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我的(冒牌)前女友只對我告白
第6話 我的(冒牌)前女友只對我告白
天空染上夕陽的顏色,天地堂遊戲中傳統敵人角色的塑像拉出長長的影子。
風中的寒意增加,時間的腳步似乎放慢了一點。儘管兒童取向的音樂沒有改變,但總覺得其中多了一絲哀愁。
我看向走在自己身旁的真白側臉。
她正安靜地以吸管喝在路上買的漂浮汽水。
夕陽的橙紅,將銀金色的頭髮映得閃閃生輝。
在那之後,我們又玩了好幾種遊樂設施,逛了園內的商店,與天地堂的吉祥物握手。
可是在我腦中留下印象的,全是真白的側臉。
所以,我才會發現,真白的表情一直很嚴肅認真。
不是約會中的女孩的表情。要說的話,更像戴著放大鏡進行觀察的研究員。
感覺起來,和我在一起並不快樂。不過這種感想很失禮就是了。
「吶,最後去搭那個吧,明。」
真白指著某處說道。
坐鎮在園中最顯眼的場所,最醒目的巨大遊樂設施。
每座遊樂園都有,正統中的正統,撮合了數不清的情侶,在遊樂園約會時的重點設施。
「摩天輪?」
「沒錯。摩天輪。很適合做為最後。」
「的確……好,我們去搭吧。」
沒有拒絕的理由。
託了LVIP Pass的福,我和真白直接入場。
黃昏與夜晚的交界,遊樂園的夜間遊行即將開始的時間。遊客分成為了看遊行而去搶好位子的人、繼續玩的人,以及準備離開的人。
印有天地堂角色的車廂來到眼前,我和真白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坐進其中。
車廂內部使用的是很有夢之國度風格的鮮亮色彩,如字面意義的,是夢幻的空間。
坐在我對面的是嬌小的真白,看起來就像童話世界的公主。
她真的是很可愛,如畫一般的女孩。
匡鐺。
車廂緩緩動了起來,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我看向窗外,地面隨著時間經過,愈來愈遠。
「怎麼樣?」
真白忽然發問。
我回頭,真白也同樣看著窗外。
也許發現沒加受詞吧,她很快地補充:
「去了那麼多地方,有什感想?」
「喔……」
天地堂永恆天地樂園──從高處俯瞰這奇幻的夢之王國,我回憶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可是,不管怎麼回憶,出現在腦中的都是真白的臉──在幽靈公寓經歷的地獄恐怖體驗以及遇到彩羽的部分不算的話。
「對不起。老實說我一直分心,所以記不起來了。」
說出原因的話太丟臉,我以這種含糊的說法蒙混過去。
「欸……」
真白半是傻眼地瞇起眼睛。
真拿你沒辦法。她一面嘆氣,一面拿出手機。
「你要振作點啊。製作人。」
以頭銜稱呼我。
──真難得。真白居然會那樣叫我。
當然,真白知道我是《5樓同盟》的製作人。與月之森社長的交換條件,就是以《5樓同盟》的將來為前提成立的。
再說,紫式部老師累倒時,真白還和我一起熬夜,思考能增加《黑色羔羊鳴泣之夜》下載次數的企畫。
所以她當然很清楚我的製作人身分。
這麼一想,對她這麼稱呼自己的感到彆扭,反而比較奇怪。
「幸好真白很認真。」
「妳在說什麼?……啊!」
「打開看沒關係。是真白傳的。」
話說到一半時,我口袋中的手機振動起來。真白見狀,這麼說道。
我依言拿出手機。
是LIME的訊息。
真白傳來的。
我點開App,確認內容──……
「天地堂永恆天地樂園的感想?不對,這是……」
擠滿整個畫面的文字,文字,文字。
字數多到沒辦法一次傳完的文字,文字,文字。
沒有表情符號也沒有顏文字,也沒有貼圖。
不像女孩會寫的,純粹的文字,文字,文字。
已經不能用感想稱之了。
最貼切的詞彙是──……
「……報告?」
「嗯。在參觀天地堂永恆天地樂園時發現的事。如何誘導遊客的視線,如何提高遊客的遊玩動力。鬼屋中能作為設計遊戲或製作地圖時的參考的部分,真白也記下來了。還有角色的運用方式等等。作為資料拍的照片,也會一起寄過去喔。」
「啊,嗯……謝、謝……?」
真白有如幹練祕書似地,一面操縱手機,一面以平淡的表情說著。
我手中手機的振動次數,代表著真白的觀察成果。我切身體會到這件事。
直到現在,我總算驚覺。
今天的真白,在園區內移動時,一直認真地以手機打字。
看著一點也不樂在約會之中的真白,我一直想著,果然和提分手的事有關吧。可是……
「真白,這個,難道是……」
「主機遊戲版《黑羔羊》的參考資料。天地堂是家用遊戲主機的元老對吧?所以一定有很多值得學習的地方……應該。」
「這是,為了我……?」
「對……是說,所以真白才會來天地堂永恆天地樂園啊。不然你以為是為了什麼?」
「咦?呃──那個……約會?」
「啥?」
得到了冷淡無比的「啥?」真是太感謝了。
我為自己辯解。
「不是啊,因為我本來決定在修學旅行期間要忘了所有工作方面的事嘛。再說,該怎麼說,那個……因為今天一直看著妳,所以工作的事,完全被我丟在腦後了。」
「什麼!真、真是難以置信!」
真白紅著臉,微微起身。
「真白明明這麼努力在思考,能為你做什麼……怎樣做才是對《5樓同盟》最好的……那麼,那麼,那麼認真地在思考的說……!」
一口氣說完後,真白消氣似地坐回椅子上。
她抱著頭,自言自語起來。
「這就是你一直心不在焉的原因嗎……真是的。真白明明這麼認真思考《黑羔羊》的事……是說,你平常明明滿腦子工作,為什麼只有今天……真是的!」
「對、對不起……沒想到妳會為了我做這麼多。謝謝妳,真白。」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向真白道謝。在拿著手機的情況下──視線與意識隨時能從真白身上移開的情況下道謝,未免太失禮了。就是這麼鄭重的感謝之意。
而且,知道真白是那麼想的,使我很開心。
可是真白以略為複雜的表情移開視線,搖了搖頭。
「……不對。不是為了明。」
「咦?」
「幽靈公寓裡,有很多值得學習的部分。就算不以文字描述,光是以建築物的外觀與營造的氛圍,就能使玩家明白自己進入了極為可怕的異界。只做最低限度的劇情說明,讓討喜的角色簡單地說明規則後,製造衝擊性的退場。擋住入口,並極為自然地引導玩家明白該走的道路。在重要而且有恐怖效果的場所配置的亡靈,看似隨意擺放的小道具能暗示房客的故事,撩撥考察廚的心……劇本與遊戲設計完美組合,是理想的構成。假如是擁有無限多的平行世界,雖然是封閉空間可是又能擴張世界的《黑羔羊》,應該能參考這些部分,加以活用才是。」
「很正式地在思考遊戲的事呢。而且對《黑羔羊》也很熟。」
能滔滔不絕地說出這些,就是證明。
假如不是平時就經常思考這些事,是沒辦法說得這麼流暢的。
可是,為什麼真白要做到這種地步?我浮現這疑問……因為她想成為作家嗎?
「寫劇本的人,如果只能寫成小說形式的話,是沒辦法製作出神級遊戲的。」
「劇本……妳願意幫忙寫劇本嗎!?」
「不可能。」
「說的也是──」
乾脆地拒絕了。
沒辦法,一邊上學,一邊寫自己參賽用的小說,還要寫遊戲劇本的話,會負擔不過來的。
應該說人氣作家卷貝海參老師爽快地答應幫忙寫劇本的現狀,還比較奇怪。
「不是那個意思──真白已經在寫了。」
「寫什麼?」
「劇本。」
「咦?不,呃?」
我思考起真白的話。
腦中出現幾種可能性。
卷貝海參老師的責編金絲雀把正在帶的新人──想成為作家的真白介紹給他作為助手,幫忙寫《黑羔羊》的劇本。
畢竟金絲雀是兩人的責編,而且知道真白和我關係很深,會那麼做也很自然。
就在我如此推測,但是無法說出答案而僵住時,真白焦躁似地張開嘴。
眼神很認真。
頭上冒出大顆的汗珠,臉上帶著有如懸疑劇的最後,站在懸崖旁說出一切真相的凶手般,做好覺悟的表情──
「卷貝海參。這是真白的筆名。」
說出這句話。
卷貝海參。
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大作家的筆名。
得到UZA文庫的新人獎兼大獎,雖然出道的時間不算長,可是已經有廣大的粉絲,被視為現代最後的天才的輕小說作家。
真白,自稱自己是那名大作家──……
「哈哈哈!看妳一臉凝重,還以為要說什麼。怎麼可能呢~」
我一面笑著,一面如講八卦的歐巴桑般地揮手。
「……呃?」
真白的臉真的冷下來了。
「我才不會被這種整人的笑話騙到呢。因為卷貝海參老師是大學生啊。」
「那……那只是自稱,其實不是。」
「而且金絲雀小姐沒說妳和卷貝海參老師是同一個人。」
「因為真白請她保密,真白不想被揭穿。」
「而且性別也不對。卷貝海參老師是中性感覺的青年喔。」
「你又沒看過他的臉。」
「但是聽過聲音!不管怎麼聽,都是帥氣大哥哥的聲音!」
「啊啊夠了!真頑固……證據要多少有多少!」
「咦?真白!?」
真白自暴自棄似地離開座位,蹲下來鑽入我的雙腿之間。
「位子!妳頭的位子!」
「不要動。真白不會對你做奇怪的事。」
「那明明是會做奇怪的事的傢伙才會說的話吧!冷靜點真白!這種事對我們來說還太早了!啊!別這樣!啊──!」
朝下半身逼近的姿勢過於危險,我扭動身體,想要逃開。
可是車廂狹窄,我無處可逃,也無法抵抗,只能以被強盜侵犯的村女般的心情,任真白擺布。
妳到底怎麼了?真白。有這麼野性的侵犯法嗎!?難道妳被野生系女子高宮影響了嗎!?
就在我混亂到無法思考時,真白的手已經探入我的褲子裡──正確來說,是褲子的口袋裡。
「借用一下。」
「借用……咦?貞操嗎?」
「手機……是說,你在胡言亂語什麼?爛死了。」
真白以冷漠的眼神看我。
手中拿著剛才為了專心說話而收起來的,我的手機。
看樣子,是我誤會了。
「喏,LIME的通話功能。等一下卷貝海參會打電話給你,你就和他說說話吧。」
「嗯,嗯……喔!真的!」
我接過真白遞來的手機後,真白操縱起自己手機,緊接著,我的手機振動起來。
是通話的通知。對象是──卷貝海參。
我冒出冷汗。
以顫抖的手指,碰觸通話鍵。
戰戰兢兢地,有如拿著易碎物品似地,把手機放在耳旁。
「就算不想相信也沒辦法,不過你還是接受現實吧。我就是卷貝海參啦。笨蛋──」
『就算不想相信也沒辦法,不過你還是接受現實吧。我就是卷貝海參啦。笨蛋──』

眼前的真白的聲音,與慢了半拍後,從手機中傳來的青年的聲音同步。
不會錯。這是至今為止,不知聽過多少次的,卷貝海參老師的聲音。
「變聲軟體。最近的App,功能很強呢。雖然找出能讓自己變聲後的聲音聽起來自然的音域,花了不少時間……」
的確。這年頭是連真實身分是男性,但是披著女性角色外皮的Vtuber──所謂的バ美肉大叔也能存在的時代。
反過來利用軟體,把女性的聲音變換成男性,當然也不是多難的事。
為什麼我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呢?
不,會想到才奇怪吧。
因為,偶然在書店見到的熱門小說,看了之後偶然被觸動心弦,偶然寫了粉絲信兼邀稿信給作者,偶然連絡上了作者。這所有的偶然聚合在一起,才是我與卷貝海參老師認識的過程。明明是這樣,卻要我猜到作者的真實身分是小時候常一起玩的表妹?
那就和連續中了兩年樂透頭獎後又在十連抽時出現八隻SSR一樣嘛。
不管怎麼想,如果不是有人操縱機率,就是運氣好到等一下會被車撞死吧。
──雖然這麼想。
可是,我沒辦法斷然否定。
回頭想想,有太多只能接受這說法的事了。
真白從來沒有與卷貝海參老師一起參加例行聚會過。
正確來說,卷貝海參老師原本會以通話參加例行聚會,但是自從真白加入後,不知為何,卷貝海參老師就只以文字的方式和我們互動了。
金絲雀帶著真白在旅館閉關的事,仔細想想,也很不自然。雖然栽培真白投稿新人獎的說法還算說得過去,可是要求業餘作家嚴守截稿日根本沒有意義。不過,假如真白是卷貝海參老師的話,一切就合理了。
──不只是那樣。
沒錯,我第一次與卷貝海參老師接觸的那天。
那一天,真相就出現了不是嗎?
一年前……不對,已經是一年半前的事了。
那天,我打開信箱,在見到某封郵件的寄件人名字的瞬間,我全身毛孔都在冒汗。
寄件人:卷貝海參(作家)
標題:關於您來信所提之事
來了!的激動,以及被拒絕的話該怎麼辦……的不安混在一起,使我的自律神經暫時失調。
老實說,不安比激動更多一些,比例大約是99%左右。
那是當然的啊。我是第一次向職業作家邀稿。
高中生──而且是才剛從國中升上高中的小鬼,突然向全國書店都買得到他的作品的大作家邀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到極點。
在心裡覺得有趣,表面上以成熟的態度不失禮貌地打發我,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吧。
不管怎麼想,那種可能性都比答應高太多了。
我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自己是以發抖的手握著滑鼠,點下信件。
寄件人:卷貝海參(作家)
標題:關於您來信所提之事
大星明照先生。
您好,我是UZA文庫的作家卷貝海參。
在看過您信中內容及聯絡方式後,在此回覆您來信所提之事。
首先要感謝您的來信。拙作中的主角與其他角色,能得到您的強烈共鳴,使我相當開心,得到非常大的鼓勵。雖然我曾煩惱過是否該繼續執筆,但是託了您的福,我有了繼續前進的心情。真的很感謝您。
前言有些長了。關於獨立製作遊戲的事,請務必讓我參加。
雖然我有寫小說的經驗,但是第一次挑戰遊戲劇本,可能有許多需要摸索的部分……我會努力幫上忙的,希望能與您長久合作。
──他是神嗎?
光是能得到有禮貌的回答,我就很開心了,沒想到卷貝海參老師居然答應我的邀稿!
不誇張,當時的我「唔噢噢噢噢噢!太好了!我成功了王八蛋!」地大叫,在自己房間裡,有如射門成功的足球選手似地滑跪在地上,高舉雙手,仰天長哮。
……我是屁孩嗎?
這是那個,小時候和真白以及真白的哥哥玩時常做的動作,所以身體自動記住了。
當時剛好是世足賽期間,電視常常轉播比賽,雖然有點可恥,但容易受影響的兩個小男生因此拚命練習那動作,最後連真白也被洗腦──不對,是被影響,所以有開心的事時,或是感受到完成大任務的成就感時,我們都會做出同樣的動作。
先不管那個了。
卷貝海參老師答應寫劇本,我真的真的,高興到不行。
不光是因為可以靠知名的大作家提升知名度!喔耶!的原因。當然也有那種成分在內,而且比例超級高,可是,不只那樣而已。
因為我對女主角──身旁的,總是陪著她的男性角色,有強烈的共鳴。
為什麼呢?因為到目前為止的人生中,我覺得重要的事物──
以及今後我準備做的事──
有種全部得到肯定似的,得救般的感覺。
當時的我很煩惱。
為了乙而打算做的這些事,真的是正確的嗎?
該不會只是多管閒事吧?
我是不是拿著前往悲慘地獄的單程票?
……這些不安,一直纏繞在我身上。對那麼不安的我來說,看見那種全面肯定的內容,當然會被打動。
我敢這麼說。
從那天,那一刻,看完了那回信的那個瞬間──
我就愛上了名為卷貝海參的作家。
「明……?」
「啊,喔,對不起。我回來了。」
「是、是喔……?」
因為我沉浸在回憶中,忘了要說話,所以讓真白感到不安了吧。
她尷尬地垂下眼睛。
「……對不起。一直騙你到現在。」
「沒、沒那回事。那個,呃,我才是一直深受卷貝海參老師的照顧,所以您那麼說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不要用敬語說話,感覺很怪,癢癢的。」
「咦?喔,啊,您說──妳說的對,真白。」
我左支右絀了起來,說話結巴到可笑。
喉嚨像生鏽似的。
眼前的人是月之森真白嗎?還是卷貝海參呢?腦中兩個人物的剪影不怎麼服貼地重疊在一起,很難認為是同一個人。
儘管腦袋還是很茫然,但我努力提出疑問:
「為什麼之前都不說呢?」
「當、當然不能說……那個,小說就像,看到真白腦中的東西一樣。」
「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卷貝海參老師的小說──」
「真白知道。」
真白打斷我的安慰。
「所以,才說不出來。」
「妳說所以……是,什麼意思……?」
「如果知道真白就是卷貝海參,你應該會很失望吧。因為,那樣是作弊。」
「作弊……?」
「你不是對卷貝海參的作品有強烈共鳴嗎?就是剛再會時,在電影院說過的。」
「嗯。那是我的真心話。」
那時候真白在購物中心遇到以前霸凌自己的人,自暴自棄地去電影院看B級片,傾吐自己寫的小說被嘲笑的往事。為了鼓勵真白,我告訴她卷貝海參的作品有多好,多令我感到共鳴。
現在想想,在作者本人面前得意洋洋地說那些,實在不知天高地厚,是丟臉到極點的黑歷史。
「有共鳴也是當然的。因為……真白是把自己看到的,明最帥的部分寫進小說裡。」
「…………!」
太理所當然了。
深深撥動我心弦的作品,是非常瞭解我的人寫的。
原因太過單純,假如當成推理作品的出人意表之處,讀者八成會生氣吧。
『主角與其他角色,能得到您的強烈共鳴,使我相當開心,得到非常大的鼓勵。』
我事到如今,總算明白當初那封信裡,那看似普通的句子的真正意思。
得到第一次寄粉絲信的讀者的共鳴,為什麼會那麼開心?
當時,我只對卷貝海參老師接受邀稿的事欣喜若狂,沒發現內文的不尋常之處。
我還真是遲鈍到不能再遲鈍的男人呢。
「再讓我確認一次。」
「嗯。」
「妳,不對,您是,卷貝海參老師嗎?」
「沒錯。」
毫不遲疑的回答。沒有任何心虛之色的眼神。
我很清楚。
真白不是機靈到能說這種謊的人。也不是會以這種方式捉弄人的女孩。
「我知道了。」
說完,接受現實的心情總算追上了我。一旦接受了現實,各種感情一下子湧上心頭。
總算見到真正的卷貝海參老師了。
我早就想好,直接見面時,要做什麼了。
「咦?」
真白發出驚呼。
回過神時,我已經以雙手握緊真白的手了。我祈求似地將額頭抵住她的手,向她傾吐累積多年的感情。
「謝謝……您……!我一直想著,假如能見到您的話,要直接對您道謝……!」
「咦?等一下,明?你在……哭嗎……?」
「我沒有哭!」
只是眼睛有點發熱而已。雖然臉上有溼潤的感覺,但反正我看不到都是高中生了還在哭的遜砲男,所以沒問題。
覺得真白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溫柔,充滿慈愛,是因為我情緒不安定的緣故嗎?
「真驚訝。難得看到你情緒化的樣子。」
「我一直很想當面道謝。都是託了卷貝海參老師的福,《黑羔羊》才會有那麼多玩家,《5樓同盟》才能得到與大人交涉的實力。正因為有您,原本像雲一樣虛無縹渺,非放棄不可的路,才能化為能確實行走的鋪裝過的路。」
「明……」
「我必須讓《黑羔羊》成長茁壯才行。因為我不自量力地背負起許多人的人生。正當我快要不負責任地覺得不行了,快被壓垮了,差點放棄時……假如不是您朝我伸手,我可能已經停下腳步了。」
「是……這樣啊……」
「真好笑呢。和妳再次相遇時,我覺得妳很嬌小,脆弱到危險,所以拚命伸手,想支持妳……沒想到妳居然是一直以來幫了我那麼多忙的人,到底哪邊才需要幫助啊。」
「沒那回事。真白,從你那裡得到很多。雖然卷貝海參幫了你很多忙,可是不能因此抵消你幫真白做過的事。你不可以反對真白這些話。」
「嗯。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呵呵。」
「呃……真白?」
現在是笑的時候嗎?
我明明很認真。
「對不起。可是真白覺得很好笑。對你來說,《5樓同盟》的同伴果然很特別呢。老實說,真白沒想到居然特別到這種程度。之前一直隔著網路,所以感受不到。」
「那、那是當然的吧。」
社群網站與視訊服務的普及,使不直接見面的交流成為理所當然的事。
但即使是這樣的時代,當面交流時,從表情與聲音得到的資訊量,仍然多到不可思議,而且能確實感受到存在本身的溫度。
如果是真真正正的效率廚,也許會嘲笑這是過時的觀念吧。
可是對我來說,面對面地交流,還是最舒適的。
「要是早知道你的想法這麼強烈,真白就早點說了。」
「真的!妳都不知道我有多想見到卷貝海參老師……雖然其實已經見過了。再說,就算知道卷貝海參老師是妳,我也不會驚……不對,雖然我很驚訝,但怎麼可能因此失望呢。」
不論真實身分如何,我對卷貝海參老師的想法都不會改變。
頂多是尊敬的對象中,多了真白而已。
「不過,為什麼要在今天,在這個時候告訴我真相呢?」
「因為……」
到目前為止,不告訴我真相的原因,是因為害怕。也就是說,現在已經不怕了,所以才說開嗎──
感覺起來,似乎沒有這麼單純。
「因為真白見到了正面對你告白的人……所以覺得自己不該把卷貝海參當成保險。」
「正面告白……難道是翠社──」
真白以手指擋住我的嘴,不讓我說下去。
確實不能說。我在心裡反省。
昨晚翠的告白。不論真白知不知道那件事,現在都不是問清楚的時候。
「就算被你拒絕,真白還是能一直以卷貝海參的身分在你身邊。上這種保險的話,不但對其他喜歡你的女生很失禮,而且也沒有臉面對把所有心力部灌注在《5樓同盟》的你。」
──所以真白才把真相說出來。
「解除假的男女朋友的關係,也是這個原因?」
「嗯。真白會對《5樓同盟》所有成員公布自己的真實身分,再也不隱瞞任何事,沒有任何虛假的關係。以全新的自己前進。」
「……等一下,那麼……」
我浮現不好的預感。
一流的經營者月之森社長,不可能做出放寬交換條件那麼溫和的事。
我和真白假扮男女朋友,與《5樓同盟》進Honey place工作是綁定在一起的。
假如解除戀人關係,《5樓同盟》就不可能進入Honey place,一定會改以其他的東西做交換。什麼樣的條件能讓月之森社長同意換條件,我原本想像不出來,可是在知道真白的真實身分後,答案就不難猜了。
「難道,妳以卷貝海參老師的作品,作為交涉的籌碼──」
「是。」
真白乾脆地承認了。
「《白雪公主的復仇教室》的動畫化,由Honey place主導。金絲雀小姐也同意了,是既定事項。」
「這樣好嗎?之前一直不肯動畫化,應該有什麼信念吧?」
「與其說信念,其實只是害怕而已……那種暴露自己內在的東西,被其他人擺弄。而且比起小說,動畫化的話,會被更多人看到,所以真白覺得害怕。」
「既然如此……!」
「可是,真白已經做好覺悟了。變得更高大,更有名的覺悟……你也是以這為目標的,對吧?」
「我……」
製作出主機遊戲等級的高水準遊戲,由Honey place發行的話,就能與世界決勝負了。我確實是那麼想的。
只想被有限的死忠玩家支持的話,就不需要特地製作主機遊戲版。只要持續為現有的手遊版玩家進行更新就好。
之所以不那麼做,之所以不因此滿足,是因為我有更大的目標。
如何讓乙、紫式部老師,以及──彩羽,讓那些傢伙有更寬闊的活躍場所。正因為一直思索該怎做,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所以真白也要變得更高大才行。在許多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話,應該會受到比現在更多的恣意批評,被鞭得體無完膚,遍體鱗傷。可是,因為真白想走在你身邊,想一直和你走下去,所以,已經做好承受那一切的覺悟了。」
「真白……不對,卷貝海參老師居然……」
真白的心意,使我很開心。但我不能一直被她揹著,被她照顧。
我必須更努力才行。
「不是喔。是你讓真白行動的。因為是你,真白……卷貝海參才願意行動。這是你過去做的一切得來的成果。《5樓同盟》其他的大家也一樣喔。」
「……這樣啊。」
真白直視著我,那眼神令人眩目。
所以,我心中才會有個如疙瘩般的,類似愧疚感的部分。
「真白,對不起。」
「聽不懂。是真白對你道歉,為什麼變成你道歉呢?」
「不,不是的。妳明明對我坦白了一切,可是我也有一直隱瞞妳的事。」
「……!」
真白的身體一跳。
可以把那件事說出來嗎?雖然我迷惘了一下,但既然是真白,就無所謂。沒錯,我可以相信她。
我對真白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5樓同盟》最大,也是最後一個祕密。
「《5樓同盟》的配音員──是彩羽。我一直對所有人隱瞞這件事。」
「……………………」
「妳不驚訝?」
「嗯……真白,早就,知道了。」
「是這樣嗎?不過會發現也很正常吧。因為那傢伙沒事就待在除了《5樓同盟》的同伴之外,沒人會來的我家。而且對我們的活動那麼熟,演技又好到能指導戲劇社……不把她和謎樣的配音團體旅團X聯想在一起,反而比較難吧。」
「是也沒錯……對不起。其實真白不小心看到音井同學傳給你的LIME了。是去海邊玩完,回來的車上。那時大家都睡著了。真、真白當然不是故意看的……可是,不小心看到了,也是事實。那個……對不起。」
「不,沒關係。其實這本來是《5樓同盟》的大家都該知道的事。而且我相信妳不會告訴其他人。」
「……為什麼,連同伴都不說呢?」
「這是為了預防萬一。假如被某人知道,會很不妙。」
「那個人是?」
「彩羽的媽媽……小日向乙羽。另一個名字是天地乙羽,是經營這天地堂永恆天地樂園的天地堂的社長。」
「她……?為什麼……?」
摩天輪的車廂。只有兩人的空中密室。祕密的對話。
有如邪惡組織的祕密交易般的場景。
但其實只是述說往事而已。
「要說明的話,就得回溯到和妳再相遇之前──甚至更早的,認識卷貝海參老師之前……」
「說吧!」
「好、好。不用那麼熱烈啦。」
真白猛地湊過來,我忍不住將上身向後仰。
不過,會有那種反應,也是當然的……
現在的我,已經能理解了。
在對自己的感情有自覺的現在,我已經能理解了。對真白來說,我的過去──以及一定被她當成情敵的彩羽和我相遇的過程,她當然會在意到不行了。
就算必須守住彩羽的祕密,我也不想隨意打發真白。
「那是國中時代的事。因為太黑歷史了,所以我本來不想回憶的……」
我也做好覺悟了。
為什麼非守住彩羽的祕密不可呢?
還有,我和彩羽是怎麼相遇的,基於什麼樣的原委,想成立《5樓同盟》呢?
表面上,我一直少量釋出少許的相關情報給不同的人。可是對現在的真白,我認為自己有坦誠相對,說出一切的義務。
所以我打開回憶的盒子。
裝滿黑歷史的,潘朵拉的盒子。
「那天,我……奪走了彩羽很重要的東西。」
『斷在意味深長的地方!令人無法不在意接下來發展的老練手法!嗚,太賊了!』
『但是妳喜歡這種發展吧?』
『超喜歡噢噢噢!把這種憋著的感覺拿來妄想,也超快樂的噢噢噢噢!』
『不愧是紫式部老師,創作者就是該這樣呢。』
『我可以畫明和彩羽的過去的妄想二創嗎!?』
『順便說,我也有出場喔。』
『什麼!?咦?什麼?乙明彩羽的BLBG三角關係!?等一下等一下,這樣太難料理了吧!?』
『再順便說,音井同學也有出場。』
『太混亂了吧!!』
『哈哈。會有如紫式部老師妄想般的劇情嗎……就請大家拭目以待了☆』
插曲 彩羽與乙羽
我在商店買了礦泉水和漂浮汽水(和我自己的蕃茄汁)後,小跑步回幽靈公寓。
不小心闖進鬼屋的遊玩區,遇到學長和真白學姊,浪費了不少時間,所以很晚才回來。
就算稍微晚回來,海月小姐應該也不會生氣吧,但還是覺得有點對不起她。
音井學姊的話……好像會生氣呢。
雖然不會大聲罵人,但是好像會面無表情地以平淡口氣說著「真慢~」。
和離開時比起來,進去時簡單多了。
我走進幽靈公寓後方工作人員用的出入口,請路過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好萊塢的劇組在哪間會議室休息。
「呃,請問有表示身分的東西嗎?應該有來賓用的識別證明。」
「咦?啊……有!有!」
我第一時間沒會意過來,但是又立刻想起在指什麼,翻找起口袋。
拿出一張印著「GUEST」的貼紙。
「是這個吧?」
「是。請跟我來。」
工作人員姊姊說完,帶我來到會議室前。
「最好把來賓用的貼紙貼在肩膀或顯眼的地方喔。」
「啊──好的,我等一下再貼。哈哈。」
我打哈哈地蒙混過去。
不是,我也知道貼著比較好,可是那樣會傷到衣服,所以不是很想貼呢──為了來京都觀光,準備的都是漂亮衣服,就更不想貼了。
反正需要證明身分時,再從口袋拿出來就好了吧。
對不起,大姊姊,我是壞孩子!
我在心中道歉,以肩膀輕輕頂開沒關上的門。
房間裡有隱約的說話聲。
「After all Tenchido is wonderful. I'm so proud of you.(天地堂果然很令人驚艷,我真是尊敬妳,社長。)」
「What a relief! I am honored to receive such a comment.(唉呀,很榮幸聽到你這麼說。)」
──在討論事情嗎?
說的是英文,所以聽不太清楚內容。但感覺似乎比閒聊更嚴肅。
要是打擾他們就不好了。我安靜地慢慢走進房間,走到坐在房間角落,與在房間後方說話的人們保持相當距離的海月小姐與音井學姊身旁。
「Merci。口渴,救命。謝謝。」
「喔~3Q~……滋滋滋。」
「好歹也等接過後再喝吧!?」
「沒有啦~伸出手很麻煩嘛~好喝~」
音井學姊緩緩轉動脖子,湊過來喝我手上已經插著吸管的漂浮汽水。
連拿著喝都懶,真是怠惰的極致。音井學姊實在令人生畏。
「真是的……是說碰到甜食時,音井學姊的胃真是無底洞呢……」
我正傻眼地說著,肩膀被人輕戳。
我回頭,是海月小姐。
「彩羽妹妹,發現什麼,有沒有?」
「呃?什麼意思?」
我歪著頭,不懂她的意思。
海月小姐瞇細眼睛。
像是在測試什麼,又帶著點惡作劇的感覺。
就像黑豹似的。我心想。
「咦?在那邊的,難道是……彩羽?」
……咦?
那聲音,使我僵住了。
雖然被海月小姐的身體遮住,所以看不到人影,可是那聲「彩羽」,我不可能聽錯。
從出生到現在,不知聽過多少次的,充滿愛情的呼喚。
「哎呀,哎呀呀,傷腦筋。沒想到會被女兒看到自己這個樣子……不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媽、媽媽……」
為什麼沒早點發現呢?
要是能早點發現,我就能在被看見前離開房間,躲到其他地方去了。
說英文的人中,有一名外國男性,應該是導演吧──站在那人旁邊的,是和在家時不同,穿著套裝,完全處於上班模式的,我的媽媽。
小日向乙羽,又名天地乙羽。
平常溫柔的瞇瞇眼,如今半開著,朝我走近。
──怎麼辦?她一定,生氣了。
媽媽沒有大聲罵我,也沒有說責備的話。
可是眼中充滿惋惜與哀傷,使我無法直視那眼神。胸口出現沉甸甸的壓力,我難受得用力閉緊眼睛。
「……啊~這個人,難道……不會吧~……」
音井學姊似乎很頭痛。雖然我想成為演員,可是不能被媽媽知道我的願望──雖然她知道這些,可是不知道我媽媽是天地堂的社長天地乙羽,當然也不知道我媽媽長什麼樣子。
所以直到現在,她才發現是怎麼回事。假如音井學姊知道走進會議室的人是我媽媽,應該會立刻通知我吧。
──不行了。
在好萊塢的劇組裡打工。這種藉口根本行不通。不管怎麼看,都是想踏上演藝之路──娛樂之路的人,才有的行為。
腳步聲,在我前方停下。
媽媽會說什麼呢?我正心驚膽戰──……
「妳究竟想做什麼呢?……海月小姐?」
……咦?
不是……我……?
「在平常日帶著別人家的女兒,來到遙遠的京都,不是一般的情況呢~」
「女高中生,獨立的大人。沒問題。」
「法律上還沒有成年,在未經家長同意之下雇用未成年人,是違法的喔~?」
「沒有領薪水。時薪零圓。志工。沒問題。」
「這樣又會違反勞基法呢~」
海月小姐和媽媽把我晾在一旁,笑咪咪地唇槍舌劍,迸濺看不見的火花。
媽媽生氣的對象似乎不是我,而是把我捲進來的大人。
純粹地擔心我,所以生氣。
──就這方面來說,真的是好母親……
可是。
……不,正因為是這樣。
所以我才沒辦法插嘴。
「彩羽。」
「是、是!」
這次媽媽叫了我的名字。
我挺直背脊,僵硬地回應。
「為什麼妳會來這裡呢?蹺課是不行的喔。」
「對、對不起。可是……」
「可是……可是什麼呢?」
「嗚!」
溫柔地逼問,把我逼到無處可逃。
說不出話。就算不看鏡子,我也知道自己正縮著肩膀。
我想後退,可是有什麼柔軟的東西包住我肩膀,止住我的步伐。
「Non。不能逃。不可以。」
「海月小姐……!?可、可是!」
「好機會。chance。明確的宣言。有必要。彩羽妹妹真正的心情。想做什麼。」
「……!難道,妳本來就知道,媽媽會來──」
「Oui。知識,當然知道。破殼而出,踏出一步的場所。我準備的。推妳一把。」
「怎麼會……」
全部,全部全部,都被海月小姐玩弄在鼓掌間。
冷靜想想,好萊塢電影想與主題樂園合作,會出面的,當然不只主題樂園的負責人而已,更高層──社長親自到場寒暄,也很正常。
身為大人,海月小姐事先料到天地堂的社長會來,沒什麼奇怪的。
好過分。這樣強迫我出櫃。
──但我也知道現在不是怨恨她的時候。
總有一天,我必須面對媽媽才行。
能在學長的保護下,偷偷活動的,只有高中時期──可以當小孩子的時期而已。
想成為演員的話,總有一天,必須正面說服媽媽才行。
「好萊塢,一流工作現場,參觀的感想。問自己的心。答案,在心裡。」
海月小姐說的沒錯。
在祇園時,我看到演員月之森海月的光芒。
看到劇組人員專業的工作態度,以及演員們認真的演技,我非常非常感動,再次確認自己想成為演員!想全力做這種工作!的心情。
「之後,只要鼓起勇氣。說吧。告訴媽媽。」
沒錯。回答早就決定好了。
現在的我,已經能看著媽媽的眼睛,對媽媽說出自己想做的事了。
「媽媽!我……」
把心中所有想法,大聲地說出來。
接著──
我看到媽媽安靜的──哀傷的眼睛。

「我……」
聲音逐漸變弱,愈來愈小。
「我……」
開始沙啞,音量近乎於零。
「…………」
最後,什麼都說不出來。
「彩羽妹妹?」
耳邊似乎傳來海月小姐困惑的聲音。可是那聲音,已經進不了腦中了。
明明學長一直幫我加油,連一流演員也這麼看好我。但事到如今,我還是沒辦法抬頭挺胸地反抗,自己實在太遜了。
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呢?非放棄夢想不可了嗎?和學長一起快樂地構築的東西,會因此消失嗎?我很害怕。
各式各樣的感情出現又消失。
腦中亂成一團。
到頭來,我做出的結論是──……
「……!小日向!」
「彩羽妹妹!?」
叫住我的聲音,已經在遠處了。當音井學姊和海月小姐做出反應時,我已經跑到會議室門口了。
就連我自己,也很驚訝自己居然能跑這麼快。
我低著頭,不看其他地方。
背對媽媽與其他人。
──逃走了。
這就是,我的回答。
學長。音井學姊。海月小姐。對不起。
你們明明特地幫我加油。
接受了任性的我。
可是,面對媽媽時,我果然沒辦法耍任性。
插曲 海月與音井同學
Bonjour。大家好。我是月之森海月。
父母是法國人與日本人,自己是很普通的百老匯演員。如果說我和其他人有哪裡不太一樣,就是我有心愛的老公與孩子,過得很幸福吧。
現在,我因為「我們要拍歌舞電影,妳能演吧?」這種隨便的理由,被好萊塢找來拍片;我也因為很有趣這種隨便的理由,答應演出,來到日本的京都。
我本來還想順便拉拔最近發現的金雞蛋,才華洋溢的天才少女,推她一把,可是──……
天地乙羽──少女的母親,不想讓少女踏入演藝界的原因,我也知道。
但媽媽是媽媽,女兒是女兒。
人生不該被束縛,靠著自己的意志,一定能改變命運。
青春期的女孩,迷惘不定,不想讓父母知道的祕密,當然有。一旦下定決心,就會離開父母身邊,走出自己的人生……我一直這麼想。
我是這樣養育真白的,那孩子也走出自己的人生了……就連受傷,不肯出門時,我也只作為心靈支柱,不過度干涉,不強迫她,等她自己站起來。
選擇自己想走的路。過去的我是這樣,希望真白也是……長男深琴的話,有點放置過頭,所以墮落了。
總之。
看著彩羽妹妹逃亡般地跑出會議室的背影,我傻住,痴呆地張大嘴,停止思考。
「看妳幹了什麼好事。」
「…………!」
肩膀被人用力捏住,我忍不住皺眉。
凶狠地瞪我的是,在半路遇到,一起來天地堂永恆天地樂園的,修學旅行中的高中生•音井小姐。
本來懶洋洋地喝著漂浮汽水的樹懶女孩。變成別人,冒出殺氣。銳利的眼神,像鬼,軍人,殺手,殺人魔。
「快追。妳也要幫忙。」
「好,好……我也擔心。不能走丟。」
「嗯……滋滋!」
音井小姐含著吸管,猛地一吸。漂浮汽水瞬間見底。怪物般的肺活量。
她捏皺塑膠杯,三分球,投進會議室的垃圾筒,快步離開會議室。
我也跟在她身後,離開前,回頭看乙羽小姐。
「妳不來嗎?」
「這個嘛~她現在最不想看到的,應該是我吧~」
「既然知道,為什麼不答應她呢?」
「有必要說明嗎?說明給外人……而且是和我走上不同道路的妳聽?」
看不見的牆,高聳參天。
不管再說什麼,都是馬耳東風,竹籃打水,緣木求魚。我理解後,默默轉身──
挖苦地追加一句:
「放不下過去。強迫他人的人生。和妳討厭的大人一樣。」
「嗯,我有自覺喔。」
她大方地承認。
既然如此,真的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我追著音井小姐,離開會議室。
我在樓梯前,追上音井小姐。
我們向路過的工作人員打聽彩羽妹妹逃走的方向,推測路線。
她應該離開幽靈公寓,逃到外面了。
「真是的,到處跑有夠麻煩~」
「同意。成年人,優雅的淑女,一輩子坐著。高中以後,沒有跑到流汗,喘氣過了。」
「要是能發明一面睡一面走到目的地的鞋子該有多好~」
「運動不足,會變胖。危險。」
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對話。總之我們一面鬥嘴,一面跑出幽靈公寓。
我邊跑,邊看音井小姐的側臉,發問。question。
「音井小姐,彩羽妹妹的事,很熟?是賢者?」
「嗯~基本上算吧~」
「我以為,就算反對,媽媽與孩子,觀念不合,一家人,還是可以溝通。我太膚淺,無知,天真。非常可恥,對不起。」
「就是啊。真的是多管閒事了妳。」
「乙羽小姐的事,我很熟,很有信心。但是母女關係,初學者,處女,知識不足。」
「明明是演員,連這種事都不懂嗎?」
「?什麼意思呢?」
「小日向她啊,太明白其他人的感情了。」
「原來如此。完全附身型的演技。」
不到一秒,我就充分理解了。優秀的演員中,有宛如被角色附身的演戲方法。我也是其中之一,但是彩羽妹妹沉浸得比我更深,更嚴重。
這是她的才能,也是弱點。太沒有「自己」的演技,我覺得很浪費,想引導她。
「可是,那種程度,太異常了,irregular。就算明白媽媽的真心,感同身受,還是會有自己想做的事。人類,會那麼利他主義嗎?」
「妳這白痴。」
「OH……簡潔,一刀兩斷。」
被毫不留情地吐槽,乾脆痛快。演員的我,身邊有很多討好,奉承,拍馬屁,曲學阿世,同溫層變厚……日語很難,不知道用法對不對。總之想說的就是這種感覺。
很久沒有像音井小姐這樣直言不諱的人,我覺得舒服。
「如果小日向是那種人,我和明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明……親密的叫法。意味深長。」
「嗯~因為我和他認識很久了~國中時就認識了~」
「和大星同學,感情深厚。唔,砲友,前女友,可能性,有機會嗎?」
「沒有沒有……啊~……不過是微妙地有點接近啦~」
「OH。青春期,青澀的衝動,好色。」
「不是~」
我捧著臉頰,跳起發情之舞。音井小姐用手刀,劈開腦袋。
啊,劈開當然是比喻喔。
不開玩笑了。
我把平常近乎於零的正經,提高到30%左右,發問:
「詳細的內容,可以問嗎?」
「嗯~……雖然不是很想回憶~」
音井小姐的嘴變成ㄟ字形,嘴裡的棒棒糖的棍子,向上翹起。
看著遠方似地瞇起眼睛。
「那傢伙啊,不光是只有才華──而且是在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情況下,被才華耍弄的可憐人喔。」
閉幕1 紫式部老師珍貴的戲份
對生性懶散不愛動的老師來說,修學旅行的自由活動日,是絕佳的假日。
因為能一步也不踏出旅館!
前幾天的話,由於有好幾個觀光景點,所以每個老師會分別在不同的景點監視學生。可是今天不同,只要隨身帶著手機,能接到緊急聯絡,基本上在哪裡都行。
活動範圍必須在旅館附近就是了。
但反過來說,就算一直窩在旅館裡,也沒人會有意見。
而且最幸運的是,其他老師不是窩在自己房間,就是外出了,所以旅館一樓的咖啡廳裡只有我一個老師。雖然住進了修學旅行的學生,但仍然有不少一般旅客住宿,咖啡廳中的人也相對地多,想來他們是想避開人多的場所吧。不過對我影石堇,紫式部老師來說,是再好也不過的情況!
因為我能悄悄地完成私事!
「呵呵,呵呵呵呵……」
「妳在怪笑啥?妳還是一樣噁心耶~」
「呵呵……嗯噗!?咳、咳咳……妳什麼時候來的!?」
有人突然以濃重的關西腔說話,害我嗆到。雖然我嘴裡沒有飲料,不過口水還是什麼的跑進氣管了。
「剛剛才到的。聽說妳當了老師,本來想說會變得比較有女人味吧,結果還是沒變嘛。」
對方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似地嘻嘻笑著,在我對面坐下。
那是一名捲髮,戴著眼鏡的女性。
雖然穿搭優雅成熟,可是從色調與暴露程度,以及其他的小細節,可以看出這個人的自我肯定感不高,是出社會後才轉型的陰角。就算能瞞過別人,也瞞不過我的眼睛。
……其實是因為我在她出社會前就認識她了啦!
先不管那個了。
「嗚~我好想見妳啊~君君~」
「等一下,別這樣啦!不要在這麼時髦的咖啡廳抱人啦。」
我探出上半身,隔著桌子想抱對方,卻被冷淡地把我的臉推開。
嗯~這種隨便的態度。
不過相反的,正因為夠熟,才能這樣互動。
「真是的,明明怎麼看都是冰山美人,實在是虛有其表喔~」
「妳沒背著劍,感覺才奇怪呢!」
「白痴。誰會在同人場之外的時候cosplay啊……是說妳剛才叫我君君,我的網名是大納言君子喔。」
「欸~那麼長很難唸嘛。」
「不然我叫妳阿紫?」
「欸~那樣不像紫式部老師的簡稱,變成普通的名字了~」
「妳還真是任性耶……算了,式部。」
這樣叫對方的名字,使我覺得很懷念。
因為她是──……
「是說真的好久不見了。突然把妳找出來,真是不好意思!」
「沒差啦,反正要找個地方吃午餐。在這裡吃和在公司附近吃也差不了太多──妳最近很少出新刊,在會場碰面的機會不多,人家很寂寞喔?」
「真的嗎!?乾脆系女子君君居然會寂寞,這反差太萌了吧!」
「笨蛋,哪有可能。騙妳的啦。」
「傲嬌了!」
「我的嬌可是很貴的喔,要一百億,嘻嘻♪」
──就是這樣的關係。
大學時認識的,知道我的阿宅本性的少數同好。我以紫式部老師的筆名出同人誌時,當我的小幫手幫忙賣書的,就是這位大納言君子──君君。
大學畢業後,我在關東當老師,君君在關西的遊戲公司上班。
「天地堂的工作怎麼樣?果然是天堂嗎?」
「啊──是啊是啊,大家都這麼說呢。從外面看起來,是業績長紅,發展得很好的良心企業呢。」
「所以其實不然?」
「不然不然。有好有壞。我有說過我是UI設計師吧?」
「有啊。慶祝妳就職,去喝酒時說的。」
沒錯,君君的工作是UI設計師。大學時,她除了玩cos之外,也會當我畫圖時的助手,所以會一些繪圖軟體。而且還基於興趣學了程式。UI設計師可以說是最適合她的職業。
順帶一提,所謂的UI是使用者介面(User Interface)的簡稱。需要豐富的知識,才能設計出玩家能舒適地遊玩的遊戲介面。
例如辨認性或視覺引導等等。
在討論遊戲時,通常會提到的是製作人、導演、人設、音樂、劇本,但其實UI對遊戲遊玩起來的舒適度,也有相當大的影響──……
再順便一提,《黑羔羊》的UI,是集合了我和明、乙馬同學的知識與智慧,製作出來的。
「嗯,我最近被派去做的專案,是和其他公司合作的。對方是以做手遊為主的公司,不過他們的工程師很爛……把UI相關的程式都搞壞了。」
「噫!」
「我們一直追問,才知道那傢伙根本沒有實務經驗。只待過同一個團隊,就把自己沒做過的事吹牛成自己做的,所以一直換公司,根本是雷包。不但無能,還很自以為是,都在霸凌別人。老娘幹不下去啦!我很久沒這麼抓狂了。」
「天地堂也真是辛苦……啊,不過,那是其他公司的人嘛。」
「是啊。唯一能慶幸的是,我們公司裡沒有那種人。我們公司裡的人都很好,而且社長絕對不容許霸凌仔存在。」
「社長……啊──天地社長?」
「沒錯!不但是大美人,就經營者來說也是超一流的!帥斃了~」
我最近才和那社長一起喝過酒呢……
那麼厲害的社長,居然是彩羽的媽媽,我的鄰居。我不禁感嘆世界真小。
總之,這件事先別說出來吧。要是被君君知道我和社長的距離那麼近,反應應該會很煩人。
「後來啊,社長對合作公司施壓,把霸凌仔換掉了。帥到我都快愛上她了~」
「噫……」
雖然不關我的事,但我還是聽得渾身發抖。
徹底排除沒用的人。對某些人來說,確實是英雄般的存在,但假如被排除的對象是自己,光是想像就很恐怖。
如果沒有遵守截稿日的話,會變得怎麼樣呢?我應該沒辦法在天地堂工作呢,嗯。
「雖然公司裡也是有讓人不爽的傢伙啦。不過那種人哪裡都有,就算了……而且在腦子裡把煩人的昭和老頭操得哀哀叫,也可以消除壓力喔。只要妄想這傢伙昨天晚上被肛到翻過去,氣就消了。很不可思議吧?」
「噗!哈哈哈哈哈!那是什麼消除壓力法?真不愧是妳!」
「對吧?我很推薦這招喔。嘻嘻♪……啊!不好意思,我要點餐──」
君君爽朗地笑著,以在居酒屋喝酒的調調把服務生叫來。
不過她點的是女子力很高的三明治,感覺很強。
直到餐點上桌為止,我們為了填滿沒見面的時間似地,大聊特聊BL的話題。當然,三明治也成了BL的梗。
服務生送來咖啡與三明治,我們開始吃午餐。我切入正題:
「吶,可以拜託妳幫個忙嗎?」
「嚼嚼……嗯?啥?原來不是因為太久沒見才來找我,而是有別的企圖啊。」
「沒錯。超級有企圖的!」
「還真坦白……嗯!」
君君傻眼地說著,吞下正在咀嚼的三明治。
「算了。好啊,既然是好朋友的拜託,就姑且聽聽看吧。」
「其實啊,我和其他的社團的同伴正在做獨立手遊。」
「喔──我知道我知道。是來我們攤位的那個男孩的社團吧?《5樓同盟》。」
「對對對。」
「不管怎麼看,都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沒想到居然變得那麼有名,真是嚇到我了。紫式部老師現在是《黑羔羊》的人氣繪師了呢。」
「我才是最驚訝的人喔。沒想到不靠大公司發行的獨立製作遊戲,居然可以做到現在這程度。」
「原來如此。和小正太的兩人三腳嗎?妳已經吃過他了?」
「噗!怎、怎麼可能啊!!」
我把咖啡噴出來。
這個好朋友,偶爾會突然開生猛的黃腔,不能掉以輕心。
「而且就年紀來說,明又不是正太。」
「反正吃了都會犯法嘛。」
「不要講那麼對的話!……總之不是那樣,不要開我玩笑啦。」
「哇哈哈哈!調戲式部小姐真愉快。」
妳這個天生的抖S。
妳可別忘了,我可是知道妳所有不足為外人道也的癖好喔?要是告訴八卦雜誌或爆料系,人生會直接完蛋喔!雖然我不會說出去啦!
「然後,那個手遊怎麼了嗎?」
「我們打算做《黑羔羊》的主機遊戲版。」
「喔──雖然是獨立製作,不過野心真大啊。想把事業做那麼大的話,找大公司幫忙發行不是比較好嗎?」
「好像就是那麼打算的。然後啊,我想拜託妳的是──」
「不要。」
「我連內容都還沒說耶!?」
「笨蛋。從前面的對話就能猜到了。妳想找我加入對吧?」
「嗚……是沒錯……」
這同胞太敏銳了。
雖然就是因為這樣,才很可靠。
「有做主機遊戲經驗的人加入的話,就安心多了……不行嗎?」
「不行。而且天地堂不能兼職。」
「老師也不行啊!」
「我知道啊!笨蛋!妳犯規關我什麼事!」
啪!我得到犀利的吐槽。
在關西出生,在關西長大,只有大學時到關東念書的純種關西人,吐槽的犀利度果然不一樣。
「是這樣啊……我本來還有點期待可以久違地和妳一起活動呢……」
「嗚……」
我淚眼汪汪地抬眼看她。
這是影石家直傳的忍術──讓個性認真的好朋友招架不住的必殺曈術!
……我亂講的!
不過很有效,只見君君揉著太陽穴,嘆了口氣。
「拿妳沒辦法,就幫妳吧。」
「真的嗎!?」
「雖然我不能加入你們的團隊,不過可以介紹可靠的外包人才給你們……就算《5樓同盟》是核心成員,想做大型遊戲的話,UI或事件之類可以量產的部分,交給外面的人做會快很多。我會介紹好的工作室給妳的,妳就加油吧。」
「君君────!謝謝妳────!!」
「好好好,不要抱著我啦~」
「外包人才,GET!」
「不要那麼得意啦。惹社長和法務生氣的話,很可怕喔。真的。」
在那之後,我們又聊了許多往事或BL。薔薇盛開的午餐時間一下子就結束了,君君回到名為職場的戰場,我則繼續留在咖啡廳。
我拿著手機以防緊急狀況發生,逛起各種社群網站。
……就是那個啊,我是在研究現在流行的畫風和上色方法,以及容易被人二創的角色造型喔,真的不是在打混喔?嗯。
但如果吐槽我做老師的工作時在打混什麼?我會甘之如飴地接受的。
如此這般的,天色愈來愈暗──……
「自由活動的時間快要結束了呢。如果學生們都沒事就好。」
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今天一整天,手機都沒有因來電而振動過,使我鬆了一口氣。
才怪。不能輕忽大意。
以為贏了的瞬間,勝利忽然化為泡影,嘗到敗北的滋味。這是世間的真理。
直到最後一刻為止,都不能大意!
嗡──!嗡──!嗡──!嗡──!
「我明明沒有大意耶!!」
才剛說完就這樣!
螢幕畫面從社群網站被強制切換到通話畫面。
是沒登錄的來電號碼,所以不知道是誰打來的。
因為不可能把所有學生的資料都登錄進手機,所以是把老師們的電話號碼告訴學生,作為緊急聯絡電話。老師這邊則沒有登錄學生的號碼。不過在這個時間點出現沒登錄的來電號碼,可能性只有一個。
「希望別出大事!」
我一面對神佛祈禱,一面按下通話鍵。
『喂~是老師嗎~?』
「這聲音……呃,音井同學?」
『對~妳現在~有空嗎~?』
「嗯。當然有。」
我的聲音中還是帶著緊張。
但心裡鬆了口氣。
從音井同學慢吞吞的口氣聽來,應該不是什麼大事。
一定是回旅館前想去吃最後一間甜點店,問我有沒有推薦的店之類的,和平的問題。
『其實啊~』
「嗯嗯。」
『小日向不見了~』
「……啥?」
我覺得全身的血液倒流了。
不見了?失蹤?這是學生會惹出的問題中,特別大的問題吧!?
像這種時候,該怎麼對應?我緊急地加快因大意而緩慢下來的思考,搜尋起腦中的指引手冊。先找警察?不,應該打電話給本人看看?或者先通知同事與學年主任?……不行,思緒太混亂了,得不出結論!
是說,為什麼乙馬同學會行蹤不明呢?
他做事很牢靠,而且精通IT,不太可能會迷路。
再說,明明是自由活動日,音井同學居然與乙馬同學一起行動?咦?難道在我不知道時,出現新的CP了?唔──音井同學的話,配明或彩羽或小翠比較可口的說,難道我的解釋有誤嗎?不過這樣一來,也許能開拓其他的魅力──
「……咦?」
我正在腦中研究CP,眼角餘光見到剛好走進旅館的乙馬同學。
乙馬同學來到大廳,發現坐在咖啡廳的我,對我輕輕點頭。
「乙馬同學已經回旅館了喔?」
『啊~不是那邊~』
「不是那邊?……不然是哪邊?」
小日向這種少見的姓,除了乙馬同學之外還有別人嗎?
『是妹妹那邊。小日向彩羽~』
「咦?彩羽?啥?等一下。咦?為什麼彩羽會在京都?」
『太麻煩了~懶得說明~總之妳快來幫忙找人~』
「咦!?等一下,不說明就要我接受一切,難度太高了吧!?一件事一件事親切地說明,是遊戲的基本喔!?」
『總之~妳來天地堂永恆天地樂園就對了~就這樣~』
嘟!
音井同學掛掉電話了。
「欸欸……」
彩羽人在京都,而且失蹤了?
說明不足,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是說,這是帶學生修學旅行的老師該對應的事嗎?呃──修學旅行時,照理說不會參加的旅行的低年級學生失蹤的話,該採取的行動是……不對不對,指引手冊裡當然不會有這個!
──算了。
既然沒有前例,既然不知道該怎麼對應才正確,我該採取的行動,就只有一個。
因為我擔心彩羽,所以當然要去找她!
「咦?妳要去哪裡?」
我起身,從咖啡廳來到大廳,被乙馬同學叫住。
正好,這件事他也有必要知道。
「我要去找失蹤的彩羽,你也會幫忙找吧?」
「…………………………啥?」
嗯。這種反應才普通嘛。我也是。
閉幕2 與社長的定期會議
「金絲雀醬負責的作品,不管是戰鬥或戰記或戀愛喜劇,都要幫忙宣傳喔☆」
以自宅的其中一個房間改造而成的特別攝影棚。
完全的隔音&吸音措施,使用的都是最高級的器材。雖然有完美的硬體。牆上卻貼滿美少女角色的海報,以營造脫線感。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名天使般的女孩正對著電腦螢幕擺姿勢。
YES!大家最喜歡的綺羅星金絲雀17歲,正在直播啾♪
「那就下週見了啾!byebye──!」
──直到剛才為止。
金絲雀醬可愛地向觀眾道別後,按下停止鍵。
恢復成私底下的狀態……之前,先從其他的電腦與手機這些裝置確認是不是已經停止錄影了。確定攝影機全都關了,不會有意外發生,才恢復本來的樣子。這才是專業的偶像啾。雖然偶爾會故意忘記關機,不過那是裝的所以沒關係!
「呼~順利結束了。好了,來開會吧啾。」
自言自語時,也不忘語尾。
即使只是些微的失態,都不允許發生。這才是一流的專業偶像的營業態度啾。
我從椅子上起身,走出攝影棚。
當然,工作用的電腦與直播用的電腦是不同的。
近年來遠端會議愈來愈普及,就連情報絕對不能外流的大規模專案,在自己家中討論的情況也增加了。
不論作為偶像或社會人,都必須保持一流。所以要徹底迴避風險發生。
超高級高層公寓的房間數量,萬歲。
我來到做編輯工作時專用的房間,打開筆電,在預定的時間連上視訊用的網頁。
『妳好啊。等很久了嗎?』
「工作辛苦了,月之森社長。我也才剛來而已。」
出現在螢幕上的,是最近常見到,留著貴族般鬍鬚的成熟性感壯年男性。
出版、遊戲、動畫……與所有領域的娛樂都有關聯的大企業Honey place works的代表董事社長──月之森真琴。
『喔,對了。妳剛才還在直播呢。金絲雀,啾啾。』
「討厭啦別取笑金絲雀醬~要是敢小看我的話就宰了你啾☆」
『雖然動作和聲音都很可愛,但是眼神沒在笑呢……是說,直播完立刻開會,相當有膽識呢。假如不小心讓全世界聽到天大的機密,該怎麼辦呢?』
「請放心♪直播和編輯用的電腦和房間都是分開的啾。再說,假如真的要賠償,十億之內的金額我都能用零用錢支付啾♪」
『有錢就是任性呢。傷腦筋。』
「我才不想被月之森社長這麼說啾。」
『是沒錯……啊──不過啊──』
月之森社長以手指撫摸著鬍子,笑了起來,性格的臉上的皺紋因此加深。
『就算隔著螢幕,也無損妳的美貌呢。』
聽到這句話,我決定切換模式。
雖然適度的放鬆是很重要的,但是一味放鬆,毫無緊張感的氣氛,可能對工作帶來不好的影響。
我從偶像模式的金絲雀醬切換成星野加奈模式。
「感謝您的讚美……那麼關於《白雪公主的復仇教室》的動畫化事宜。」
『噢……說的也是,進入正題吧。』
之所以怔了一下,是因為我對他的讚美無動於衷的緣故吧。
月之森社長是典型的昭和大叔。
雖然有不少值得尊敬的部分,可是對待女性的態度,已經與時代脫節了。
以無言的壓力表示拒絕,或是在過火時適度指正,是工作上的搭檔該有的態度。
『一直以來,出版社堅持不肯答應的動畫化與遊戲化,在真白的決定下,一口氣動了起來。我們現在可是忙得很喔。』
「弊公司也是。編輯部突然出現了增加多媒體窗口人員的需求……就是我啦。需要能支援我工作的助理,或是重新審視銷售計畫,有許多事情需要調整。但畢竟是好事,所以無所謂。」
『哈哈哈,忙不過來了呢──我們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事,所以事先準備好有實力的人才與工作室了喔。』
「真是慚愧。」
得意個屁啊煩死了你這個死老頭。我把這些感情放在心裡,以笑容作為回應。這也是閃亮亮的社會人士的技巧喔☆
其實,我也一直對公司說,必須增加人手,以面對遲早會來的《白雪公主的復仇教室》的多媒體化。如果作家永遠不答應,多雇的人不就白白浪費了嗎?──可是腦袋微妙僵化的高層卻這麼說,我只好哭著退下。
為了預防不知何時會發生的災難,平時就該做好準備,否則真的出事時就來不及了。連這麼基本的事都不懂嗎笨蛋蠢蛋混蛋!在心裡痛罵那些老頭的往事,我仍然記憶猶新。
偶像活動與出版結合的戰略,之所以能被接受,是因為我以結果讓只知道因循前例的高層閉嘴……可是讓公司答應擴編與招募人手,難度的次元又不同了。
也就是說,就是那個。妳想幹嘛就去弄啊,但如果得動用到公司的資源,我們是不會同意的喔。真的……宰了你們啾☆
看到能自由運用公司資源的Honey place社長那麼得意,實在有點不爽呢☆
當然,我也不是嬌柔到會因此跌坐在一旁哭哭啼啼的角色。
「我的偶像事業已經法人化了,在法律方面很完善,也以有個人身分聘請助理。幸好我發現有用的人才時,都會先確保起來。」
『不愧是妳,準備萬全呢。』
「謝謝……話說回來,今天要討論的是什麼呢?《白雪公主的復仇教室》動畫播映時的連動嗎?」
『嗯,關於這個啊。動畫化時,從企畫到播映為止,都是以年為單為進行的對吧?』
「是啊。」
『其實啊,動畫開始播映的時期,他們──《5樓同盟》的作品,應該也會由Honey place發行喔。』
「……!《黑羔羊》……嗎?」
『沒錯。巧的是,應該說本來就是吧,由於兩個作品都是由卷貝海參主筆的,所以我打算一起推出。』
「原來如此。兩個作品的風格也很相似,應該有加乘效果呢。」
不過,老實說,這點子太普通了。
由於是相同的作者寫的,所以放在一起連動。這種事並不稀奇。
有必要在雙方公司正式討論之前,直接找我談嗎?
難道說,要討論的,不只這些而已──……
『不過當然不只這樣而已。』
「……您還真愛演。請別賣關子了。」
『其實啊,除了都是卷貝海參的作品之外,我還想在這兩個作品的之間製造另一個共通點。』
「另一個共通點?」
『沒錯。《5樓同盟》專用的配音團體──謎樣的配音團體旅團X,表面上是由好幾人組成的配音團體,其實全是由一名少女配音的。妳知道這件事吧?』
「喔,果然是同一個人配音的。我一直有那種感覺。」
我可是專業偶像,接受過演戲與歌唱的訓練,所以能從細微的部分感受到這些。
『然後啊,我想把她找出來,請她擔任動畫的主演。』
「《白雪公主的復仇教室》的主演,嗎?」
『沒錯。搭配獨立製作的遊戲由Honey place的新聞,痛快地公布原本保密的配音員情報,並宣布該配音員即將在輕小說界的超新星作品的動畫中擔綱主角……很有話題性吧?』
「的確。她的實力沒話說,配合新星的誕生一起捧的話,IP的熱度應該會變得很高吧。但是,光靠遊戲中的演技,是不是有點難以判斷在動畫現場也沒問題呢?」
『只要好好培育就行了──總之,妳同意就好。這樣一來,計畫就能具體成形了。』
「不過,有件事我有點在意。」
『什麼事?』
「謎樣的配音團體旅團X……您已經知道她是誰了嗎?製作人明同學之所以不公布她的身分,應該有什麼理由吧。一般來說,除非有特別的原因,否則沒必要特地隱瞞配音員的身分呢。」
『沒錯。就是這點……我做了很多調查,查到一個可能的人選。』
月之森社長以嚴肅的帥臉說完,把手機舉到鏡頭前。
畫面上顯示的,是一對情侶的照片。
「偷拍?」
『我現在是說正經的喔……?這是前幾天文化祭的場面。是明照和某個女孩跳舞的模樣。』
「明同學和女孩?呃,這個男孩長得很好看,一看就不是明同學啊,他在哪……啊!」
說到一半,我想起來了。
對了,文化祭前,明同學曾經找我商量女裝的事。那時我把友坂同學介紹給他,之後就沒特別問了。也就是說……照片上的女孩,是明同學!
「那麼,和明同學跳舞的人,就是配音的女孩?咦?她──」
『沒錯。妳應該見過她。小日向彩羽,和明照與真白住在同一棟公寓的女孩。』
「小日向,彩羽……她就是……?」
確實是可愛的女孩。
可是,就創作者來說,不會給人深刻的印象。該怎麼說呢,沒有強烈的個性。
雖然可愛,不過也就那樣了,的感覺。
『平常的話,密探無法潛入校內,沒辦法知道明照他們的情況。但文化祭是少數校外人士也能進入校園的好機會,所以我派密探去觀察他們的樣子,順便打聽其他學生對他們的印象。』
「差不多是犯罪了呢。」
『該稱我為愛妻子愛女兒的好丈夫、好爸爸。』
「就算是正義人士,為了正義殺人的話,還是罪犯喔。」
不管什麼事,做太過火,就是犯罪。
『總之,我打聽到一些令人在意的事。這位小日向彩羽,過去曾代替戲劇社上臺演戲,得到縣大賽的優勝。根據親眼看過表演的學生的說法,她似乎非常有實力。』
「原來如此……確實有加以打探的價值呢。」
雖然明同學找人脈的手段是超高中級的,但仍然只是高中生。
與其從哪裡挖角有實力的配音員,從身邊尋找有才能的人配音,反而更合理又自然。
『不過,假如配音員的真實身分是小日向彩羽,有件事就很棘手了。』
「什麼事呢?」
『假如想全力把彩羽捧成明星,就勢必與她的母親──天地堂的天地社長為敵。』
「咦?」
突然出現天地堂的名字,使我怔住了。
為什麼會在這時候出現Honey place的對手的企業名?
『天地乙羽的天地是結婚前的姓。她現在的姓是小日向。也就是說,她是彩羽的母親。』
「居然……咦?但我記得天地社長──」
『沒錯,在相關業界很有名呢。她非常討厭藝能界。雖然就商業而言,有必要時會與其他企業合作,但是會以壓倒性的IP資產與專利、製作能力、品牌力、財力、法務……以所有資源為武器,保持優勢。對藝能界的壓力更是特別強。那樣的她,不可能答應自己女兒成為演藝人員。』
「……不難想像呢。」
連我也不禁顫抖。
即使我家出版社沒有直接與天地堂往來,卻也聽說過天地堂的商業態度。
世間的一般玩家不會知道這些,八卦雜誌與媒體也不會報導,可是只要參加業界的交流會,就能聽到不少傳聞。
可是,沒人知道天地社長為什麼那麼敵視演藝界。
「月之森社長似乎很清楚天地社長的事呢。我不曾與天地社長共事過,所以不清楚……過去曾經有過什麼嗎?」
『…………』
月之森社長迷惘似地沉默下來。
就算隔著螢幕,也能從他為難的表情,理解事情不簡單。
最後,月之森社長總算開口。
『……說的也是。假如彩羽想成為配音員,也確實是《5樓同盟》的配音員的話,思考捧紅她的計畫時,就一定得提到天地社長的過去呢。』
那語氣,與先前的輕浮或意氣昂揚的愉快感截然不同。
彷彿死心似的,又有種不情不願的感覺。
對月之森社長來說,那似乎也是不願回想的過去。
「難道,她也……?」
『沒錯。她也差點成為演員。』
月之森社長乾脆地承認。
『才華洋溢,所有人都認為她肯定前途無量的演員的種子。』
馬上繼續說道。
接著。
有如憎恨什麼似的。
彷彿懺悔什麼似的。
不甘心地咬著嘴唇。
連拳頭都在發抖。
以宛如被回憶絞殺似的表情。
說出這句話。
『可是被大人背叛,像垃圾一樣地被拋棄了。』
後記
大家好,我是作者三河ごーすと。《朋友的妹妹只纏著我》最新刊第九集,不知道大家還喜歡嗎?
本集是修學旅行篇的後篇,上集戲分不多的彩羽(明明是一年級)總算登場了,還盡情地地與明約會。當然,真白也接著上一集,繼續進攻,真白粉應該也會滿意本集的劇情吧。除此之外還有音井同學、海月、乙羽、金絲雀、茶茶良、翠等許多角色,使《妹纏》的世界更精彩有趣。今後她們也將更為活躍,敬請期待下集。
話說回來,這次是遊樂園回。有許多搭乘遊樂設施,在遊樂園中約會的場面。
之前的後記中說過,我曾一個人去吃高級法國料理取材。我是有必要的話,就會去取材的類型,所以不得不去遊樂園呢……當然,因為我沒有女朋友,不能約會,所以要一個人去遊樂園嗎?難度太高了吧?我本來這麼遲疑著,可惜的是《妹纏》第九集的寫作期間,正好是全國性地不推薦外出的時期,所以這次就沒去成了。
不是喔。我是真的覺得很遺憾。可是沒辦法。不是逃過了一個人去遊樂園的地獄,而是因為這個時局。不是藉口喔。真的。
接下來是謝詞。
插畫トマリ老師,謝謝您這次也畫出這麼美的插圖!活力充沛的彩羽,以及其他角色,都非常有魅力,讓我想盡可能地讓更多角色有出場的機會,苦惱起該怎麼安排呢。接下來我會加入能描寫到許多角色的許多面相的場面,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了。
繪製漫畫版的漫畫家平岡平老師,我每次都很期待漫畫版的更新。今後也請和我一起讓《妹纏》更熱鬧吧!
責編Nuru、GA文庫編輯部,以及所有與本書出版有關的各位,最重要的是各位讀者大人!從連載開始,已經經過兩年了,馬上就要進入第三年,這段時間真的非常感謝大家。今後也請大家對《妹纏》多多指教。
本集的頁數到這裡已經是極限了。以上就是三河ごーすと的後記!



『超放鬆學妹』特典小冊子
超放鬆學妹
「我想在生活中加入『chill』。」
「你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啊?學長。」
放學後的傍晚時分,我在自己房間兼工作室裡,突然起身如此宣布。朋友的妹妹,小日向彩羽以看著可憐人的眼神望向我。
「『chill』啊。妳不知道嗎?放鬆、懶散、悠閒地過自己的步調的意思。」
「雖然我知道那個單字,可是『在生活中加入chill』是什麼意思啊?」
「因為我以前都過得太忙碌了。」
拒絕像高中生般地享受青春,過早成形的社畜個性,被工作附身的男人。有著這些外號(並沒有)的我,發現只有這樣,是不行的。
這年頭,流行的是chill。若不瞭解忙碌的現代社會中,追求療癒的人們的心理,無法製作出受歡迎的作品。
「所以!我要以過著chill的生活為目標!把不符合『chill』的存在全部阻斷!首先是妳!彩羽!」
「咦~!?」
「煩人、纏人、吵死人。有這三種特長的妳,可以說是chill 的破壞者!好了,妳現在立刻離開。」
「唔!這樣太蠻橫了學長!你有什麼權利趕我走!」
「憑一家之主的權利。不然呢?」
「說的對!」
「不想被趕走的話就安分點。只要我一覺得妳不『chill』,就會立刻把妳趕出去。」
「嗯嗯嗯嗯嗯嗯!好啊,就讓你看看我的真本事!我認真起來的『chill』!」
彩羽自信滿滿地說完,猛地從床上跳起,咚咚咚地跑出房間,似乎在廚房弄了什麼東西後回來。接著,她將一條毛毯如披肩似地蓋在肩上,整個人依偎在我背上。
「……這是在幹嘛?」
「在幹嘛?呵呵!這個啊──」
彩羽朝著應該是剛才在廚房泡的熱可可吹了口氣,將熱氣吹到我臉頰上。
「超chill的學•妹☆」
「給我回去。」
「為什麼──!?」
不論如何追求「chill」還是能煩人,這已經是一種才能了吧。我這麼心想,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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