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 信奈被求婚了!

  時代是戰國。

  地點是尾張之國,清洲城外的市鎮。

  統治尾張的女大名‧織田信奈過去總是被世人嘲笑為大傻瓜。

  不過,她是為了讓敵人輕忽大意才如此偽裝的嗎?還是她其實是個超脫時代框架而不被世人理解的天才公主武將呢?在歷史聞名的「桶狹間之戰」中,舞起謠曲「敦盛」的「人生二十年,與天地長久相較,如夢又似幻」一節後,對兵力勝出己方十倍之多的強悍駿河大名,人稱「東海道第一弓」的今川義元本陣展開視死如歸的突擊;率領以猛將‧柴田勝家為首的忠心家臣,將兵強馬壯的今川軍打得落花流水,迫使上洛途中的今川義元不得不俯首稱臣,進而震驚全天下──這位揚言奪取天下的武將,正是人稱尾張傻瓜公主的織田信奈。

  不過話說回來,這位信奈似乎很懂得精打細算,意外地吝嗇。

  儘管桶狹間之戰大獲全勝,不過織田家家臣團的待遇卻絲毫沒有提升。

  原是現代日本高中生,但卻不知為何穿越到了戰國時代的「猴子」相良良晴在桶狹間之戰發現了義元的本陣而立下大功,地位也從一介士兵晉升為侍大將;不過現在他依然和以前一樣住在「五加長屋」裡頭,過著一菜一湯的簡樸生活。

  盛夏時節。

  明明還是大清早,從被窩醒來的良晴卻已經滿身大汗。

  儘管自認為每天都要睡很久的良晴還想再躺一個小時,不過因為背上溼了一大片,而且還悶熱不已,所以他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睜開眼睛、喃喃抱怨說:

  「熱死人了~~沒有冷氣嗎?冷氣──」

  「……呼~~呼~~呼~~」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緊貼在天花板熟睡的自家忍者‧蜂須賀五右衛門。

  五右衛門是統領全是壯漢的川賊集團‧川並眾的小不點少女忍者,有著口齒不清、講話超過三十字就會咬到舌頭的毛病。

  儘管在因緣際會下,五右衛門成為良晴的第一位部下,可是不管良晴如何勸她說:「睡在榻榻米上啦」,但她依然堅持說:「在下睡天花板就行了」。

  後來良晴命令她說:「不准睡天花板」,她便回說:「那在下就睡在土裡」並企圖施展忍術‧土遁之術將自己活埋在院子裡。

  逼不得已,良晴只好答應讓五右衛門睡天花板,不過──

  每當看到在天花板睡到發出可愛鼾聲的五右衛門時……

  (會不會睡昏頭不小心摔下來啊……)

  良晴不禁為她擔心起來。

  不過,最大的問題是妨礙良晴安眠的另一位同居人。

  作為「桶狹間之戰」賞賜(?)被信奈派到良晴家的淺野家之女‧寧寧。

  雖然是個不滿八歲的小女孩,不過頭腦卻很靈光,而且還伶牙俐齒。

  當初良晴對信奈提出了「想要跟美少女卿卿我我」的要求,不料信奈卻將寧寧送給良晴當義妹。此外,信奈還吩咐寧寧要好好監視良晴,不能讓良晴對其他女孩子出手。

  可惡的信奈,妳到底跟我有什麼深仇大恨啊……儘管良晴感到氣憤,不過寧寧卻幹勁十足,一邊用小鼻子哼氣一邊說出「寧寧要矯正哥哥大人的好色個性!」這番話,無論良晴走到哪裡都會緊跟在後。

  不明就裡從現代世界穿越到戰國時代的良晴原本心想:「難得可以一個人生活,一定要盡情風流快活啊」沒料到如今卻被這個少年老成的妹妹壞事了。

  雖說是如此,睡著的寧寧就跟同年齡的小孩一樣可愛──

  「……終於知道為什麼會那麼熱了,原來是寧寧趴在我背上的關係啊。」

  小孩子的體溫比大人高。

  就在良晴還在呼呼大睡時,睡到鼻子冒泡的寧寧無意識伸手摟住良晴的脖子,整個人緊貼在良晴背上,使得他的體溫隨之上升。

  「……呼~~呼~~呼~~哥哥大人,禁止花心喔……」

  連在夢裡也不忘妨礙良晴唯一的樂趣。

  「喂,放開我啦。」

  「呼嚕呼嚕呼嚕~~」

  「……扳、扳不開……」

  良晴再次感覺到背後溼溼的。

  要說是汗的話也未免太溫熱了。

  (就算被寧寧緊緊纏住也不至於流這麼多汗……)

  ……

  此時良晴察覺到了。

  嗯?

  難道──

  不是汗!?

  莫非──

  「哇!寧寧──!?妳尿床了嗎?而且還尿在本大爺的背上──」

  唔──

  緊貼在良晴背後的寧寧緩緩睜開圓圓的大眼睛。

  「……呼……咦?」

  只見寧寧一邊打哈欠一邊揉著惺忪睡眼。

  插圖004

  「咦什麼!妳到底在夢中把我的背當成便盆還是什麼了?竟然又尿床了!?」

  「……嗚……」

  「給我聽好,寧寧。妳已經八歲了,差不多該改掉尿床的壞習慣了!就是因為妳晚上睡覺前喊著:『好熱、好熱~~』然後猛舀井水來喝才會尿床的啦。今天我這個當哥哥的非得好好說妳一頓不可──!」

  「……嗚……嗚……」

  有哪句日語是以『嗚』開頭的啊──正當良晴歪著頭思考時。

  「……嗚啊啊啊啊啊~~~~!!」

  寧寧突然嚎啕大哭起來。

  猶如洪鐘般的響亮哭聲直擊良晴的鼓膜。

  「嗚啊啊啊啊啊~~!!!!!!」

  「喔!?好驚人的聲波攻擊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

  「哇──!寧寧,是我不好!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吵成這樣,在下不能好好睡覺是也,相良氏。」

  睡在天花板的五右衛門被吵醒後用鮮紅眼眸冷冷瞪著良晴。

  據說所謂的忍者經常得連續好幾天不眠不休地執行任務,也因此一旦決定休息時往往會睡得非常沉,而且在預定醒來的時刻到來前,即便耳邊響起開砲聲或號角聲也不會被輕易吵醒。

  然而,現在就連熟睡的忍者‧五右衛門都被驚醒,並眼角泛淚地說出「吵死了是也!」這番話,可見寧寧的聲波攻擊威力有多麼驚人。

  「嗚啊啊啊~~哥哥大人生氣了~~!!」

  「是我不好!小寧寧乖,別哭了!來來,把鼻涕擦一擦!垂著鼻涕的模樣要是被別人看到了,尾張第一美幼女的形象就全毀囉!?」

  「全毀……?嗚啊啊啊啊啊啊~~」

  「哇~~!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她不哭啊~~!?」

  「用忍者刀抹過脖子就會安靜下來了是也。」

  「笨蛋,那樣會出人命啦,五右衛門!對了,重點是被子,要趕緊把被子拿到院子曬乾啊!」

  「啊,想逃嗎?相良氏!」

  「接下來就拜託妳囉,五右衛門!」

  「在在在在下很不擅長應付小孩子是也!你太狡猾了是也,相娘咻!」

  五右衛門咬到舌頭了!不過現在不是吐槽她的時候。

  良晴只想早點從寧寧的聲波攻擊當中解放。

  我要自由!

  良晴慌慌張張地捧起被子朝著院子飛奔而出。

  一出院子,就撞見隔壁的前田犬千代。

  「……每天早上都好吵……」

  只見睡衣衣襟敞開、露出肚臍的犬千代正扛著朱槍站在院子裡面。

  即使胸部就像含苞待放的花蕾般袖珍,前田家的當家‧前田犬千代利家也到了逐漸轉變為花樣少女的年紀。

  儘管本人謙虛地自稱說:「犬千代還是閨女,小丫頭。」要是她以這副遊走於尺度邊緣的模樣出現在現代的秋葉原,肯定會讓那邊的居民欣喜若狂啊。

  良晴不曉得該把視線往哪擺,只好用很不自然的聲音說:

  「喂!犬千代?妳現在幾乎是半裸狀態耶!快把衣服穿好啦!」

  「……不負責任,明明是良晴脫的。」

  「咦?妳說什麼!?」

  犬千代睡昏頭了!

  而且不曉得是因為睡到一半被吵醒,還是因為夢到良晴做出不軌舉動,犬千代看起來很生氣!

  「……說什麼都要讓你負責。」

  唰一聲,犬千代突然提槍刺來。良晴差點就被刺成肉串。

  「犬千代小姐──!?醒一醒啊──!」

  連忙後仰躲過攻擊的同時,良晴心想:

  織田家還真是騷動不斷啊……

  度過熱鬧的早晨,良晴和犬千代在進城前先到了清洲的城鎮採買。

  昨天下午,信奈表示今天要款待客人,因此吩咐兩人去買好吃的「外郎糕」「八丁味噌」還有「溜醬油」回來。

  尾張特產‧外郎糕是信奈用來餵弟弟‧信澄還有侍童‧犬千代吃的點心,沒有羊羹那麼甜,口感很清爽,就連良晴也很喜歡吃。

  不過──

  「八丁味噌和溜醬油嗎……」

  和犬千代並肩走在清洲大街上的良晴無力地低下頭來。

  一旁的犬千代一邊大口吃著抹茶口味外郎糕一邊問他說:

  「……兩種都很好吃,良晴不敢吃嗎?」

  「也不是不敢吃,只是味道都太濃了。」

  八丁味噌是三河岡崎八丁村的特產,是外觀呈現深紅色的味噌。

  不僅味道濃郁,比起良晴吃習慣的米味噌也少了幾分甜味、多了幾分苦味。

  不知道為什麼,尾張人似乎很喜歡在各種食物裡面添加八丁味噌。像貪吃的勝家甚至在享用刨冰前都要先淋上味噌。

  良晴曾經脫口說出「哇,味噌口味的刨冰好噁心~~」的感想,結果差點被惱怒的勝家扭斷脖子。

  至於溜醬油,則是在尾張流行的一種味道超濃~~的醬油,良晴只有在吃生魚片時才會沾來吃;不過尾張人不管吃什麼都喜歡先淋上溜醬油再開動,像勝家甚至連吃刨冰都要先淋上溜醬油──(以下省略)。

  說到尾張餐桌上面會擺放的調味料大約有七成是八丁味噌,三成是溜醬油。

  儘管住在清洲的良晴總是若有所思(為什麼這裡的人口味都這麼重啊?),不過看來這個時代似乎還沒有發明所謂的「普通醬油」,也就是「濃味醬油」與「淡味醬油」啊。

  「真心推薦這家店,價格便宜又新鮮,味道也夠濃。」

  犬千代帶著良晴走進一家看板上面寫著「醋鍵屋」的店。

  這家店的營業型態頗為特別。室內陳列著味噌、醬油之類的調味料,店門口旁則是在販售甜點和熱騰騰的麵,而且還搭上最近流行的「品茶」風潮,於旁邊附設了茶店。

  「價格便宜又新鮮是很好啦,不過味道很濃耶?我比較喜歡清淡一點……」

  「……閉嘴,買就對了。」

  良晴的臉頰被用力一捏。

  前田犬千代。

  個頭雖小,手指力道卻相當驚人。

  「知道了、知道了。話說回來,這家店的店名好像在哪裡聽過……」

  「醋鍵屋在尾張各地都有分店。不論什麼商品都很新鮮、便宜,味道也夠濃,是年輕女子的社交場所。」

  「原來如此,以現代風格來說的話,就是女高中生的集散地嘛。」

  犬千代目不轉睛地凝視老闆的雙眼,施展了「……」的無言殺價術,逼得老闆不得不舉白旗投降,因此省下了一些從信奈那裡得來的預算。

  「反正還有時間,在茶店吃個外郎糕再回去吧。」

  「……良晴想搭訕女孩子。」

  「有什麼關係,妳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嘛。白!黑!抹茶!紅豆!櫻花!我請妳吃五色外郎糕喔!」

  「……嗚,難以拒絕……」

  可以一次吃到五色外郎糕!對外郎糕毫無抵抗力的犬千代露出陶醉的眼神,嘴裡發出「呼~~呼~~」的幸福嘆息。

  兩人坐在茶店的角落,一邊吃著外郎糕,一邊望著路上的行人。

  自從東邊的強敵‧今川義元被織田家當家‧信奈擊敗並俘虜後,清洲的城鎮顯得格外繁榮。

  尾張人民長期以來都憂心今川家的威脅。如今隨著信奈獲得勝利,威脅解除了,街上居民臉上也展露出蓬勃的朝氣。

  儘管身處戰國時代,不過和平還是最棒的──良晴深深體會到了這一點。

  假如信奈統一天下的話,日本長年來的戰亂將得以平息,全國各地都可以像這裡一樣歌頌和平了。

  「很好很好,有好多年輕活潑的女孩子啊~~」

  「……良晴的身邊也有一個。」

  「咦?犬千代是活潑的女孩子嗎?」

  「……應該算吧,大概。」

  「哦!那群武士是……?」

  良晴伸手指向一群聲勢浩大的武士集團。

  騎著白馬、威風凜凜的黑髮青年武將應該是一行人的頭頭。隨侍左右的青年武士和少女武士多半是其部下。

  雖然身邊的部下個個都是俊男美女,不過看似頭頭的青年武將更勝一籌。目光冷冽、睫毛修長、皮膚白皙,看起來英氣逼人。

  傳奇人物──乳名「牛若丸」的源義經年輕時大概就是這副模樣吧。

  城鎮裡面的女孩子圍在一行人的四周發出了陣陣尖叫。

  因此女孩子們完全沒有注意到良晴的存在。

  不過即便女孩子們有注意到良晴,也只會說「是猴子!」「信奈大人養的猴子跑到大街上了!」「不可以隨便餵他吃外郎糕喔!」這類的閒話,就像是在看待稀有動物一樣。

  「呿,那個白馬武士是個帥哥【註:日語的帥哥(イケメン)與池麵(いけめん)發音相同】啊。連同為男人的本大爺都不得不承認他的外型很亮眼啊。」

  「……池麵……?醋鍵屋的麵是棊子麵【註:麵條寬扁的烏龍麵。名古屋的特產】。」

  「看起來也很聰明的樣子,恐怕比信澄還受歡迎吧。可惡,真令人嫉妒啊!」

  「……棊子麵。」

  話說回來,這群武士集團的旗印是良晴不曾在尾張看過的圖案。

  看上去像是三個龜甲的造型。

  就在這個時候,俊美的年輕大將與部下們交談的內容傳進了良晴與犬千代的耳裡。

  「少主,聽說尾張的傻瓜公主經常以一副野猴子模樣在大街上閒晃耶。」

  「看到少主如此這般英俊瀟灑的美男子後,她可能會變得端莊一點也說不定。」

  「哼,無論織田信奈是什麼女人都無所謂。」

  冷漠的聲音。

  年輕大將似乎對信奈完全不感興趣。

  「那個尾張野猴子也只能拜倒在少主的魅力之下吧。」

  「和那位傻瓜公主成婚,少主應該會很辛苦吧?」

  「政治聯姻在戰國亂世裡面很常見,不用對女人一一付出真感情。」

  「少主真不愧是女性殺手~~至今為止到底有多少女人被少主抛棄了呢?」

  「想在戰國亂世裡面爭霸的女人都是可悲的生物,就讓我好好利用一番吧。」

  什麼啊,真是一群令人火大的傢伙耶……良晴忍不住開口罵人。

  「取、取笑信奈是野猴子就算了,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他們把所有女孩子都當成傻瓜的態度!我、我完全不在乎信奈被人瞧不起喔!」

  望著一行人旗印從眼前通過的犬千代把眼睛瞇成一條線。她低聲說:

  「……那是『三盛龜甲』,不是織田家的武士。」

  「莫非那群狂妄自大的傢伙就是信奈準備接待的客人?」

  「……應該不是,既然公主大人吩咐我們買進大量三河特產‧八丁味噌,我猜要招待的客人應該是四眼狸貓。」

  「四眼狸貓?」

  所謂的四眼狸貓,指的就是從三河岡崎城來到清洲的松平元康。

  她此行的目的是為了和信奈締結和平同盟。

  松平元康。

  這位將改名為「德川家康」這個願望深藏在心中的苦命公主大名,就是夾在尾張織田家與駿河今川家之間的三河小大名‧松平家的正統繼承人。

  元康自小就被送到今川家當人質,後來被信奈的父親‧織田信秀擄走,接著又被賣到了今川家,過著被人當球踢來踢去的大半輩子。

  儘管元康在桶狹間之戰以今川義元忠實部下的身分攻打織田軍,不過一聽到「義元戰敗」的消息後,她便一溜煙地逃離戰場、返回岡崎城,而且還像是想和義元徹底切割一樣,迅速地做出了獨立宣言。

  也因此,在無法返回駿河的情況下,被夾在尾張、三河間進退維谷的今川軍紛紛四散逃竄。失去主公與大軍的駿河今川家如今只能等著被甲斐的武田信玄消滅。

  由於元康總是戴著狸貓耳與狸貓尾的飾品(因為松平家有著將狸貓視為祖先崇拜的傳統),再加上桶狹間之戰前後的態度轉變之快,使得人們私底下對元康有了「沒想到她連個性都像狸貓一樣狡詐」的評論。

  附帶一提,松平元康近視很深,所以喜歡配戴南蠻進口的眼鏡。

  是個隨身配件琳瑯滿目的大名。

  正午過後。

  尾張當家‧織田信奈、三河的松平元康、負責接待的前田犬千代和相良良晴四人聚在清洲城的大廳。

  不久前才大敗強敵‧今川義元,並迫使今川家投降。心情很好的信奈在這個重要的外交場合仍以一副浴衣半褪、腰繫葫蘆、肩扛種子島火槍的「傻瓜裝扮」登場。

  原本以為可以再次欣賞到信奈與齋藤道三會談時所展現的秀麗公主裝扮,良晴不免有些失落;不過他還是嘴硬地喃喃說出:「不、不管信奈做什麼打扮都和我無關!」用這番傲嬌的自言自語掩飾自身內心的失望。

  假裝沒看見良晴的反應,信奈一坐上墊子後伸手拍了拍元康的肩膀。

  「好久不見啊,竹千代!」

  乳名竹千代的松平元康是信奈的兒時玩伴。

  信奈一邊大口吃著「名古屋土雞翅膀」一邊欣喜地迎接元康。

  附帶一提,因為信奈抱怨說:「小隻雞翅膀啃起來太費事了」並命令手下對土雞做了品種改良,如今這道信奈的獨享美食「名古屋土雞翅膀」已經大到跟炸雞腿沒有兩樣了。這麼說來,土雞的本體不就大得跟牛一樣……良晴等人私底下都害怕地這麼想著。

  要是負責看顧信奈的丹羽長秀在場的話,她多半會用「在同盟交涉場合請穿著正裝,公主這樣子太不成體統了。八分」這番話打出嚴苛的分數吧。

  「唔、呼、呼~~好久不見了,吉姊姊~~」

  吃著抹上厚厚一層八丁味噌的外郎糕,元康向身分等同大姊的信奈低頭行禮後露出微笑。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聲音有點緊張,頭上的狸貓耳也不時微微顫抖──良晴沒有看漏這一點。

  「犬千代,為什麼元康會這麼害怕啊?」

  「……以前四眼狸貓被囚禁在織田家時,幾乎天天會被童年時期的信奈大人欺負……嗯哼,疼愛。」

  每當小時候的信奈大人看見四眼狸貓時都會大喊:「發現狸貓妖怪!我要把妳煮成狸貓鍋!」然後把四眼狸貓綁起來吊在樹上……看著神色自若如此說明的犬千代,良晴不禁覺得有點害怕。

  「太亂來了,要是在我那邊的世界,這樣會引發大問題啦。」

  替喜歡的家臣取動物的名字,這是信奈大人特有的愛情表現──犬千代點頭喃喃解釋。

  「也就是說,元康被綁架到織田家後就淪為小鬼時期信奈的玩具了嗎?真是個典型的不幸遭遇啊。」

  「……她的身體多半還記得當時的恐懼感,所以不敢忤逆我們家公主。」

  良晴開始有點同情元康了。

  「竹千代,向妳介紹一下我的侍童,還有我養的猴子。這位像小狗一樣可愛的女孩子叫前田犬千代;那隻眼神凶惡又討人厭的臭屁猴子自稱相良良晴。儘管他撞壞了腦袋誤以為自己是人類,但是妳用不著客氣,儘管叫他猴子就好啦!」

  「這樣啊~~我是松平元康,小名竹千代~~請多指教~~」

  在與良晴四目交會的瞬間,元康的視線好像有點游移不定;不過良晴假裝沒看到,回了她一句「啊,妳好。」接著向著元康點頭示意。

  良晴從現代日本來到戰國時代的時候正好掉在織田軍與今川軍交戰的現場。當時的良晴差點被奉今川義元命令的元康砍下腦袋。

  不過,那個時候的良晴只是個來路不明的雜兵。時間過了這麼久,元康似乎已經不記得良晴了。

  當然,也有可能是元康還記得,只是看到現今情勢不對,所以選擇裝傻而已。

  插圖005

  接著犬千代也微微低頭行禮。

  「……前田,犬千代。」

  「我還記得犬千代小姐喔~~以前每當我被吉姊姊(信奈的乳名)綁起來,眼看就要被煮成狸貓鍋時,妳都會偷偷把我推進河裡救我一命呢~~」

  「……犬千代很親切。」

  難道沒有更溫和的搭救方法嗎?良晴心想。

  「這次多虧了吉姊姊,我才能夠在三河獨立~~今後我想和尾張締結同盟,以小妹的身分永遠與吉姊姊和睦相處~~應該說我害怕得不敢反抗啦!」

  儘管獨立了,但三河依舊是個弱小國家。

  而且如今盤據在三河東邊的是併吞今川義元原有領地‧駿河後變得更加強大的武田信玄大軍團。

  號稱「甲斐之虎」的武田信玄,與人稱「越後之龍」的上杉謙信並稱為最強的戰國武將。

  據說武田旗下的紅衣甲州騎兵團,除了有軍神稱號、用兵如神的上杉謙信外,再也沒有人能夠與其抗衡。

  當然,看在武田信玄眼裡,弱小的三河松平家不過是個「今川的跑腿」,就算元康願意臣服武田,信玄也絕對不可能與元康締結對等的同盟。

  所以對元康而言,要保住三河的主權,就只有與信奈同盟一途了。

  另一方面,目標統一天下的信奈也想利用三河當成抵禦武田的屏障,並趁機奪取西邊的美濃,接著再進軍京都。由於擁有天險要塞‧稻葉山城的美濃國力強大,信奈沒有餘力顧及東邊的戰線。

  更何況──

  拉攏三河加入我方陣營的話,就可以用更便宜的價格收購尾張人都愛吃的「八丁味噌」了!

  信奈、元康這對兒時玩伴不只是原本的交情不錯,而且身為戰國大名的利害關係也一致。

  當然,畢竟雙方都是一國之主。

  多少還是會有意見相左之處。

  「竹千代,整個三河都交給妳統治也無所謂,不過能不能將八丁村讓給我呢?」

  「吉、吉姊姊~~要是少了八丁村的話,我們就無法生產三河特產『八丁味噌』了~~三河的經濟可以說全靠八丁味噌支撐啊~~」

  「所以我才要妳把八丁村讓給我啊。」

  這到底是哪種「所!?」啊?信奈那個傢伙還真是厚臉皮耶……良晴在犬千代的耳邊悄悄說道。

  「還還還還請高抬貴手!失去八丁味噌的話,我連家臣們都養不起了~~!」

  「……我知道啦。不過妳得用低廉的價格賣八丁味噌給尾張的商人喔。以後商人往來尾張與三河邊境的關卡時不能課徵八丁味噌的關錢(關稅)喔!」

  關稅就是所謂的關稅。換句話說,信奈要求廢除關稅,讓八丁味噌能夠以更便宜的價格輸入尾張。

  「是的~~只要吉姊姊不搶走八丁村的話~~」

  儘管用了挺強硬的手段做交涉,不過八丁味噌的價格壓低了!信奈似乎對這個結果感到滿意。

  只要看看不管吃什麼都要配上八丁味噌的勝家,就可以知道尾張人對味噌有多麼情有獨鍾了。

  這麼一來就可以減少士兵的伙食開銷了。信奈開心得不得了。

  如此這般──

  東邊就由元康鎮守,西邊就由信奈把持。尾張與三河的同盟就此拍板定案。

  信奈一邊大快朵頤她最愛的巨無霸「雞翅膀」一邊笑著說:「時候終於到了!」。

  「如今狗、猴子、狸貓都到齊了!前往美濃打鬼的準備一切就緒了!」

  信奈雙眼閃閃發光、活力十足地如此宣言。

  「喂,猴子,有在聽嗎?東邊就交給竹千代防守,我們要率領全軍進攻美濃,然後一舉朝京都邁進喔!總算可以看見本小姐統一天下的雛型了!」

  呿,不管信奈笑得再怎麼燦爛還是一點都不可愛!──良晴在心中毒辣地批判信奈,臉上卻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開口吐槽說:

  「慢著慢著。我記得在桃太郎的傳說裡面,打鬼的部下應該是狗、猴子還有雉雞才對吧?」

  「少囉哩囉唆啦,雉雞和狸貓不是差不多嗎?」

  信奈噘起粉紅色小嘴瞪了良晴一眼。

  像是在鬧彆扭般板起臉來的信奈公主看起來也很可愛──雖然犬千代這麼稱讚,但良晴卻極力否定這點。

  根據他的說法,信奈就像是個誰也管不動的孩子王,總是認為:「我的東西就是我的,家臣的東西還是我的」。

  「話說回來,你這個家臣也太放肆了,憑什麼用那麼臭屁的口氣跟我說話啊?」

  「妳還好意思說,也不賞賜我好一點的東西。妳以為是拜誰之賜才打贏桶狹間之戰啊?快點把尾張第一美少女介紹給我啦。」

  「嗯?不是已經有天下第一美少女坐在你面前嗎?你還想要我介紹什麼人給你啊?」

  「少臭美了,妳只有臉蛋能看而已!我的審美眼光非常嚴苛喔。除了外表之外,還要有美麗的內在才行。」

  「哎呀,誰說我只有臉蛋能看而已?我脫下衣服也很有看頭唷。不信的話,我就讓你開開眼界吧。」

  信奈邊說邊用手指輕輕撩開裸露在外的胸罩(?)。

  儘管不大但形狀姣好的雪白酥胸一瞬間若隱若現。

  「噗──咳咳咳咳!?」

  良晴被突如其來的這個舉動嚇得嗆到了。

  不過信奈當然沒有真的脫下胸罩,而是指著良晴哈哈大笑。

  「哇哈哈哈哈!笨蛋,我開玩笑的,你臉紅個什麼勁啊!我怎麼可能裸露身體給區區的猴子看啊,想也知道不可能嘛!笨蛋~~!蠢到讓人想要砍下你的腦袋耶!」

  「少、少、少囉唆!都不是小孩了,別再開這種傷風敗俗的玩笑啦!妳不覺得害臊嗎?」

  「哼──被男人看到身體的話當然會害臊,不過被區區一隻公猴子看到的話沒什麼好害羞的,畢竟是不同的種族嘛。」

  「喔,是嗎?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好好看個夠啊!我要扒掉妳的胸罩!再說為什麼妳這個戰國時代的人會穿著像胸罩一樣的布料啊?」

  「等等等等一下,你想做什麼!猴猴猴猴子,你的手指為什麼動得那麼猥褻?別得寸進尺喔!?」

  「吵死了──!都是因為妳唆使寧寧成天妨礙我,害得我現在還交不到女朋友。最近已經欲求不滿到極點啦!」

  「給、給我住手!?什麼啊,你真的變成猴子了嗎?」

  「妳說對了,我是猴子沒錯!因為長期缺乏女色滋潤,我的身心都化成猴子了!唔嘰、唔嘰、唔嘰~~!」

  「噫!?──犬千代!」

  「……良晴,適可而止。」

  捏~~

  不知道是為了掩飾害羞,還是真的受不了信奈雪白酥胸誘惑而失去理智,良晴竟然作勢要撲向身為主公的信奈。不過,在小腿被犬千代用力一捏後,良晴立刻發出「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的哀號。

  同一時間,怒髮衝冠的信奈也對準良晴的側邊頭部用力踢來。

  「這隻蠢猴子I!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訓你,讓你再也不敢冒犯主人!」

  「等等、等一下!腳不要抬那麼高啦,會被我看光喔!」

  「吼──!你在看哪裡啊!看來給你的教訓還不夠!你這個大變態!色猴子!」

  「都叫妳等一下啦!」

  這對主從把同盟會議抛到一邊,在榻榻米上展開不知何時才會落幕的攻防。

  元康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

  「請問~~這兩人一直都是這樣嗎~~?」

  她戰戰兢兢地詢問犬千代。

  「……沒錯,是旁人難以介入的大爭吵,清洲城的特產。」

  「猴子先生的膽子好大喔~~居然敢惹吉姊姊生氣。真虧他能夠活到現在~~」

  「……只是鬧著玩的,他們感情很好。」

  「……真是不容小覷呢!相良猴晴~~」

  這是松平元康初次把「相良猴晴」這個名字記在腦海裡的瞬間。

  就在信奈與元康順利締結〈清洲同盟〉──雙方表面上是交情匪淺的兒時玩伴,實際上則是無限趨近於「主人與狸貓手下」的關係──的時候,出乎信奈意料的訪客來到了清洲城。

  這名訪客是誰呢?原來就是剛才行經茶店「醋鍵屋」的討人厭貴公子以及其部下們。

  信奈以往很少會接見未先知會就來訪的客人;不過,當侍童神情緊張地跑進來向信奈報告訪客的名號後──

  「馬上請對方進來。」

  信奈的大眼睛溜溜轉,難掩心中的動搖。

  〈狗、猴子、狸貓〉三人眾的犬千代、良晴、元康明明還待在大廳,一時亂了分寸的信奈卻忘記命令三人先退下就請剛來的客人入內。

  不一會兒,突如其來的訪客隻身進到大廳。

  在這個戰國時代,良晴的身材已經算高挑了;不過此人又高出良晴一個頭,是個擁有矚目的修長睫毛,髮色黝黑、皮膚白皙的俊美武士。

  看到眼前這位乍看之下甚至會讓人誤以為是美女的俊美青年,元康&犬千代這對動物組合不由得發出了「喔──」的驚嘆。

  不過,對主公很忠心,只是表面看不出來的良晴沒有忘記這個男人曾經在大街上與家臣們侮蔑了信奈。

  「你是誰啊?」

  良晴忍不住開口發問。

  「失禮了,我的名字叫淺井長政,這次專程從近江的小谷城遠道而來。」

  帶著一頭亮麗黑髮,美少年武士──淺井長政用平淡的語調自我介紹。

  接著他優雅地跪坐在信奈正面莊重地低頭行禮。

  「我無論如何都想和織田信奈殿下見一面,因此隱瞞身分來訪尾張清洲城,如有得罪之處還請多多見諒。」

  他的舉止得體合乎禮儀,不愧是鄰近京都的畿內大名,一舉一動都優雅無比,彷彿用全身上下向信奈強調「我是美型貴公子」一樣,良晴不由自主地心煩意亂起來。

  「哼,這個傢伙裝什麼瀟灑啊。無端地刺激我的自卑感。」

  「真是的,給我安靜一點,猴子。淺井長政可是年紀輕輕就支配北近江一帶的有名戰國大名喔,而且正好是我下一個想要締結同盟的對象喔。」

  啊,對喔。

  淺井長政──

  在良晴透過遊戲學到的戰國知識裡,淺井長政是支配畿內(關西地區)的經濟大國‧北近江的戰國大名,即淺井家的年輕家督。

  根據良晴(玩戰國遊戲時)的記憶,織田信長是在奪取美濃、邁向京都時與淺井長政締結同盟的。

  因為倘若不把位於上京之路途中的北近江拉攏為盟友,就沒辦法從美濃進軍京都。

  (不過,淺井長政這個男人不是會在日後背叛織田嗎?)從腦海裡面翻出戰國遊戲知識的良晴越來越覺得眼前這位面帶淺淺笑容的美少年貴公子‧淺井長政無法信任。

  再加上良晴偶然在城鎮的茶店裡面聽到了長政對信奈的評價──

  (想在戰國亂世爭霸的女人都是可悲的生物,就讓我好好利用吧。)

  看了看眼前面露優雅微笑的貴公子‧長政,實在很難讓人相信這番話是出自他的口中。

  (也就是說,他是個表裡不一的男人。和一副狡猾狸貓模樣卻真心把信奈當成姊姊仰慕的元康不同,長政只想把信奈當成政治道具利用而已。)

  一想到這裡,良晴不由得起了戒心,認為不要讓這個傢伙太接近信奈會比較好。

  然而,良晴沒有察覺到,自己有一半是真的在替信奈擔心,另一半則是源自於對長政的忌妒。

  「你在發什麼呆啊,猴子。這下子我們可以毫無顧忌地進攻美濃了,你也稍微表現得高興一點嘛。」

  「原來是這樣啊。近江是鄰接美濃西部的國家──也就是說〈美濃打鬼行〉需要的雉雞自己找上門了嗎?」

  「嗯,一點也沒錯。」

  信奈殿下,我不是雉雞──淺井長政用平淡的音調委婉地反駁。

  接著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對信奈投以溫柔的視線。

  「『猿夜叉丸』是我的乳名兼綽號。如果信奈殿下不嫌棄的話,以後請叫我『猴子』就可以了。」

  什麼!

  良晴突然跳起身來了向淺井長政抗議說:

  「等一下!角色重疊了!猴子是我才對!」

  明明平常被信奈叫「猴子」的時候,良晴都會生氣大喊:「我是人類!」現在出現了冒牌猴子,他又無法接受了。

  「這位仁兄說話很有趣啊。我沒有用什麼沉香【註:日語的「角色重疊」發音類似「身上有沉香味」】,今天我身上用的薰香是檀香喔。」

  「啊,不用理會那隻發瘋的猴子,長政殿下。他大概是肚子餓到神智不清了。」

  「好的。」

  什麼檀香嘛,裝模作樣的傢伙──良晴瞪了長政一眼。

  長政「哼」的冷笑一聲,興味索然地別過頭去。

  「那麼,你今天來見我的目的是什麼?既然勞駕你親自來到清洲,想必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吧?」

  「正是,剷除了東邊的威脅‧今川義元後,眾所皆知,信奈殿下的下一步必定是攻下義父‧齋藤道三過去的居城‧稻葉山城吧。」

  「當然。」

  「在那之後應該就是進京上洛吧?」

  「是啊,奪取美濃後,我會馬上進軍京都、號令天下。事到如今,我的野心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長政臉上浮現一抹微笑。

  雖然一舉一動都那麼優雅,不過良晴卻越看越不順眼。

  這個男人每次注視著信奈大人時眼睛都會釋出「帥氣光線」……犬千代說道。

  「的確是位剛毅果決的公主。這麼說來,妳勢必會想與統治近江國北半邊領土的我──猿夜叉丸締結和平盟約吧。」

  「哎呀,說不定我想的是踏平近江喔?」

  「姑且不論支配著南近江的六角家,我們淺井家坐擁天險要塞‧小谷城,而且將家督之位讓給我的家父‧久政依然健在,家臣們團結一致;再加上近江軍實力堅強。假如與我們為敵的話,妳的上洛計畫將會大幅延宕的;更何況萬一美濃的齋藤義龍與我方聯手的話,能不能攻下美濃都是個未知數呢。正因如此,我認為信奈殿下應該會馬上想和我結盟才對。」

  呵呵──信奈淺淺一笑。

  腦筋轉得很快的信奈向來很欣賞和自己一樣聰明的武將,因為不需要浪費唇舌去解釋一些再清楚不過的事情。

  「你說得沒錯,我本來就打算找時間向你提出同盟了,畢竟你們和南近江的六角家也長年敵對嘛。我聽說你小時候也曾經淪為六角家的人質,想必一定也很想借助我的力量擊潰六角家吧?」

  「沒錯,誠如妳所言,所以我才會親自來到清洲一趟。」

  可惡,這兩個人很談得來,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一肚子火啊──良晴在一旁咬牙切齒。

  這樣子很難看,安靜一點──小腿被犬千代用力一捏,良晴不情願地閉上了嘴巴。

  「這樣啊。長政!你今天之所以來我這裡,就代表你也有意願和織田家結盟對吧?」

  「是的,只不過比起和新興勢力的織田家結盟,家父‧久政更希望與自古以來有著深交的越前朝倉家維持友好關係。除此之外,家父也沒有消滅爭奪近江的仇敵‧六角家的氣魄。」

  「喔~~令尊沒什麼出息啊。」

  在上一代淺井久政的時代,淺井家曾經一度臣服於南近江的六角家。在六角家度過了人質時代、驍勇善戰的長政繼承了家督之位,脫離了六角家的支配再次獨立──犬千代小聲為良晴解說。

  「如今淺井家的當家是我,猿夜叉丸。我還年輕,要在小谷城整天飲酒作樂、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還太早了。與其和衰老的昔日名門世家聯手,倒不如和絲毫不掩飾奪取天下野心的年輕英雄結盟。我從以前就是這麼想的。」

  「這麼說來,你願意助我奪取天下囉?就像那邊的竹千代一樣。」

  長政眼中靈光一閃,說道:

  「謊話是騙不過妳的。我就老實說了,我並不想助信奈殿下一臂之力。」

  「喔!那你想怎麼做?」

  「妳我一起聯手奪取天下──這是我此行想要表明的想法。」

  「還不是一樣嗎?」

  「不一樣,我的意思是『一起』掌握天下霸權喔,信奈殿下──我想請妳成為我的妻子。」

  「「噗!!!!!」」

  信奈和良晴幾乎同時把喝進嘴裡的熱茶噴到彼此臉上。

  只見信奈臉上青一陣紫一陣的,陷入了極度混亂。

  插圖006

  這是信奈有生以來頭一次被男人求婚。

  她不自覺地站起身來,一反常態地若有所思(我的模樣會不會太不端莊了?),然後改以跪坐姿勢面對長政,並重新穿好褪下的半邊衣袖,遮住了原本一直裸露在外的胸罩。

  「你你你你你要我嫁給你?這是在向我求婚嗎!?」

  「是的,正是如此。讓我們結為代表尾張、近江的俊男美女夫妻檔吧。更何況我們彼此都懷抱著奪取天下的野心,像我們這麼匹配的夫妻,恐怕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對了。」

  「突突突突突然說出那那那那那種話,我我我我會很困擾的!」

  信奈發出顫抖的哀號,同時用眼角餘光偷偷瞄了良晴一眼。

  她的手指不停戳著榻榻米,接著開始畫起圈圈來。

  (……不得了了……)(嚇到我了~~)犬千代和元康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你你你你的意思是說,你愛上我了嗎?長政?」

  「不,談情說愛是庶民做的事。我是淺井家的當家,妳是織田家的當家。既然我們生在權貴之家,捨棄男女情愛、締結政治聯姻也是世間常理。」

  從美男子口中淡淡道出的冷漠話語往往更能打動少女芳心──良晴就像是中毒似地渾身痙攣。

  「我我我我我對政治聯姻什麼的不是很……」

  「這不像聰明的信奈殿下會說的話,我們都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我啊!想要自己選擇自己的丈夫!我要和自己喜歡的男人結婚!這是我從小到大的夢想!」

  「喔?這麼說來,信奈殿下已經有心儀的對象嗎?」

  相較於不知所措的信奈,長政似乎很有追求女孩子的經驗,態度顯得從容不迫、神色自若。

  「難道妳喜歡上那邊的另一隻猴子嗎?」

  聽到這句話信奈頓時滿臉通紅。

  「才……才沒有!這、這個傢伙只是本小姐的部下罷了!身為主公的人哪有可能跟一介士兵出身的家臣結婚嘛!像這種傢伙,本小姐完完全全、一點都沒有放在眼裡喔!」

  不知為何,信奈突然猛踩正用指甲刮著榻榻米的良晴腦袋並大吼大叫起來。

  「好痛,妳在做什麼啊!?」

  這番舉動反而惹惱了良晴。

  良晴不想看到被一個口口聲聲說著「我不愛妳」的男人求婚就害羞到驚慌失措的信奈。

  「只不過是被帥哥求婚就激動成這樣,一看就知道妳是個多麼不受歡迎的女人嘛!」

  「你你你你才是啊!不要一語不發的,好歹說句話吧!你的主公正面臨貞操危機喔!?」

  「哼,反正本大爺只是個士兵出身的小人物,哪有什麼資格插嘴嘛!」

  「什麼啊,你要極力反對啊!其實你心裡很著急吧!?還是你覺得自己不可能是眼前這位花樣美男子的對手,所以想要夾著尾巴逃跑嗎?原來你是這麼沒骨氣的男人喔?」

  「哼、哼!說什麼蠢話!?為什麼本大爺相良良晴非得夾著尾巴逃跑?話又說回來,為什麼他會變成我的對手啊?」

  「因、因為~~你一直夢寐以求的天下第一美少女就要被淺井長政搶走了喔?面對這種情況還能夠悶不吭聲嗎?」

  也許是炎炎夏日容易使人心浮氣躁的關係,兩個人越吵越凶,完全忘了一副興味盎然表情的長政就在一旁看著他們。

  「喂,等一下。妳說誰是天下第一美少女啊?」

  「就是我啊!除了本小姐以外還會有誰啊!」

  「啊~~?反正我只是個士兵出身的猴子家臣,妳完全、一點都沒有把我放在眼裡不是嗎?既然妳這個高貴的公主大人宣稱自己是『天下第一美少女』,那就去跟能夠配得上妳的對象結婚不就好了?」

  「什……什麼啊,一點都不可愛!就連坦率大聲哭喊:『信奈大人竟然要和其他男人結婚……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都做不到嗎!」

  「說什麼傻話!?誰會做那種蠢事啊!」

  「給我做!現在馬上做!下跪磕頭苦苦哀求我說:『請不要嫁給他,這是我這輩子唯一的請求!』否則的話,我就要跟長政結婚囉!」

  「哼!隨隨隨隨妳高興,反反反反正我又不在乎!要是被那個表明對妳沒感情的男人騙了,就證明妳只不過是個笨女人而已!」

  「政政政政治聯姻是戰國亂世的常理!我是一國的大名!本來就不可以隨隨便便和喜歡的人結婚啦!」

  「啊,受不了。太不像話了,瞧妳慌成那樣!這樣子還叫名震天下的織田信奈嗎!」

  總有一天淺井長政會破棄盟約、背叛織田家的。

  不過,良晴又不能把從戰國遊戲得知的『未來』知識告訴信奈,這是兩人之間的約定。

  正因為如此,良晴內心才會如此糾結。

  既無法說明理由,又要信奈「別跟長政結婚」,這樣只會被信奈認定良晴不自量力地嫉妒長政──不,實際上良晴確實非常嫉妒長政,只是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有這種想法罷了。

  說到底,信奈是主子,自己只是家臣。

  「喔,是嗎!這樣啊!看樣子你完全不明白我把寧寧送給你當妹妹的用意嘛!」

  「我很明白!妳讓單身的我不要接近其他女孩子,為的就是折磨我對吧!妳就是這樣的女人!不對!妳是個披著女人皮的魔鬼!」

  「……沒、沒錯,被你說中了!你、你、你很瞭解我嘛!」

  「哼!」

  「哼──!」

  接著兩人又咬牙切齒地吵了起來。

  近江的貴公子‧淺井長政明明就坐在一旁,兩人卻起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口角。

  犬千代無奈地說:

  「……一旦情況演變成這樣,在公主大人打昏良晴前,這場爭執不會平息的,只好日後再給答覆了。」

  長政也爽快地點頭同意。

  「突然對正值妙齡時期的公主大人求婚,看來我太莽撞了。我想公主大人也需要一點時間考慮,那我就靜候佳音吧。」

  「……不好意思。」

  「對了,犬大人,恕我冒味,攻下美濃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不嫌棄的話,我隨時都很樂意為了未來的嬌妻出借兵馬的。」

  媲美女人的美貌、出其不意的求婚,再加上「我對妳沒有愛,這是政治聯姻。」的大膽發言,淺井長政已經確實擄獲情寶初開的信奈了。

  彷彿想要做出上面那句宣言一樣,他帶著充滿自信的笑容離開了清洲城。

  在把良晴痛打一頓時,身為關鍵人物的淺井長政已經打道回府了。

  發現長政離開後,信奈這才氣呼呼丟下一句「猴子,都是你的錯!要是交涉失利的話要怎麼辦啊!」的話,接著便鼓起臉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而犬千代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

  被丟在大廳的元康用手指戳了戳如同乾屍般動也不動的良晴腦袋小聲問說:

  「猴晴先生、猴晴先生,還活著嗎~~?」

  倒在榻榻米的良晴勉強撐起上半身,緩緩點了點頭。

  「……還、還有一口氣。」

  「你真厲害,跟吉姊姊一搭一唱地就把求婚話題唬弄過去了耶~~」

  「唬弄?我怎麼覺得自己搞砸了信奈這門難得的親事耶……」

  元康嘴角上揚,露出狸貓般的賊笑。

  「吉姊姊原本就有意跟位在上洛途中的近江淺井家結盟了,只不過現在和淺井家締結同盟的話,國力較強的淺井家在地位上會占盡優勢。更何況,淺井家就算不和織田家結盟也不會有任何損失,不過對目標京都的吉姊姊而言,與淺井家同盟一事是不可或缺的。」

  「喔,所以長政才會擺出高姿態向信奈提出『當我的妻子』的要求嗎?因為他知道信奈沒辦法拒絕吧。」

  「現在雙方結婚的話,吉姊姊往後就會一直被長政踩在腳底~~不過如果尾張能夠併吞美濃,在國力上就會變成吉姊姊有壓倒性優勢了。如此一來,即便雙方結婚了,也是吉姊姊的地位較高,甚至不需要和長政結婚也能夠締結同盟了。」

  「原來如此。」

  「所以為了不借助長政的力量獨力攻下美濃,吉姊姊才會想辦法拖延答覆長政的時間喔~~」

  所以那個傢伙才會突然找我麻煩嗎?良晴心想。

  「就算這樣,起碼也該對我使個眼色暗示一下吧。」

  「因為吉姊姊從中途開始真的生氣了~~」

  「為什麼那個傢伙一看到我的臉火氣就那麼大啊?」

  元康微微點了點頭。

  「我和吉姊姊從小認識,所以大概知道原因,但是我不能告訴猴晴先生喔~~」

  「為什麼啊!?」

  「這是祕密。這份情報或許能成為緊要關頭時的祕密武器也說不定。呼、呼、呼~~」

  元康這個傢伙果然是隻心機很重的狸貓啊。

  和元康道別後,良晴用最快的速度跑出城外,追上了正準備離開清洲城鎮的淺井長政主僕一行人。

  對於那個以一副從容不迫態度向信奈求婚的討厭鬼‧長政,良晴有些話不吐不快。

  「喂!給我站住!」

  少主,要不要殺了這個無禮之徒?長政的侍從們見狀頓時殺氣騰騰。

  不過,騎在馬上的長政倒是面不改色。

  「是另一隻猴子嗎?找我猿夜叉丸有何貴幹?」

  「……嘖……!我說你啊,別看信奈那個樣子,其實她對戀愛這檔子事很生澀的!突然對她說什麼我不愛妳但卻想和妳來場政治聯姻,這樣不是分明要害她陷入混亂嗎!」

  「哎呀,你這是在吃我的醋嗎?不過是一介家臣的你不管再怎麼對她有意思,你們都不可能有結果的。」

  「我我我我對她才沒有意思!我想說的是你起碼……起碼也該說句『我喜歡妳』吧!?否則這樣子對信奈太失禮了!」

  「我倒是認為當著她的面說出那種謊言對她更失禮。既然生於戰國大名之家,她應該也已經認清現實了。她的身分是不可能和真正喜歡的男人在一起的。」

  「你說什麼!?」

  「信奈殿下不也說過嗎?政治聯姻是戰國亂世的常理,猴臉男。身為大名的人自然要將家族間的利害關係擺在最優先,戀愛結婚是雜兵之輩才做的事;更何況信奈殿下胸懷統一天下的遠大野心,怎麼可能還去追逐身為女性的小小幸福呢?」

  「這種事……也未必──」

  「真受不了,看來你還是個小孩子。談情說愛是不用背負『家族』重擔的庶民才有的權利。武家之人不只要生下子嗣,還有義務守護歷代先祖傳下來的『家門』。具有一定身分的公主武將要尋找擁有同等地位的夫婿,身為大名的公主更要這麼做,她們必須與自己對等的大名,或是身上流著同族血脈的家臣結為夫婦。這算是公主大名成親的規定吧。倘若公主大名能夠隨隨便便與中意的對象結婚,這就等於給了所有男人不必講求家世身分,只要能勾引到公主大名就可以竊取國家的機會。這麼一來國家勢必會陷入混亂的。」

  「什麼嘛。男性大名可以用『需要生下繼承人』的理由尋找身分不匹配的對象當小妾。公主大名卻有著這樣的限制,條件會不會太嚴苛了啊?」

  「這就是男女有別。如果公主大名擁有多名夫婿的話,就會為了爭執生下的繼承人是誰的兒女而產生內亂吧?畢竟沒有辦法證明孩子的父親是誰的嘛。不過,會對公主大名的婚姻設下限制倒是還有其他原因──不過信奈殿下繼承家督之位、成為公主大名時早就已經放棄了身為女人的幸福了。此乃這個世界的常理啊。」

  長政從馬上睥睨著良晴,然後冷冷說出──

  猴臉男。

  正所謂逐二兔者不得其一。

  信奈殿下是個聰明人,她想必早就做好這點利害評估以及覺悟了。

  我相信在她心中大概已經得出了只有和我成婚一途的結論了。

  「換句話說,她能夠和你一搭一唱表演相聲的時間也不多了。不過是區區一名將領的你根本什麼也做不到。好好把握所剩時光扮演好猴子的角色取悅你家公主吧──」

  「混、混、混、混帳……!既、既、既然你都心知肚明了,還對信奈說出『結成沒有愛的政治聯姻』這番話……你、你、你有考慮過信奈的心情嗎!?」

  「一開始就把話說清楚會比較好。假如信奈殿下還抱持著天下與愛情都要兼顧的天真想法,還不如趁早讓她死了這條心,這才是身為成年人應有的溫柔。要我陪她做那種虛無飄渺又不切實際的白日夢,我辦不到,而且也沒有那種打算。」

  「少、少囉唆!我、我啊!發誓要幫助信奈實現夢想啊!如果那個傢伙既不想放棄天下,也不想放棄愛情,那麼──我會替她把天下和愛情都弄到手!要是、要是你能向我保證會真心愛信奈的話──!」

  「很抱歉,我不愛信奈殿下,以後也不會,畢竟我也是受到掌握天下野心支配的人──不過,我知道該怎麼擄獲信奈殿下的芳心,往後我只會徹底利用那位公主為我打下大片江山的。」

  「……王……王八蛋……!」

  見到良晴作勢要毆打馬上的長政,他身邊的部下立刻一擁而上,將良晴踹倒在大街中央。

  「你簡直像是個小鬼頭。」

  長政投注在良晴身上的視線突然變得極為嚴肅。

  「難道你真的以為自己有可能和那位公主在一起嗎?」

  「我、我才沒有那麼想!我、我想說的是……」

  「我聽說尾張的相良良晴是個來路不明的浪人。像你這樣的人是不可能迎娶得了家門顯赫的織田家公主的。要是信奈殿下真的嫁給你的話,眾多的家臣和百姓們,以及世間的輿論都會批評她是『真正的大傻瓜』,到那時候只會使得信奈殿下身敗名裂的。」

  長政的論點正確無比。

  不過即便如此,良晴依然無法認同他。

  (你是絕對無法和她在一起的。)長政這番話,這個令自己莫名難受的事實,良晴說什麼都不想承認。

  傍晚,滿身汙泥的良晴回到了五加長屋,走到隔壁犬千代家向犬千代詢問信奈後來的情況。

  不過──

  「……呼~~唉~~」

  犬千代只是一直嘆氣。

  「妳有什麼煩惱嗎?犬千代?還是說妳想吃外郎糕?」

  「……這是在模仿公主大人。」

  「一點都不像。」

  「……唔。」

  看到犬千代伸手要捏自己,良晴迅速地閃身躲避。

  他在榻榻米上翻滾幾圈,趴在攻擊距離外的安全地帶。

  犬千代放棄追擊,開始煮起了五加湯。

  「……公主大人對於要不要與淺井長政結婚一事十分迷惘。」

  「信奈自己又是怎麼想的?她真的迷上了長政嗎?」

  「……公主大人絕口不提自己的感情,所以犬千代也不是很清楚公主大人的想法。」

  「妳擔任信奈的侍童這麼多年了,應該多少心裡有數吧?」

  「……公主大人吩咐,這件事什麼都不准對良晴說。」

  「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要冷落我啊啊啊啊!那個女人太不可愛了!」

  我滾我滚我滾滾滾!

  滿肚子氣的良晴在犬千代家的榻榻米上滾來滾去。

  直到被從門口走進來的老爺爺一腳踩到肚子,良晴才停了下來。

  「嗚!?很痛啊,老爺子!」

  「嘿、嘿、嘿,只不過是半途殺出一個程咬金就激動成這副德性,還真不像你啊,小子。」

  這位目前在信奈領地內隱居的老爺子正是過去支配美濃一國、人稱「蝮蛇」的齋藤道三。

  「小姑娘,打擾一下囉。」

  「……請便。」

  一代策士‧道三以賣油起家,靠著自身雄才大略一躍成為統領美濃一國的戰國大名。

  不過年老體衰的他在與謠傳和他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齋藤義龍的戰爭中落敗,失去美濃、流亡到了尾張。如今他已經將「奪取天下、統一戰亂不斷的日本」的夢想託付給身為義女的信奈,自己則是不再過問政治,每天過著悠閒泡茶的養生日子。

  畢竟道三過去是個和織田家交戰過無數次的梟雄──令人畏懼的「美濃蝮蛇」。就立場上來說,他不得不行事低調一點。

  這是道三第一次現身在五加長屋。

  「你會親自來這裡想必是有什麼要緊事吧,老爺子?」

  良晴在道三面前正襟跪坐。

  犬千代默默地端茶給道三,而他也靜靜地接過茶杯。

  「不不不,老夫已經是隱居之人了。今天要說的對織田家而言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是來閒話家常的嗎?我今天被淺井長政弄得心情很差,能不能明天再說啊?」

  「嘿、嘿、嘿,近江的淺井長政向信奈殿下求婚的消息早已傳遍整座清洲城囉。」

  「好快啊。」

  「這多半是長政自己四處宣揚的。對外散播俊男美女夫妻檔即將誕生的謠言,好在信奈殿下答覆前讓這門親事成為既定的事實,他就是這麼打算的吶。」

  「……嘖,有夠齷齪耶。這是情場騙子慣用的手段吧。」

  就是這個──道三說道。

  「什麼這個那個啊,老爺子?」

  「你總是優先為了信奈殿下勇往直前的,這次怎麼這麼不對勁啊?」

  「我?我哪裡不對勁了?」

  「信奈殿下目前正面臨這輩子最重大的抉擇,可是你卻在犬千代大人的房間裡發牢騷,躺在榻榻米上生悶氣,這像話嗎?一點都不像以往那個意氣風發的相良良晴啊。」

  良晴困惑地搔搔頭。

  有什麼辦法,淺井長政的言論冷酷歸冷酷,但是卻正確到難以反駁;相較之下,我自己就像是個只會哭喊著「我不依我不依」的小孩子……良晴在心中嘀咕著。

  「真是夠了,就是這個。露出一張苦瓜臉的你一點都不像你──老夫想說的就是這個。」

  「……一點都沒錯,老爺子。可是信奈要跟誰結婚,這本來就應該由那個傢伙自己決定吧?我不過是個地位低微的家臣,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畢竟我們身分相差太懸殊了。」

  喝!

  橫眉豎目的齋藤道三大聲斥責良晴說:

  「──你這個大笨蛋!」

  良晴的身體被道三喝斥聲的魄力震退三公分。

  「哇!嚇我一跳耶!?」

  「小子!你只是在鬧彆扭罷了!」

  「我、我有什麼好鬧彆扭的!?」

  「因為你只是個地位低微的家臣,所以沒有插嘴的餘地?因為你們身分相差懸殊?既然如此,只要提升自己的地位不就得了!」

  說到這裡,道三用手中的扇子敲了敲良晴的肩膀。

  「老夫原本也只是個小小的賣油商人,不過最後還不是照樣躋身大名之列!老夫不知道長政對你說了什麼,不過聽好了,小子!這是一個以下犯上的時代!身分根本不代表什麼吶!」

  所以與其哀嘆自己力量不夠、身分卑微,倒不如努力往上爬吧──道三不斷地強調這番話。

  「努力往上爬……?」

  「沒錯,相良良晴。你從未來的日本來到這裡,不就是為了助信奈殿下一臂之力嗎?」

  「……是啊,其實我不曉得自己來到戰國時代的真正理由,不過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認為的。我會在這裡出現,也許是上天派我來幫助那個不被當代人理解、雙眼只注視著未來的天才──」

  「既然如此,你就在接下來攻打美濃的作戰立下誰也無法質疑的大功吧!是足以讓你被視為織田家第一忠臣的大功喔!這麼一來的話,信奈殿下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提拔你了。小子,你要成為堂堂正正的部將啊!」

  ……被所有人認同的織田家部將。

  (到那個時候,說不定──)

  「部將──就是擁有專屬家臣團、被信奈託付城池的將領。你是叫我一口氣竄升到那種地位嗎,老爺子?」

  「沒錯。到那時候你就不用再畏畏縮縮的了,而是可以名正言順地向信奈殿下進言,要她拒絕與淺井長政的婚事了。」

  「不過……」

  「聽著,小子,儘管淺井長政是個受到女性青睞的美男子,不過在六角家度過人質時代的他早就封閉了自己的內心,所以他絕對不會真心去愛女性的。至今為止,他籠絡過許多六角家武將的妻女,都是在利用完之後就抛棄對方了。」

  「……你說什麼!?」

  「就是因為用了這樣的手段,長政才能夠順利地脫離六角家獨立。儘管就一個戰國大名來說他確實挺有一手,不過身為一個男人,他卻有著重大的缺陷啊。」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良晴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今天早上偶然在茶店聽到的那番對話果然是長政的真心話嗎──

  「換句話說,往後長政與信奈殿下……不,應該說長政心裡是不會對信奈殿下萌生愛情的。」

  良晴的胸口頓時隱隱作痛。

  道三繼續說:

  「政治聯姻乃戰國亂世的常理。對身為公主大名的信奈殿下而言,結婚是擴大勢力版圖的最終手段。若是信奈殿下想要追求統一天下的夢想,就不得不犧牲身為女孩子的夢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吶。」

  不過啊──道三補充說道:

  「為了追求天下這個遠大夢想而放棄另一個無可取代的夢想。如此一來的話,即使最後如願得到天下,那個孩子的心中仍然會留下一輩子難以抹滅的遺憾。你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良晴緊咬嘴唇強作鎮定。

  彷彿在說服自己似地開口說:

  「……有什麼辦法,這就是戰國亂世的常理……而且長政也說了,天下與愛情都要兼顧是不可能的……」

  然而,任誰都知道,這並不是良晴的真心話。

  良晴的語氣因為不甘心而顫抖,聲音也有些嘶啞。

  「小子啊,老夫言盡於此,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這番話說完後,道三便轉身離開了犬千代的家。

  在道三離去後,良晴仍然維持跪坐姿勢,一動也不動。

  「……良晴,五加湯煮好了。」

  似乎有點擔心良晴的犬千代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問妳,犬千代?」

  「……今晚的五加湯加了南蠻進口的辣椒,味道很好,叫寧寧一起來吃。」

  「關於信奈和長政的婚事,妳怎麼看?」

  「……當然反對。」

  「我想也是,那妳能不能向信奈表達『反對』的意見,阻止這門婚事呢?」

  犬千代搖了搖頭。

  「……沒用的。」

  「咦?為什麼?那換成勝家或是長秀的話呢?」

  「……如果不是良晴開口,多半阻止不了。」

  「為什麼?」

  「……因為真正瞭解公主大人『夢想』的家臣,只有良晴而已。」

  犬千代凝視著良晴的雙眼低如此語。

  統一戰亂不斷的天下,打造一個能夠與那些企圖將日本變成殖民地的南蠻諸國平起平坐的強盛國家。

  在那之後,還要乘坐大船橫渡這顆地球上的七大洋,將從未見過的廣大『世界』盡收眼底。

  那就是信奈的夢想。

  此外──

  此外,信奈還有一個小小的夢想。

  在面對長政時,信奈不是這麼說過嗎──

  「我想要自己選擇自己的丈夫。」

  身為一個公主大名,這樣的發言也許既孩子氣又違背常理,也許用不著認真當一回事;但那的確是信奈在慌張之際脫口而出的真心話。

  那是信奈一直深藏在心底──最真切的夢想。

  一想到這裡,良晴還是無法眼睜睜看著信奈嫁給那個揚言要她「為了天下捨棄愛情」的長政,被沒有感情的政治聯姻束縛一輩子。

  他無法容忍這種事情。

  「我知道了,犬千代。」

  我一定是為了實現那個傢伙的夢想才會來到這個世界的。

  也許事實並非如此,但我自己是如此認定的。

  再說我也已經向信奈發過誓了。

  原本還在煩惱東煩惱西,多虧道三老爺子和犬千代的提醒,我終於想起來了。

  「謝謝妳啦,犬千代!」

  兩眼閃閃發光的良晴緊緊握住犬千代的手。他用力地點頭說:

  「我要在攻打美濃的作戰立下織田軍第一大功,一口氣晉升為足以代表織田家的部將,讓織田家變得比現在還要強,然後阻止信奈與長政的婚事!再怎麼說,放眼『世界』的那個傢伙,她的夫婿應該要是器量更大的男人啊!」

  「……犬千代,也會幫忙的。」

  「既然這麼決定了,就要堂堂正正妨礙這門婚事!打壞淺井長政的如意算盤!首先要在清洲城上下散播長政專門勾引良家婦女的謠言……!走著瞧吧,長政!嘻嘻、嘻嘻嘻嘻嘻……!」

  犬千代用力捏了良晴的臉頰。

  「……良晴,太不像樣了。當務之急是攻下美濃。」

  「我知道、我知道啦!」

  臉頰被拉得長長的良晴突然歪起了腦袋。

  咦?

  為什麼當我決定要阻止信奈的婚事時──

  內心就變得這麼興奮呢?

  (我懂了,一定是因為我迫不及待想看到那個誤以為自己很受歡迎的信奈在婚事泡湯後變成剩女的模樣啦!一定是這樣沒錯!那個女人居然把寧寧派到我身邊妨礙我追求女孩子,現在正是報復她的大好時機!既然那個傢伙妨礙我,我也要壞了那個傢伙的婚事!這就是所謂的『害人終害己』啦!活該!)

  良晴硬是幫自己找了個牽強藉口,露出了一副壞人嘴臉「嘿嘿嘿」地奸笑不已。

  犬千代饒富興味地看著良晴若有所思(一下子煩惱、一下子鬧彆扭、一下子傻笑、一下子裝壞人,今天的良晴還真奇怪)。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