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章3話 卡爾姆的憂慮(前篇)
7章3話 卡爾姆的憂慮(前篇)
Side 卡爾姆•諾拉德
一陣誘人的香味喚醒了我。
是謝爾瑪先生準備的早餐。
……但今天早上有種跟以往不一樣的味道。
雖然聞起來也很香,但是什麼呢?
我每天早上起來,感受這熟悉早晨的平和時間,已經持續了半年以上。
猜想著早餐的內容,整理好儀容之後,我前往宿舍的食堂,結果發現──
「啊,早安。」
店長不知為何在幫忙準備早餐。
「早安,店長。您今天特別早呢。」
由於店長在管理北邊的礦山,平時會從那裡通勤。
所以通常來說,他不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店裡。
我詢問背後的緣由,於是──
「其實昨天,我在回去之前拜訪了賽爾吉先生的店,結果有點談得太熱烈。後來隨著談話的結論去了一趟商業公會,跟公會長見面之後又聊得太投入。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時間已經很晚,所以我就順著公會長的好意,在公會的休息室住了一晚。」
「所以才這麼早啊。」
也難怪店長會這麼早了。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回家。
如果他有好好休息到的話那倒沒什麼,但我還有另外一件在意的事。
「您跟賽爾吉大人,甚至也有和公會長談,但究竟談了什麼呢?」
「對了。雖然應該不會影響到洗衣店的業務,但我也想跟你說一聲。其實──」
「早安──!」
哦?是珍小姐,還有其他人也都來了。
「咦!?店長!?」
「哎呀~?店長真的在耶~!」
「早安。店長。」
「大家早安。打擾了。啊,卡爾姆先生,後續我們就等吃飯再說吧。」
「我知道了。」
由於店長剛剛正在幫謝爾瑪先生的忙,因此回歸了早餐的準備。
……才旅行回來就跟人談到深夜,然後一大早又幫忙準備早餐,他真的有好好休息嗎……
正在我這麼想著的時候,員工們也接連來到了食堂。
接著不久後,來到了用餐時間……
「──就是這麼回事。」
店長若無其事地說了非常不得了的話。
「也就是說,店長您還要涉足其他多種事業是嗎?」
「對我來說,這是為了達成『回歸休露司大樹海』這個目標的準備,也是為了積攢自己的知識與技術的一種自我投資,但就結果來說是那樣沒錯。」
我明白店長想說什麼。比方說「旅行的準備」。
店長能夠使用空間魔法,因此相較於不會的人來說,能夠攜帶更多的行李,晚上也能安全地睡覺。只不過,據說冒險者的工作經常會有難以補給、只能依靠自身力量的情況。
而實際上,店長打算去的地方,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危險地區。因此也可能發生無法保存魔力,或是無法使用魔法的情況。
如果陷入那種情況,卻無法使用魔法,什麼也辦不到,那就沒得談了。另外,為了在那種情況下也能讓身心好好休息,會想要攜帶更優良的野營道具與保久食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記得我自己被派到基姆爾的時候,旅途中也是以野營的形式過夜,吃的還是不怎麼美味的保久食,因此在到達之後感到非常疲累。
我切身體會到,就算不是冒險者且在受到護衛的狀態下,對不習慣的人來說,光是旅行仍然可能造成相當大的負擔。
若是平常就不斷旅行與野營的冒險者,再加上金錢上又有所餘裕的話,會想追求更好的品質也是很自然的。
不過,就算是這樣,真的會有冒險者想從「製作保久食的研究」這一步開始嗎?
……不對,是除了眼前的人以外還有嗎?
而且店長想做的事似乎不只有保久食,還有其他多種領域。
在昨天晚上,店長觸及的「多種領域」究竟有多少?
如果要實行的話,該先跟誰聯絡,找誰商量?
會需要多少資金?
店長似乎就是不停地來回談這些事情。
除此之外,店長還向公爵家與商業公會以外的公會長寫了信,並將會參加三天後舉辦的公會長聚會……他還是老樣子,總是若無其事地說出不得了的事。
「欸,副店長。剛剛說的那些,從哪裡到哪裡是真的啊?我實在有點難以相信耶。」
「店長說的全部都是認真的。全部都是。」
其他人雖然多少有些驚訝,但因為是店長的關係,所以都還能夠接受,唯有新人悠達姆先生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開口確認。
這也不奇怪。不對,這才是理所當然的。
昨天的事情也是,突然跑到公會說要見公會長,一般不可能見得到人,更何況還一路談到深夜。通常來說,要公會長在公會繁忙的業務中為一個人撥出那麼多時間是不可能的。
前者的話,如果是賽爾吉大人那樣的大商人,公會方還有可能給予方便。又或是遇到十分緊急的事態,應該也有可能。但是無論哪種,都應該只是先聽取來者的來意,取得確認之後改日再詳談才對。
店長得到的是一般不可能有的待遇。
不過,考慮到現在勞動者過度湧入造成的各種問題,就能得出在某種程度上接受得了的答案。
「這是為了提供勞動者工作,是嗎?」
「連卡爾姆先生也一樣……賽爾吉先生和古莉希艾拉婆婆都是這麼問我的。我明明說過好幾次,那種事不是我這樣的個人該考慮的。這真的只是我自己為了將來所做的投資而已。雖然我不否定就結果來說,會多少提供勞動者一些工作就是了。」
儘管店長嘴上這麼說,但實在難以相信店長是「為了自己」。
雖說店長也說過,他是為了讓自己的冒險者工作有個保險,安定地賺取生活費才經營這間店,但他關心的往往不是自己的收入,而是員工與史萊姆的待遇與勞動環境。也因此,包含我在內的員工們滿足度都很高,面對工作的士氣也十分高漲……然而他接著關心的是客人的事,自己的事經常是其次或更其次。
在被介紹來這間店時,賽爾吉大人就曾指示過我要注意這點,而就算沒有指示,我自己想必也會注意吧。
店長他「人太好了」。
儘管這作為人或許是種美德,但作為商人就有點令人不安。
我想我和姊姊會被派遣過來,主要就是為了彌補這點,並支持店長。
店長就是這樣的好人。
「您有許多事情必須準備這點,我想是事實吧。」
「沒錯,你說得對。因為要去危險的地方,所以得徹底做好準備才行。」
雖然應該是事實沒錯,不過在我聽來,那只是為了提供勞動者工作的藉口。
而且這樣看來,聽了同樣的話的員工們想法也都一樣的樣子。
即使沒有人說出口,但似乎沒有人完全聽信店長的說法。
硬要說的話,資歷最淺的悠達姆果然還是在懷疑店長是不是認真的……但這也沒辦法。
不過,店長為了開展新事業的資金似乎很充足,而且如果風險太大的話,賽爾吉大人和公會長他們也會出手阻止吧。在這個前提下,既然他們判斷要「推進」,也就表示這件事有相應的價值,並非不利的賭注才對。
我只要做好我的本分,盡全力經營這間店。
然後在將來──
「啊,對了,店長。之前您拜託我調查模仿我們開設的洗衣店,關於這個,我有件事想向您報告。」
「這麼說來,我是在出去旅行前拜託你的呢。請說吧。」
「是的。就結論來說,九成以上的店都倒閉了。我想他們沒有清潔史萊姆,只能用人力來洗滌,因此在速度、成果和價格設定上都贏不過我們是主要的原因……但令人驚訝的是,也有一些店目前仍在營業。」
「哦?是什麼樣的店?」
「在基姆爾的西邊。是一位母親與幼小兒女的三人家庭,他們把位於工匠街,原本是工房的自宅改裝成店舖經營。」
「他們很賺錢嗎?」
「不,完全不。似乎是因為她去年去世的丈夫十分有人望,因此得到了周圍人們支持,處於勉強經營得下去的狀態。」
「原來如此……因為這裡是鎮上的東邊,如果能夠在相反方的西邊也開分店的話,從西邊來的客人也會比較輕鬆吧。我還記得在工匠街所在的西側,有著以煉鐵場為首的許多大客戶。那邊就地點來說也不錯,如果能得到原本就受到當地人信賴的人幫助,會很可靠。
不過對方想必也有他們的情況要顧,只有我們自己談也沒什麼意義。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先找對方打個招呼,說明收購的目的與之後的管理體制,你覺得呢?」
「您說得沒錯。不過這件事如果交給代理人的話負擔過重,而且也可能會有人覺得失禮,所以還請店長您親自前往。當然我會幫忙準備,也會與您同行處理契約等瑣碎的事項。」
「我知道了。可以先請你先大致告訴我收購的程序和做法嗎?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您放心,我明白的。總之等到吃完早餐之後再說吧。」
就這樣,我們在吃完早餐後,馬上移動到店裡的辦公室。
一整天下來,除了說明收購相關事項、製作必要的文件以及連絡對方之外,累積的文書工作也一併全部完成了。
……其實這些並不是緊急到得在一天之內完成的工作……這樣看來,店長似乎又想要自己一個人承擔工作了。
雖然跟賽爾吉大人的談話可能也有關係,但店長經常會做出超乎想像的事。畢竟他總是會思考怎麼讓事情往好的方向前進,而就結果來說,就算並非多餘的事,也會為自己帶來更多工作……真是的。我得在明天……
「副店長。」
「咦!?啊,是悠達姆先生啊。嚇我一跳……」
「我剛剛敲過門了,你在想什麼事情嗎?還有,那位店長回去了嗎?謝爾瑪先生拜託我端茶跟點心過來給你們。」
「是啊,因為把工作做完了。他說今天會回家。」
「是嗎。那我可以把這些多的茶跟點心吃掉嗎?」
「請吧,畢竟放著也是浪費。」
「謝謝。」
說完的下個瞬間,悠達姆先生便開始吃喝了起來。
他的舉止雖然給人輕浮的印象,但奇妙的是並不會令人感到不快。
「話說回來,你說他把工作做完了,是真的嗎?」
「是啊,是真的。怎麼了嗎?」
「一般來說,那麼小的孩子不可能做得了文書工作吧?至少我在他那麼大的時候絕對不可能。光是要坐在椅子前讀書都很痛苦了。」
「哦,你是這個意思。」
……這麼說來,店長是從哪裡學會文書工作的呢?
儘管我有在店長主動詢問的情況下教過他怎麼做文書工作,但都是一些要向公會提出的公文等,給人不熟悉「這邊的作法」的印象。但店長對於文書工作本身,別說熟悉,甚至能感覺到老手的風範。
「我自己也在跟店長差不多年紀的時候就開始學習文書工作了,根據每個人不同,會做也是有可能的吧?」
雖然我的情況是為了將來發展而幫忙,工作量只有半人份或以下而已,但如果是以往做過許多事情的店長,想來也是合理的。
「我知道有些孩子會在特定的領域有超凡的才能。但就我看來,店長跟那種人不太一樣……怎麼說呢?就是不像個孩子。」
見他突然面露嚴肅,一副刻意詢問「怎麼樣?」的態度,我不禁笑了出來。
「這確實無法否定。」
「對吧?哎,雖然也無所謂,但有件事我有點在意。」
「有件事很在意?什麼事?」
「如果是我的錯覺就好了,但那個店長,是不是一直給人氣勢逼人的感覺啊?」
「氣勢逼人……是嗎?」
「嗯。尤其是一開始見面的時候,他給人非常緊繃的感覺。因為我聽說過這裡的店長是個很溫和的人,所以完全沒有想到是同一個人。今天也是,他好像在隱瞞心情緊繃,勉強表現得很開朗……就是那種感覺。」
原來如此……
「你有頭緒嗎?」
「我沒有感覺到他心情緊繃,或是勉強表現得開朗……但該說比平常還要集中在工作上嗎?他給人一種趕忙完成工作的感覺。雖然也可能是因為預想到今後會變忙的關係就是了。」
「啊,這方面的話我也看不太出來……不過,店長他是去見了摩根商會的會長對吧?他好像是因為聽說了縱火事件,所以才去確認對方平安,結果為什麼會變成商量新事業呢?」
「確實,如果不習慣的話……不對,就算習慣的話可能也會覺得奇怪,但店長有時候想法很跳躍,直接省去過程的情況並不少見。」
「也就是天才型的那種人嗎?可是這樣的話,跟他說話不會很累嗎?」
「一開始是會有點被他的氣勢嚇到。但只要從頭開始,一步步詢問『為什麼會這樣呢?』的話,他就會確實依序說明,所以不會太辛苦。這是從事研究的人經常會有的壞習慣……這話不能太張揚,但跟我在以前的職場遇到的研究員客人比起來,光是面對疑問能好好回答,就好太多了。」
「哦~確實有那種人呢。自顧自地說個不停,還一副『你們為什麼不懂?』的樣子。這麼一想的話,店長的確是親切多了。」
哦?他好像感受很深的樣子……
「悠達姆先生,你認識那樣的人嗎?」
「咦?哈哈,因為我為了測試自己的身手,到很多地方旅行過嘛,所以也遇過各式各樣的人。那種人雖然不是壞人,但就是讓人傷腦筋呢。」
我們不禁相視而笑。
「不過這麼說來……」
「嗯?怎麼了?」
「沒什麼,剛剛不是提到『店長氣勢逼人』,還有『不像小孩子』嗎?不知道跟這有沒有關係……但店長他遇到『問題』的時候,經常會馬上想辦法『解決』。」
「什麼意思?」
「怎麼說呢?就是……該說不像小孩子會哭鬧,還是心情轉換很快呢……一想要說明,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了。」
在我思考怎麼表達的時候,悠達姆先生也不催我,只是靜靜等待著。
說真的,他平常雖然給人輕浮的感覺,卻往往會在這種小地方表現出認真的一面。
「這個嘛……比方說,你剛剛提到『去被縱火的商會確認熟人平安,為什麼卻談起了新事業?』這個疑問,如果考量作為『商人』的利益的話,這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這話怎麼說?」
「說得直接一點,無論受到別人再多的關心,也賺不到一枚銅幣不是嗎?」
「還真的很直接啊!」
當然,願意關心別人,無論是作為商人還是作為一個人,都是很好的事。
「可是,因縱火而受到的損害涵蓋了許多方面,如商品、建築物、為了善後而關店的期間賺不到的營業額,以及為了防止同樣事情再發生而加強警備的費用等。
面對這些林林總總的花費,再怎麼談論人員平安與警備體制的事,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如果商會方面早就已經把問題都處理好,那就更不用說。所以,可以說問題最終都會集中在資金面的負擔這一點上。
如果像這樣『只考慮實質利益』的話,作為一個經營者,比起聽千言萬語,談一樁生意反而讓人更加感激。」
就店長本人的說法,他的資金來源似乎是從祖父母那裡繼承來的龐大遺產。
並且新事業的計畫中,還包含了與摩根商會共同建立史萊姆工廠。
這麼說的話,由店長向摩根商會提供資金是不是也是計畫的一環呢?
雖然賽爾吉大人絕非只因一次縱火騷動就會影響到經營的人,但那是兩回事。在有意料之外的花費時,如果能有資金填補損失,那應該是求之不得才對。
再加上,即使這是接受出資,也就是借款的形式,但店長並非會奪取成果的那種人,作為一名出借款項的對象是善良的。而且如果是為了增產人氣商品而建造工廠,想必往後也能帶來更多利益。
「原來如此。在遇到問題的時候,小孩子往往會哭鬧。但光是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所以要馬上開始思考解決方案。店長就是這樣,有著很現實且合理的思考方式。你是想說他有這樣的一面對吧?」
看來他似乎理解了我想說的。
「雖然他會動不動就提到史萊姆,還有些不知道從哪裡得來的知識,是個有點奇怪的人,但見他遇到問題隨即應對的態度,以及面對工作的那份認真,就覺得很可靠。就算外表是小孩子也一樣。至於不足的部分,由我和其他人來彌補就好了。」
「你很信賴店長呢。」
「不過他總是會一個人承擔工作,這點讓我很擔心就是了。」
「啊哈哈,那種心情我倒是不懂。畢竟我是個想只做最低限度工作的人啊……啊,對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有趣的事,那我就回去工作了。」
「啊,好的,麻煩你了。」
就在我這麼說的期間,他迅速收拾好自己的那份茶具與點心盤,離開了辦公室。
「他把點心都吃得乾乾淨淨呢。」
不過,悠達姆先生提到店長氣勢逼人……這令人有點在意。
看來他意外地很仔細觀察別人,而且也對人的心思很敏感的樣子。
我自己也有些在意的點。還是多留意一下店長的狀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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