江的援軍了;不過這麼一來,無論信奈再怎麼為了統一天下奮鬥,最後打下來的江山也只會落入長政手中。
反過來說,倘若信奈可以獨力併吞美濃的話,織田家的國力就會遠遠凌駕只擁有北近江一帶的淺井家。到那個時候,就算信奈沒有跟長政結婚,也可以用對等立場與長政結盟了。
正因如此,良晴不顧一切也想要獲得的賞賜就是──
「我要打消長政與信奈的婚事!」
除此之外別無他想。
就算是為了統一天下,良晴也不願見到信奈屈就於沒有愛情的政治聯姻。
良晴希望信奈永遠可以活得隨心所欲、自由自在。
除了追逐身為戰國大名‧織田信奈的夢想,良晴也希望她能夠以一名女孩子的身分追逐屬於自己的幸福。
否則的話,信奈就不是信奈了。
儘管被長政嘲笑:「貪心也該有個限度,那終究是不用背負責任之人的幼稚意見。」也無所謂。幼稚又如何?自己此時此刻的想法絕對沒有錯──良晴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就算會被信奈討厭也好,會被責罵踰越身分也罷!總之這門親事我說什麼都要阻止!」
「……犬千代也是這麼想。」
「我們接下來要設法接觸半兵衛,然後把他招攬到織田家。講白一點,我要挖角敵方的優秀人才,這就是所謂的獵頭啦。」
「……加油。」
於是──
場景來到美濃國位於金華山稻葉山城底下的井之口町。
良晴與身為鄰居的犬千代打扮成浪人,悄悄潛入了敵國的城鎮。
這次是瞞著信奈擅自行動,目的是為了將竹中半兵衛拉攏到我方陣營。
良晴不想浪費時間詢問信奈說:「我可以去招攬半兵衛嗎?」再說萬一信奈說出「免談,從猴子國來的你怎麼可能招攬得了人類。」這類的話,事情反而更難辦的。
當然,兩人之所以能夠平安抵達井之口,這都多虧了五右衛門與川並眾暗中協助。
來到井之口後,良晴、犬千代這對(犬猿之仲雙人組)隨即造訪了長良川沿岸的茶店「鮎屋」。
誠如五右衛門情報所述──
今天的此時此刻,
「鮎屋」正在舉行「竹中家仕宦面談會」。
即將前往齋藤家任職的竹中半兵衛。儘管他前往稻葉山城的日子就在明天;不過竹中家卻沒有本領高強的武士可以陪同,因此才會在這裡招募新家臣。
「先假扮成浪人應徵竹中家的家臣,再用我的滿腔熱血說服半兵衛加入織田家。完美,實在是完美的計畫啊。」
「……犬千代,沒錢進茶店。」
「包在我身上!」
良晴薪俸是每個月三十三貫文。
以侍大將的身分而言,這樣的俸祿少得可憐。這也是因為信奈極度吝嗇的緣故。
不過,良晴懂得運用從戰國遊戲學到的那一套生財術。
他經常委託五右衛門到處買賣稻米,因此手頭還算寬裕。
通常,要到尾張以外的地方從事買賣的話勢必會在國境的關卡被徵收關稅。
舉例來說,若是要把尾張的稻米運往美濃的井之口販售,就得繳納定額的關稅才有辦法通過美濃的關卡,而這筆錢就會進到齋藤義龍還有美濃豪族的口袋。
為了促進商業發展而沒有徵收關稅的大名,放眼東海道地區大概也只有前任美濃國主‧齋藤道三還有信奈而已,絕大多數大名至今仍然靠著關稅制度來謀利。
因為關稅昂貴的關係,要是到外地從事稻米買賣通常只會落得賠本的下場。
但川並眾一伙人根本就沒有通過關卡,而是利用忍者、盜賊才知道的小徑穿越國境,這樣就不需要支付關稅了。
所以良晴也靠著往來各地買賣稻米發了一筆小財。
要是這件事被信奈知道的話恐怕會被罵得狗血淋頭吧,不過樂觀的良晴屆時會反駁說:「沒錢就得餓肚子,餓肚子就無法好好工作啦!」。
相較之下,憨厚正直的犬千代就經常飽受飢餓之苦。
似乎是逃離織田家四處流浪時找不到東西吃、在深山裡面迷了路,後來就半野生動物化了。
一想到犬千代胸部之所以到現在還這麼平坦,也是因為她平日總是靠著缺乏蛋白質的「五加湯」果腹的關係,良晴就不禁覺得她很可憐;不過要是被犬千代察覺到良晴在想什麼的話免不了又要被捏小腿了,所以良晴還是面帶笑容。
進到「鮎屋」後,良晴穿過了被有意仕宦竹中家的窮浪人擠得水洩不通的大廳,走到最上層的特等席一屁股坐下。他心想,如果一開始就強調自己很有錢的話,便可以大幅提升面談時的印象分數了。
搞不好半兵衛已經在某處觀察到場的浪人了。這種時候就要豪爽地大吃大喝,展現出自身的財力。
「好──犬千代。今天我請客,妳想吃什麼盡管點!」
「……飯錢,夠嗎?」
「哇哈哈哈,放心吧。其實我偷偷存了不少私房錢,只是在清洲時不能表現得太招搖,記得要對信奈保密喔。」
「……你去當小偷了……?」
「才沒有!那是我靠正當生意賺來的!只不過每次都繞過關卡就是了!」
犬千代突然提起朱槍站起身來。
「……逮捕走私犯。」
「慢著慢著!我只有繞過敵國關卡而已!因為信奈不徵收關稅的!」
「……饒了你。」
犬千代坐回位子上。
「妳要多吃一點營養的東西,讓胸部長得跟勝家一樣大喔!要讓胸部長大,光吃五加葉是不夠的,還要攝取蛋白質還有脂肪才行啊!」
「……關白死了……?」
「不對不對,是只要多吃魚肉多喝牛奶,胸部就會變大啦!」
「……騙人,牛的奶水根本不能喝。良晴在捉弄犬千代。」
「沒有啦,在我以前生活的世界,女孩子之間很流行喝牛奶,所以胸部都很豐滿喔。」
「……牛的奶水……好像很臭……」
喝了牛的奶水,平坦的胸部真的會變得跟勝家一樣大嗎……可是牛的奶水好像很臭……更何況,奶水是小寶寶喝的……犬千代又不是小寶寶……啊啊,不過平胸這點確實跟小寶寶沒兩樣。
夾在少女的欲望與不安之間,犬千代內心動搖不已。
然而,看在旁人眼裡,犬千代只是默默跪坐著罷了。
「行了行了,總之先吃香魚吧。」
看到井之口特產的香魚料理陸續端上桌,犬千代平坦的肚皮頓時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犬千代開動了。」
「反正信奈那個魔鬼也不在,我們今天就盡情狂歡吧!哇哈哈哈哈!」
「……好吃。嚼嚼、嚼嚼。」
狼吞虎嚥。
不曉得是平日就一直渴望(想吃更多的魚),還是抱持著攝取營養就可以讓胸部變大的期待,犬千代把一條條香魚陸續吃下肚。
前田犬千代。
雖然沉默寡言,但吃相卻十分豪邁。
「……呼……呼……香魚真好吃。」
「看妳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我開始能夠體會信奈會喜歡餵妳吃外郎糕的想法了。」
「……嚼嚼、嚼嚼。」
「看這裡看這裡,犬千代~~賞妳一條香魚~~」
「……啊~~」
釣到犬千代了!良晴笑著說道。
「再賞妳一條~~」
「……啊~~」
「騙妳的,這條不給妳吃。」
良晴晃著手中的香魚,將魚從犬千代的嘴前移開──
「……啊、啊、啊!」
就像金魚一般,犬千代嘴巴一張一闔地追著眼前的香魚。
插圖007
「──好玩耶!」
「……生氣。」
良晴臉頰被犬千代狠狠一捏,痛得頭腦頓時清醒過來。
「……有空餵犬千代吃魚,不如去仕宦面談。」
「對喔,沒錯耶!」
話說回來,面談地方在哪裡啊?當良晴準備起身時,一位陌生的中年大叔走向良晴、犬千代打招呼。
中年大叔的衣著打扮相當體面。
應該是頗有身分的美濃武士。
儘管乍看之下是個頑固老爹,不過對良晴還有犬千代似乎沒有敵意。
他比較像是姿態放很低、態度很和藹的人。
然而,卻給人一種笑裡藏刀的感受。
「年輕人,你們是為了在半兵衛底下做事而來的吧?」
「沒錯,大叔。我是浪跡天涯的一介浪人‧相良良晴。這位是我的弟弟‧犬千代。你認識竹中半兵衛嗎?」
「……是犬千代妹妹。」
「再熟也不過了。」
「……犬‧千‧代‧妹‧妹。」
中年大叔接過犬千代遞出的香魚料理後不客氣地吃了起來。
「我是半兵衛──竹中重虎的叔父。父母早逝的半兵衛是我拉拔長大的,因此我就像是半兵衛的父親喔。」
「喔~~這麼說來你一定很有來頭囉?」
「我的名字叫安藤伊賀守守就,是西美濃三人眾之首,同時也是齋藤家的前家老;不過現在已經隱居了──畢竟我過去是道三殿下的左右手嘛。」
如今義龍殿下疏遠了西美濃三人眾,並重用東美濃的豪族。我想要東山再起恐怕是不可能的。所幸我們一族裡面還有才華洋溢的半兵衛。儘管半兵衛向來沒有意願效命任何人,一直都過著晴耕雨讀的隱居生活就是了……
「為了振興家族,只好請半兵衛犧牲小我、完成大我了。」
半兵衛是日本頂尖的大陰陽師。正因為如此,聽說有許多義龍殿下的家臣都提出了「讓半兵衛握有兵權的話,其實力恐怕會凌駕在主公‧齋藤義龍之上。」以及「只怕那種江湖術士不甘屈於家臣之位。」等等的質疑。偏偏我這個叔父是「道三的左右手」,而且又被評論為「毀譽參半、反覆無常的傢伙」,進一步加深了眾家臣的不信任感,甚至不時傳出是我在幕後控制半兵衛、意圖篡奪美濃的謠言。
「什麼啊。這麼說來,半兵衛的惡評有一半是大叔的個性害的嘛!」
「這是重點了。明天是半兵衛首次進城任職;不過那個孩子沒有直屬家臣,身邊只有一匹驢子般的小馬相伴。為了不讓別人看扁,所以我才會想找些儀表堂堂或是本領高強的武士隨侍在那孩子的左右啊。」
「所以你才急著招攬新家臣嗎,大叔?」
「沒錯,如果是能夠在情況危急時取下義龍首級的豪傑武士就更好了。」
「大叔,就是因為你這麼口無遮攔,所以別人才會對你有戒心吧?」
「我指的是萬一有情況危急的狀況啦。不過……你們是尾張武士,很難讓人指望你們的武藝啊。」
此話一出,良晴手中的筷子頓時掉到地上。
「你怎麼知道我們是尾張武士的,大叔?」
「看到那把朱槍還有你們那身醒目打扮,自然就知道你們不是美濃武士,而是尾張武士了。」
「真是個眼尖的大叔啊。那就沒辦法任用我們了嗎?」
「不,我就雇用你們吧。」
「真的假的?」
「我很欣賞你出手闊綽的作風。武藝固然重要,不過財力也不容小覷。道三殿下曾經說過,往後將會是個靠財力竊取國家的時代啊。」
儘管半兵衛尚未現身──
不過看來眼前的安藤伊賀守早就在篩選集結於鮎屋的應徵者了。
「那麼,我帶兩位到半兵衛的房間吧。」
在安藤伊賀守帶領下,取得仕宦資格的良晴與犬千代來到了半兵衛所在的內側廂房。
奇怪。事情未免進展得太順利了。
(搞不好這位安藤大叔已經識破我們是信奈的部下了。)
究竟是圈套?還是打算藉機與織田家接觸,以便在織田家與齋藤家之間腳踏兩條船?無論如何,不與半兵衛直接會面的話,招募他的計畫就無法實行。
犬千代拉了拉良晴的袖子,對良晴使了一個(很可疑。)的眼色。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犬千代。」
良晴輕拍了犬千代的屁股後走進了廂房。
放眼望去──
只見一名商人打扮的俊美青年正跪坐在廂房裡面等候。
總覺得這個人好像在哪裡見過……
「等等,你不是淺井長政嗎!?」
「猴子!?為什麼你會來這裡!?」
尾張的猴子與近江的猿夜叉丸不期而遇。雙方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哇~~哇~~不得了了──犬千代一邊狼吞虎嚥房間裡面的料理一邊如此說道。
「我、我離開了織田家,打算從今天開始為半兵衛大人效力啦!我受夠了每天被信奈那個傻瓜公主拿葫蘆砸我,要不然就是用腳踩我臉的生活了,所以我決定和那種苦日子說再見啦。嘿嘿!」
「……是這樣嗎?順帶一提,我不是你口中的淺井長政,而是近江商家‧槲屋的獨生子‧猿夜叉丸。我原本是替家父賣藥求財,這次聽聞有機會可以當上武士、光耀門楣,於是便以家中長子的身分前來侍奉竹中大人了。」
「少騙人了。你是水戶黃門嗎?還賣藥咧,分明就是淺井長政本人嘛!」
「我不知道什麼淺井深井的,你一定認錯人了。」
「照你這麼說,為什麼一個近江商人會認得我啊!?」
「我和你素未謀面。只是傳聞尾張出了一隻名叫相良的古怪猴子,這個消息早已傳遍了近江的大街小巷了。」
「嘰──!真會狡辯!」
安藤伊賀守把怒目相視的良晴與長政拉開,並對他們宣布:
據說家中積蓄足足堆滿三座倉庫的近江商人‧猿夜叉丸大人,還有荷包深不見底、出手闊綽的尾張浪人‧相良良晴大人和犬千代大人。
我決定雇用你們三位作為半兵衛的家臣。
「等一下,大叔!你分明是用富有程度在雇用家臣嘛!你一開始的目標就是錢吧?」
「……你多心了。」
「更何況這個傢伙可是近江大名‧淺井長政耶!絕對不可以隨便雇用這種不曉得在打什麼壞主意的傢伙啦!」
神色自若的淺井長政發出「哼哼哼」的嗤笑聲。
「你這番話有什麼根據?我看你離開織田家的說辭才是不折不扣的謊話吧。其實你是奉信奈殿下之命前來暗殺半兵衛大人的對吧,猴子大人?」
「可惡~~!你這個混帳,信奈才不會下達暗殺這種命令啦!」
「這就難說了。畢竟神機妙算、用兵如神的半兵衛大人令信奈殿下吃足了苦頭──也許信奈殿下擔心自己到時候不得不嫁入淺井家,所以才會採用暗殺敵將這個下下之策吧。」
碰!
良晴一氣之下忍不住朝著長政那露出冷笑的臉龐揮拳,不過卻被長政輕鬆躲開,結果拳頭落在檜木柱子上。
「痛痛痛痛痛啊!我的拳頭,拳頭啊啊啊啊!?」
「……良晴,冷靜一點。」
「那麼我就去打發樓下那些窮酸浪人了。雇用那些沒錢吃飯的浪人一點好處也沒有。我想半兵衛應該很快就到了。」
安藤伊賀守沒理會房裡兩人的爭執,悠哉地走出房門、前往走廊。
「啊,差點忘了。倘若你們愛惜自己的性命,就千萬別惹半兵衛生氣喔。一旦失控的話,那個孩子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情喔。」
……對猿夜叉丸就是淺井長政一事,安藤伊賀守絲毫不以為意──應該說更加歡迎了。
「那個大叔相當老奸巨猾……不但想周旋在織田家與齋藤家之間,現在連淺井家也被他放在天秤上面了。難道他打算把半兵衛賣給出價最高的大名嗎?」
「……我們別再掀對方底細了,猴子。」
長政小聲地對良晴如此說道。
這個傢伙明明是男人,但吐息之間卻飄散著一股芳香。是因為他的衣服特別用薰香薰過的關係嗎?怎麼看都是妨礙本大爺開後宮的絆腳石啊──一想到這裡,良晴不禁嘖了一聲。
「猴子,我猜你也跟我一樣,是為了拉攏半兵衛而來的吧?我們再互鬥下去也只會兩敗俱傷罷了。不如就暫時休兵,讓我們在半兵衛面前扮演好近江商人和尾張浪人的角色,你意下如何?」
「長政,就你的水準來看,這個提案倒是不錯。我答應你……不過能夠挖走半兵衛的人一定是我!話說回來,你是為了搶在信奈前拿下美濃,所以才會採取這種行動吧?太卑鄙了。」
「凡是看上眼的城池和女人,我一定都會攻陷。對信奈殿下而言,與其跟你這種下賤的猴子糾纏不清、耽擱婚期,倒不如早點成為我的妻子還比較幸福吧。」
「犬千代,朱槍借我。我要一槍捅死這個傢伙。」
「……良晴,先沉住氣。」
就在三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挑釁叫囂的時候──
「初次見面,我是竹中半兵衛重虎。」
究竟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
只見一名皮膚白皙、身材高挑的青年就躺臥在廂房的正中央。
「哇啊啊啊啊!嚇我一跳!?」
「居然連我也沒注意到這個人的氣息?什麼時候來的?」
「……嚇到,腳軟了。」
竹中半兵衛終於在三人面前現身了。
外表看上去就跟戰國遊戲的角色形象差不多。
年紀大概在三十歲上下。
可能還要再年輕一點。總之看不穿他的實際年齡。
宛如狐狸的消瘦臉頰、細長的鳳眼,看起來就像是個充滿謎團的神祕陰陽師。
他的膚色宛如雪白般剔透、體型纖瘦,身上穿著淺黃色的棉質服飾。
半兵衛身旁還擺著一頂豎起兩隻角的一之谷形兜。【註:頂部裝飾既高且平,造型有如屏風的頭盔。】
那是著名軍師‧竹中半兵衛的招牌頭盔。
即便被良晴、犬千代、長政團團圍住,半兵衛卻仍然若無其事地躺臥在榻榻米上。
「我叫相良良晴,那邊頭上戴著老虎頭套的孩子是我弟弟犬千代。」
「……犬‧千‧代‧妹‧妹。」
「我是近江商家‧槲屋的獨生子‧猿夜叉丸。話說回來……我之前聽說半兵衛大人是一名女性……」
「呵、呵、呵。如你們所見,我是個英俊瀟灑的美男子,只是比你們虛長幾歲而已……計畫落空了嗎,淺井長政殿下?」
「嘖,一開始就被識破了嗎?」
長政不由得咬牙切齒。他一定是認為,假使半兵衛是年輕女性的話,就可以運用自己的美貌、氣概擄獲半兵衛的芳心並策反她,所以才會親自來井之口一趟吧。
不過,咬牙切齒的男人除了長政以外還有一個。
「可惡──我知道了,長政!你至今就是用這種手段滲透別人家,然後誘拐他人妻女,藉此拓展自身領地的對吧!」
「我是猿夜叉丸,而且也沒有欺騙任何人。每個被我摟在懷中的女孩子都無比幸福──別拿我跟你這隻一旦伸手抱住信奈殿下肯定就會被當場砍死的醜猴子相提並論。」
「閉嘴!要是你敢抱信奈的話,我一定會宰了你!」
「凡是被我親過的女孩子都會有如置身在桃花源中──」
「還是把妳的槍借我吧,犬千代!我要在這裡和他決一死戰啦!」
能不能之後再為那個叫信奈的女子爭執呢?躺在榻榻米的半兵衛打了個大哈欠。
即便他的裝扮頗為風雅,不過言行舉止卻給人一種懶散的感受。
「雖然你說得沒錯,不過在進入正題前你也先起身吧,半兵衛。」
「躺著就行了。我一起身就會覺得累,而且這個姿勢對肝臟比較好。」
他的聲音怎麼那麼像BL遊戲的帥哥配音員啊……良晴在心裡面嘀咕著。
長政採取靜觀其變的態度,默默端坐在廂房一角。
多半是在思考能夠籠絡半兵衛的其他方法吧。
「三位客人,非常感謝你們千里迢迢來到井之口。首先請品嘗我為你們準備的御手洗糰子還有粗茶吧。」
半兵衛鄭重地拍了拍手後,一位民女打扮的美少女緩緩走進房內,將大量糰子端到三人面前。少女頭上還長著一對像狼一般的耳朵。
「喔,好可愛的狼少女~~」
「……唔,狗比狼可愛。」
「那個女孩是我的式神『後鬼』。」
「你說的就是安倍晴明使役的那個式神嗎?」
「正是。居然知道我們的始祖‧晴明公,看來相良大人智識意外地淵博呢。」
「哪裡。因為在我出生的那個世界,安倍晴明很有名氣啊。」
「喔?未來人真是有趣呢。我還以為陰陽道這種東西已經日薄西山了,沒想到竟然在未來很有名啊。」
「超有名喔。不過為什麼式神‧後鬼是狼少女啊?她究竟是人類還是妖怪?看起來完全不像鬼耶。話說回來,尾張也沒有妖怪、幽靈那種東西耶。」
那是因為尾張有著與異國人士來往的港都,人心都沉迷在金錢、商品當中啊──半兵衛露出如狐狸般的笑容。
「咦?這話怎麼說?」
「世間萬物皆由陰陽形成。陽為實體,也就是『物』;陰則是不具形體的『氣』。以陰陽道為首的古代咒術,所使用的咒語、言靈就是操控這股氣的技術。然而,如今世上的陰之力已逐漸衰頹,這是因為陽──實體的力量過於強大的關係。而且伴隨著人口增加,氣之力衰退、物之力轉強的潮流已經無法逆轉了。」
「呃……『陽』指的是物質嗎?」
「用你的未來語應該是這麼說吧。平安王朝時代的氣之力比當今的戰國時代還要強盛。因此,即便失去了肉體這樣容器,死去人類的強烈恨意也不會就此消散,反而能夠以詛咒的形式輕易地留滯在人間,那就是怨靈、鬼、妖怪以及幽靈。心懷怨恨的人類其魂魄很容易在死後化為怨靈,為人世間帶來災厄。因此,和尚與修行者會運用法力,陰陽師會利用陰陽術,神官則是會將怨靈封印在神社當中,藉著各式各樣的手段來超渡惡靈,抑或是降妖除魔啊。」
「你的意思是妖怪、鬼這些東西原本都是人類嗎?」
「儘管有極少數是『器物』、『植物』、『動物』化為『付喪神』或是『精怪』的例子,不過大部分都是人變成的。因為人類的意志力相當強悍──有些人是因為心懷怨恨而化為怨靈,也有人是由於生前忤逆了當權者而被冠上『非人』之名詛咒而變成『被附身者』的。儘管在大地之氣變弱的現今無法使用,不過剝奪人類之名、強加非人之名的咒術在當時可是很強悍的。狐、狸、狼、貓、蜘蛛、烏鴉、河童、熊、狗、鬼等等,被冠上非人之名的家族將會受到村里放逐,只能在山中、河邊生活,其中甚至真的會有人獲得那些非人生物的力量,進而化為半人半獸。像是被詛咒而成為鬼的人,就會經歷半人半鬼的『產生』過程呢。」
「所謂的被狐狸、犬神附身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是的。被狗附身的人就是犬神一族;被烏鴉附身就成為烏鴉天狗:被貓附身的一群人則成為本貓寺一族;而後鬼則是被狼附身喔。我們陰陽道的始祖‧安倍晴明公正是被狐狸附身。我也因為這副長相而被說是遭到狐狸附身喔。」
「這麼說來,戴著狸貓耳裝飾的松平元康就是被狸貓附身囉?」
「那只是崇拜狸貓而已。他們的狸貓附身者血統也隨著世代更迭而漸漸薄弱了。半人半獸的血統會隨著大地之氣弱化而逐年衰弱。如今還保有半人半獸血脈與力量的人類,大概只剩下大阪石山的本貓寺一族了。」
「石山的寺院不是本願寺嗎?」
「不對,不是本願寺。大家都稱為本貓寺喔。那裡的住持是被貓附身。不過,就算擁有半人半獸的身體,所有世上的生命都會隨著肉體老化而死去。然而,帶著強大詛咒、怨恨的人在死後會以詛咒的形式留存於世上──到這個地步就不算是人類,畢竟他們也沒有肉體了。只要以被詛咒束縛而聚集起來的氣沒有散去,他們就不會死去。那樣的存在則是被稱為怨靈或是鬼。尚且殘留生前意識、恨意的是『怨靈』,而忘掉那些意念化為純粹詛咒的存在則是『鬼』。另外,被動物附身成為半人半獸者其靈魂外觀與動物相近,這就是所謂的妖怪了。」
「所以說後鬼是式神還是妖怪呢?」
「可以說兩者兼具吧。沒有肉體、光以詛咒狀態存在的妖物與陰陽師締結契約後就會被稱為式神。換句話說,之所以會被稱為式神,不過是因為地位不同罷了,其內在還是鬼、怨靈、妖怪之類的。因此,一旦在使役式神的過程出了錯,施術者就會立刻遭到反噬的。根據陰陽師的實力,可以使喚的式神等級也有差別。萬一召喚了超出自身能力的式神,契約失敗的下場就是死。」
面無表情送上糰子後,後鬼不知為什麼晃起狼耳朵一臉高興的溜出了房間。
「嗯──她看起來沒有那麼恐怖啊──而且還超可愛的。重點是獸耳女孩有著與人類女孩不同的風味。光是想到那不是裝飾品,而是真正的狼耳朵,這點就讓人感覺超萌的耶。」
「順帶一提,她的靈力很強喔。」
「等一下,半兵衛。這麼說來,只要雇用大量式神的話,本大爺就可以成為獸耳女孩後宮的萬人迷主人了嗎!?如此一來不就可以實現與藤吉郎大叔的約定嗎?」
「你說的後宮是酒池肉林故事裡面的後宮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這樣的男人啊。」
「咳咳,當我沒說」發現淺井長政正冷眼他看後,良晴連忙清了清喉嚨拉回話題。
「半兵衛。要是大量雇用式神投入戰爭的話,那不就戰無不勝了嗎?該不會你已經在與織田家的戰爭中這麼做了吧?」
「別強人所難了,相良良晴。我不是說過大地之氣已經衰弱了嗎?如今的怨靈、式神已經做不到過去那種在紫宸殿打雷劈死政敵,或是用丑時參拜咒殺情敵那種誇張的事情了。」
「過過過過去的陰陽師做得到那種事情喔!?」
「那是以前。不過,氣之力已經逐漸衰退。特別是這數十年來衰退的速度尤其嚴重。日本充滿了人,他們墾荒開田、加速金錢流通,最後還開始量產種子島火槍那種南蠻兵器。這股趨勢是單向的,無法逆行。相信怨靈還有陰陽師總有一天會因此而消失吧。不過,那些怨靈就算力量被削弱了,但並不代表他們會就此消滅,而這也是亂世至今依舊持續的一個原因。守護京都的陰陽道總帥‧土御門家已經拋棄保護京都的任務逃到若狹避難了。正因為如此,如今的京都充滿了囂張跋扈的怨靈呢。」
「可是你的力量很強吧?」
「和其他陰陽師比起來算強吧。然而,能夠召喚的式神數量、等級、強度不只看術者的能耐,而且還受到時代與當時大地『氣』之強弱限制。由於不具實體、只以詛咒形式存在的存在得吸收大地之氣才能夠在這個世界現形,而且能夠現形的持續時間是有限的。要有各種前置條件才能夠展現力量的氣之力完全不是本來就存在的實體之物對手,否則陰陽師早就輕易奪得天下了。更何況『氣』之力正在逐年衰退──現在已經和『姬巫女』開闢『氣道』以統治『大和國』的神話時代不同了。」
「……現在正是平安王朝至中世紀這段怨靈時代剛剛進入嶄新人類時代的轉換期,因此社會才會產生動亂吧。」
「儘管你偶爾說出口的猴子語讓人有聽沒懂,不過大致情況就是這樣吧。這個世界正準備從滿是陰暗妖物、詛咒、怨靈的時代逐漸轉變成人類的時代。這場持續百年的戰亂可說是孕婦產子時的疼痛期吧。」
現在我侍奉這個竟然想讓美濃回歸過去時代的齋藤義龍到底有何意義,這實在是令人疑惑啊。不過,既然堅信理論、發下不畏神鬼豪語的織田信還沒能跨越我這道障礙,那就說明了人類時代尚未到來呢──半兵衛笑著說道。
「就算引進南蠻最新式的兵器,信奈依然對竹中半兵衛束手無策。陰陽師的力量不是減弱了嗎?為什麼還會這樣啊?」
「那是靠我的『兵法』之力,是以指揮官的聰明才智贏得的勝利,與式神、鬼毫無關係。頂多是在戰場上面運用陰陽術召喚些許霧氣而已。」
「那還是很強啊!那陣濃霧可是伏兵戰術和迷宮戰術成功的關鍵耶!」
「沒那回事。就算不用召喚霧氣的法術,只要會預測氣候的話任誰都可以做到,就像織田信奈在桶狹間掌握雷雨時機一樣。我當然是做得有些過頭啦。都是因為齋藤義龍還有他的親信完全不信任我,以及那些對竹中半兵衛戰術不理解的地方豪族無法好好調度士兵的關係,才使得大魚逃掉了。不僅道三逃到了長良川,堪稱必殺的十面埋伏也失敗了。戰爭的重點在於人和,也就是主子與臣屬間的默契。光靠軍師的計畫是無法達成完美勝利的。如今的美濃缺乏人和。看來美濃與尾張的戰爭恐怕會拖很久吧。」
「是這樣嗎?感覺你看起來也不像有意殺害道三老爺子還有信奈耶……畢竟吃了那種敗仗兩次,織田軍卻沒死多少人,簡直就像是竹中半兵衛在測試信奈一般,要把她培育成可以獨當一面的戰國武將似的。」
「或許是如此吧。『竹中半兵衛』不好殺伐,你這個被猴子附身的傢伙意外地挺聰明呢。呵呵呵。」
「喂喂喂,半兵衛!我不是被猴子附身啦──!」
一直靜靜聽著半兵衛解說的淺井長政輕聲說:「這麼說來,儘管半兵衛大人身為使用古怪妖術的古老陰陽師後裔,但也是個熟悉人世戰爭兵法的天才軍師呢……真是令人肅然起敬啊。如果無法拉攏半兵衛大人的話,就不可能攻下稻葉山城了吧。」良晴與犬千代也情不自禁地點頭認同。
「糟糕!我竟然認同長政這個傢伙說的話了!」
「無論如何,幾位遠道而來還是辛苦了。請先享用這些抹上八丁味噌的糰子吧。」
仔細一看,後鬼端來的糰子不是普通的御手洗糰子,上面還細心抹上一層厚厚的三河特產‧八丁味噌。
接著又將蒸氣騰騰的熱茶倒入杯子,看起來相當好喝。
「那是我最愛的點心,飛驛特產的御手洗糰子。由於飛驛的米不怎麼好吃,因此有許多人喜歡把米飯做成糰子來吃。最近連美濃也開始流行這一套了。」
半兵衛得意洋洋地解說著。
「畢竟稻葉山城是取水不易的山城。因為考量到了守城戰時沒水煮飯的狀況,所以平日就會把米飯做成容易食用的御手洗糰子當成存糧呢。」
「哎呀~~正好覺得口渴,那我就不客氣了。」
「……糰子,好像很好吃。我咬。」
良晴和犬千代開始享用起糰子和熱茶。
不喜歡那古野食物的長政則是皺著眉頭表示:「我對味噌糰子不太……」遲遲沒有動作,為什麼尾張人總是喜歡在甜甜的糰子上面塗上苦澀的味噌呢?他無法理解這點。
「長政也吃吃看嘛!好喝、真好喝啊!這茶的溫度恰到好處耶。疲倦的胃袋都獲得了適度放鬆了呢!」
「……好吃、好吃。味噌糰子,帶點苦味特別好吃。」
儘管聽說竹中半兵衛個性古怪,長得又像狐狸妖怪,不過沒想到他其實是個好人呢。如果誠懇地向他說明我們希望他加入信奈陣營的來意,說不定他就會答應喔。
良晴和犬千代露出喜悅的笑容點了點頭。
不過──
「呵呵呵,哇哈哈哈哈!」
看見讚不絕口一直續杯的良晴,還有嘴裡塞滿糰子、滿臉都是味噌的犬千代,半兵衛像是變了一個人似地捧腹大笑。
充滿朝廷貴族氣息的端正五官頓時扭曲起來。嘴巴往左右大大裂開,模樣彷彿妖怪一樣。良晴、犬千代、長政都面面相覷。
「啊哈哈哈哈。本來還對破解了『十面埋伏之計』『石兵八陣』的尾張武士有所期待,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被這種程度的惡作劇騙到了!太蠢了!呵呵呵!」
「半、半兵衛的臉完全變成狐狸了?好可怕啊,犬千代!」
「……嚇。」
眾人回神時,半兵衛的臉已經變成狐狸,尖尖的嘴巴旁邊長著鬍鬚,屁股也長出了尾巴。血盆大口中隱約可以看見尖銳的獠牙。
良晴與犬千代害怕得緊緊抱在一塊兒,身體抖個不停。
「裝神弄鬼!你是狐妖嗎!?」
長政不假思索伸手握住刀柄。
「惡惡惡惡惡作劇?莫莫莫莫莫非茶和糰子裡面摻了毒藥?」
「……這麽說來……肚子好痛……良晴。」
「我也覺得越來越不對勁了……!喉嚨裡面似乎有股怪味……!」
「純粹是普通的惡作劇,沒下毒啦。」
化為狐妖的半兵衛一邊奸笑一邊起身。
「我只是施展陰陽術的障眼法罷了。你們剛才喝下的茶其實是馬尿,塗在糰子上面的味噌其實是馬糞。」
咳咳咳咳咳咳!
「嘔噁噁噁噁~~!你給我喝了什麼啊~~!」
「……吃了……好多馬糞……犬千代,要切腹。」
「冷靜點,犬千代,別切腹啊!吐出來,把馬糞糰子全部吐出來啊!」
「……今天受到如此屈辱,沒臉回去見公主大人了。」
「冷靜下來,只要暫時避免和信奈間接接吻就行了!」
「……嘔噁噁、嘔噁噁……不行,吐不出來。」
太好了……幸好我沒吃……長政在發抖的同時鬆了一口氣。
「呵呵呵呵呵。」
「王八蛋~~居然敢耍我們!我生氣了!」
狐狸半兵衛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伸出了長得嚇人的舌頭。
「喔~~原本前來拉攏我的使者如今想要殺我嗎?真是可笑。」
「嗚……」
「相良良晴、淺井長政,要是你們肯把這些馬糞糰子吃完再向我下跪磕頭的話,要我離開齋藤家加入你們也可以喔。怎麼樣啊?」
長政小聲嘀咕了起來。我我我我、呃呃呃、唔唔唔。只要吃下這個的話,信奈和尾張就會變成我的。可是……味噌已經夠討厭了,何況是這……這種東西……
「等等,糞便和味噌一樣都是發酵物,差別只在於一個是吃下去後才會發酵;另一個則是在吃下去前就發酵過了。只要這麼想的話,其實兩者的差異不大……才怪!我、我、我……唔、唔、唔唔唔~~」
面對眼前的馬糞糰子,抱著胳膊、冷汗直流的長政抱陷入沉思當中。
良晴也抱著腦袋一邊「嘔!」地催吐,一邊不斷思考。
「反正已經吃不少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不、不過,已經知道是馬糞還去吃的話……總覺得會在入口的瞬間全部吐出來啊……!」
那麼──會為了信奈甘願去吃馬糞的人到底是誰呢?
艱難的抉擇!
唔、唔、唔。
「哼──!怎麼可以輸給尾張的猴子……看我的!」
為了達成野心!心意已決的長政拿起糰子串張大嘴巴!
良晴被逼急了!
「可惡!要是我在這裡落敗的話,信奈就得和這個傢伙結婚了……!」
要捨棄武士的榮耀與男人的尊嚴吃下這些馬糞糰子,然後向討人厭的狐狸半兵衛下跪磕頭嗎?還是……啊……還是要──
(又吃馬糞又給妖怪下跪,做出這種事還算是男人嗎!可、可是、可是,假如此時不乖乖屈服的話,信奈她、信奈她……!該死!)
看見良晴內心掙扎的模樣,犬千代握緊朱槍,毫無預警地朝著半兵衛的胸口刺了過去。
「……喝!」
噗嗤!
伴隨著「啊──」一聲淒厲慘叫,狐狸半兵衛在原地轉了一圈後無力地倒在榻榻米上。
妳在做什麼啊!長政扔掉手中的糰子快步跑到狐狸半兵衛的身邊。
「沒、沒呼吸了……!你們兩個傢伙果然打從一開始就想暗殺半兵衛嗎!」
「……不是。」
「犬犬犬犬千代,妳怎麼把他刺死了啊!?」
「……對方是妖怪化身……再說就算是為了公主大人,犬千代也不想看到吃下馬糞糰子又給人下跪的良晴。」
「話雖如此……!」
「……良晴。」
「又怎麼了!?」
「身為一名武士絕對不可以隨隨便便向人低頭。即便要向人低頭,也不可以卑躬屈膝,不能捨棄自身志氣。否則的話,良晴就不配當一名武士。因為良晴過分擔心公主大人,所以迷失自我了。」
臉頰微微漲紅的犬千代一反常態地很多話,同時用手上的朱槍戳了戳倒地不起的半兵衛,然後又將半兵衛翻過來檢查。
「雖然妳說得有道理,不過我怎麼覺得妳是因為受騙而吃下馬糞糰子,所以盛怒之下也迷失自我了啊!?」
「……錯覺。」
「而且還仔細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恨意也太深了吧?」
「……想太多。」
「這下子該怎麼辦啊?難道要回去向信奈報告我們假扮浪人把半兵衛殺了嗎?信奈的名聲會一落千丈啊。」
「……啊,糟糕。」
儘管慶幸自己不用吃馬糞糰子,不過我親眼目睹了一切。我要把這件事情張揚出去──長政如此說道。
「大事不妙了,犬千代!快、快、快點設法讓半兵衛活、活、活過來啊!」
「……還好嗎?半兵衛大人。我戳、我戳、我戳。」
……
……
……
「……用槍戳他也沒反應,就像屍體一樣。」
「肯、肯、肯定只是學狸貓裝死罷了!像他這麼厲害的陰陽師,怎麼可能這麼容易死掉嘛?」
「……狐狸在學狸貓裝死,這個好笑,噗。」
「現在不是傻笑的時候啊!」
「……良晴,要不要和犬千代一起逃亡,去畿內那邊說相聲賣藝呢?」
「太天真了!畿內相聲界沒有妳想得那麼簡單啊!妳再等十年吧!」
「……大受打擊──」
這下子該怎麼辦?
犬千代和良晴不約而同地抱著頭癱坐在榻榻米上。
「糟了!看在不知情者的眼裡,我不就跟暗殺半兵衛的共犯沒有兩樣嗎?」
察覺到這點的長政也不由得兩腿一癱、跌坐在地。
不過,正當三人回神時,狐狸半兵衛的屍體卻如同幻影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一朵閃爍金色光輝的小小苦櫧花靜靜置於榻榻米上。
「嗯?犬千代,這是怎麼回事?半兵衛呢?」
「……好奇怪。榻榻米上沒有半點血跡。」
「有人在那裡!」
房裡還有另一個人!
淺井長政俐落地抽出懷中小刀擲向廂房深處的柱子。
「……呀!……請、請、請、請不要……欺負人家……」
對方看來嚇到腿軟了。
只見一名嬌小女子從柱子後面滾到良晴腳邊。
身體比嬌小的犬千代還要小上一號。
烏溜溜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看起來柔弱無比的少女。給人一種「像是小松鼠」的感受,不過──
「……不要欺負人家……嗚嗚、嗚嗚……」
「放心放心,我不會欺負妳啦。」──就在良晴反射性上前安慰她時,不停啜泣的少女突然「嘿!」一聲拔出腰間的名刀「虎御前」擲向良晴的眉心。
儘管良晴在千鈞一髮之際上半身後仰避開,但還是忍不住發出尖叫,同時內褲也尿溼了一點點。
「唔喔喔喔喔喔喔!?好危險啊啊啊啊啊!?」
少女身子一縮,看起來越來越害怕了。
「……嗚……果、果然還是要欺負人家對不對……你開始想欺負人家了對不對……嗚嗚、嗚嗚。」
「沒那回事,我不會欺負妳!所以別再暗算我啦!」
「大……大嗓門的男人好可怕,要被欺負了……嗚嗚、嗚嗚……」
「啊~~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沒有生氣喔~~我是站在妳這邊的~~沒什麼好怕的,先把眼淚擦一擦……為了證明我沒有敵意,我把妳的刀還給妳❤來,拿好囉❤」
總覺得良晴的語氣聽起來好猥褻──犬千代瞇細了眼睛。
「哪裡猥褒了啊?」
「……對小孩子講那些話,有種說不出的猥褒感受。」
「妳想太多了吧!?」
「……嗚……我已經十四歲了……」
「聽到沒有?犬千代。半兵衛已經是成熟的lady囉?」
「……成熟的雷帝?」
「嗚嗚……謝謝你……喝!」
「不是叫妳別再哭到一半暗算我了嗎!?」
犬千代喊了一聲「危險!」從少女手中奪下短刀。
「……這把刀是有名的『虎御前』,這個女孩是真正的竹中半兵衛。」
犬千代一邊點頭一邊如此說道。
良晴和長政同時發出驚呼。
「咦咦咦?這個愛哭的女孩子就是讓信奈束手無策的──」
「大名鼎鼎的大軍師‧竹中半兵衛?真是難以置信。」
良晴至今仍然有些半信半疑。儘管眼前的少女確實臉色蒼白,看起來體弱多病的模樣,與史實描述的竹中半兵衛特徵吻合,不過真的是她嗎……?那個恐怖的「十面埋伏之計」與「石兵八陣」是這個哭哭啼啼小女孩的傑作嗎……?
「……是的,沒錯……我就是竹中半兵衛……不要欺負人家……嗚嗚、嗚嗚。」
這時候,長政陷入沉思(那個一臉庶民樣的猴子似乎很會討小孩子歡心,我能夠搶在猴子之前拉攏半兵衛嗎?),而良晴則是若有所思(糟糕,這個傢伙比寧寧還難應付耶。),良晴連忙撫摸半兵衛的頭,試圖藉此緩和半兵衛的戒心。
連手的動作也越來越猥褻了──犬千代說道。
「嗚嗚……我不會再惡作劇了,所以請不要欺負……我貼!」
「別把九字五芒星符【註:日本古時的兩大陰陽師‧蘆屋道滿與安倍晴明所使用的陰陽道紋印,九字紋是以由橫五、縱四的線條構成】貼到我額頭上啊!」
「喝──!竹中半兵衛的替身‧前鬼在此復活!相良大人,覺悟吧,我咬!」
「慢著!別突然召喚式神啦!?好痛、痛痛痛痛痛痛!血?我的脖子流血啦啊啊啊!?」
「看吧……你生氣了,果然生氣了。啜泣啜泣啜泣……」
「喂──!!!!分明是妳惹我生氣的耶────!!!!!!」
嗚、嗚嗚、嗚嗚……
喝──!居然敢弄哭我家主人,我要你付出代價!咬咬咬!
等、等一下!這樣下去我會失血過多的……犬千代救我啦──!
……被小孩子虐待還樂在其中的良晴,說有多猥褻就有多猥褻。
「哇!半兵衛,那些人是妳的家臣!不是來欺負妳的!不能派式神懲罰這些人啊!」
眼前的光景有如阿鼻地獄。原先擔憂的「半兵衛大哭大鬧」事態終究發生了。
打發樓下浪人們的安藤伊賀守連忙跑進廂房。
「非常抱歉,良晴大人!這個孩子從小就集體弱多病、內向、身材嬌小這大三屬性於一身,經常受人欺負,因此每當她面對初次見面的對象時都會設下圈套或是派出式神捉弄對方,好試探對方是不是會欺負自己啊。」
「普通人被整成這樣不生氣才奇怪!喂,大叔你不快點想想辦法嗎!」
「嗚嗚……生氣了……生了好大的氣……」
「竟敢又弄哭我的主人,罪該萬死!喝──!」
「我沒生氣啦,半兵衛!我沒生氣,所以求求妳快制止前鬼好不好!」
「……好吵。」
「如果能讓猴子死在這裡的話,信奈殿下就是我的了……」
「那些糰子不是糞便,是真正的御手洗糰子。茶水也不是馬尿。前鬼只是喜歡作弄別人而已」。安藤伊賀守一邊冒冷汗一邊解說「真正的」半兵衛與身為「替身」的前鬼,還有明天要前往稻葉山城的事情。
半兵衛的身體原本就很虛弱,所以才會在故鄉過著晴耕雨讀的隱居生活。沒有什麼特殊原因的話,她並不打算仕宦齋藤家。這不僅僅是她個性軟弱、害怕面對他人的緣故,也是因為她已經預料到,如果捲入了奪取美濃的齋藤道三與其子義龍的爭端,還有以養父‧安藤伊賀守為首的西美濃三人眾與東美濃豪族的派系鬥爭,便會耗損掉她原本所剩無幾的精神還有體力。
現在半兵衛之所以得到義龍身邊當他的軍師,是因為對道三掀起反旗而掌握美濃實權的義龍以「如果你不來,我就認定安藤伊賀守有意謀反」為由出言威脅的關係。安藤伊賀守是支持道三派的,如果半兵衛堅拒出山的話,安藤伊賀守就會被義龍整肅吧。然而,若是與當上美濃國主的義龍開戰,這樣就形同謀反了。謀反這種事情不適合重視情義、個性軟弱的半兵衛,而她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迫不得已,半兵衛只好在長良川之戰還有與織田信奈交戰時以軍師身分指揮部隊。
不過因為半兵衛的健康問題以及「害怕面對他人」的個性,所以她會先詳細制定「十面埋伏」等戰術,再讓作為替身的前鬼代替她在戰場上面發號施令。
換句話說,儘管隱身幕後卻還是能夠運籌帷幄於千里之外,半兵衛真不愧是軍師呢──安藤伊賀守驕傲地感到自豪。
「不過半兵衛實在太強了,用兵若有神助。再加上有謠言說半兵衛是女武將,出現於戰場上面的卻是個狐狸臉的男性假半兵衛,如此更加深了眾人的疑惑。原本地方上盛傳代代以陰陽道維生的竹中家是『被狐狸附身』。既然竹中家出了絕頂聰明的神童,那一定是狐狸的孩子──結果人們一開始就懼怕半兵衛,而這也是半兵衛不敢面對人群的原因之一啊。」
「原來如此。既然先有了那種謠言,長得像狐狸的前鬼還以半兵衛的身分出現,再加上能呼喚濃霧、使用詭異戰術擊敗織田軍。大叔,看來她肯定被眾人懷疑是被狐狸附身了。」
「對從以前就認識半兵衛的我們西美濃三人眾而言,半兵衛是狐狸附身者的謠言不過是人們害怕陰陽師而編出來的無稽之言。然而,一直想剷除我們的那些東美濃傢伙卻利用這則謠傳打算加害半兵衛。被逼到長良川的道三殿下之所以能夠逃出生天,而十面埋伏之計也受挫的原因,這都是因為齋藤義龍對半兵衛的異能和狐狸附身的謠言疑神疑鬼,而且身為其寵臣的東美濃豪族‧齋藤飛驛守也不斷向他進讒言所致。」
「讒言?齋藤家還真是欠缺人和啊。」
「而且飛驛守不僅沒有因為多次進讒而受到責難,甚至還被義龍殿下視為能幹的謀臣而備受信賴。半兵衛接連打了勝仗卻又放走道三,還讓織田軍連續兩次幾乎毫髮無傷地撤退,飛驛守因而深信半兵衛有謀反的意圖。據說這次急召半兵衛進城就是飛驛守的主意。我擔心半兵衛明天會不會在稻葉山城遇害。如果運氣好的話只會被軟禁,但最糟的情況可能會被殺,所以才會緊急徵募武功高強的武士啊。不過,美濃武士都忌憚意圖剷除半兵衛的那些傢伙,這個時候最好找與齋藤家沒有關係的一般浪人啊。」
「原來是這樣啊。不只是為了壯大進城時的聲勢,也是為了防止被人軟禁或暗殺,所以才找來武士助陣……也難怪半兵衛會這麼害怕了。」
「當然,如果有其他地方來挖角的使者,我也考慮過讓半兵衛就此逃出美濃。不過,當事人半兵衛的想法則是──」
「……嗚嗚。謀反是不對的……謀反是不義之舉。」
「就是這樣。她是個非常厭惡謀反行徑的孩子。她明天會進城向義龍殿下坦承使用替身的事情以請求諒解。」
「事情經過我知道了,保護半兵衛大人的任務就交給我吧」淺井長政一口答應了,而良晴也跟著喊說:「我也是」。結果因為太大聲的關係又把半兵衛嚇哭了,讓前鬼生氣地說:「竟敢弄哭我家主人」朝著良晴撲了過去。這個式神也未免對半兵衛保護過度了吧!──良晴一邊在胸前交叉雙手抵擋前鬼的猛踢一邊這麼想著。
「三位!明天前往稻葉山城就職時還請諸位務必好好保護半兵衛!別她落入那些傢伙的圈套啊!」
看來要把個性怯懦的半兵衛挖角到敵國是不可能的,但又不能就這樣放著她不管。接下來該怎麼辦啊……良晴在與不停發出「嗚~~」「嘎~~」狐狸吼聲的前鬼打成一團時不禁嘆了一口氣。
隔天早上。
半兵衛主從一行人登上了別名金華山的稻葉山。金華山這個別名是源於每當山上苦儲花盛開時,整座山都會被染成金黃色的緣故。
齋藤義龍的居城‧稻葉山城就是把這座金華山當成天然要塞的巨大山城,標高約三百三十公尺,北有清澈的長良川流經,東鄰惠那山、木曾御岳山,西有伊吹、養老、鈴鹿等群山綿延,而山城下的井之口町以南有水勢湍急的木曾川構成天然壕溝,可以阻礙尾張進軍。
不僅如此,聳立於井之口東北的金華山甚至可以媲美鎮守京都東北方「鬼門」的比叡山。
「以王都的角度來看,井之口町正好符合所謂的『背山臨水』之勢,井之口町和稻葉山城都是體現陰陽道之理的王都,也難怪有意問鼎天下的蝮蛇大人還有織田信奈會如此重視這座城了。」
彷彿陰陽學導遊一般,半兵衛一路上滔滔不絕地向新進家臣們說明。她身上沒穿戴甲胄,仍然是一席淺黃色棉質輕裝。
「因為甲胄很重……嗚嗚。」
半兵衛併著兩腳優雅側坐在有如驢子的小馬上,看上去就像個大家閨秀。
「因為大匹的馬人家會怕……嗚嗚。」
就算是女孩子,好歹也是一名武士,如果軟弱成這樣的話,想不被人欺負都難啊……良晴牽著半兵衛所騎的小馬輕聲嘆氣。
「半兵衛,背山臨水是什麼意思啊?」
「這個……要是城鎮附近沒有河川的話,就會缺乏水資源而難以發展不是嗎?另一方面,假如城鎮附近都是平原而沒有高山,防禦面就會相對薄弱起來。因此,要當成王都發展的城鎮最好同時兼具山、河這兩樣地形要素。」
原來如此,所謂的陰陽道和風水都是有理可循的啊──良晴點了點頭。
儘管身為式神的前鬼、後鬼其存在超乎常理,但還是令人難以接受,說不定那只是一種障眼法罷了……不過,如果式神只是幻覺的話,脖子上面的咬痕又該如何解釋呢?
「昨、昨天試探了大家,真的很抱歉,我已經反省過了。」
瞄到良晴脖子上的繃帶後,半兵衛輕輕「呀!」了一聲,頻頻向三位新進家臣低頭致歉。這樣都讓人搞不清楚誰才是主人了。
「我我我我我從以前就經常被別人欺負……我是個OMENKO(怕生的孩子)。」
「喔~~原來半兵衛是……咦……咦咦咦咦咦咦!?」【註:OMENKO(おめんこ)與女性生殖器官的日文發音類似。】
「呀……我是個OMENKO,真的很對不起、對不起,嗚嗚。」
看到良晴一臉疑惑地「咦咦咦咦咦咦咦~~!?」個不停,於是犬千代向他解釋了OMENKO在美濃方言的意思是「怕生的孩子」。
「是的。所以在遇到初次見面的男性時,如果不先確認對方會不會欺負人的話,我就會OMERU的……嗚嗚。」
「O……OMERU是~~?」
美濃方言裡的意思是「怕生」──犬千代再次充當翻譯。
「……良晴肯定想到下流的方面去了。」
「原、原來是這樣啊!我完全不在意喔!半兵衛好可愛啊!」
良晴笑了笑。
「……良、良晴大人打算疼愛我嗎……所謂的疼愛就是糾眾欺負人對不對?所以你是想找一大群家臣對我……嗚、嗚嗚。」
「想到哪裡去了!?妳誤會啦!」
「誤會了嗎……你生氣了?」
「我沒生氣啦。不過話說回來,半兵衛,妳過去之所以沒有仕宦齋藤家,難道是因為稻葉山城裡面有讓妳害怕的人嗎?」
「前任國主的腹蛇大人是個很可怕很可怕的人……(抖抖、抖抖、抖抖)。」
「原來如此,也對。那個老爺子確實很可怕。」
「新任國主‧義龍大人比蝮蛇大人還要溫和許多,不過身高六尺五寸的彪形大漢還是很可怕……」
「不要對別人的外表那麼苛刻啦。」
「對不起!……你要欺負我了嗎?」
「沒人要欺負妳啦!半兵衛,我想妳應該更害怕帶兵打仗吧。真虧妳還能下定決心出仕齋藤家耶。」
「……因為如果一直拒絕的話會被懷疑有二心……而且尾張有蝮蛇大人和第六天魔王──織田信奈大人,這兩個人都很可怕。一想到尾張大軍意圖攻打美濃,我就擔心得晚上睡不好,無論如何都要設法擋下尾張的攻勢才行……(抖抖、抖抖、抖抖)。」
啊,原來如此──良晴點了點頭。
「……公主大人和蝮蛇殿下都太惡名昭彰了。」
一旁的犬千代補充說道。
「相較之下,我聽說近江的淺井長政是個義薄雲天的勇將,風評極佳。」
長政從旁插話。
「哼!那種只會誘騙女人的傢伙算哪門子義將啊。」
「閉嘴,你這隻滿口味噌的尾張猴子。」
「少囉唆,近江的小白臉猴子。」
感情真好──犬千代表示。
「「哪裡好了──!」」
「那個……相良大人、長政大人。我不會投靠尾張或近江的……要是背叛義龍大人的話,我一定會被他怨恨、欺負的……尤其是尾張有蝮蛇大人還有織田信奈,要我加入尾張是絕對不可能的……嗚嗚、嗚嗚。」
哇,我們的企圖穿幫啦!良晴頓時慌了手腳。
誰叫你說話那麼大聲,尾張臭猴子──長政低聲抱怨。
各位,你們要提防義龍大人身邊的親信喔──槌著腰走在隊伍最尾端的安藤伊賀守開口了。
「不曉得那些人會準備什麼陰謀來對付半兵衛啊。」
「……(發抖)。」
「我說大叔啊,你講話太沒顧忌了!都已經決定進城了,要是現在就把半兵衛嚇壞了該怎麼辦啊?」
「喔,說得也是。抱歉吶,半兵衛。」
「我不要緊的,叔父大人。因為金華山上有許多松鼠……好可愛……」
只見嬌小文靜的半兵衛其頭上、大腿不斷有松鼠陸陸續續聚集過來。
「早安,松鼠們。我帶了『葵花籽』給你們喔。松鼠不會欺負我,所以我最喜歡松鼠了。」
「……唔,犬千代也想餵松鼠……可是松鼠都不過來。」
「那是因為妳頭上戴了老虎頭套,牠們多半以為靠近妳的話就會被吃掉了。」
「……沮喪。」
松鼠這種動物很罕見。日本不是沒有這種動物嗎?長政提出了這個問題。
安藤伊賀守解釋說:
「以前蝮蛇殿下曾經向明國買進松鼠以供食用,後來有部分松鼠逃到金華山。這二十年下來,數量也增加許多了。」
居然把這麼可愛的松鼠拿來吃……太恐怖了……嗚嗚嗚。眼看半兵衛又開始畏縮起來,良晴忍不住喊一聲「大叔!」制止了伊賀守。看來這位老爹是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人。
「……終於上來了。」
在這個時代,城堡還沒有所謂的「天守閣」【註:日本傳統城堡的最高建築物。通常是城主的起居室,也是最高權力的象徵。具有瞭望、指揮的功用】。美濃國主‧齋藤義龍的住處位於山腰──一棟由蝮蛇‧道三建造的三層樓房。
義龍的家臣團正在城裡面七嘴八舌地議論該如何處置竹中半兵衛。半兵衛出身傳說被狐狸附身的陰陽師家族;半兵衛性別不明這點讓她顯得可疑;她在對上織田家、道三時可能有手下留情──這些話題都是對隸屬西美濃三人眾家族的半兵衛看不順眼的東美濃豪族提出來的。
特別是義龍的心腹──新任宰相‧齋藤飛驛守。為了讓西美濃三人眾與半兵衛失勢,這位眼神有如蜥蜴的狡猾男人用盡了各種手段來激起義龍對他們的猜疑。
畢竟他好不容易才因為政權輪替而獲得至今寵臣的地位。對飛驛守而言,個人的榮華富貴遠比美濃一國的繁榮以及國防問題還重要。萬一身為敵對派系的西美濃半兵衛靠著在戰場上面活躍而取得優異戰果的話,情勢就對他不利了。由於半兵衛是個隱士,不常在人們面前現身,因此使飛驛守能夠趁此機會大肆破壞半兵衛的名聲。
身懷超凡才智、能夠客觀地看待大局,不僅無法忍受人世間醜惡的追名逐利,還有骯髒齷齪的惡意、嫉妒、陰謀。對半兵衛這麼纖細的公主武將而言,徹頭徹尾為了一己私利而擾亂朝政的小人,飛驛守是她最無法理解,同時也是最難應付的對手。
擁有才能卻欠缺勇氣。如果意志如此薄弱的人在武士社會裡面過於醒目的話,勢必會招致心懷不鬼的小人中傷、嫉恨……這就是個性過分溫柔的半兵衛之所以忌諱入世為官的原因。
「義龍大人。半兵衛的叔父‧安藤伊賀守是道三的左右手,備受道三信賴。半兵衛當時一定有跟安藤同謀,讓道三能夠順利逃往尾張,肯定是這樣的。」
由於義龍當上美濃國主後重用東美濃的人,使得西美濃三人眾之一的安藤伊賀守立場變得很尷尬,此時他正待在半兵衛的身邊。至於三人眾的另外兩人──稻葉一鐵、氏家卜全則是率先來到義龍的公館駁斥齋藤飛驛守的主張。齋藤飛驛守當時正企圖擬定暗殺半兵衛的陰謀,因此這兩位看著半兵衛長大的頑固大叔下定了決心,就算會惹怒義龍也要為半兵衛辯護。
「飛驛守!道三之所以能夠在長良川逃走;中止了十面埋伏之計,使得織田信奈得以活著回到尾張,這些不都是你這個傢伙對半兵衛的指揮疑神疑鬼,而且還向義龍大人進讒言所造成的嗎!」
「說的對!把東西美濃的派系鬥爭帶到戰場上面的人是你!都是你扯後腿,才會讓半兵衛沒辦法立功的!還害得我們無法殺掉織田信奈。你這個弄髒武士之名的卑劣傢伙!」
「你們給我閉嘴!西美濃眾都是些無法信任的傢伙。在戰場上面現身的半兵衛是個怎麼看都很詭異的男人,根本不像武士。他一定是什麼妖物啊。」
東美濃眾鼓譟起來──「我也看到那個男人頭上冒出了狐狸耳朵。他一定被狐狸附身了。」「他騙我吃下御手洗糰子後說那是「糞便糰子」,害得我生不如死耶。」「說到底,這個武士時代已經不需要操控怨靈、咒術之流的陰陽師啦。」
「況且當地還盛傳半兵衛其實是個女孩子!」
「據說那個狐狸臉的半兵衛是假貨啊!」
「稻葉大人、氏家大人。如果半兵衛派替身上陣的話,就讓人更懷疑他有意謀反。反正等半兵衛進城之後便知分曉了。哈哈哈哈。」
飛驛守瞇起眼睛哈哈大笑。稻葉一鐵咬牙切齒,氏家卜全則是漲紅著臉瞪著飛驛守。他們都知道,溫柔的半兵衛無法派一大群士兵上戰場送死。正因為戰事拖長的話會有更多人喪命,所以她比任何人都還要厭惡、害怕這點。半兵衛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孩子,因此稻葉還有氏家才會贊成讓前鬼代替她到戰場上面指揮作戰。
然而,半兵衛溫柔的個性反而成為了敵對勢力用來攻擊她的話柄──諸如飛驛守這樣的小人,只要知道對方不會反擊就會得寸進尺起來。
身高六尺五寸的巨漢‧齋藤義龍開口了。他滿臉橫肉,長相有如漫畫的塗鴉。然而,那只是外表而已,其實他相當聰明。
不過,就因為他很聰明,所以當義龍把他深信沒有血緣關係的父親‧齋藤道三趕出尾張後,整個人就變得疑神疑鬼。要是一個人內心滿是猜疑的話,「鬼」就會在內心深處產生。在奪下美濃後,他反而比過去還要不安,害怕會不會有下一個厲害的家臣也仿效他反叛道三的過程以下犯上,用放逐或是暗殺的手段來取代他。這樣的成見一直都在義龍腦中揮之不去,每天晚上都折磨著他。
儘管以安藤伊賀為首的西美濃三人眾支持義龍謀反,不過他們原本都是道三的心腹,特別是安藤伊賀,絕對不能信任那個看起來粗枝大葉的蠢蛋。
那個安藤伊賀所培育的陰陽師軍師‧竹中半兵衛更是不能信任。
儘管義龍不相信狐狸附身之類的中傷謠言,不過半兵衛的確是個運用不可思議指揮能力連續兩次擊敗織田信奈的天才軍師。然而,這不就代表了只要他有意思隨時都可以輕易殺掉義龍、奪取美濃國嗎?
就算再有才能,不忠心的家臣就不能留在身邊。甚至因為這樣的人太有才能了,讓他活著反而危險。
是啊,父親大人……倘若道三早點殺掉我就沒事了。就是因為他以為我很無能、小看了我。我絕對不會重蹈父親大人的覆轍──義龍暗自下定了決心。
「竹中半兵衛。默默來到戰場,連我這個主公都沒有晉見就開始指揮軍隊,打完仗後又擅自回到自身領地。這樣的行徑我無法饒恕。」
義龍對臣子們如此說道。
「聽好了。如果半兵衛是男性,那他的個性應該跟安藤伊賀一樣,是個企圖奪取稻葉山城、竊取美濃國的野心家。如果等一下來到這裡的半兵衛是男人,就在他背叛前殺了他。齋藤飛驛,你想個合理的藉口殺掉半兵衛吧。就算身為美濃國主,我也不能隨意地殺掉家臣啊,傳出去會不好聽的。」
「那倒是。半兵衛鮮少在人們面前露面,而且對出仕也不感興趣。也就是說,他是個自尊心極高的人。那就用偷襲的方式激怒他吧。在半兵衛進城的時候突然羞辱他一頓,藉此激怒他,然後在他於城內拔出腰際的『虎御前』時用企圖謀反的理由殺掉他吧。」
「很好。你要怎麼羞辱他?」
「不管再怎麼膽小,如果突然被潑一臉狗尿也會大怒吧?」
稻葉一鐵和氏家卜全臉色大變地痛罵:「飛驛守,你這個卑鄙小人!」。兩人轉頭詢問義龍說:「如果半兵衛是女的呢!?」。
「如果是女的,那就是用替身欺騙我。到時候就把她關入大牢,逼她當我的小妾。這樣她的身體就再也不敢反抗我啦。」
「什、什麼!」
「半兵衛再怎麼說都是武將,是主公的家臣。要是主公您侵犯她的話,那就違反了武士道,這是應該引以為恥的行徑啊!!!」
「主公難道要耽溺美色、偏離武士道嗎!?」
「不,我只是不信任半兵衛那個人罷了!公主武將尤其不能信任!我和利用自身相貌玩弄女人,最後再用以下犯上手段篡奪國家的父親大人不同!我只相信男武士、只相信武力!稻葉!氏家!你們兩人退下!在我收拾掉半兵衛前不准來稻葉山城!在我同意前不用來這裡執勤了!」
啊啊,要是半兵衛能夠早點來的話就不會受到如此猜疑了,而且還能在某種程度上抑止飛驛守讒言的影響啊──稻葉和氏家相當疼愛如同自己孫女、年紀尚幼的半兵衛,如今兩人卻只能對自己的天真感到懊悔。在後悔的同時,他們也默默祈禱(安藤,接下來就拜託你了),最後雙雙離去了。要是再爭論下去的話,恐怕小命難保。
半兵衛一行人絲毫不知道即將面臨的陰謀。
在騎著小馬的半兵衛抵達稻葉山城、正準備穿過大門時,立於公館大門屋簷之上、手抓一隻柴犬的飛驛守認出了半兵衛頭上戴的一之谷形兜。他正準備要激怒半兵衛。只要是武士,沒有人不會受到這般屈辱還能夠保持平常心的。
柴犬「汪」的一聲開始撒尿,從天而降的狗尿不偏不倚地淋在半兵衛的頭上。
「知道厲害了吧!妄想巴結主公的文弱書生!」
半兵衛一時之間還不曉得發生什麼事。直到她抬頭看到放話的飛驛守後,淚水便開始在眼眶裡面打轉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著她發出有如小松鼠的慘叫。
位於半兵衛前方的良晴見狀楞了一愣,隨即大喊:「不妙,是毒藥嗎!?半兵衛妳沒事吧!?」連忙把半兵衛從小馬上面抱了下來。
安藤伊賀也趕緊安慰半兵衛說:「半兵衛冷靜一下,那不是毒藥。別生氣啊!這是飛驛守的詭計。妳已經進門了!要是妳拔出虎御前的話會因為謀反罪被處死啊!」。
「……嗚嗚……有點溫溫的……嗚嗚嗚嗚。」
「混帳,我好想揍那個傢伙一拳啊!可是一出手就會被當成造反啊!」
「……不是狗狗的錯……犬千代這就上屋頂把柴犬抱過來。」
由於良晴、犬千代、安藤伊賀即刻保護了半兵衛,阻止了半兵衛受到欺侮後會立刻習慣性拔出虎御前的舉動,避免了手出攻擊飛驛守的最糟狀況。沒有得逞的飛驛守也在屋頂上面咋舌說:「嘖,沒想到半兵衛竟然是個小孩啊」。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事情出現了意料之外的發展。
守在半兵衛後方的淺井長政突然暴跳如雷。
「這這這這不是狗尿嗎!前鬼的糞便糰子只是嘴上說說的惡作劇,沒想到你竟然用真的狗尿做這種卑劣行徑……你把女人當什麼了啊,不可原諒!」
長政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憤怒大吼,而且還拔出了佩刀。
自此,齋藤飛驛守的計謀得逞了。
「長政!?你搞什麼!這樣不就正中對方下懷嗎!」
「糟、糟糕。一回想起糞便糰子的惡夢,不小心就……竟然會被尾張的猴子罵,這是我猿夜叉丸一生最大的失誤啊!」
「不小心個頭啦!事到如今你竟然還有臉說出那種幫女性著想的話!」
「吵死了!對女性甜言蜜語是我的習慣啦!」
「夠了,來人、來人啊!竹中半兵衛造反了!」
一聽到飛驛守的話,齋藤義龍等一干美濃武士紛紛從屋內衝了出來。
「小、小孩子!?」
「那個狐狸臉的半兵衛果然是替身!她還帶著看起來很強的陌生武士!她想要暗殺我嗎!」
「這幾個武士很明顯不是美濃人,是外地來的,主公!」
「不不不不不不對!他們是半兵衛的家臣!絕對不是織田家的家臣也不是淺井長政喔!」
「安藤大叔,你這一慌不就全都說出來了嗎!我就說你的嘴巴很不牢靠啊!」
「什麼,織田家的家臣!?」
「近江的淺井長政!?」
「安藤伊賀,你果然背叛我了!就算半兵衛是個小孩子也不能放過!把他們全殺了!」
美濃武士團團圍住半兵衛一行人。正在安慰半兵衛的猴子就算了,身材修長的美貌武士與披著虎皮的嬌小公主武將很明顯都是高手。所有武士都拔出刀來準備取半兵衛的性命。
「……嗚嗚……嗚嗚、嗚……被、被、被、被……被欺負、被欺負了……」
陷入混亂狀況的半兵衛即將引發真正的危機。
良晴、長政、犬千代都因為事出突然而啞然失聲。
「不妙!半兵衛要失控了!家臣們,快阻止她啊!」
安藤伊賀守話還沒說完,半兵衛便大聲哭喊:「不要欺負人家啦啊啊啊!」並灑出大量九字五芒星符。
「喝──!為了替主人報仇雪恨,前鬼駕到!」
「為了給無禮、變態的美濃武士降下天罰,後鬼也駕到了!」
繼狐狸、野狼這兩名式神後,先前沒有看過的其他式神也為了保護半兵衛相繼從五芒星陣現身。
「十二天將,騰蛇駕到。」
「十二天將,朱雀駕到。」
「同上,六合駕到。」
「勾陳駕到。」
「青龍駕到。」
「貴人駕到。」
「天后。」
「大陰。」
「玄武。」
「大裳。」
「白虎。」
「天空。」
半兵衛將手中符咒一張不剩地撒了出去。召喚出來的式神總數來到空前絕後的十四尊!!
她真的造反了!!──原本鼓譟的義龍等人紛紛臉色大變慘叫:「出現啦啊啊啊!」「竹中半兵衛找來一群詭異傢伙要造反啦!」「她企圖從內部攻下稻葉山城啊啊啊啊!」「她施展妖術了,快逃啊啊啊啊啊!」都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面無血色,一邊大喊大叫、一邊棄城逃亡。
「給我站住,我們好不容易才有機會登場耶,你們這些人不能稍微抵抗一下嗎!吼──!」
「看到我等式神的模樣就嚇得落荒而逃,真是沒出息的人類。」
前鬼、後鬼依然對沿著山路逃下山的義龍等人窮追不捨。稻葉山城從上到下都陷入大亂。等到回過神時,除了半兵衛主從與式神大軍外,所有美濃武士都逃離稻葉山城了。
「咦?莫非這座城落入我們手中了?做得好啊,半兵衛!」
半兵衛主從一行人進入空無一人的館內。最先察覺到「已經奪下稻葉山城」這個事實的人是安藤伊賀守。
自己在嚎啕大哭的時候無意間搶下一座城?意識到事態嚴重的半兵衛忍不住發抖。
「我、我、我、我沒那個意思的……啊、啊啊啊……不、不、不小心就造反了。絕對會被欺負的……嗚嗚嗚嗚……哈啾!」
「誰叫妳失控起來這麼可怕啊。總之先去洗個澡把衣服換了,否則會感冒喔!」
「……良晴,狗狗是無辜的。」
「半兵衛大人,是對方先打算加害妳的,而且既然已經奪取主公的城池,再後悔也無濟於事了。不如把這座稻葉山城當成投靠給我──淺井長政的伴手禮如何?我保證絕對不會欺負妳的。不僅如此,就讓我猿夜叉丸一輩子保護妳不受壞男人欺負吧。」
長政突然握住半兵衛的小手甜言蜜語地遊說起半兵衛,手法相當老練。
「給我等一下,長政!什麼叫『一輩子保護妳』啊!你不是已經向信奈求婚了嗎?」
「別來礙事,猴子。身為堂堂戰國大名,三妻四妾有什麼好奇怪的。更何況我的愛是無限的,不管心儀的女性增加多少,我對每個人的愛都不會少的。」
「你上次不是對信奈說『我對妳沒有愛,這是政治聯姻』嗎!」
「臭猴子,你真的蠢到極點耶,根本不瞭解女人這種生物……」
「我不瞭解女人還真是抱歉啊……可惡,好不甘心!」
長政露出勝利的笑容在良晴耳邊小聲說:
「對追求天下統一夢想,而且又是現實主義者的信奈殿下而言,那種『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成熟發言最能夠打動她的心。不過,半兵衛大人和信奈殿下正好相反,個性溫順乖巧,所以對『永遠的愛』這類甜言蜜語最沒有抵抗力了。」
「換句話說,你根本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嘛!」
「正是。只要憑嘴上功夫讓對方沉浸在美夢中就行了。這就是受到女性青睞的祕訣啊。」
那個……你們的對話我都透過式神聽見了……半兵衛說道。
「糟糕,我居然這麼大意……猴子,都是你害的!」
「半兵衛,千萬不可以被這個愛情騙子的花言巧語欺騙了!喂,長政,你給我離半兵衛遠一點!」
「臭猴子,你說什麼都要妨礙我嗎?假如我能夠弄到這座稻葉山城的話,無論如何都需要美濃的信奈殿下就不得不嫁給我了。」
「我就是不喜歡這種情況,所以才要妨礙你啊!」
「要我說多少次啊?猴子。像你這種來路不明、兵卒出身的傢伙,要和大名家的公主結婚根本不可能!如果你這隻癩蛤蟆還在妄想天鵝肉的話,我奉勸你不要再做白日夢了。」
唔……!
良晴滿臉通紅。
「信信信信信信奈要跟誰結婚,我根本一點都不在乎啦!不、不過,長政!我就是看你不順眼啦!只會把女孩子當成自己的踏板!你這樣還算是男人嗎!」
「喔……企圖拉攏武將‧竹中半兵衛的傢伙卻說看不慣我遊說女孩子?你還是老樣子,老是說些幼稚的蠢話啊。」
「嗚……犬千代!朱槍借我,我今天一定要跟這個結婚詐欺犯做個了斷!」
嗚嗚嗚嗚,我已經知道你們的目的都是織田信奈了,所以請不要吵架……而且吵架的理由還不是為了我,這樣更是令人傷心……說著說著半兵衛又哭了出來。
「不不,儘管我的確不愛信奈殿下,不過我對半兵衛大人是真心的。」
「喂!長政!少騙人了!」
「哼,說出『不在乎信奈』那種明顯謊言的猴子憑什麼中傷我……你就是因為擔心信奈殿下被我搶走,所以才會處心積慮壞我好事。玩弄半兵衛大人感情的人分明是你才對。」
「別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玩弄過半兵衛了!?」
「你現在不就是在剝奪半兵衛大人獲得幸福的機會嗎?」
「跟了你這種傢伙,半兵衛怎麼可能幸福嘛!你眼中明明只有稻葉山城和信奈而已!」
這兩個人的衝突在其中一方倒下前不會停止的……犬千代說道。
我不會加入任何一方的──半兵衛再次強調。
「謀反是要不得的行徑。為了化解這個誤會,我會把稻葉山城還給義龍大人,然後回到故鄉菩提山隱居。」
那已經不可能了。義龍他們非常害怕妳還有式神,他們不會回來的──長政如此說明。
「如今已經沒有時間迷惘了,半兵衛大人。假如妳跟那隻猴子回尾張的話,等著妳的會是恐怖的蝮蛇還有信奈,而且還得忍受成天嘰嘰叫個不停的猴子騷擾;反觀投靠近江的話,就會有我猿夜叉丸保護妳──選擇哪邊才能夠獲得幸福,這應該不用我多說了吧?」
就在長政準備摟住半兵衛的肩膀時,正好回到城主之館的前鬼、後鬼紛紛插嘴表示:「這個人信不得。」「謊話連篇的傢伙。」並用尾巴把長政趕走了。
在這麼多礙事者干擾下,長政也無法輕易說服半兵衛。
丟下一句「我想跟安藤大人單獨談談。」後,長政便拉著獨自一人喝得爛醉如泥、嚷嚷著「近江、尾張都無妨,半兵衛如今已經是一國一城之主了。可以喝個痛快囉~~」的安藤伊賀守,兩人一起走出了中庭。
我是不是太膽小了──半兵衛困惑地癱坐在榻榻米上。她似乎就跟傳聞中一樣體弱多病,好像已經發燒了。
「哈啾!(吸鼻子)……好、好、好冷喔。」
「……犬千代帶妳去洗澡,良晴不許偷看。」
「我、我才不會偷看!」
「……勝家洗澡時明明都會偷看。」
「就、就跟妳說我沒偷看了!雖然我確實有為了親眼拜見那對波濤洶湧、渾圓飽滿的巨乳挑戰過好幾次啦!」
犬千代鼓起臉頰提起朱槍往良晴腦袋一敲,良晴立刻昏厥在地。
……
「啊!我昏過去多久了?已經晚上啦?」
清醒過來的良晴跑到院子一看,發現太陽已經下山,壟罩四周的是一片黑暗、黑暗,還是黑暗。
正當良晴環視漆黑一片的空間時,犬千代和半兵衛的臉冷不防出現在良晴眼前,把他嚇得發出「噫!」一聲慘叫。
「……良晴,吃驚還太早了,我們什麼都還沒有報告。」
「嗚嗚、嗚嗚,就在人家發燒躺著休息時……安藤叔父他──」
「……被淺井長政綁架了。」
「妳說什麼!?」
犬千代遞出長政留下的一封信。信中大意如下:
『礙於猴子在一旁攪局,令我無法傾訴對妳的愛,還請原諒我的無禮──如果想討回安藤伊賀守大人的話,請在沒有猴子陪同的前提下單獨與我會面,時間就定在今晚亥時四刻,地點是長良川上的沙洲──墨俁。只要妳願意前來,屆時我一定會歸還叔父大人。』
乍看之下像是熱情的約會邀請函,不過說穿了就是一封恐嚇信。
「長政那個傢伙,眼看無法用花言巧語騙到半兵衛就露出真面目了!半兵衛,妳千萬不能單獨赴約啊!否則下次就輪到妳被綁架了!」
「嗚嗚、嗚嗚。」
「……良晴和犬千代去墨俁打倒長政就行了。」
「話雖如此,犬千代,那位大叔現在成了長政的人質。再說他一定會事先設下埋伏的。」
「……沒錯,在這樣的黑夜受到伏兵襲擊的話就危險了。」
啪!靈機一動的良晴拍了一下大腿。
「啊,對了!半兵衛不是擁有最強的式神軍團嗎!只要派出式神打倒長政就行了!」
「……嗚嗚嗚嗚,行不通的……」
半兵衛緩緩搖頭。
咦咦咦嗅咦?良晴非常諮異。
「陰陽師在召喚式神、架設石兵八陣等陣法時需要用到九字五芒星的護符,所以我們平時都會準備許多張護符放在身上。」
「半兵衛,難不成……」
「是的,在今天早上的那場騷動中,我不小心把身上的護符用光了……」
「那、那前鬼他們呢?」
「護符的法力耗盡後,所有的式神都消失了。要是沒有護符的話,我就無法再次召喚式神了。」
只有我們三個人很危險……犬千代低聲說道。
「那怎麼樣才能弄到符咒呢?」
「護符本身只要用筆在紙上畫上九字五芒星就可以了;不過要召喚式神的話,就得在晴明神社替護符灌入靈力不可。」
「晴明神社……我記得那不是在京都嗎?」
「咳咳、咳咳……總本社是在京都沒錯。實際上晴明神社在日本各地都有分社。各地的晴明神社不只會祭祀安倍晴明公,也被陰陽師拿來當成灌注『氣』、修行、交換情報的場所。」
「喔──這麼說來,晴明神社就是陰陽師們的power spot(能量景點)囉。而且全國都有franchise(加盟連鎖)嗎?」
良晴的南蠻語就當成耳邊風吧──犬千代在一旁插嘴說道。
「不過妳是怎麼把看不見的『氣』灌進護符裡面的啊?」
「簡單來說,氣是陰陽師與修行者所用之咒術、言靈的源頭,也是怨靈、鬼、妖怪的力量來源。另外還有一種東西叫『龍脈』,是沉睡在大地底下的『龍』之軀體。龍脈上頭有大量的氣流動,儘管肉眼看不見,不過老練的術士能透過肌膚感應到氣的存在。然而,流動在大地裡面的氣已經逐年減少了。」
「前鬼也講過,說氣的力量變弱了,這──也就是說,晴明神社與大地的龍脈有連結嗎?」
「是的。地面的裂隙『龍穴』、紮根於大地的古老神木,還有巨大岩石,這些場所都會漏出龍脈裡頭的氣。為了保護自然,也為了利用那些宣洩出來的氣,古代居民會在森林、山中、海邊設置『神奈備』──即特殊的結界。隨著時間經過,為了更有效率地活用那些氣,人們創造了『名』這種咒術,讓他們可以根據不同目的來運用氣,並為此建造了所謂的『社』,那就是最早的神社。祭祀安倍晴明公的晴明神社是一種特地用來讓陰陽師製作護符的神社。由於那些地方只有陰陽師會造訪,因此如今各處的晴明神社都荒廢了。」
「比叡山那些佛教寺院也擁有同樣的功用嗎?」
「這個嘛。雖然形式不同,隨著佛教一同來到此地的寺院其根本目的也是一樣,因此日本的神道、佛教是混在一起的。只不過,比起活用自然之力的神道,佛教是透過嚴格修行來獲得操控咒術之力,在體系上面更貼近人的技術。密教更是如此。修驗道【註:日本自古山岳信仰受外來佛教等信仰影響而成立的宗教】也是古代祭祀山神的神道與密教技術融合的結果。這是因為自然環境被人類開發,大自然供給的氣之力也隨之衰退,所以才要靠著技術來彌補吧。」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沒辦法在一般的寺廟、神社製作護符囉?」
「是的。得在晴明神社才有辦法替護符灌入氣。」
「不過安倍晴明不是半人半狐嗎?不能去稻荷神社嗎?稻荷狐神好像每間神社都有吧?」
「嗚嗚。不能去稻荷神社的。儘管晴明公的確是稻荷神的化身,不過供奉稻荷神的祠堂另有功用。雖然它們都統稱為神社,不過根據祭祀神明的不同,仍會細分出不同的用途。陰陽師是無法從稻荷神社取用氣的。」
「我知道了。那我們儘快趕到半兵衛常去的晴明神社吧!」
「美濃的晴明神社因為已經荒廢了,鮮為人知。其位置在大垣。儘管距離我的居城‧菩提山很近……」
「大垣嗎?等等,我好像聽過這個地名耶。」
說到大垣──記得在戰國SLG最高傑作『織田信長公的野望』裡,西美濃確實有一座名為大垣城的支城──良晴開始摸索腦袋裡面的戰國遊戲知識。
然而,據半兵衛所言。儘管神社位在大垣,不過卻不是在城鎮裡,而是位於深山,地點在關原附近,靠近美濃與近江的國境。
另一方面,長政所在的墨俁是在井之口渡河而下的不遠處。
「半兵衛,也就是說,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前往大垣的晴明神社了?」
「是的。照淺井殿下指定的時限推算……倘若先前往晴明神社再趕到墨俁的話,時間上根本來不及的。」
「可是我又不能讓妳一個人冒險赴約。只好賭一睹了,我們三個人一起去。」
「……這麼做的話稻葉山城會變成空城的,良晴先生。要是義龍大人發現城裡沒人的話,一定會率兵把城搶回去的……那個……真的沒關係嗎……?」
怎麼辦……犬千代困惑地皺起眉頭。
「相良氏、相良氏。」
此時地板下傳來一個女孩子口齒不清的聲音。那是良晴相當熟悉的聲音。
良晴走到旁邊,像是在窺探地板似地蹲了下來。
「五右衛門嗎?既然妳在的話,怎麼還會讓安藤大叔被擄走啊?」
「說、說來慚愧。在下那個時候一直被式神們追趕,只能在山中逃竄咻也。」
「忍者被式神追著跑,這樣的景象還真是超現實呢。」
「……相良氏,隨便找個藉口拖延時間,對安藤氏見死不救吧。」
「妳說什麼?」
「如此一來,半兵衛就會對淺井氏懷恨在心,進而站在相良氏這邊。屆時釣葉山城就輕鬆到手了咻也。」
把五右衛門之後一連串咬到舌頭的話翻譯過來後得到以下結論:
表面上和半兵衛做好營救安藤氏的約定,然後設法讓救援行動失敗。
例如五右衛門偷偷在四周放火,讓眾人暫時無法離開這裡,或是用安眠藥先讓半兵衛睡著,然後再對其施展催眠術。如果無法召喚式神的話,半兵衛就只是個普通女孩,絕非是忍者的對手。
一旦安藤氏遇害的話,半兵衛就勢必要賭上武士家門的名譽替叔父報仇;不過如今齋藤義龍不可能再任用半兵衛了,所以半兵衛只有跟相良氏聯手了。換句話說,稻葉山城──也就是美濃國將會變成信奈殿下的囊中之物,而奪取了美濃的相良氏,其地位肯定也會扶搖直上。除此之外,有鑑於把半兵衛挖角到織田家的功績,相良氏不但可以阻止信奈殿下與淺井氏同盟,而且肯定也能夠取消雙方的婚事。
「……相娘咻,意下如何?」
一鼓作氣說完冗長的台詞,滿口螺絲的五右衛門在黑暗中「呼~~」地長長吐一口氣。
不過……
良晴就連一秒鐘──
也沒有被五右衛門的計策打動。
「以後不許妳再向我獻上這種計策,五右衛門。」
氣得雙肩發抖的良晴對五右衛門斥責說:
「我是繼承木下藤吉郎大叔遺志的男人!是全日本可愛女孩的伙伴!要做出讓半兵衛難過的事情,我辦不到!就算要捨棄這座稻葉山城,我也要去營救安藤大叔!」
被良晴斥責的五右衛門用有如撒嬌小貓的聲音回說:
「遵命是也。在下早知道相良氏會這麼說了。呵呵。」
「既然知道的話就別說那種話啦──這次又要借助妳和川並眾的力量了。」
「交給在下吧。不過,信奈殿下和淺井氏的婚事又該怎麼辦?」
「……呃……總、總會有辦法的……!」
「總會有辦法嗎?」
「總而言之,信奈的婚事是我跟長政的問題。我不想把半兵衛牽扯進去!總有一天,我會堂堂正正和長政那個傢伙分出高下的!」
「哎呀,竟然想拿走所有果實、打算魚與熊掌兼得,你太貪心了咻也,相良氏。」
你遲早會面臨到非得割捨其中一方的局面的──低聲說出這番話後,五右衛門便消失了。
別說那種長政會說的話行不行啊──良晴回嘴。一想到(反正我跟信奈不可能有結果的。)這件事,他的內心就隱隱作痛。
在良晴站起身來的同時,半兵衛和犬千代也趕到良晴身邊。
「那個……你剛才在跟誰說話呢?」
「啊,我在和忍者‧五右衛門說話啦,半兵衛。她是我的朋友……應該說是家人比較貼切。」
「忍者嗎?潛伏在暗處無聲無息將對手一擊殺掉的人……好、好可怕……」
「她好像也很害怕陰陽師召喚出來的式神喔。」
「……良晴,決定好要怎麼做了嗎?」
「嗯,犬千代。首先讓半兵衛寄封信給義龍,信上就寫召喚式神是為了制裁無禮的齋藤飛驛守,並非想對義龍大人造反。我們會撤離此地,將稻葉山城雙手奉還──就這樣。」
然後我們三個就去把安藤大叔救回來吧!
看到良晴伸出了拳頭,犬千代臉上露出不曉得是高興還是生氣的微妙表情喃喃說:「……良晴,總是把可愛女孩子當成自己的東西。」並伸出拳頭疊在良晴的拳頭上。
「……感、感、感激不盡……!良晴先生,您這份恩情我這輩子不會忘記的……!」
正當半兵衛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戰戰兢兢地伸出拳頭時──
「……啊……不過,良晴先生不是想要替織田信奈殿下奪取這座城嗎?要是信奈殿下再打不下美濃的話,不就得和淺井殿下結婚了……」
身為愛哭鬼卻相當聰明的半兵衛早就大致掌握了良晴、長政、信奈之間的情況,而且犬千代也把淺井長政向信奈求婚的始末,還有織田家的內情偷偷告訴半兵衛了。
半兵衛不是普通的愛哭女孩。
她的內心有著真正的勇氣,以及自己一套的獨特美學。
一言以蔽之,那就是「仁義之心」。
儘管半兵衛擁有卓越的智慧和軍事長才,不過她本身沒有成就事業的野心。對她而言,只要能在菩提山過著晴耕雨讀的生活就心滿意足了。之所以會到義龍底下做事,是為了代替叔父‧安藤伊賀守振興家道,用「仁義之心」回報伊賀守如同父親般將自己養育成人的恩情。
半兵衛天生身體不好,現在還有點發燒,只是為了不讓犬千代等人擔心才強打起精神。
在成就一番事業前,自己這個人一定會先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半兵衛從小就有這種悲觀想法。或許聰明絕頂的她早就領悟到自己的大限了也說不定。
不過──
從來不對任何事物抱持夢想、無欲無求的半兵衛。即使自己活在世上,也常常會有股「這個世界不管有沒有自己都一樣」的空虛感。
對無欲無求的半兵衛而言,代替「私欲」指引自己的意志正是「仁義之心」。
現在的她從原是為了得到自己與稻葉山城而來到此地的良晴身上感受到滿滿的「仁義之心」。
儘管良晴嘴上不說,但他確實對身為主公的信奈懷抱著憧憬──不,說不定那是遠比憧憬還要強的感情。
那是晚熟且沒談過戀愛的半兵衛不曾體驗過的強烈情感。
此時為了幫助半兵衛而放棄稻葉山城的話,也許就意味著良晴必須放棄自己重視的信奈。其實只要良晴有心,大可以殺掉沒有式神保護、手無寸鐵的半兵衛。
可是良晴──還有良晴的同伴‧犬千代,他們都絲毫沒有「殺掉半兵衛、奪取稻葉山城」的想法。打從一開始,良晴就沒有動過那種念頭。不僅如此,在衡量過主公‧信奈與半兵衛的狀況後,良晴彷彿理所當然地選擇協助眼前的半兵衛。
要是再繼續承蒙良晴如此真誠的「仁義之心」相待,自己也非得用「仁義之心」回報良晴才行了。
哪怕要背負起奪取主公城池的叛徒汙名遭到後世批判也……
正因為如此,半兵衛挺起小小胸膛如此宣言:
「……我不能接受你們的幫助,這座城就送給良晴先生。我一個人前往墨俣就行了!」
但是──
良晴和犬千代笑著回絕了她。
「在被半兵衛解雇前,我們都是半兵衛的家臣,妳不用一個人逞強啦。」
良晴伸手摸了摸半兵衛的小腦袋。淚水頓時從半兵衛的眼裡奪眶而出。
那不是慌張、焦急的眼淚。半兵衛突然覺得有一股暖流湧上心頭,整個人安心了許多。
如這樣。
半兵衛主從與潛伏在黑暗的五右衛門於夜幕之下離開了山城,搭上川並眾的木筏急駛於長良川上。
一行人朝著墨俁前進。
這段期間,半兵衛的飛鴿傳書也送到了藏身於井之口町的義龍所在,而他們也小心翼翼地回到了稻葉山城。
良晴在木筏上拉弓準備戰鬥,同時嘴裡喃喃自語說:「信奈那個傢伙大概會生氣吧……」。
光是想像信奈被長政搶走的光景,良晴就難受得心如刀割;不過當他看著正躺在自己大腿上面小睡片刻的半兵衛睡臉,心中卻沒有一絲懊悔。
(這個孩子直到我生活的二十一世紀還是被譽為「當世孔明」的日本第一天才軍師啊,是智力98的竹中半兵衛耶。我絕不能讓半兵衛被冠上謀反主公的汙名,更不能讓這麼可愛的女孩子背負血海深仇──否則我一定會被藤吉郎大叔責罵的。)
沿著長良川順流而下、來到墨俁的沙洲後,川並眾的船團立刻展開急襲。
不過──
到處都沒有安藤伊賀守和淺井長政的人影。
眾人瘋狂找了老半天。
整個墨俁連一隻小貓都沒看見。
率領川並眾副將,前野某大叫一聲「該死!被擺了一道!」後氣急敗壞地跺腳,而半兵衛則是被他嚇得躲到良晴身後。
「……良晴,沙地上寫了字。」
犬千代指著一片寸草不生的沙灘。
『我看重情重義的半兵衛大人似乎並不願意成為叛徒。
然而,只要有相良良晴在,妳就無法將稻葉山城還給齋藤義龍。
於是我心生一計,故意扮演背叛者的角色。
得到藉口討伐我的相良想必也會離開稻葉山城,並跟著半兵衛大人來到墨俁。
如此一來半兵衛大人就不會被冠上叛徒的汙名了。
可是引發這麼大的騷動,只怕半兵衛大人無法再回到美濃了。
請到我的近江來吧。
至於安藤伊賀守,則是會在半兵衛大人成為我的家臣之際奉還。』
「可惡!那個傢伙知道自己無法拉攏半兵衛,就乾脆把我們引到墨俁,好讓義龍取回稻葉山城嗎!長政那個傢伙不是普通的小白臉啊……!」
「……為了和公主大人同盟,他大概可以不擇手段……」
「不過真是難以置信,沒想到長政會那麼輕易放棄稻葉山城。」
「……長政多半認為只要得到半兵衛,就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攻下稻葉山城。況且就算攻不下來也無妨,只要不讓公主大人攻下來就行了。」
「無論如何都要透過政治聯姻來吸收織田家嗎?為什麼那個傢伙會對信奈那麼執著啊?明明就不喜歡她!」
就理論上來說,和自己一樣擁有統一天下志向的公主大人是最合適的妻子人選。長政八成是這麼想的──犬千代如此推測;不過良晴確信,放眼世界的信奈,她的「天下」和長政的「天下」是不一樣的。儘管淺井長政確實有行動力,而且也足智多謀,但就視野、器量而言,他遠遠不及信奈這個超越時代的英雄。再說一個不會真心愛女性的人不可能會善待人民的。更何況,他有辦法正面對抗南蠻諸國嗎?花言巧語拐騙女性那一套在歐洲大艦隊面前是不管用的。
……
一直待在墨俁也不是辦法。
良晴一行人沿著長良川向北前進,打算先將半兵衛送回老家‧菩提山。畢竟義龍可能會派人前來追殺半兵衛。
看著聳立在遠方夜色的金華山,犬千代小聲嘟噥:
「……光憑尾張軍是攻不下那座城的。公主大人只能跟淺井長政結婚了。」
「現在放棄還太早了,犬千代。我不會放棄的,就算不靠半兵衛把城讓給我,也一定還有可以獨力攻下稻葉山城的策略吧!」
「……不可能,公主大人擅長打野戰,對攻城很不在行。」
「因為信奈個性很急躁嘛,不過我相信總會有辦法的。」
唔喔喔喔喔喔,我絕對要阻止信奈和長政的婚事啦!良晴一邊大叫一邊在船上絞盡腦汁苦思計策。
正在指揮鵜鶘捕魚的五右衛門則是潑了他一桶冷水。
「無謂的掙扎是也。」
這句話令良晴內心受挫。
「如果真的想阻止婚事的話,就不要再找藉口,直接威斜半兵衛搶回城堡咻也。」
「五右衛門,無論什麼情況我都不會威脅、欺騙女孩子的。這就是萬人迷後宮武將‧相良良晴的生存之道啦。」
「結果就是即將失去信奈殿下是也。」
「沒辦法。儘管俗話說逐二兔者不得其一,無論是兩隻兔子還是三隻兔子,我這個人都還是照追不誤!再說,人命是沒有順位可言的!」
「哎呀,相良氏真是好色是也。」
「五右衛門,這種時候應該說『好好先生』才對吧?」
「不不,好色是也。」
「……嗚嗚,真的很抱歉。」
大概是害怕忍者還有盜賊,與五右衛門、前野保持一定距離、抱膝縮成一團的半兵衛又再度低頭致歉。
「別放在心上,半兵衛,奪回道三所讓渡的美濃、上洛號令天下是信奈的夙願,現在只是被淺井長政趁虛而入罷了。」
「……良晴明明是兵卒出身,卻喜歡上公主大人,所以才想獨力奪取美濃、阻止公主大人與長政的婚事。」
「喂,犬千代!誰誰誰誰喜歡上那個傢伙了!只是身為織田家家臣的我不想看到那個傢伙屈居淺井家之下罷了……!更何況長政根本就不喜歡那個傢伙,還挑明了這門婚事只是一場政治聯姻……怎麼可以讓信奈跟那種人結婚啊!可惡,說著說著身體不知道為什麼變得好熱啊!」
「……如妳所見,一旦扯到公主的事情,良晴就會渾然忘我,連命都可以不要。」
「犬千代,別對半兵衛灌輸錯誤資訊啦!」
「對良晴先生而言,信奈殿下是很重要的人呢。」
眺望著河面月亮的倒影,半兵衛喃喃輕語。
「沒、沒那種事啦!只是我的忠誠心比外表看起來堅定而已!雖然信奈是個既任性又傲慢,而且動不動就會拔刀的超級暴力女,但好歹也是將來自異世界的我收為家臣的人嘛!」
半兵衛看著面紅耳赤踏腳的良晴小聲說:
「……既然是那麼重要的人,把她藏在誰都碰不到的地方就好了。只要藏在城堡的深處,別讓公主殿下受到任何人傷害的話……」
我原本也不想入世為官的──半兵衛其實很想這麼說。假如當初選擇繼續隱居的話,叔父大人就不會遭人綁架,而自己也不會淪落到必須亡命天涯的下場了。
「良晴先生,既然你那麼在乎信奈殿下的話,為何不把她藏起來呢?然後只要由良晴先生代替信奈殿下率領織田家作戰就行了。」
「這樣就不對了,半兵衛。」
「……咦?」
良晴走到了眺望明月倒影的半兵衛身邊。
「半兵衛,月亮很美吧?」
「……是的,相當美。」
「妳喜歡月亮嗎?」
「是的,雖然我很怕人,但不怕月亮。」
「儘管如此,妳會想把月亮藏在誰也看不到的祕密場所嗎?」
「月亮是藏不起來的。」
「這只是假設而已。假設妳可以用陰陽術把月亮藏起來呢?」
「……我也不會想藏。」
「為什麼呢,半兵衛?」
「……如果失去照耀夜空的月亮,大家會很寂寞的,走在夜路上也不方便……無論再怎麼喜歡,月亮都不是我一個人可以獨占的。」
「是啊,況且月亮那個傢伙一定也想要登上夜空、自己綻放光輝嘛,一定不願意永遠像新月之夜一樣避不露面的。否則的話,月亮就不是月亮了。明明擁有可以照耀漆黑夜空的美妙力量,但卻只能藏在某處。無法發揮那股力量的話,月亮肯定也會不甘心吧。」
同樣的道理──良晴接著說:
「把那個傢伙藏起來的話就沒有意義了。那個傢伙就會變得不像那個傢伙了。我啊,想要讓那個傢伙在世上大放光芒啊。」
「……綻放光芒的同時,其底下必產生陰影,屆時將會樹立許多敵人,招致許多嫉妒。我想良晴先生重要的人會變得更加痛苦喔。」
「那種事情交給我們家臣解決就行了。我啊,不僅要守護那個傢伙,也要讓那個傢伙綻放自己的光芒。」
半兵衛無法回一個字,只是抬頭望向站在身旁的良晴側臉。
插圖008
(剛才……我的內心好像有某種東西被良晴先生奪走了。)
一種懊悔中夾雜著喜悅的複雜情緒襲上心頭。
和仁義之心被點燃時的感覺截然不同。
那是半兵衛不曾有過的熾熱情感,裡頭蘊含了忠孝仁義等等的信念與熱情,但是卻更加耀眼奪目。
不過,半兵衛嘴上卻說出與內心感受截然相反的言論。
「良、良晴先生說的話不但自相矛盾,而且還自以為是,太孩子氣了。」
她努力裝出不以為然的模樣。
不過良晴卻點了點頭,兩眼熠熠生輝地說:
「沒錯,我是個長不大的小鬼頭啊。我說什麼都不想放棄,不管別人怎麼取笑,我都無法成為把重要事物放到天秤上面衡量的大人啊。」
這次,終於──
啊……
重要的東西……被這個人奪走了。
半兵衛如此確信。
不過,脫口而出的話卻是──
「良晴先生可能只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吧。」
「或許吧。」
「良晴先生有什麼可以幫助信奈殿下的特長嗎?」
「……槍術、馬術、弓術都不拿手,而且我很怕看到血,所以不是帶兵打仗的料。不過,因為我來自未來世界,所以多少具備一些歷史知識吧。」
「咳咳、咳咳……就算良晴先生說的是事實,歷史遲早也會因為良晴先生的行動而改變的。屆時良晴先生就幫不上信奈殿下的忙了。」
「半兵衛,會冷嗎?」
「不,我不要緊。比起我,良晴先生的事情比較重要。我想你以前一定是活在一個和平的世界吧?你不適合在這個戰國亂世生存,因為你太溫柔、太無力了。」
「反正我這條命早就該沒了,沒什麼好怕的。我還沒放棄喔。」
「不過,無論你再怎麼為信奈殿下鞠躬盡瘁,大名還是大名,家臣還是家臣。就算阻止了信奈殿下與淺井殿下的婚事,信奈殿下也絕對不可能跟良晴先生結婚的。即便如此,良晴先生也不在乎嗎……」
「……那個女人和本大爺結婚?哈哈,想都沒想過……」
接著,經過一陣漫長的沉默──
兩人都不發一語,只是靜靜眺望著河面搖曳的月亮倒影。
最後半兵衛悄悄地用只有良晴聽得見的聲音說──
她猶豫了無數次,但現在不說的話,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夢想……肯定會在這裡終結的。那是半兵衛有生以來首次打從心底感到害怕的事情。
所以她把將會改變自己一生的那句話緩緩說了出來。
「我也想──守護著你,讓你閃耀於天下。」
於是,竹中半兵衛──
成為了良晴的夥伴。
(像我這種來路不明的男人竟然會被天才軍師‧竹中半兵衛看上……!?真的假的!?為什麼?為什麼不是選擇效命信奈,而是效命於我啊!?)
如此一來,不讓信奈被長政搶走的願望──或許就能夠實現了!
突如其來的發展令他驚訝不已。他用近乎哽咽的聲音說:「感激不盡~~」並對尚且年幼的半兵衛下跪磕頭。
「請抬起頭來,我的主公。從今天起,我的智慧與陰陽術都是主公的了,請盡情運用吧。」
「不、不對!半兵衛不是我的家臣!而是同伴!是家人!所以妳還是像之前一樣叫我良晴就行了!」
「……嘻嘻,你果然不適合當戰國武將呢,良晴先生。」
良晴不斷地向半兵衛低頭致謝。
我們一定會救出安藤伊賀守的。在那之前,就算在自己人面前也不要輕易公開半兵衛的身分──兩人做出了這樣的約定。
※
同一時間──
齋藤義龍與一干家臣回到位於稻葉山城的三層建築‧城主之館後立刻開起了慶功宴。
身高六尺五寸的義龍是個相貌有如小孩子塗鴉的粗獷大漢。
不過他卻意外地很聰明,從小就懷疑曾有美男子稱號的父親‧齋藤道三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當他肯定自己就是昔日被逐出美濃的守護大名‧土岐氏的骨肉後,便在暗地裡以「復興土岐氏」為目標,策畫起推翻義父‧道三的計畫。
剝奪美濃地方豪族的既有利益、以獨裁手法改革國家的道三與義龍發生過不少衝突。
(因為父親大人是商人出身,所以不明白這個國家的古老慣例有重要。我不一樣,我是名門‧土岐氏的直系繼承人。在我繼承家督的那天一定要廢除父親大人的改革、恢復美濃既有的樣貌。)
義龍心中一直是這麼想的。
然而,對思想陳腐的義龍感到失望的道三有一天卻毫無預警說出「老夫要把美濃轉讓給信奈~~」這種簡直像是被信奈迷得神魂顛倒的話。
當時尚未在桶狹間與今川義元一戰的信奈是個連在美濃也相當出名的大傻瓜。
美濃的地方豪族都因為害怕「要是那個大傻瓜‧織田信奈入主美濃的話,真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啊」而紛紛投靠義龍,使義龍得到了能夠在長良川一役將道三趕走的戰力。
義龍滿意地點著頭,將勝利的美酒咕嚕咕嚕一飲而盡。
「真虧你能夠讓半兵衛他們撤出山城啊,猿夜叉殿下。」
「畢竟昨天不但攏絡半兵衛失敗,而且還差點被騙吃下馬糞糰子,我只是小小報復一下罷了。」
出人意料。
表露真實身分的淺井長政居然神色自若地坐在義龍身旁。
「義龍殿下,儘管我長政原本打算與織田家同盟;不過那個優柔寡斷的傻瓜公主卻遲遲不肯給我答覆,所以往後還請你多多關照了。」
「哼,猿夜叉殿下報復的對象其實是織田信奈吧?」
這位身高六尺五寸、外表看起來與戀愛無緣的粗鄙男子果然意外地聰明。
「這話怎麼說?」
「要是尾張的傻瓜公主獨力併吞我的美濃,就會一躍成為雄霸一方的大名。到時候她就沒有必要成為猿夜叉丸殿下的妻子,這樣反而是猿夜叉丸殿下位居織田家的下風了。因此在發覺攏絡不了半兵衛後,你擔心半兵衛占領的稻葉山城會落入織田家手中,所以才會施計讓我奪回山城吧?」
原本想賣個人情給義龍,沒想到卻被他識破了。
面對人高馬大、長相粗鄙,實際上智慧卻不遜於道三的義龍。儘管長政感到訝異,但表面上還是故作鎮定、保持淡淡的笑容。
「猿夜叉丸殿下,即使少了半兵衛,只要避開野戰的話,稻葉山城就沒有死角。傻瓜信奈經歷這次的失敗後,也只能放棄獨力攻略美濃、低頭求助於你了。你們結為夫妻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哼,到那時候我也會加入攻打稻葉山城的行列喔,這樣沒問題嗎?」
「當然,要是織田家雇用了半兵衛的話就另當別論,否則這座山城是牢不可破的。」
「唔,也是。」
看來他還不知道我抓了安藤伊賀守當人質來逼迫半兵衛就範──鬆了一口氣的長政暗自竊笑。當然,此時他還不知道,半兵衛已經決定效命良晴了。
總有一天可能會以敵人身分相見的齋藤義龍與淺井長政,兩人都笑裡藏刀地互相敬酒。
昨天的敵人是今天的朋友,到了明天又會再次成為敵人。
這也是戰國亂世的常理。
儘管義龍的家臣們不斷用眼神向義龍示意(不如趁這個機會殺了長政!),但義龍似乎沒有那個打算。
畢竟這次能夠奪回稻葉山城也多虧了長政的行動。再說如果在這裡殺了長政,就看不到尾張傻瓜公主被迫嫁給長政時那副心有不甘的表情了。
(擅長擺布女人的猿夜叉丸,一旦成為他的妻子,那個任性驕縱的傻瓜公主應該也會認清自己的斤兩、淪為一個普通女人,從奪取天下那種幼稚的白日夢中醒來,並徹底打消進攻美濃的念頭吧。)
在有如塗鴉的粗鄙臉孔下,義龍已經盤算到這一步了。
義龍是個精明能幹的戰國大名,這點對長政來說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因為即便沒有軍師‧半兵衛,義龍也多半能夠從織田軍手中保住稻葉山城。
如此一來,信奈也只能屈居在自己之下了──長政自此確信,自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取得尾張。接著只要近江、尾張分別從西方與南方包夾,攻陷稻葉山城也是遲早的事。不久前以使者身分登上稻葉山城時,長政就已經將城內構造調查得一清二楚了。
(你太天真了,義龍。儘管半兵衛被潑狗尿時我不小心太激動了,不過在對抗信奈這個立場上面厲害關係一致的期間內,就讓我盡量利用你直到沒有價值的那天吧。)
所謂的戰國亂世就是這樣一個虛虛實實、爾虞我詐的時代。
對遭到征服天下野心支配的長政而言,世上沒有友誼,也沒有男女之情、家族之愛,憑著自己與生俱來的美貌利用各種女人,等到沒有利用價值後便無情地拋棄,這樣的行徑與年輕時的美濃蝮蛇‧齋藤道三如出一轍。
生於戰國亂世大名家之人不需要愛情這種東西,所謂的家人終究只是棋子罷了。
一如眼前的義龍將自己的義父流放到尾張,而長政自己也是靠著逼迫無能的父親‧久政隱居才登上了家督之位。
淺井長政,乳名猿夜叉丸。
猿夜叉丸是北近江新興大名‧淺井久政的嫡子。他小時候與母親一同被南近江名門世家‧六角承禎當成人質囚禁。他的父親‧淺井久政既不會打仗,個性又軟弱,只能讓奉上妻小給六角承禎當人質以示服從。
猿夜叉丸自幼就被譽為美少年,整個六角家的女性都被他迷倒了,甚至還傳出了「應該沒有那種癖好的六角承禎多次跑去猿夜叉丸房裡,結果卻被猿夜叉丸一腳踢開」的謠言。
當尚且年輕的猿夜叉丸隻身逃出六角家的觀音寺城、回到其父與家臣團所在的小谷城時,全城上下一片譁然。
猿夜叉丸在家臣團與父親‧淺井久政的面前強力主張淺井家應當再次獨立。
「諸位家臣,父親大人。我已經決定了,要使淺井家再次獨立,並重新回歸戰國大名之列。我們不能再臣服六角承禎,從今以後絕對不要再對他卑躬屈膝了!」
毫無半點氣魄、害得淺井家淪落為六角家走狗的懦弱父親;年輕俊美,滿懷野心、怒氣的嫡子。這是兩人之間的對決。
家臣們當然歡欣鼓舞地支持猿夜叉丸。
然而,身為父親的久政卻還是擺出抗拒的態度。
「猿夜叉丸,你把母親一個人丟在觀音寺城嗎?」
「父親大人,六角承禎知道我逃回小谷城後應該會立刻前來攻打這裡。我要擊敗他、救回母親大人。」
「淺井家已經不是大名了,你應該可以過著不同的生活,沒必要強迫自己繼承淺井家啊。為什麼你還是選了這條修羅之道啊?」
「因為我不想要屈服於六角承禎那種卑劣下流的男人,父親大人!我不想再過著當人質的生活了!就是因為淺井家太弱小了,所以我才會被那種男人羞辱啊!我要繼承父親大人掌握的淺井家,增強戰力、奪下城池、搶走他的國家。我要過著可以抬頭挺胸、不必向他人低頭的日子!」
「……猿夜叉丸,我不能將家督之位讓給現在的你。一旦坐上這個位子,你勢必得放棄另一種生活方式、放棄自己的夢想,這是淺井家的家規。我可以同意你奪走家督之位,但我絕不允許你破壞家規。如果壞了規矩的話,我就要把你過繼給朝倉家或六角家。」
「不,我絕對不當六角家的養子。我猿夜叉丸就是要當上淺井家的家督、守護淺井家的家規還有父親大人的意志。」
「你無論如何都要成為淺井家的當家,為了實現野心而戰嗎?那將會失去身為一個人原本能夠擁有的愛情啊。」
「對打算靠著武力稱霸天下的我而言,才不需要談情說愛。因為我要把天生的這番美貌用來奪取天下,就如同過去齋藤道三誘拐女性、竊據國家那樣。」
「你不用顧慮為父而勉強自己。這可是一條不歸路啊。」
「我不後悔。我要抛棄令人憎恨的過去還有曾經受到的恥辱,殺死六角承禎、奪取天下、成為戰國最強的大名!」
家臣們此時都沒能理解這段父子對話的真正意涵,不過猿夜叉丸與久政已經確實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對方了──包括久政口中「家規」這兩字的意義、以及究竟猿夜叉丸為了篡奪父親家督之位捨棄了什麼夢想──
好吧。你就立刻行成年禮,此後以『淺井長政』之名成為戰國大名吧……久政如此說道。隨後他便被支持猿夜叉丸的家臣流放到了琵琶湖的竹生島上。
之後淺井長政以鮮少兵力在「野良田之戰」擊潰六角承禎帶領的兩萬五千名大軍,沒過多久便讓淺井家再次獨立,成為了北近江的戰國大名。巧合的是,剛好在差不多的時候,尾張的織田信奈也在「桶狹間之戰」運用奇襲戰術打敗了擁有兩萬五千兵力的今川軍。靠著這場勝仗,胸懷角逐天下野心的淺井長政一躍成為了能夠與織田信奈並稱的年輕戰國大名──
但是長政在奪走父親家督之位時對是否要違背父親意見這點感到猶豫。結果長政抹煞了自己的其他可能,「捨棄」了不同於成為戰國大名的另一個未來。
然而,與長政擁有相同野心的勁敵──織田信奈在覬覦天下的同時卻不願意放棄另一個夢想。
不過長政相信,那個信奈總有一天也會放棄「想和心儀男人結婚」這種少女情懷,並屈服在自己的腳下。
也不曉得為什麼,內心從來不曾為女人這種生物動搖的長政現在卻非常想看到信奈的美夢破滅後哭喪著臉的模樣。
織田信奈與相良良晴。當初看到身分懸殊的兩人面對面吵得不可開交的光景,長政的心情變得無比憂鬱,因為兩人完全無視身分、主從關係彼此樂在其中的純粹身影硬生生勾起了長政對早已捨棄之夢想的眷戀──
淺井長政並不是單純的愛情騙子。
不過,沒有人知道長政在遙遠的過去捨棄了什麼夢想,就連即將成為自己妻子的信奈也不知道。
「今晚真是個值得慶祝的夜晚啊。為了齋藤、淺井兩家,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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