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無堅不摧的魔王級敵人就怕碰到治癒術
之後幾個禮拜過去。今天是三月十九日星期六。也是日南葵的生日────更是出遊日。
水澤對我說過的話一直在腦海中盤旋。
『我想────趁這次出遊再跟葵告白一次。』
那對我來說並不是壞消息。
因為我已經在跟菊池同學交往了,水澤這個人也很值得信賴。說他在同性之間最得我信任也不為過。
倘若真如水澤所說,趁日南變弱順利告白成功,然後他們兩人開始交往,我不會有任何意見,甚至還很樂見。
「可是……怎麼會有這種感覺……?」
我想那應該不是嫉妒。也不是愛戀。
只不過,奇怪的是一想到日南葵可能會跟某個人變成男女朋友,我就覺得心情複雜。
「好難喔……這就是人生……」
還來不及為這種心態命名,我就要來為出門做準備了。
我在包包裡裝進最低限度的替換衣物,還有可以跟大家一起玩的桌上型遊戲。
再加上一臺觸控式筆電────裡面裝了前天足輕先生送來的檔案。
這是用來給日南驚喜的生日禮物。但不是都委託足輕先生就完事了,裡面還加上我們的巧思,加起來就變成為那傢伙專門製作的原創遊戲。
我想這應該能讓日南開心。之前我們無法觸碰那傢伙的某些心靈區塊,也許這次有機會觸碰到。我希望這能成為一個契機,幫我重新審視自己跟日南的關係。
這麼說來,我該做的必定不是單方面強迫對方接受某些事物,或是去刺探────而是該與她對談吧。
桌子上放著昨天打開就沒有再關上的筆記本。我看著那樣東西,去確認上面寫的文字。
那是我給自己加諸的「課題」,要在這場旅行中完成。
『我想找日南私底下聊一聊,講些真話。』
接著我去確認一星期前對日南發過訊息的聊天室。我有送訊息給她,上面寫著『下禮拜出遊,想找機會跟妳私下聊聊。』畫面上只留下已讀字樣。
雖然對方沒有回訊,但「已讀」已經出現了。她並沒有封鎖我。這樣是不是還有希望?
「我出門了。」
假日我家很安靜,其他人都還沒起床,我跟大家輕聲道別完就朝著車站走去。
一來到北與野車站前,我就想起暑假外宿的事情。
那個時候好像是來這和深實實會合,一起前往集合地點。
當時我們對彼此都很信賴,把對方當成朋友或戰友,但沒有涉及男女之情。所以能兩人同行。
深實實對我道過謝,還說我像大英雄,這才讓我明白積極面對人生原來是這麼開心的一件事。
那時我們兩人之間的距離和心靈距離應該都已經拉近了,如今卻分頭前往大宮。
『前往大宮的區間車即將進站。』
在這邊住了好幾年,那是已經聽到耳熟能詳的車站廣播聲,我聽了立刻跑去搭車。
一年前還是獨自一人上學,一個人跑去買電玩遊戲,一個人前往遊樂中心,這列電車的用途對我來說就只有那樣。但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搭著電車和日南一起去買衣服,在日南的帶領下,和其他成員一起去買東西,多虧那傢伙,我不再獨處的時間變多了。
然後漸漸的,就算少了日南,我也會搭電車去做各式各樣的事情,好比和菊池同學約會,或是去水澤待的打工地點。
望著在窗外一晃而過的埼玉街景,我在心中緬懷逝去的時光。
「這些景色都沒變啊。」
電車差不多要開動了,上面沒什麼乘客,我用小到不成聲的音量如此呢喃。
不管是那些街景、照射下來的陽光,還是電車的晃動方式。
這一切都如同往昔。
可是我眼中看見的景色已經全然不同了。這樣想來,改變的人是我才對。
而讓我產生改變的契機────自然就是日南。
最後電車總算抵達大宮。離開電車的我走出埼京線月臺,爬上階梯,前往一、二號線月臺。
在月臺上的四號車停靠點旁有張椅子,我所選擇的女孩子就坐在那裡。
「……早上好。」
「嗯,早安。」
接著我就在車站的月臺上和菊池同學會合,兩人一同搭上前往品川車站的電車。
「話說……妳穿制服?」
「啊,是的。」
在京濱東北線的電車上。今天明明是假日,而且接下來大家要一起去USJ,不知為何菊池同學卻穿著關友高中的制服過來。
「其實……我跟其他的女孩子們商量過,她們說想要辦制服限定趴!」
「是喔!」
菊池同學說話的語氣顯得很興奮,我則用開朗的聲調回應。
所謂的制服限定趴就如字面所示,要穿著制服前往USJ,那是現充國的用語。就是在Instagram或抖音之類的地方,有一些看起來很閃亮的女高中生會將她們過得很充實的樣子上傳到上面。菊池同學會說出那麼閃亮的字眼實在很新奇,渾身上下散發時下女高中生感的菊池同學也很棒呢。
「我……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覺得好期待!」
菊池同學在說話時,語氣難得這麼明亮、充滿熱情,我看了露出笑容。
「啊哈哈,我已經強烈感受到了。」
這讓菊池同學突然間驚醒,還變得很害羞,臉都紅了。
「真、真的嗎?」
「嗯,看妳好像真的很開心,這樣我就放心了。」
「呵呵,我真的好興奮喔。文也同學呢,你有什麼感覺啊?」
被菊池同學這麼一問────
「我也很期待。畢竟這是我第一次跟朋友一起去遊樂園……」
「說、說得也是!我也一樣!」
總覺得我們兩個都好邊緣喔,但是菊池同學看起來那麼開心,就別計較啦。
「嗯,還有就是────」
我在隱瞞自己有點害羞的事實。
「跟女朋友一起去旅行,這也是第一次……那也讓我、很期待。」
「啊……」
聽到自己說出這種話,我開始覺得自己好可恥,接著又說「啊沒有啦,隨便說說的。」想要顧左右而言他。我好弱。
「文也同學!」
「嗯?」
比起天使或妖精,她笑起來的樣子更像一個天真無邪的女孩子。
「────我們一定要開開心心的!」
「嗯……沒錯!」
菊池同學的表情好耀眼,被照耀的我也跟著綻放笑容。
我的目標。還有水澤的宣言。假如這些全都有確實付諸實行。
那麼在這場旅行之中,我們之間的關係應該會出現某些變化吧。
所以說,接下來這段時間,我要好好樂一樂。
我都想好了。
接下來過了大約一小時。
我們來到品川車站的新幹線驗票處。
在集合地點那裡,日南、水澤、中村和小玉玉已經先到了。是說日南和小玉玉還真的穿制服過來,但她們的制服都穿得較隨興些。這樣才像在搞制服限定吧。雖然男生都穿便服就是了。
「啊!友崎同學他們來了!」
此時有人用輕快的語氣呼喚我的名字,那個人就是日南。
「早安……超想睡的。」
我嘴裡嘟囔著,那些話並非特別針對誰說。
「早啊,是不是太期待才沒睡好?」
「……算是吧。」
日南還是那個樣子,在跟我對應的時候,從頭到尾都戴著假面具,我只對她做出簡短的回應。這種陰暗的調性可能會讓其他人覺得有點怪怪的。但即便如此,我在跟日南對應時,依然提不起勁做表面功夫。
接著我看看周遭,再度開口時,轉移話題的意味濃厚。
「呃────那再來就剩深實實、泉和竹井吧。」
這幾人的名字一出口,那區隔性就一目了然了。因為那三人給人感覺是早上很容易賴床的類型。嚴格說來,竹井若是期待到早早起床,然後最早過來,這也說得通,但看樣子他這次是睡過頭的那個。
「說到這個,文也。要找竹井的話,你可以看那邊。」
「咦?」
這時水澤用愉快的語調接話,還指著通往新幹線搭乘處的驗票口。結果我看見隔著驗票口朝這邊張望的竹井,他還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而且在我們這些男孩子中,不知為何竹井是唯一一個穿制服的人。原來他也想玩制服限定喔。
「唔喔喔喔喔~~!別讓我一個人待在這啦~~!」
「大家到齊就會過去,都叫你在那邊乖乖等了。」
這時中村出面回應,臉還很臭。
一旁的水澤呵呵笑。
「他好像太過期待,變成第一個到的,然後又因為太期待,一不小心就通過新幹線的驗票口。」
「這下我放心了。」
這樣的發展非常合理。
「放心?」
「這樣才符合我對竹井的觀感。」
「啊?」
「讓你們久等了~~!」
就在這時,深實實和泉幾乎是同時抵達。看了時鐘才發現剛好來到早上六點,如果是以分為單位,她們有趕上,以秒為單位則是遲到收場。真像她們兩個會做的事。
「很好,所有人都到齊了。你們大家買好飲料了嗎?」
接著又有人出聲,那個活像領隊的人就是日南。
「來的路上有在便利商店買過了~!」
當深實實做出回應,其他的成員也跟著點點頭。
「好!那我們走吧!」
用開朗的語調說完後,日南率先邁開步伐,緊接著我們其他人也通過新幹線的驗票口。
「喔喔~~!我好寂寞喔~~!!各位────!!」
我們的旅程才剛展開不到一分鐘,竹井那大喊的樣子卻像是跟人感動相會一樣。除了把他當空氣,我們大家還跨步走上新幹線搭乘處。
「噢,就是這一帶吧。」
看著車票上的座位號碼,水澤如此說道。我們來這之前就已經拿到票券了,現在要搭乘新幹線前往大阪,把行李放在旅館裡,接著直接前往USJ。
「吶吶!位子要怎麼坐啊!?」
此時泉用雀躍的語氣提問。
「啊────雖然車票上有寫,但只要對滿九個位子就好,大家可以隨意坐。」
「也、也對呢……!」
菊池同學難得主動回應,的確,我能理解她那麼做的動機是什麼。
是說這次的座位是我們一口氣先買好,然後一次性領取票券,早上才發給大家,並沒有特別去分誰旁邊要坐誰。也就是說如果按照拿到的編號來坐,菊池同學會坐到離我很遠的地方,那樣感覺不是很好,而且小玉玉旁邊的位子還有可能被竹井占據。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但我想起先前對自己出的功課、立下的目標。
這次的旅程還很長。這也是能跟日南私下對談的第一個大好機會不是嗎?當然說的話大家都會聽見,也不曉得我們能夠談多深。只不過,還要再過兩小時才會抵達大阪,還是有可能出現一些進展。
「呃────我們的座位是幾號到幾號?」
於是我決定誘導話題,試著提議。
「是8D和9到12的D跟E。」
確認完座位後,我們找到四排並列的雙人座位,和最前方的單人座位,看來只有最前面那個座位是一人座。
「既然這樣,我們就別去管手上的號碼,自己挑座位自由座吧。」
我這話才剛說完,菊池同學臉上就寫著「得救了!」用力點點頭說「好啊!我們就那樣坐吧!」聽到她如此回應,我心中頓時產生迷惘。嗯,這種時候我應該率先邀請菊池同學,讓她坐到我旁邊吧。
沒想到────
「那風香!妳跟我一起坐吧~!」
有人出面指名菊池同學,是泉。
「我、我嗎?」
「嗯!不好嗎?」
「怎、怎麼會!我、我過去坐吧!」
「太好了────!啊,妳想靠窗嗎?」
於是她們兩個馬上就近挑位子坐下。有那麼一瞬間,我還在納悶這是什麼情形────但想了一下,我似乎找到答案了。
大概是泉在替菊池同學著想吧。
如果我在這種時候搶先說「那菊池同學坐我旁邊」,這就沒什麼好擔憂的了,可是稍有遲疑,或是優先挑選別的搭檔,菊池同學將有可能遭到孤立。泉是想到這種可能性,才會先出聲吧。我是很感謝她啦,但反過來說也等同不信賴我,她覺得我不會去顧慮菊池同學。我好可悲。
不過這樣我就不用擔心了。代表我要跟誰坐都行。
不料當下出現僵局。
我放眼環顧四周,看到深實實和小玉玉在互看,那動作很明顯。
仔細想想,女性成員有日南、深實實、小玉玉、泉和菊池同學共五個人。如今菊池同學跟泉已經坐在一起了,落單的就剩三個。
男生這邊有我、中村、水澤和竹井,總共四個。假如男生這邊自然而然分成兩組,其中一個女孩子就會落單。
今天的主要目的是替日南辦慶生宴,總不能讓日南落單吧。
這樣一來,接下來女生這邊再湊一對,多出來的女孩子就要一個人去旁邊坐────那接下來不管是誰要去邀請誰,都會變得有點難以啟齒。
我心想「既然這樣────」並萌生一個點子。
反正到頭來都會多出一個人,那為了跟日南說話,這種時候我就該主動邀約那傢伙────
「葵,來這坐吧。」
此時我耳邊傳來一道柔和的聲音,出現在這一刻一點都不突兀。
「喔~?這是怎麼了?孝弘。」
日南在回應時帶點挑釁意味,對方卻用從容不迫的笑容應付。
「妳還問,有什麼不對嗎?」
對。去邀請日南的就是水澤。
「……沒事,沒有啊?」
「那就多多指教啦。妳可以坐靠窗的位子。晚點給我拍張照就好。」
「啊哈哈。你人還真好~」
眼見事態如此發展,我跟菊池同學都有點驚訝。還有泉八成對這種事很敏感,就連她都震驚地彈起,開始注視那兩個人。她原本就對戀愛話題非常感興趣,也許已經察覺水澤的心意了。或單純只是愛過度解讀、愛湊熱鬧。
反正這次的旅行本來就是要用來替日南慶生,「不能讓主角日南落單」是一大前提,水澤那麼做也不算太突兀吧。只不過────
『我啊────想要在這次的旅程中重新向葵告白一次。』
那天夜裡在大宮聽過的話重回腦海。
既然我已經聽過那句話了,如今水澤的行為看在我眼裡,就不是為了避免日南落單────
就在這一刻,我突然驚覺。
我要自己立下目標。於這趟旅程中私下找日南聊些真心話。
然而水澤也想在旅程之中和對方拉近距離,去跟日南告白。
是說我也很想替水澤加油,所以水澤積極去找日南說話是件好事,不過……那也代表我跟日南說話的機會將隨之減少。反過來看就是這樣。
換句話說,接下來的兩天一夜之旅。我最大的對手是────
「葵,那個針織衫是今年的新作?」
「喔────!真不愧是孝弘,連這種小細節都注意到了。」
────最強大的敵人,正是用巧妙手法將日南劫走的那個男人。
「……真的假的。」
出現太過強大的敵手,害我一個頭兩個大。跟我站在同一陣線時,他是強力的夥伴,可是變成敵人之後,難度未免一下子提升太多了吧。有沒有什麼好法子,可以讓我們攜手合作。
「那……」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又不爽的聲音不經意傳入耳中。我的思維開始回歸現實面,試圖掌握眼下狀況。出聲的人正是中村。
這一看才發現深實實和小玉玉已經到位子上坐好了,那模樣活像在說「我們兩個當然要在一起……」再來就只剩下我、中村和竹井這三人。也就是說在我們之中,有人要單獨坐一個位子。沒差,都到這個地步了,眼下暫時落單也無所謂,沒什麼好訝異的,有人可以陪我說說話單純只是為旅途增添樂趣罷了,可能會吧。
接下來────就看中村的了。
「……友崎,來這坐吧。」
「喔、喔喔。」
都被人點名了,我只好乖乖去中村旁邊坐下。呃……這下子────
「修、修二~~?」
在竹井發出悲慘叫聲的同時,我也能就此判別在中村心中的「想坐他旁邊排行榜」上,我起碼還是贏過竹井的。
新幹線開始行駛,開了幾分鐘後。
「……」
「……」
我跟中村一直是無話可說的狀態。
喂,先指名我的人可是你,別把氣氛弄得那麼僵啦────本人是很想這樣抱怨一番,但我自己也找不到話題聊,沒資格說人家。我跟中村的確沒什麼共同話題,如果突然要我們兩個人聊天,我也很難想到要聊什麼。畢竟中村跟我都喜歡展現真實自我,如果沒有想說的或是想問的,就不會特別開口。
「────對啊~!」
就在這時,前排座位的說話聲傳入耳中。剛才在選座位的時候,找好一起坐的人後,他們都隨意選鄰近的座位坐下,結果演變成深實實和小玉玉坐在我前方。話說我後面坐的是泉和菊池同學,深實實她們前面坐的是日南和水澤,然後最前排坐的是孤單的竹井。
接著我的注意力自然而然集中在某個點上,被吸引到前前排那裡。
────是水澤跟日南坐的位子。
「……」
我原本就沒在說話,如今保持沉默則是為了聽日南他們對談。感覺這樣很像在偷聽,可是水澤都放話說他要告白了,要我不去在意那兩個人的對話是不可能的。而且我又不是要聽他們兩人在個別空間的對談,這樣做並不算犯罪行為。綜上所述,那是合法的、合法的。
將自己的所作所為完美正當化後,我要自己靜下心,將注意力都放在水澤和日南身上。有個專有名詞叫做「雞尾酒效應」,就是集中注意力便能聽見對談的內容,照理說我應該能辦到。
『────對吧!?』
『~~~~是不是!?』
『…………真的是耶!?』
只不過竹井的位子正好在日南他們前方,當深實實和小玉玉對話到一半,他試圖插嘴的聲音實在太大了,害我只聽到他的聲音。這讓我皺起眉頭,嘴裡發出嘆息。
「你是怎樣……如果覺得不舒服可別吐在我身上喔。」
可能是我的表情太凝重了吧,導致中村為一些子虛烏有的事情懷疑我。
「沒有啦,我沒事……」
於是我早早放棄偷聽那兩人對話。
「話說回來。」
自從新幹線發車後,已經過了數十分鐘。坐靠窗位子的中村用手撐著臉頰,窮極無聊地望著窗外景色,此時他無預警開口。順帶一提,中村都沒跟我商量就直接坐到靠窗的座位上,害我糊裡糊塗坐到另一側的位置上。是說我坐哪個位子都無所謂啦,但靠窗的位子基本上都會被當成比較好的座位,中村沒先跟我商量就直接把那個位子搶走,一想到我跟中村的關係頂多是這樣,心裡就不是很舒服。回程路上我也什麼都不說,直接去坐靠窗的座位好了。
「嗯?」
「你們準備什麼當驚喜?」
「啊────……」
面對這個問題,我偷瞄遠在三排之前的座位,那裡坐著日南。心裡想著「如果日南聽到就糟了────」但就跟剛才一樣,即便我把耳朵挖乾淨專心聽,還是聽不見他們在講什麼,那代表我們的談話聲也不會傳到那裡吧。
「其實也沒什麼……是跟遊戲有關的。」
「啊────果然是那樣。」
「為什麼說果然?」
被我這麼一問,中村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嘴裡繼續說著。
「就那樣嘛,你好像對葵的私人愛好很清楚不是嗎?所以我們故意不跟你用一樣的。」
「故意不弄一樣的……」聽到對方這麼說,害我變得有點好奇。「那中村你們是弄什麼啊?」
「啊────我們喔……弄會讓人感動的那種?」
「感動?」
感到錯愕的我開口反問,中村卻沒有繼續透露更多。
「總之,基本上都是優鈴在弄的。那傢伙不是特別喜歡弄這種東西嗎?」
「的確是……感覺她會全心投入。」
她說過要為了之前外宿的事情報恩,照這句話聽來,她在這裡頭灌注的心意應該比一般人強上一倍。
是說我們也準備要送原創遊戲,算是精心準備的禮物,但搞不好泉在討日南歡心選拔賽中是一個強大的對手也說不定。
「不過你們好像也很賣力吧。尤其是孝弘。」
「咦?這個嘛……對、對啦。」
中村突然提到水澤的名字。都已經聽水澤那樣放話了,聽到那個字眼讓我很難回應。中村說這話有什麼用意。
「你特別提到水澤……是指────?」
我在回答時故意裝傻,這讓中村顯而易見地皺起眉頭。
「那傢伙不是很喜歡葵嗎?」
我聽到這話大吃一驚。連平常對這種事情很遲鈍的中村都注意到了,那代表水澤已經表現得非常明顯了吧。是說他還對菊池同學、足輕先生正面昭告,代表水澤也不打算隱瞞了吧。
「啊────……好像是喔。」
「哦?連你都注意到了?不錯嘛。」
「喔、喔喔。」
看中村說得那麼得意,我好不容易才擠出模糊的回應。你憑什麼說這種自以為敏銳的話啊,我是很想對他吐槽,可是坐在他旁邊代表我無處可逃,臂力強大的人勝算超大,於是我就將那句話吞回去。
「總之,這樣我會比較放心啦。」
「放心?」
沒想到中村會說出那種話,害我想關切一下。
「就覺得────那傢伙基本上好像對人沒什麼興趣。」
「啊────……」
是有一點這樣的感覺。像我之前跟紺野繪里香對戰後,他就覺得我是「有趣的傢伙」,我好像變成少女漫畫裡的女主角,讓他開始對我感興趣;但基本上水澤對周遭其他人是真的漠不關心,連我看了都不免有那種感覺。
說到水澤感興趣的人,好比是我或是日南,最近還加上足輕先生,都是一些對他而言比較「不普通」的人。
「像我之前因為家裡的事情鬧得不愉快,如果我不打算說出來,孝弘他從頭到尾都只會保持距離觀望,就這個意思啦。」
「也對,嗯。我懂。」
真要說起來,這跟我獨善其身的作風有點相似,就算別人遇到困難好了,只要沒跟水澤求助,他就不會主動涉及此事吧。對於這種事情,我則會覺得自己沒有「權利」干涉,兩者是有點不同啦。
「竹井他倒是過度熱切,會說『修二────!你可以來找我幫忙啊────!』。都沒有中間值喔。」
「哈哈哈,他們還真的恰恰相反。這就是所謂的冷靜與熱情嗎?」
所以從某個角度來看,也許負責平衡這個群體的人其實是中村也說不定。
「……可是看到他變成現在這樣,你為什麼會感到放心?」
那讓我很好奇,這才拿來問中村。
水澤會找我私下商量,說出沒辦法跟其他人說的心裡話,我跟他開始有這類互動了。
但其他人是怎麼看待水澤的,我卻不曉得。
此時中村稍微想了一下,臉並沒有轉過來面向我這邊,接著開口。
「那傢伙基本上算是滿無欲無求的吧,然後又很擅長出面當和事佬,但卻不太會把自己想做的事說出來對吧?」
「那倒也是,感覺他是懂得察言觀色的人。」
我才剛點完頭應和────
「所以他才會跟我那麼搭吧,我這個人滿看重自己的。」
「原來你有自覺喔……」
看來王還是有身為王的自覺。既然有自覺,拜託你稍微手下留情。
「只是他在面對葵的時候,看起來會變得比較積極一點,遇到事情都會搶著去做。」
他說的這些,我感同身受。
結束之前暑假的那場外宿後,那傢伙開始對自己只注重表面功夫和冷漠待人的事產生疑問,為了跳脫這樣的框架不停掙扎。
那些表現就連遲鈍的中村都感受到了────這表示水澤的行動正一一化為具體結果顯示出來吧。
「最近孝弘配合我的次數越來越少,也比較會主張他想去哪邊玩,甚至偶爾還會說『我有事情想做』,臨時退出……像上禮拜天就是。」
「……上個禮拜天。」
禮拜天的水澤,我是很清楚他在做什麼啦,但最好還是不要提,那樣我的人身安全會比較有保障,於是就學水澤「哈哈哈」用假笑帶過。
當然中村並沒有注意到這件事,他充分活用坐在窗戶旁邊的特權,看著高速向後流動的景色,嘴角微微上揚。
「算了,雖然有的時候挺麻煩────但那傢伙現在過得更開心吧。」
在我們搭乘新幹線搖搖晃晃坐了兩小時後,一行人抵達新大阪車站。
「小玉玉~!最近有沒有賺到錢錢啊~!?」
「大阪腔未免也學太快了!」
才剛離開新幹線的車廂,深實實就大聲用假關西腔說話,小玉玉負責吐槽。就算來到大阪,這樣的互動依然沒變,耳邊聽著那些對話,我們一行人在下車用的月臺上四處張望。
細看會發現那些景色算是很陌生,但是否跟埼玉、東京的景色有很大的不同?────倒也不是。不太有在看慣的日本地圖上大遷徙的感覺,但我們現在人確實來到大阪了。這種感覺真奇妙。
「好棒喔!上面真的寫著大阪!」
這時泉看著車站的看板,做出謎樣的感動反應,中村則吐槽說「當然是寫大阪啊」。
「我還是第一次來大阪呢。」
日南用有點興奮的語氣接話,水澤聽了做出回應。
「葵嗎?是喔────真意外。」
看到那兩個人在閒談會因此感到介意,這代表我反應過度?但之前都聽水澤那樣放話了,我覺得這也不能怪我。
此時就連走在比較後面一點的菊池同學也用感動的語氣說著:
「好、好棒喔。是大阪。」
「菊池同學是第一次來?」
「對、對啊。文也同學呢?」
「我以前好像有跟家人來過。」
「……好像?」
「嗯,印象中是讀幼稚園的時候,記憶還滿模糊的。所以這次來就跟第一次沒兩樣。」
「呵呵,那我們就一樣了呢。」
「啊哈哈,對啊。」
看來菊池同學很喜歡跟我有相同的初體驗,又多學會一件事。當我踩著緩慢的腳步走到一半,我發現只有我們兩個人落在大家後頭。
「啊,我們跟他們有點距離了。」
「真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會覺得自己好像在跟菊池同學單獨旅行,心跳有點加速。雖然我們是跟大家一同出遊,我卻希望這段時光能夠盡量延長下去。這想法一不小心就冒出來了。
「唔喔~!小臂你看那個!真的是站在右邊耶!?」
眼下那些好氣氛被人應聲破壞,都怪竹井用他的大嗓門跟我們兩個說話。哈哈哈這個臭小子。竹井總是很不會挑時間。
「喔喔……?真的耶!還真的是那樣!」
只不過,當我順著竹井指的方向看過去,大家在電扶梯上立於右側的景象便隨之映入眼簾,害我也跟著喊叫。在東日本這邊,人們都是站左邊,到了西日本就換站右邊。看到那種不可思議的現象,我會變得有點興奮,這下跟竹井一樣感動了。搞得好像我跟他一樣低水準,真不甘心。但那真的很不可思議,沒辦法。
「很有趣對不對!?」
「對啊,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明明都在日本……」
跟竹井對話到一半,我突然間回過神,轉頭一看就發現菊池同學正面帶微笑看著那樣的我和竹井。幸好。
「阿弘────!接下來要怎麼辦?」
這時泉突然出面要水澤想辦法,一臉困擾的樣子,接著────
「大致上說來,我們已經訂好旅館了,從『無限遊樂城站』稍微走一下就到了……在我們入住之前,可以先把行李交給他們,就先去那邊吧。」
「了解────!那是不是跟去舞濱站很像?」
「對,沒錯沒錯。」
「OK!那我來查!」
看水澤點頭的樣子,有一半是在應付對方,接著泉努力用起智慧手機。看起來就像是水澤當參謀,泉負責執行這樣。
「這是東海道新幹線吧?還是主線!……咦!?從大阪車站坐十分鐘就到了!?那比去舞濱還方便!」
大概是很喜歡「迪士尼夢幻國度」,泉在做考量都以舞濱為基準,從市中心到USJ那麼近害她大吃一驚。但我之前查到這個訊息時,確實也被嚇過。從大阪車站再搭五個站就能抵達USJ。超方便的,如果是從大宮車站到舞濱,還要花一個小時左右,希望舞濱加加油。
「我看看────上面寫說可以去七號月臺!」
「原來如此……那七號月臺在……」
水澤邊說邊環顧四周。我知道了,這個時候該我上對吧。
「深實實!」
「軍師你怎麼啦!」
「七號月臺在哪邊?」
「咦!?我看看……應該是這邊!左邊!」
「謝啦,水澤,走右邊。」
「了解。」
「為什麼!?」
就像大家看到的這樣,我反過來利用深實實的路痴特性前往無限遊樂城站。話說走右邊果然是正確的路。不愧是深實實,可信度很高。
「喔喔~~!」
後來我們抵達無限遊樂城站。
才剛通過驗票口,一個模樣像恐龍的巨型看板就在那迎接我們,明明還不能進到USJ的園區內,我的心卻開始興奮起來。現在還是早上,車站前面已經出現一堆觀光客,該說真不愧是關西最大的主題樂園?
「都已經近在眼前卻不能進去……太掃興了吧!」
迫不及待的深實實一臉懊惱的樣子。
是說我們大家都帶著大包包和行李箱移動,不方便直接去USJ。於是我們要先前往旅館,去那邊放行李。
「我們住宿的地方,好像是優鈴妳訂的?」
被水澤那麼一問,優鈴點點頭。
「嗯,如果要在週末訂無限遊樂城附近的商務旅館,對我們來說價格太貴了……」
泉在說話的時候還看向遠方,深實實對她敬禮,嘴裡說著「這是很貼合現實的選擇,感謝相助!」。
後來我們走了大概十分鐘左右。
一行人抵達位在USJ附近的旅館。
「哦!原來旅館是長這樣啊!」
小玉玉一說完,深實實就跟著點頭。這比較不像旅館,更接近樣式漂亮的集合式住宅,看起來應該是供外國人住宿用的青年旅社。
一樓有寬廣的共享空間,可以從那邊去往各自的住宿空間,那些房間的格局就像多人共用的宿舍。依照事前取得的公開情報來看,預約時表明這次有女孩子要過來慶生,來住宿的當天晚上就可以借用那個公共大廳。算是他們在地人的溫情條款吧。
「麻煩你們了!」
我們從入口進去,將大型行李交到櫃檯那邊。聽說已經預約四間房間,每間可以容納兩到三個人,我們總共有九個人,分房間的時候就變成男生兩間,各住兩個人,女生兩間,一間住兩個,一間三個人。
在分房間的時候,我們自然有把驚喜派對共商的方便性列入考量,於是就變成我跟水澤住一起,中村和竹井住一間,深實實配小玉,日南、菊池同學跟優鈴住一起。
我們在提交行李時,有根據房間劃分。男生先把行李交出去,跑到外面等待,一陣子後我聽見深實實發出開朗的呼喊。
「鏘鏘────!」
只見打開玻璃門出來的深實實戴著綠色帽子,泉則是戴上髮箍,上面黏了色彩繽紛的美式風格角色。她們好像是事先買好的。真是準備周到。
「說到USJ,絕對不能漏了這個!」
「沒錯!」
泉這話一說完,深實實就表態贊同。
「對啊,好像非戴不可呢!」
「嗯────好是好……」
緊接著又有人出來,一個是語氣還滿雀躍的日南,另一個是表情看起來不怎麼情願的小玉玉。小玉玉戴的帽子和深實實成套,跟體型嬌小很像小動物的小玉玉非常契合。日南戴的帽子有別於那兩人,是紅色的,那是所謂的主角色。是說她本來就是這場旅行的主角。
就在這時,我的雙眼自然而然搜尋起某個女孩。
她們四個都戴了,那表示────
「……那個────戴這樣、有點不好意思。」
那種通透的嗓音可以幫助我找到想找的女孩。我朝著聲音出處看去,只見一位妖精戴著和泉成對的髮箍。
「啊啊……」
我發出近乎感嘆的呼喊,還跟臉紅的菊池同學對上眼。然後我們兩個人都變得很害羞,同時將目光轉開。
就在那個時候,我聽到旁邊有人忍不住噴笑。
「……搞什麼啊。」
是中村在笑,他那根本是在嘲笑,把我當笨蛋看。
「你們兩個是有多生澀啊。」
「……要你管。」
就算我們已經約會好幾次,可愛的東西還是很可愛呀。我還沒忘記這種感覺,應該要誇我才對吧。
「看起來……很適合妳。」
「謝、謝謝……」
「你們兩個,別在那邊放閃啦!」
被小玉玉出面警告的當下,我們一行人總算要啟程前往USJ。
「我們又站在這裡了!」
行李都放好了,做好萬全準備的我們回到無限遊樂城車站,這時深實實興高采烈地擺出一個姿勢。
「話說好厲害喔────感覺好像已經進到USJ裡了。」
一面說著,日南開始朝四周張望。USJ的入口從這裡走幾分鐘就到了,但才剛走一下下,著名電影中某隻大猩猩爬上高樓的擬似看板就出現在眼前,還有開設專門販售USJ商品的專賣店,以及平常不太有機會看到的西式披薩店。不過像麥當勞或摩斯漢堡這種常見的連鎖餐飲店也有開在那邊,打造出世界地球村的氛圍。眼前那片街道,除了帶有國外好萊塢電影呈現出來的流行感,還結合時下電玩遊戲及動畫等元素,讓我們更加期待。
「怎麼辦!?是不是應該先去上廁所!?」
「不用,裡面又不是沒廁所。」
「啊!對喔!」
泉在為謎樣的事情瞎操心,中村則是冷靜吐槽,實在太會平衡了。
「各、各位,你們看那個!」
這時泉又用感動的語氣補上一句。當我們來到大門前,說到USJ就不免讓人跟它畫上等號的某樣東西立刻映入眼簾。
在三月藍天和噴水池噴出的水花襯托下,有一顆緩慢旋轉的巨大地球模型。上面還被「UNLIMITED」這排文字圍繞,我看我八成已經透過圖片之類的看這樣東西好幾百次了,如今那個模型就聳立在眼前。
「喔喔~!就是這個!真正的地球!」
「那又不是真正的地球。」
竹井會錯意的方式還真是微妙又玄奧,於是我就先吐槽他了,其實我也有點感動。實際上看了會覺得真的好有立體感,又很有存在感,這魄力真不是蓋的。難怪有人會說它是真正的地球。
「對了,各位!來拍照吧────!」
「好棒喔!我很想在這邊拍照說!」
聽到深實實如此提議,泉一下子就附議了,於是我們一行人順勢站到那樣東西前方。我平常算是不太會萌生拍照念頭的人,但還是會想在這個地球模型前拍張照試試。就像是意圖達成知名遊戲成就的感覺。
「多謝幫忙!麻煩你了!」
緊接著深實實立刻活用她特有的溝通能力,一下子就找到願意替我們拍照的人,拍照活動得以順利進展。
「葵自然要站中間囉!」
「啊哈哈,好啦好啦。」
今天的主角被人推進定點,雖然臉上掛著苦笑,看起來卻很開心的樣子。
「來,說起司。」
「「鬼正!」」
就這樣,除了把日南拖下水,我們還待在靠近入場大門的巨大地球前,大家擠在一起拍照。就如深實實常說的,跟大家在一起是最美好的事情。人生帶給我的體悟,我在此深深感受到了。
「麻煩你們了~!」
接著我們來到入場大門的櫃檯窗口,透過智慧手機展示事先預約好的門票編號,領取大家要用的門票。
除此之外────日南將會在此遇到第一個驚喜。
接過門票後,深實實拍拍日南的肩膀,朝櫃檯處開口。
「大姊姊!這女孩今天生日!」
「喔喔────!生日快樂~!」
「啊哈哈,謝謝。」
只見日南跟那個工作人員道謝,看起來有點困惑的樣子。
「今天要請這位壽星小姐將這樣東西貼在醒目的地方,再去逛遊樂園~」
在這之後,深實實獲得模樣像黃色勳章的貼紙,上面還寫著「生日快樂」的英文字樣。
「咦?」
「來,貼上去!」
對準日南的胸口,深實實動手將醒目的黃色貼紙貼上去。
沒錯。在USJ這邊有一種貼紙,要說某人今天生日才會送給他,貼上這個東西似乎能在園區各處享受特別優待。
「啊────……原來是那樣。」
看樣子已經把來龍去脈搞清楚了,日南看似無奈地接受這份安排。她平常就因外貌姣好特別引人注目,那貼紙讓她身上又多了一樣注目要素。
「用這個好像有點丟人?」
日南正在做不合她本性的事,那就是做調皮的動作,大家看了都笑開懷。可是我、菊池同學和水澤這三人看到她那麼會演戲,心情難免會有點複雜吧。如果是日南能夠想像得到的表象化手段,根本無法打動她的心。
但我想到一半,深實實正好在那時對櫃檯的大姊姊開口。
「大姊姊!那個貼紙還能再多拿五個嗎!?」
「來────!沒問題喔~!」
「咦?」
日南一時間沒看懂,包括我也一樣,還有周遭其他人,拿了五張貼紙的深實實將那些全都────
「好了────!這樣就零死角啦!」
她在日南的右肩、左肩和背上各貼一個,裙子上也貼了兩個。這貼法實在有夠顯眼的。
「這樣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知道葵今天生日!完美!」
「我說深實實,需要做到這種地步?」
日南原本就穿著制服,還戴了顯眼的紅色帽子,現在又加上醒目的貼紙,算一算總共貼了六個,她活脫脫成了天底下最愛暢遊USJ的人。跟平常的落差實在太大了,就連我都覺得有點逗趣。
任人擺布後,日南那德行從某方面來說甚至變得有點蠢,看著映照在櫃檯窗側小鏡子上的自己,她顯得有些不服氣,臉上還帶著苦笑。
「啊!祝您生日快樂~」
這時有人發動追加攻擊,剛才還在打掃的工作人員一看見日南身上那些貼紙,馬上對她送上祝福。
「啊哈哈,謝謝────!」
日南識時務地回應。身上被貼一大堆貼紙的當下,她看起來似乎有點困擾,但這人不愧是日南葵,對這種情況馬上就習慣了。
「那個姊姊拿到貼紙了!我也要!」
「嗯────?噢,那個啊,要生日才可以拿到這種貼紙喔。所以小義你不能拿。」
「喔────!原來是這樣────!大姊姊!生日快樂────!」
「啊哈哈……嗯,謝謝你!」
突然被人用那麼天真無邪的方式祝賀,日南臉上出現些許的驚訝,但她依然即時回應對方。不曉得她剛才那種反應有多少是出自真心,但看在我眼裡,我會覺得那瞬間的她是真正的她。畢竟像這樣,在掌控範圍外受他人的意志侵擾,對日南來說是最難以應付的吧。
「真是的……才剛貼沒幾分鐘就變成這樣啊?」
「呵、呵、呵!葵,真正精采的還在後頭呢~!?」
「是,我等著看。」
日南葵的生日就此揭開序幕。對於這番洗禮,日南會覺得高興,或者單純只是把它看成既定事實,淡然處之?
我不清楚那傢伙真正的想法,因此我無從得知────但這對日南來說是值得紀念的一天,至少我是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真心祝福她。我想這份純粹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攜帶物品跟門票之類的都已經檢驗完畢,我們終於可以進入USJ。
「喔喔……」
一進去就看到往昔美好年代才有的大片美式景觀。一些洋房整齊排開,前方還有幾棵高個子樹木隔著固定距離栽種,葉子的深綠和天空的藍相互輝映。四面八方傳來豪華的音樂,聽起來很像電影配樂,讓人以為這裡是正在舉辦小型慶典的外國城鎮。立來做裝飾的標誌都寫著「STOP」等英文字串,看了讓人不自覺開心起來,光只是待在這就令人沒來由感到心情雀躍────然而。
「你們大家跟我來!」
我根本沒空為此地沉醉,因為我們一行人忙著跟在泉屁股後面跑。
「大家不要跑,但要盡量走快一點!」
除了下達困難度堪稱絕妙的指令,泉還打頭陣狂走,她的表情可認真了。
這便是所謂的「定生死關鍵時刻」,將決定我們可否在遊樂園開放後馬上玩到受歡迎的遊樂器材,看樣子泉早就查好路線,知道怎麼走最有效率。她對USJ的認真程度非同小可。
還有一點要提一下,在我們走來走去的這段時間裡,那個渾身上下都成了生日訊息活看板的日南被工作人員祝福好多次。很好啊,多說一點。
「優鈴,我們這樣走下去會先玩到什麼啊?」
「好萊塢飛火!會倒著跑的那種!」
「哦────」
我從旁聽見中村和泉的對談,碰巧這時手腕低處被人敲了幾下。轉頭看才發現是快步踩著小碎步前進的小玉玉。她的步伐比較小,要走得快必須比其他人更努力。
「友崎,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這個嘛……好像是────」
既然都要去USJ玩了,那事先把相關情報調查清楚也是一項重要工作,遊戲玩家會有的心態驅使我先蒐集資訊,舉凡遊樂器材和飲食等等都調查過了。根據那些情報看來,剛才泉說的遊樂器材應該是────
「那跟一般的慘叫遊樂設施不一樣,是會向後跑的。還會上下左右瘋狂擺動,聽說在USJ中算是特別恐怖的遊樂設施。」
「是喔!原來是那樣!好期待喔。」
小玉玉的情感沒有太大起伏,回話的聲音很平板。感覺她不怎麼害怕。這女孩不會說謊,因此這不是在逞強,她是真的對慘叫類遊樂設施不怎麼懼怕吧。可能是覺得不會出人命都沒關係。
話說我自從上了中學後,印象中都沒有再去遊樂園玩,不清楚自己是否懼怕慘叫類遊樂設施。但我也覺得死不了人都無所謂。
「我、我也很害怕……可是那個最受歡迎,如果現在逃走,之後再來排隊可能要排很久!」
「哦……照妳那樣說,其實可以換玩別的遊樂設施啊?」
泉怕歸怕,依然還是積極面對,奇怪的是中村勸她打退堂鼓。
「來都來了,本來就會想坐啊!那個最受歡迎耶!」
「好啦……是這樣沒錯……」
中村開始變得不乾不脆,對此事未明確表態……嗯,這是────
「……中村,你是不是不敢坐太嚇人的遊樂器材?」
被我這麼一說,他轉眼惡狠狠地瞪我,我還看見他握緊拳頭,要朝我的肩膀伸過來。但同樣的招數,第二次對我可不管用,不對,正確說來是已經中招好幾次了,我怎麼可能被同樣的招數命中五次,才剛察覺就跟中村迅速拉開距離。照他的反應看來,我大概猜中了。其實你可以老實說啊。
「嘖……」
「好啦!我們到了!」
泉開始盯著前方的遊樂設施看。那個機體正用很誇張的速度上下左右跑來跑去,光在下方看都充滿魄力,真不愧是驚聲尖叫系列,乘客的慘叫聲連這邊都聽得見。
而且還看見搭完下來的乘客連路都走不穩,嘴裡說著「超可怕……」有的人明顯已經虛脫,甚至還在流冷汗。
泉眨眨眼睛觀望這一切────
「……是說,接下來要怎麼辦?……真的要搭這個嗎?」
「喂,是妳說要玩的吧。」
剛才中村還被我欺負,如今泉卻被那樣的他吐槽。
我們在號稱最受歡迎的好萊塢飛火隊列中排了幾十分鐘。等前面那幾組人搭完,接下來就會輪到我們。
「這個遊樂設施的氣氛做得真好~」
「啊,深深在害怕了。」
遊樂設施的內部裝潢忠實呈現好萊塢電影世界觀,當我們在隊伍中越排越前面,那幽暗和詭異的感覺也越發強烈。這邊有類似洞窟的通道,裡面放著看起來像人骨的裝飾品,彷彿在暗示這個遊樂設施很可怕,害我們開始不安起來。
「就、就快到了呢……」
「真的耶。妳還好嗎?」
「我會害怕……但是期待的感覺更強烈。」
在我身旁的菊池同學害怕歸害怕,依然興致盎然、積極面對。該說她果然很像小說家嗎?這種時候好奇心反而戰勝一切。
這座遊樂園一開放,我們就過來了,這是看起來最受歡迎的遊樂設施,不過泉料得沒錯,我們不用排太久,眼下就快搭到了。若是稍微晚一步,搞不好要等上一小時,或是上百分鐘,或許提早過來真的是對的。泉真不愧是主題樂園專業玩家。
「糟、糟了……心臟開始狂跳……」
然而泉自從撞見那些乘客,之後就一直在害怕,臉上明顯有著不安的色彩。菊池同學很擔心這樣的泉便過去鼓勵她,對她說「妳還好嗎……?」大天使菊池同學充滿了慈愛。
不經意地,我看見在後方不遠處望著隊列前排發呆的日南。
此時我稍微向前走了幾步。
「……日南。」
「嗯?」
看到我突然過來跟她說話,日南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訝異。在這次的旅行中,我還是第一次跟日南閒聊。
我覺得她現在一定不會跟我說真心話。但在她願意敞開心胸跟我說話之前,我想要跟她多說幾次話。
「像這樣的遊樂設施,日南妳都不害怕嗎?」
「……嗯────這個嘛。」
話說到這邊,日南空了一段時間沒講話,看那樣子似乎在思考。是要花時間針對我的問題做思考,還是我之前都沒找她講話,這個時候突然跟她搭話害她嚇一跳?反正我一個禮拜前就已經傳那樣的LINE訊息過去,她直到今天都沒有回覆,看也知道日南正在迴避我。對於跟我聊天這檔事,多少有點不情願吧。
「就算去遊樂園,我也很少去坐容易讓人尖叫的遊樂設施。所以說,我不是很清楚耶!」
「……是嗎?」
她回我的,自然又是那些戴著假面具說的空泛言詞。即便主動跟她交談的人是我好了,看日南在這種情況下如此對待我,我果然還是會覺得心酸。
感覺我彷彿與她說越多的話,我跟她的本質就會離得越遠。
只不過,剛才碰巧路過的小孩子祝日南生日快樂著實令她驚訝。只要像這樣反覆進行對話,未來或許有機會找到突破口。
因此我一面祈禱假面具會有崩落的那天,一面再度開口。
「我想看見日南嚇到哭喪臉的樣子。」
「啊哈哈。友崎同學才是,可不要半路上逃走喔?」
雖然我還是沒辦法跟「日南」說上話,但希望我的話能夠逐漸感染深藏在她心底的內在靈魂。碰到強敵就要設法測出能給予有效傷害的手段,這是攻略大魔王的基本手法。
「終、終於輪到我們啦!?」
此時竹井的喊叫聲讓我跟著抬起臉龐,一回神才發現隊伍又往前推了,接下來會輪到我們。
大夥都做好心理準備,說時遲那時快────
「啊~!這位小姐生日快樂────!」
在遊樂設施搭乘處負責擔任引導員的工作人員一看見日南身上的貼紙,立刻送上歡快的祝福。像這樣被不認識的人祝福,自從我們來到USJ,都不曉得是第幾次了。我覺得好像超過十次。
「啊哈哈,謝謝你。」
日南似乎早已習慣,待她道完謝,工作人員又用更開朗的語氣補上這麼一句。
「機會難得,妳可以去坐『最後面』那排!那裡是壽星專屬的位子!」
「咦。」
「最後一排位子會有很飄的感覺,是最可怕的喔!那裡剛好空著,請坐!」
就在這一刻,我知道日南臉上的假面具凍住了。
這種遊樂設施是會向後退的倒退式。換句話說,照行進方向來看,最後一排反而是第一排。
「啊────……這────」
她臉上神情僵硬,像是要找些藉口來搪塞,話裡出現不自然的停頓。
嗯,這該不會是────
「剛才妳的表情好像有點不願意?」
「……那又怎樣?」
「!」
看到日南露出那種表情,我心裡一陣歡喜。
看看那不怎麼友善的說話方式。還有帶刺的表情跟聲音。
跟在班上假扮完美女主角的她有點不一樣。
更接近在第二服裝教室看過的────NO NAME。
「妳該不會……在害怕?」
於是我拿出跟剛才一樣的語調,繼續刺激她。
我想多跟這樣的日南說說話。
之前暑假期間,日南有對我出過相關課題,如今我的「捉弄人」特技還能用在中村身上。而這樣的社交技巧,現在可不是在對付其他人,正是要用來對付日南的。
這不是為了讓她跟我戴假面具應酬,而是要逼她顯露真面目。
「其實妳很怕玩這種的吧?」
說得更正確點────應該是在日南那厚重假面具下稍微露臉的另一張假面具,名為NO NAME的假面具。
被我那麼一說,日南這才「唉────」了一聲發出嘆息,連帶挑起單側眉毛,那動作只有我能看見。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好吧。我坐就是了……不過。」
「嗯?」
緊接著日南露出截至幾個月前都還頻繁掛在臉上的嗜虐笑容。
「────友崎同學你自然要坐我旁邊囉?」
「……咦?」
「好的,那這位小姐和小兄弟請坐到最後一排!請坐請坐!」
「……什麼?」
「那麼,祝您生日快樂!路上小心!」
日南和工作人員把我推到相應座位上,這個時候安全裝置還「喀嚓」一聲收緊,等到我發現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動彈不得了。
我和日南坐上遊樂器材的最末排座位,那機器開始朝後方快速奔馳。
「咦────!?」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日南的生日和NO NAME的嗜虐性格害到,我總算明白傳說中最可怕的最後一排倒退起來是什麼滋味。
「嗚嗚……地面……在旋轉……」
從倒退式遊樂器材「好萊塢飛火」走下的我變得六神無主,活生生成了一具喪屍。
就在我旁邊,難得看見走起路來搖搖晃晃,臉色非常難看的日南。從那表情看也知道,她已經沒餘力去裝平常那個完美女主角了。
「嗚……超乎我預期……」
「就是啊……」
老實說我之前還有點小看它,會向後退的慘叫遊樂設施跟想像有點出入,那種恐怖是另一種恐怖。因為會不停激烈上下擺動,而且根本不曉得接下來要往哪個方向跑,在沒有心理準備的狀況下,身體還要一直被迫晃來晃去。
再加上我們坐最後一排,就連周遭景色都跟著天旋地轉,耳朵裡的三半規管完全失靈。
「都怪你……說那種多餘的話……」
「不,我們會坐到最後一排,應該怪妳的生日貼紙吧。」
「……少在那詭辯。」
「這算詭辯……?」
上氣不接下氣的我跟日南對話到一半,心中正暗自竊喜。
看看日南跟人對話的調性。還有剛才不經意對我用的第二人稱「你」。
那跟在班上扮演完美女主角會用的言詞有些出入。
「哼────其實還滿好玩的嘛……」
「還好啦,算好玩……還不錯。」
對面不遠處的中村和水澤正在比看看誰更無動於衷,但他們的腳步都有點不穩。還得顧及男人的自尊,都沒人敢示弱吧。但起碼日南對我說話的語氣變得略為冷淡這碼事,他們沒心思去注意。話說他們身旁的竹井正在那大聲喧譁,嘴裡嚷嚷「這個超恐怖的耶!?」那傢伙好直白好有精神。
「嗚嗚……我看我根本不是玩慘叫設施的料。」
「好可怕喔……怪不得最受歡迎……」
就連平常總是元氣滿滿的深實實、起頭說要玩這種遊樂設施的泉也都呈現虛脫狀態。這樣算起來,我們這群人中有超過一半的人都敗給遊樂設施。
「真的好好玩喔。」
「對啊!」
在我們之中,唯獨菊池同學和小玉玉還生龍活虎,這跟我心中的想像有點落差,真希望能扭轉一下。原本應該是菊池同學變弱,然後我帥氣登場,看起來像個男子漢這樣。菊池同學好強。
「好、好了,我們來去玩下一個!」
明明站都站不穩了,泉還是使出吃奶的力氣硬撐,大概是心中有使命感的關係,認為自己必須帶路,要讓大家用最盡興的方式遊玩USJ,即便臉色難看,她還是熱心地看著智慧手機記事本。熱情程度不輸熬夜泡訓練模式的「AttaFami」玩家。
「那接下來……要玩什麼呢?」
此時日南顯得有點無助的樣子,說話時一雙眼緊盯著泉看。眼底一直在強烈發送某種訊息────「不想再坐會讓人尖叫的遊樂設施,我們去玩更平穩的吧」。
「接下來。」
泉回話時不忘盯著自己的智慧手機看。
「我看看────記事本裡面有說……再來預計要玩『空軍恐龍』!」
「那個也是會讓人尖叫的遊樂設施吧!?」
這還真稀奇,日南在大叫。
不管是身為完美女主角的日南,還是在當NO NAME的日南,都很少看到她出現這樣的表情或喊叫聲。
不只是我,泉、水澤和其他人全都神情詫異地望著日南。
最後泉「噗噗」地笑了出來。
「────哈哈哈!」
「怎、怎麼了……?」
大笑了好一陣子後,泉這才動手擦拭眼角,還一臉放心的樣子。
「……只是覺得很棒。因為葵看起來好像很開心。」
「這哪裡開心了!?」
一臉困擾樣的日南再次出現脫序演出,泉見狀趁機加碼開口。
「那好,決定了!接下來決定去玩空軍恐龍!大家跟我來!」
「為什麼!?優鈴妳等等!?」
眼看在泉的帶領下,討日南葵歡心大賽開始逐漸變調,很好啊多來一點,我在旁邊幫忙打氣。但拜託不要連我也一起拖下水。
數十分鐘後。
我們這夥人連續搭乘兩種慘叫系遊樂設施,目前大致上分成三股勢力。
「哎呀,超好玩的耶!?」
「嗯,竹井你也滿厲害的嘛。」
「就連景色看上去都很漂亮!」
我們在好萊塢風格區找了間咖啡廳,來到露天座就坐,各自點了飲料,一行人在坐的時候分成幾個小圈圈。在這之中,竹井、小玉玉跟菊池同學坐的那桌是最強的一桌,聚集了毫髮無傷的三個人。這樣的成員組合實在太怪異了,我覺得自己好像在看當掉的遊戲畫面。
「嗚……小玉……妳快逃……」
隔壁桌坐了深實實、我、泉和中村,剛才三半規管受到重創,這才跑到戶外透透氣,試圖讓身體恢復。在我們這群人中,深實實看上去特別虛脫,即便看見竹井的魔爪正要伸向小玉玉,她依舊無能為力。
「大家太沒用了,就我們兩個再去玩一次好了!?」
「啊哈哈,搞不好可以喔。」
「不行……小玉……危險……」
眼看小玉玉快要被竹井拐走,深實實卻什麼都做不了。我看了真想大笑幾聲,可是現在整個人暈頭轉向,連笑都笑不出來。
────除此之外,這兩張桌子總共坐了上述那七個人,那代表一件事。
「孝弘你就是這點不好吧?」
「哈哈哈,但我也不想改。」
那代表另一張桌子坐的是水澤和日南。
這兩個人剛離開遊樂設施時,受到的創傷跟我們差不多,但如今已經逐步恢復到那種地步了。是說泉原本跟他們坐同一桌,不知為何,剛剛特地搬過來這邊。
「泉……妳為什麼要來這……?」
「咦,那是因為……」
相較於我跟深實實,泉恢復得更快,她稍微壓低音量回我。
「我覺得啊……阿弘好像想趁這次出遊把葵拿下。」
「!?」
這推測實在太準確了,害我差點咬到舌頭。泉在戀愛方面的直覺怎麼會這麼敏銳啊。這就是所謂的耕耘喜好變大師嗎?
「所以……我想要試著不著痕跡幫忙,讓他們兩人獨處!」
「是、是喔……」
我的心情開始變得複雜起來,水澤希望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的心意,我是願意聲援他。但日南的私人時間會因此遭到占用,可能會害我錯失跟那傢伙再度敞開心胸對談的機會。
撇開那些不談,我是很樂見那兩個人配對,但心中又莫名感到五味雜陳,同時懷著這份謎樣的情感。
「……也對。希望他們兩人能順利發展。」
「對吧!?」
現在我說的話,某部分確實是出自真心,其餘則不盡然。
順便說一下,中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跟大家聊天,要說他身上出了什麼事────
「……嗚。」
在我們這群人之中,他受到的傷害最大,現在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光顧著趴在桌上。
包含中村在內,這時大家已經恢復如初。
我們一樣坐在剛才的露天座位區,現在終於不是只點飲料,身體狀況好到有辦法點午餐了。
泉有說,早上九點十點左右,幾乎所有的餐廳都會開始出現人潮,我們要盡早吃完午餐,利用其他人吃午餐的時段,到處玩遊樂設施,這樣玩起來似乎更有效率。目前時間來到上午十一點,行程安排簡直完美。看看這些行程安排都排到登峰造極了,她在訓練模式裡堪稱魔鬼級。
我們打開菜單一看,發現主要都是三明治或蛋糕之類的輕食,對於剛從受創狀態中恢復的我們來說恰到好處。選了這間餐廳的人是泉,假如她在做選擇時不忘考慮這點,那她就是VIP魔境級的高手。
我們從菜單中選出自己想吃的,陸陸續續點餐。接著────
「生日快樂────!」
大概是泉事先打點好的吧,居然有別的女性工作人員出現,還拿了一塊蛋糕過來,上面插著一小根正啪滋啪滋噴火花的仙女棒。
只不過剛才已經被人祝賀多次的日南似乎早就習慣了,她沒有過多的慌亂反應,開口回了一句「謝謝────!」。真不愧是一流玩家,同樣的打法來太多次就沒用了────沒想到。
「原來這位客人今天生日啊────!!」
「咦?」
沒想到那個大姊姊開始對其他待在露天座位區的客人吆喝。
「大家一起唱歌吧────!來────!祝妳生日快樂────……♪」
在那位大姊姊的帶領下,就連周邊的其他客人都跟著唱起來。可能是主題樂園的超現實感起到加乘作用,大家都特別配合,對著日南唱生日快樂歌。泉似乎也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看起來有點驚訝的樣子,但她很快就融入了,開始帶著滿臉的笑容唱歌。
緊接著我們這些負責給日南生日驚喜的隊員也跟著站起來,對著日南拍手唱歌,事情演變成這樣,再加上這裡又是露天座位區,一旦有觀光客經過又愛湊熱鬧,那些人就會陸續加入。哈哈,這什麼情形。
就這樣,這角落聚集了幾十個人,他們的笑容、善意和祝賀的歌聲全都為日南而來。
「啊哈哈……」
那裡有著年紀跟我們差不多,今天也選穿制服的女高中生群。
還有一群看起來超「外放」的大哥,身上穿著紅色、藍色和綠色的帽T,頭上還戴髮箍。
再加上將魔杖當成指揮棒揮動的魔法師大姊姊。
以及────被這陣騷動吸引過來,裡面恐怕裝著工作人員又超寫實的恐龍群也聚集到這邊,來替日南慶生。
就算她是日南好了,我看也不曾被一整群隨機聚集的陌生人和恐龍同時慶生,只見她臉上浮現害羞的笑容,自己也跟著小幅度拍手,聽大家歌唱。話說如果遇到這種情形,該怎麼做才是對的啊?
「哈哈哈,這個厲害。」
此時插話的水澤笑得很愉快。
說真的這種事評價兩極,假如有人拿這個當驚喜替我慶生,我會覺得既開心又困擾,不過現在賞日南這種慶生方式恰恰好。
若是不做到這種地步,慶生波動根本打不中藏在厚重假面具內側的真我。試圖靠慶生突破日南的極限,泉的氣概真不是蓋的。
「祝妳生日快樂────……恭喜妳~!!」
等到人數擴增為最初三倍的圍觀群眾把歌唱完,日南似乎也做好準備────
「呼────!」
她時間點抓得很準,將蛋糕上的仙女棒吹熄。
「葵生日快樂────!」
「大姊姊生日快樂────!」
「吼喔喔喔喔喔……!」
「恭喜妳啊!?」
「生日快樂,葵。」
就這樣,除了我們還有恐龍,甚至加上那些不認識的人們,大家陸陸續續開口道賀。
「我知道了啦,謝謝你們────!這樣好害羞~!」
日南在回話的時候,眉頭還皺在一起,她的表情────好像變得比較柔和了。
結束這段熱熱鬧鬧的用餐時間後,我們準備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葵,後來變得好盛大喔。」
「太盛大了啦~受不了。」
小玉玉跟日南正在對話,感覺日南好像還沒從剛才的餘韻中徹底抽身。假如我料得沒錯,也許那已經深入日南厚重的假面具和盔甲之下。
我想要試著相信,相信這場旅行將帶來可能性。
緊接著我們抵達此處────
「好棒喔────!原來還有這種地方!」
「就是啊!其實我很意外,這裡沒什麼人知道……」
望著驚訝的日南,泉用鼻音「哼哼」兩聲。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間小型店鋪,那裡正在販賣某樣東西。
「那請給我這個,一份起司咖哩口味的火雞腿!」
日南接著用活力四射的語調點餐,說出聽來令人畏懼的重磅餐點名。這人十幾分鐘前還像個活死人一樣,而且我們剛剛才吃過飯吧?
「日南……妳還要吃啊?」
我懷著驚悚的心情提問,卻看見日南滿不在乎地接過巨大肉塊。那一大塊腿肉經過煙燻,上面覆蓋厚厚的咖哩和黃色起司,放了超多,然後上頭再加上紅色的醬汁,外觀一看就很夠力。
「在講什麼啊!我不是說過甜食跟起司都鬼正嗎?」
「意思是有另外一個胃來裝?」
就算還有別的胃可以裝好了,起司也放不進去吧。如果不夠飢餓,起司這種食物很難吞得下去耶。
「別管那種小事啦。要到這邊才吃得到,我一定要吃。」
看她說話的樣子會覺得一半是出於履行義務,吃起司的意願未免也太高了。
「是、是這樣嗎……?」
「我要開動────」
日南說完正打算開吃,在那瞬間卻────
「如此芬芳的香料味……這是在誘惑我啊!」
有人變成飛鼠飛撲過來,那個人就是深實實。
剛剛被慘叫系遊樂設施整到最慘不忍睹的深實實怎麼會……想到這,才憶起剛才深實實受到太大打擊,幾乎吃不下飯。怪不得一恢復就被附近的咖哩香味引誘。
「哇!」
深實實直接趁勢咬住日南的火雞腿,然後日南從另一邊咬住,加在一起變成田徑社的兩個王牌同時咬住一根火雞腿。
「喔喔────!這感覺不錯!妳們兩個別動!」
「咦!?憋動!?」
日南因咬住雞腿而說不清的字句還在耳邊迴盪,泉已將智慧手機的相機啟動,開始拍那兩個人的「美照」。
連深實實也說了聲「害沒────!?」,我在想她應該是說「還沒好────!?」。
「那接下來……妳們試著看上面────!」
拍上癮的泉徹底化身為攝影師,換好幾個姿勢拍照。
「好了────拍到不錯的照片……咦,奇怪?」
「咦?」
「嗯?」
看了照片的泉是第一個發現的,之後日南跟深實實也注意到。
那三人全都在看他們腳下的地面。那裡有一灘黃紅相間的物體。
可能是剛才那兩人一左一右勉強維持某狀態好一陣子,或者是她們不停換姿勢拍照的這段期間,在某個時間點上掉下去的。原本蓋在上面的起司咖哩淋醬已經神不知鬼不覺落在地面上了。
「對、對不起……」
「不,是我要妳們別動的……」
深實實跟泉都搶著負起責任。然而日南一直靜靜地低著頭,並將變回一根火雞腿的肉塊交到深實實手中。
「沒關係……不要緊。深實實,既然妳肚子餓就給妳吧……」
那感覺像是在說沒了起司要雞腿何用,看到日南明顯變得消沉,深實實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嘴裡回了句「那……」
「別在意……我沒事……」
那哪裡像是沒事的表情,日南開始沿著剛才走過的路有氣無力地走回去。
然後────
「不好意思,剛才的那個,我想再點一份。」
「又買了!?」
日南對起司的執著一樣深不可測。
在那之後────我們總算抵達某個地方。
「啊!快看那個!」
小玉玉看見位在遠方的入口了,深實實也用力凝望,勉強才看見的她發出「……喔喔!」聲。小玉玉的視力還真好。接著我們又走一分鐘左右────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是水管────!」
竹井在那時大叫,接著我看見眼前出現巨大的水管。YONTENDO的招牌遊戲角色會拿綠色水管當成移動工具,這個入口就是做成那種水管的樣子,在我們前方開出一個大大的洞口。看到那樣東西,所有人都為之驚嘆。
「哦────!做得好棒喔!」
「好像電玩遊戲的世界!」
深實實和小玉玉跟著出聲,我們聽了也點點頭。
之前在玩第一個遊樂設施時,我們利用排隊時間透過智慧型手機的APP預先取得號碼牌,把那些東西交給工作人員看完後,一行人就朝著水管中走去。
走了一陣子────
「唔喔喔喔!?」
我情不自禁發出喊叫。
那是因為水管裡開始有類似蟲洞的光芒流動。
「哇!好漂亮喔。但水管的原理解釋起來原來是這樣?」
嘴裡一面說著,日南眺望著那些東西。
「好吧,其實我也在想一樣的事情。」
「啊哈哈,就說嘛。」
那個角色確實會利用水管來進行瞬間移動,但實際上解釋起來原來是像蟲洞那樣,用貼合現實的方式傳送啊。我還以為會是更特別的設定。
通過那個光洞後,出現在我們眼前的空間很像某城堡內部……話說回來。
「是早期六四遊樂器裡的城堡!」
「真的耶!」
聽到我那樣高喊,日南也開口回應。總覺得明顯只有我們兩人特別投入,這樣好嗎?
這出自堪稱YONTENDO代表作的遊戲,遊戲裡的某個據點是城堡,這裡就是城堡的入口大廳。全都忠實重現。
「糟糕……我整個人超感動的。」
「我能理解……但這樣就感動,接下來還怎麼撐下去?」
我跟日南純真地聊起電玩遊戲。看我們現在沒什麼隔閡的樣子,誰想得到不久之前我倆還鬧不合,就連LINE訊息都遭對方無視一個禮拜。一回神才發現我們兩個人已經走在群體最前端,可是發現想看的東西又會我行我素分頭盯著看,真像我們這幫個人主義者會做的事情。
接下來,我們靠近開在入口大廳上的出口。來到出口對面才發現────
「────!」
眼前這片景象實在太沒有真實感了。
就像把遊戲畫面直接搬到現實中,打造一個玩具世界。
這裡有磚瓦質感的橋,長了蘋果的樹,甚至是草地等等,整個世界都用酷似模型的質感製作而成,那些明明都是現實中的東西,卻給人超現實的感覺。
還有硬幣在旋轉,在同一個地方重複徘徊的敵方小兵,形狀長得像栗子,以及會從水管冒出來的花朵型敵人。我從小就很喜愛的世界又以令人喜愛的方式重現,每件物品的動作都是我很熟悉的。聳立在後方的敵軍頭目城堡上面還有一個入口,樣子是巨大的烏龜臉,這樣的設計明明很孩子氣,如今卻覺得美麗又帥氣。
「唔哇!好厲害!」
「哇────!好棒喔!」
我跟日南同時發出驚嘆。
這個時候日南似乎終於找回理智,先是跟我對望,接著又不服氣地將臉轉向一旁。
「……哈哈。」
這件事讓我很高興,害我一不小心就笑出來。
當然了,看到日南來這變得和我一樣開心,這點也令我欣喜。但更多的是────
她剛才突然將臉轉開,那表示她是真的感到開心,到了不得不將臉轉開的地步吧。
「……這裡真的很棒呢。」
菊池同學遲了一會才抵達,聽到她用溫和的語氣那麼說,我重新審視眼前這片景象。
從很久以前開始,我跟日南就把這個世界當成遊戲世界看待了吧。
但不管怎麼說,這都含有隱喻的成分在。然而────
這下成真了────這個世界真的變成遊戲世界。
「好興奮啊!?」
「哦,這裡做得真棒。」
大家陸陸續續抵達。竹井將他的感動轉化為大嗓門喊出來,水澤則是一臉佩服地環顧四周。但是讓水澤讚嘆的,似乎是這個設施的完美度。畢竟他平常好像很少在玩電玩遊戲。
「……!」
至於中村,他還算是喜歡玩電玩,嘴巴呈現半開狀態,一直專心眺望這個世界,眼睛眨啊眨。雖然他什麼都沒說,但心中那份感動全寫在臉上了。我懂,你的心情我都懂。
「快看!這個花朵敵人比小玉還大耶!?」
「這有什麼好比的?」
大家各自發表感言,菊池同學則是默默無語,那雙眼睛一直在觀看所有人。
不,也許不是所有的人────
我來到菊池同學身邊。現在菊池同學並沒有看我,只是朝我這邊靠近一步。
「日南同學好像很開心呢。」
我們在談的,不是我的事情也不是她的事情。
「……對啊。在菊池同學看來也是那樣嗎?」
「是的,看起來不像在演戲。」
「……是喔。」
這我可不敢打包票。
「太好了。還好有說要來這。」
「……真的呢。」
話說到這邊,菊池同學臉上又浮現有點複雜的神情。
「我也……很慶幸。」
總覺得她說話時,語氣有多加修飾過,臉上還多了一抹溫和的笑容。
「好棒喔!連長得像烏龜的敵人都有!」
或許是剛才已經被人撞見純真的一面,要不就是覺得沒辦法繼續隱瞞下去,這才放棄隱瞞?在這片廣大的YONTENDO遊樂世界裡,日南玩得無比盡興。
「啊哈哈,出現好多硬幣。」
只要戴上在專賣店買的腕帶,跟智慧手機裡的APP互連,來到YONTENDO遊樂世界就能使用各種小型遊樂設施,若是去敲打放置在各處的塊狀物,這麼做可以在APP裡獲得硬幣。現在日南正連續敲打那些方塊,全程笑嘻嘻的。
「真的耶!……唔哇,沒想到這裡這麼軟。」
「是啊,應該是怕小孩子受傷吧。」
「不對,這樣還算夢幻嗎?」
日南已經進入純真模式了,能夠跟上那股熱度的,放眼現場就我這麼一個。
「總覺得……葵看起來很開心。」
「對啊……好像比參加田徑更開心。」
我聽見小玉玉跟深實實在說話,但日南開心也不是什麼壞事,就當作沒聽見吧。
於是在這個YONTENDO遊樂世界裡面,主要都是我和日南在玩那些設施。為了避免吵醒凶暴的花朵敵人,大家要一起同心協力玩按鬧鐘遊戲。還要在迷宮裡面尋找拼圖方塊,趕在最後那道門出現前完成拼圖。
剛才被那些慘叫遊樂設施弄到精疲力竭的事彷彿不曾發生過,大家都在這邊盡情玩樂。
「完成────!拿到鑰匙了。」
「好耶!」
我跟日南將好幾個遊樂設施破關,能夠拿到的鑰匙全都拿到手了,成功將那些迷你遊戲破關完成。呵、呵、呵,身為遊戲玩家的熱血在發揮效用,才能有這樣的成績。
其實我也玩得滿開心的,這時突然發現待在不遠處的泉和水澤正看著這邊。這一看發現那兩人笑咪咪的,還對我豎起大拇指,意思像是「幹得好」。
我們這次之所以會出遊,目的就是為了給日南葵驚喜。
單就這點來看,如今的日南看上去確實在這個空間中玩得很開心,比我們先前見過的任何一刻都要來得開心。呵,果然能夠討日南歡心的非我莫屬。
等到我們全都玩過一輪後,大夥決定再來休息一下。
有的人跑去看紀念品,有的人去上廁所,我則是跑到園區內的咖啡廳。時間差不多接近傍晚了。我們今天很早就吃午餐,現在肚子有點餓。但是時間不上不下,於是我就跟販售的咖啡廳點一杯溫熱布丁百匯外帶,打算在店鋪附近就近享用。
點完餐的我在那等待餐點,同時滿足地眺望USJ應用程式畫面,這時菊池同學走到我身旁。
「辛苦了。」
「嗯,菊池同學也是。」
緊接著我就讓菊池同學看智慧手機的螢幕,跟她炫耀。
「妳看,鑰匙都拿完了。」
「呵呵,看來你玩得很開心。」
「嗯。」
「不管是文也同學還是日南同學都一樣。」
「……是啊。」
當我點完頭,菊池同學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然後用平常那種溫和、像在朗讀故事的語調續言。
「對於艾爾希雅……或許也該這樣安排才對。」
「呃────什麼意思啊?」
我反過來問她,結果菊池同學朝日南那邊看了一眼,嘴裡同時說著:
「有個像英雄般的男孩子對於她帶給自己的收穫無比感激,就帶她四處開心遊玩。就算她說不要,還是被牽著鼻子走。」
像是在展現對這個世界的愛,菊池同學繼續把話說下去。
「不只是那個男孩,就連朋友都跟著加入,大家一起對艾爾希雅表達好感,用很盛大的方式傳述。」
菊池同學說這話時,像是在守護重要之物,又像是為了守護而捨棄某些事物。
「那樣一來,也許艾爾希雅再也不會為自己無血之事感到困擾。」
「……或許……真的是那樣吧。」
對於這番說辭,某部分我是認同的,但又覺得有些不對勁。我不曉得菊池同學那番說詞中,有多少是參照這個名為「現實」的故事。
「因此我要謝謝你,文也同學。」
菊池同學此時面露微笑。
聽完她所說的話,我無言地點點頭。然後又用溫和的語氣調侃:
「不過,妳是不是說錯了,菊池同學。」
「嗯?」
畢竟我們要給的驚喜才剛起步。
「我的意思是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我這話一出,菊池同學就跟著呵呵笑。
「對喔……一定要讓她發自內心感到喜悅。」
「當然會。」
我頗具自信地點頭回應,腦子裡在想接下來的規劃。
碰巧就在這時────我看見某樣東西。
「……Found!?」
那讓我不由得發出叫喊。
隔著咖啡廳的窗戶可以看見遊樂世界中心處。那個廣場形同中繼站,可以通往各式各樣的遊樂區塊。
有個按照原比例做出來的忍者角色從陰影中現身────是我跟日南透過「AttaFami」相遇時,彼此都在使用的忍者角色Found,他正在那擺出帥氣的姿勢。
「喂、喂喂!日南!日南!」
我下意識呼喚那個名字。她是最能跟我共享這份感動的人,我拔腿跑到她身邊。日南就在不遠處的自動販賣機前獨自購買飲料。
「咦?怎麼了?」
「是Found!Found!」
陷入興奮狀態的我連話都說得顛三倒四,但這之中最重要的字眼並沒有漏講。
「你說Found……難道是────」
光聽就知道我在說什麼的日南看向遊樂世界中央,緊接著────
「……!」
她一臉驚喜的樣子,開心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彷彿跟偶像相見的少女一般,光看都能看出日南那雙眼睛在發光。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拿這件事調侃她,但馬上就打消念頭。
因為對遊戲角色的愛是不容否認的,再說────
這樣才像打從心底熱愛「AttaFami」的頂尖玩家NO NAME。
「各位────!現在可以互動喔!」
這時有人邊跑過來邊大喊,那個人就是泉。
「互動?」
聽到那個不熟悉的字眼,我反問對方,結果泉從遠處睜著亮晶晶的雙眼回應「角色互動時間!」於是我就在腦子裡調出事先調查好的USJ相關知識,開始搜尋該字眼。
「是說可以跟遊戲角色接觸嗎!?」
「對!」
泉跟我隔了好幾公尺,在跟她對話的同時,我還往旁邊看。接著我看見日南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眼神變得很燦爛,像個孩童一樣,緊盯著連續做了好幾個動作且四處動來動去,服務精神很旺盛的Found。這傢伙真是太好懂了。
「日南。」
「怎麼了?」
「我們過去吧。去跟Found見面!」
可能是我說話的語氣太過得意吧,日南換用不滿的表情望著我。
「……那種東西,不過是穿著玩偶裝的人啊。」
「哈哈……日南妳已經脫下玩偶裝囉。」
扮演完美女主角的她不可能說出那種話,聽到日南從那麼現實的角度抱怨,我拿那句話諷刺她,惹得日南皺眉回道「你、你好煩」。
不過這樣才好。我想要跟脫下玩偶裝的日南多說說話。
接著我輕輕抓住日南的手腕,邁開步伐走了起來。
「等等!?」
我拉著日南走了一步又一步,逐漸靠近Found。
「來吧,那不是我們愛用的角色嗎?」
我話才剛說完,日南就老大不高興地瞪著我。
「你不是……嗎?」
「咦?」
她又像個小孩子在抱怨一樣。
「……你不是換角色了嗎?換成Jack。」
簡短地說完這句,日南噘起嘴脣,像是在鬧彆扭。
原來妳在意的是這個啊,這是我心中的第一反應,但能夠再次跟日南聊「AttaFami」的事情,其實我很開心。
「哈哈……對不起啦。」
我老老實實道歉,這似乎讓日南沒那麼生氣了,原本還在抵抗的手也跟著放緩力道。
好吧,看樣子這種時候道歉是對的。畢竟我們兩個都是「AttaFami」的玩家,沒什麼比變更角色更嚴重。
「好啦……我知道了啦,你把手放開。」
「喔,抱歉。」
接著我們就過去和泉會合。泉還說「我去叫其他人過來!」之後一溜煙跑走,不知道跑哪去了。我當下有點困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這時看見日南一直在看Found,我就發現答案其實只有一個。
「妳等不及了吧?」
「算是吧……既然你都那麼說了────」
「是,知道了。」
聽我答得那麼得意,日南好像不太服氣,當我一邁開步伐走動,她就跟上來走在我旁邊。
這就對了,這個距離、這份溫度。
那會讓我感到心曠神怡。
於是就我跟日南一同來到Found身邊────緊接著。
對方大概發現日南身上有生日貼紙吧,他出現非常誇張的驚訝反應,還跑來日南這邊。在沒發出任何聲音的情況下,做了一些像是歌舞劇才會有的華麗動作,接著彎曲一邊的膝蓋跪下來歡迎日南,像是在對她獻上祝福,伸出他的雙手。
看到這麼懂得服務觀眾的Found,日南再次孩子氣地偷笑。
「……吶。這個Found明明是忍者,行動上卻很顯眼呢?」
眼下在這的她一點都不完美,只是一個熱愛「AttaFami」外加嘴巴很毒的玩家。
「妳也真是的,人家那是在祝福妳,別在意那種小事啦。」
我也樂得跟這樣的「日南」拌嘴。
後來過沒多久。
在周邊跑來跑去的泉把所有人都找來這邊,還對他們如此提議。
「對了,機會難得,我們大家一起拍照吧!」
聽到泉這樣提議,我當然很願意了,於是我決定全力配合。
「好啊,來拍吧!可以吧?」
我積極向大家確認,他們也點點頭說「當然好」。我們過去問Found「是否方便拍照?」然後人在附近的工作人員大姊姊馬上用開朗的語氣告訴我們「謝謝~!那樣要支付日幣一千五百圓!」。
結果日南在這時開口,說話音量只有我聽得見。
「這還要錢耶。」
她居然說出這種話,這傢伙私底下還挺惡質的。
「沒辦法,那表示我們的Found太受歡迎。」
「他已經跟你無關了吧?」
「又說那種話……」
像這樣偷偷拌嘴────那也是我如今在追求的。
我們將智慧手機轉到相機模式再交給那位工作人員大姊,以日南為中心,所有人圍繞在Found四周。
「那我們要拍囉────!來,說起司!」
就在那時。
Found從懷中拿出小小的生日彩砲────
────砰!
色彩繽紛的紙片全朝著日南灑過去。
按下快門的聲音在同一時間響起,剛才那瞬間已經被拍成照片了。
「啊哈哈!嚇我一跳!」
看到日南開開心心說了這句話,大家都笑開了。
交還到我們手中的智慧手機拍下從滿臉笑容轉變為一臉震驚的日南,以及瞬間察覺情況不對、正向後退一步的水澤,加上沒發現任何異樣的中村和竹井,高舉雙手襯托日南的深實實和泉,與大夥相隔一步的距離,面帶微笑的小玉玉和菊池同學。
外加────剛好在那瞬間眨眼的我,還是呆立的狀態,從頭到腳都被拍下了。
「啊哈哈!軍師你也太不會挑時間!」
「少、少囉嗦……」
就連日南都拿話揶揄我。
「但這樣才像友崎同學吧?」
「喂,用這種方式解釋我的為人會不會太奇怪啦。」
一邊吐槽,我還發現一件事情。
那就是我跟日南的對話變得越來越自然。
「對了日南。」
既然如此,我想跟日南一起做某件事。
「剛才閉眼睛了,可不可以再多拍一張?」
「好是好……」
「不好意思,麻煩再幫我們多拍一張!」
日南邊看我邊點頭,那眼神像是在說「不懂你在搞什麼鬼」。
其他人也在觀望,等著看我打算做什麼。
然後我就咧嘴笑了一下。
我對著Found做出連手帶拳擱在脖子上的動作,再慢慢把拳頭打出去。
「!」
身為表演者,Found似乎也看出我想做什麼了,他學我將手緊握成拳再放到脖子那邊,做好相應的準備。我想日南一定也看懂了,就只有其他人看不懂吧。
「來吧,日南。」
聽見我的呼喚,剎那間日南猶豫了一下,但身為「AttaFami」的粉絲,她終究還是敵不過能跟Found一起做那個動作的誘惑吧。除了透過表情告知「真拿你沒辦法」,人依舊走到我和Found身邊,然後────
我、日南和Found的手背在空中交會。
這一刻被順利拍下,我們跟Found道謝,接著便離開現場。再拿別人還回來的智慧手機查看裡面的檔案,裡面有我、日南和Found。
我們三個讓手背重合做出「進攻」姿態的樣子都被漂亮拍下。
雖然是我在自說自話,但不管是我還是日南臉上都有笑容,感覺是真的很享受這瞬間。
「妳是有多喜歡『AttaFami』啊?」
「就你沒資格對我說這種話。」
像這樣吵吵鬧鬧拌嘴,正好就是我今天想看到的。
我們將YONTENDO遊樂世界裡的所有遊樂設施都玩遍了,再來只剩下搭恐龍形狀的交通工具悠哉環遊整座遊樂園,那個叫做「驚奇大冒險」。
「啊!輪到我們了!那我們先走啦────」
泉和中村先搭上恐龍形狀的交通工具,然後那樣東西就朝著園區慢慢開出去。
這種遊樂設施一次只能讓兩個人搭乘,其實也可以像之前那樣,隨意搭配要一起搭乘的人,不過泉提議說「既然是最後一個遊樂設施,乾脆情侶配對搭乘好了。」。於是我們先讓竹井單獨搭乘,再來是小玉玉和深實實兩人一同出發,如今輪到泉和中村。話說小玉玉和深實實算不算情侶,大家看法兩極,但拿來幫湊配對正好。至於竹井落單這檔事,我看大家不至於出現意見分歧。
再來就剩下我和菊池同學,還有日南跟水澤。
「YONTENDO遊樂世界真的好好玩。」
在那排隊等下一輪遊樂器材到來的我回顧今日時光,開口如此說道。
「對啊,很容易把玩家心態激發出來。」
「沒想到葵原來是重度玩家?」
「啊哈哈,是說女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祕密嘛。」
日南和水澤在那邊交談,感覺還不錯。不過這兩個人早就是跟人對談的老手,聊來聊去還是那副德行,只不過,可能是我來旅行前聽到水澤放話的關係,我會覺得跟平常比起來,他們兩個現在好像變得更親密了。
我看看四周,發現處處都有遊戲世界的影子,如恐龍蛋、卡通風格的大樹、巨大多彩的鬆餅裝置物等等,放了很多現實世界不可能會有的東西。就連用來標示前進方向的標誌也換成遊戲裡面常常會出現的箭頭看板,讓遊戲玩家很有帶入感。
「喔,來了。那我們趕快坐上去吧。」
下一臺機體已經來了,我率先上前。
然而就在那時。
「好的,那請你先搭上去吧。」
「……咦?」
不知為何,照理說應該要跟我一起搭乘的菊池同學悄悄退到後方。
不僅如此。
「那麼葵,慢走不送────」
「咦?」
水澤還在葵背後推了一下,將她推到前方。接著對工作人員說「麻煩替這兩位帶路────」在他的催促下,日南便任由他人擺布坐到我身邊。
「等等,菊池同學!?水澤!?」
坐到機體上的我回頭張望,看到那兩個人都在笑,一副計畫好的樣子。
「文也,這樣你就欠我一次了。而且這個人情還欠大了。」
嘴裡一面說著,水澤得意地揚起嘴角。
「雖然有點嫉妒,但那是我提議要這麼做的。」
同樣的,菊池同學也在笑,這次是溫和的微笑。
「……我懂了,看來我們被算計了。」
嘴裡「唉」了一聲,發出嘆息的日南如此說道。
「那兩個人都……」
明明要在旅途中告白,卻在這種節骨眼上禮讓我行嗎?還有菊池同學,她明明平常都很在意日南的事情,如今卻為了我那麼做……
那表示這兩個人不惜自我犧牲也希望我們可以修復關係。
「……原來是這樣。」
「怎麼了?」
我一個人在那自說自話,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這讓日南用詫異的目光看我。我要感謝他們,真心誠意感謝他們。
「不,沒什麼……既然事情都變成這樣了,機會難得,我們就好好享受吧。」
我一直期盼能找機會和日南私下長談一番,如今那段時光終於到來。
我跟日南兩人一組,一同搭上恐龍形狀的交通工具,繞著剛才玩得不亦樂乎的YONTENDO遊樂世界外環緩慢遊走。
來的時候晴空萬里,搭上有如從電腦插畫中走出來的世界,這些都讓人印象深刻,如今這樣的遊樂世界已被略感寂寥的夕陽染紅。
「話說今天……」
此時我靜靜地開口。
等距離設置的水藍色街燈點亮了,那個超現實的世界逐漸被照亮,四處皆開滿厚度媲美坐墊的花朵,還有不知為何發出橘色光芒的蘋果。上頭有問號標誌的塊狀道具正讓問號發出白光,照亮那些刺眼的紅、藍、黃底色,並染上淡淡的夕陽色彩。
那正是我們鍾愛的童趣遊戲世界────同時也是現實。
「今天妳好像玩得很開心,太好了。」
聽到我那麼說,日南將嘴脣高高翹起,但那絕非感到無聊的表現,她不停眺望變得如玩具世界般的傍晚五點。
「雖然那個會害人尖叫的遊樂設施糟透了,但現在這區……還不錯。」
「哈哈,對吧?」
只要一靠近就會有皺眉的敵人從上面甩過來。
還有甲殼上長了翅膀,能浮在半空中、眼神看起來呆呆的紅色烏龜。
在遊戲畫面裡面看了好幾千次的遊戲角色出現在這個空間中,歡迎我們的到來。
我想這個地方充斥著我跟日南的共通語言。
「是我說要來這邊的。因為我覺得日南一定會喜歡YONTENDO遊樂世界。」
「……是喔。」
我跟日南展開笨拙的對話。雖然這陣沉默顯得突兀,但幸好有我們喜愛的世界圍繞著我們兩個。讓那樣的沉默不至於令人感到不快。
「話說回來……日南妳是不是已經不想再跟我有所牽扯了?」
也因為那樣,我才能自然而然切入核心。
「也不是……跟要不要繼續牽扯無關。我只是選擇做理所當然的事情。」
日南嘴上說得冷淡,話裡卻沒了平日的頑固。
「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並不後悔……只不過為了自己而去利用別人的人生。那樣的關係不可能永遠維持下去吧。」
這話日南說得有些無奈,同時用懷念又寂寞的眼神望著把口香糖吹成泡泡讓自己飄在半空中的敵人。
那種表情不像第二服裝教室的她會有的,也有別於待在教室裡的日南。
「我早就知道────自己是那樣的人。」
在日南的聲音裡,隱約能聽出她在否定自己。
我不希望聽日南說出那種話。於是我深吸一口氣。
「最近我在想。」
聽足輕先生和雷娜小姐站在大人的角度道出他們的看法,我才明白一件事。
「其實人們或多或少都擔負著業障,有些東西無法與他人共享。」
這時遊樂器材逐漸朝黑暗的室內開去,讓我們眼前跟著變暗,視野變得狹窄。
「其實我懂妳的心情。因為我跟妳一樣。」
「……是在說自己的人生應該要自行背負?」
聽完日南的話,我點點頭。
「我們都喜歡獨善其身,越想跟某個人打造出特別的關係,就越容易搞砸。會去傷害那些想要親近我們的人。因為我們比較重視自己,容易把重要的人丟下,跑到離他們很遠的地方。我想其他人是無法理解這點的。」
我身上存在無法改變的特質,那正好會導致我與他人產生隔閡。
或是變得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而且那往往會伴隨疼痛,因為我們的本質會遭到外界否認。
「可是,會陷入這種境地的人,並不是只有我跟妳。」
「……什麼意思?」
曾經跟我有過深刻交集的人一一在心頭湧現。
「好比菊池同學,她骨子裡是個小說家。明明知道別人有不可侵犯的底線,應該要尊重他人……為了描寫故事卻還是不惜去侵擾對方,她背負了這樣的業障。我想這也不為世人所接受。」
這世上什麼樣的人都有。
「就連水澤也不例外。比起自己的真心,他更愛做表面功夫,擅長遊戲人間、攻略破關────無法對眼前的一切認真以待。他似乎曾經試著改變這樣的自己,但我想他直到現在依然沒有找到滿意的解答。只能一個接著一個不斷嘗試下去。」
身上懷著一些事物,會與這個世界產生矛盾────我想這點無人能倖免。
「小玉玉就跟我一樣,會沒來由相信自己是對的,若對方不如想像,那她就沒辦法跟對方心靈相通。所以她之前才會那麼孤單……雖然現在比較懂得圓滑處事,還是無法將所有問題都解決。」
去解決這些問題形同人生的課題。
「這樣說來────其實不只妳一個。大家在別人面前都裝得若無其事,實際上卻不是那樣。或許妳背負的東西非常極端,光是去碰觸都會覺得痛。不過────」
我借用菊池同學從前對我說過的話,用來肯定日南。
「妳────跟大家『並沒有什麼不一樣』。」
也許,不管是我還是日南────
再用另外的角度來看,從前的我們依然還是火焰人。
「所以妳不需要過得那麼孤獨。」
當我將心中所想說出口,日南臉上的表情並未出現絲毫變化,而是持續望著眼下那片遊戲與現實交錯而成的世界。
「假如事情『真的如你所說』,我或許會比較輕鬆吧。」
這樣的說法形同假說,強烈主張她說的是對的,幾乎要將我說的話全盤否決。
但我不願意放棄。
「都這樣了,若妳還是無法肯定自己……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在妳可以接受的範圍就好。」
既然無法自我肯定,那我們可以互相幫助。
即便這麼說會超出個人主義的範疇。
「可不可以將日南葵背負的東西分出一部分────讓我幫忙背負?」
即便是兩個只重視自我的人要跨越這道界線────那也無妨吧。
當我說完,日南便放眼將那個世界仔細看過一遍,那眼神彷彿醉心於某種美好事物。
當下日南看見的,是這個世界的美嗎?還是回憶裡的遊戲,是看見那個遊戲的美好?又或是把這個世界當成遊戲,由此感受美好?
我猜不透。
可是────得把握當下,在這裡開口。
我想我們之間有些話得借用眼下美景才說得出口。
「我啊,其實有兩個妹妹。」
「!」
日南那零落而下的話語霎時間讓我屏住呼吸。
我想她現在要說的,跟我們之前談的皆有所不同。
我不想漏聽任何一句,不想漏看任何的表情變化,開始專心聽她訴說。
「我們三姊妹感情很好……每天都一起玩電玩。還常常用布因對戰……當然了,因為我年紀比較大,所以我最厲害。」
日南說話的語調變得有點孩子氣,可是從語氣間聽出她在緬懷歡樂的過往。
「每當我戰勝,畫面上出現『鬼正』,妹妹就會戲稱我是大魔王葵姊姊,我們每天都一起玩。」
我試著想像她當時的模樣。
當時的日南葵一定還沒變成NO NAME。
而且還沒變成扭曲的完美女主角。
「排行老二的妹妹……名字叫做渚。她的正義感很強,懂得去相信自己……就跟你和花火很像。」
日南說話的語氣慢慢變得越來越低沉。
「渚小學六年級的時候……他們班發生霸凌事件。」
「……這樣啊。」
不知道為什麼,日南的語氣聽起來一點都不悲觀。我覺得這有點不自然,像是經過修飾。
彷彿她在害怕,若不這麼做就會被某種事實吞噬。
「渚的正義感很強,沒辦法視而不見。就算自己淪為欺負的對象,她還是選擇優先貫徹自我。」
「這不是……」
「很像對吧。跟花火很像。」
我點點頭。同時開始回想。
想起以前小玉玉被人欺負的事情。最後日南對紺野繪里香加諸的報負明顯已經超出必要程度。
「可是,到頭來卻沒能像花火那樣,迎來快樂的結局。」
接著日南用若無其事的表情繼續說話。
像是她不用這麼雲淡風輕的方式講話────自己就沒辦法繼續保持平常心。
「後來她死掉了。出了交通事故。」
「……事故?」
她的妹妹死了。我先前曾和菊池同學一起去找日南以前的同學打聽過往,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已在腦中某處設想過這種可能性。
只不過────日南在此表明那是交通事故,這是不是跟霸凌事件有什麼關聯。
我還無法具體勾勒。
「吶,nanashi。」
對方突然用我們初相遇的自稱呼喚我。
「你知道……讓我最難受的是什麼嗎?」
她說這話像是決定要讓他人介入她的私事,讓我不由得為之發顫。日南那眼神有如在問我是否已做好覺悟,牢牢地盯著我看,都沒有轉開。
「妳很珍視的妹妹去世……是這個嗎?」
「那當然、很難受。可是……還不只這樣。」
日南的語氣開始變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情。
「撞到渚的駕駛是真的很後悔,還說會用盡一生來賠償,說的時候聲淚俱下。所以我想他不是在說謊。」
日南說話的感覺,聽起來跟身為完美女主角的她、身為NO NAME的她有點不同。
「他說渚……就好像突然渾身虛脫,整個人搖搖晃晃衝到路上。那邊沒有斑馬線,交通號誌也不是綠燈,她卻突然晃到路上。」
我彷彿在聽當時的日南葵說話,那股重力將我拉扯過去。
「你覺得────這代表什麼?」
「代表什麼是指────?」
我能做的只有這樣反問她,日南則是露出寂寞的笑容。
「────代表我再也沒機會問出真相。」
她在說那句話的時候,像是萬念俱灰。
「可能只是太疲勞,或者是當時頭暈,剛好運氣不好有車子過來,碰巧被撞到……」
被牽引過去的我看不見前方有任何希望、線索,只有幽深的黑暗────
「還是說她真的已經厭棄這世上的一切,自己跑過去衝撞車輛。」
我想那就是日南葵眼裡看見的景色。
「那是意外還是自殺。」
日南的世界不只是灰暗────
「────這一生我再也沒機會得知真相。」
或許她的世界原本就連一絲光芒都透不進去。
「……這樣啊。」
日南說的話,我都聽得懂,卻覺得沒什麼真實感。
「因此────我也不知道要懊悔多久,這一切才有轉圜餘地。是不是該叫她睡飽一點,才不容易頭暈?還是最重要的是渚的心靈,應該建議她不要挺身而出,跑去管霸凌事件?或者跟她說即便心中覺得寂寞,渚也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所以不要緊,姊姊會站在妳這邊────」
當日南自責地說完這些話,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語調恢復平靜。
然後自嘲地笑了。
「『結果』明明就擺在那邊,我卻找不到『理由和原因』。所以我不知道該從哪著手思考。」
那有違日南一直以來貫徹的美學。
「這就好像渚的死突然從我的世界中抽離。」
感覺上,用那種方式活下去跟身為玩家的日南有點相似。
「彷彿渚的死被拋到螢幕外面的世界,而那個世界與我毫無關聯。」
現實與遊戲混雜在一起,連過去和現在的界線都變得模糊不清,處在這樣的景色中,日南吐露出的過往────已然失去依據。
就連如何哀嘆都忘了,少女孤身一人眺望著那樣的世界,心中不帶任何希望。
「就算跟你說這些────也沒什麼意義吧。」
這話彷彿在狠狠擰捏那顆乾涸的心。
「……這樣啊。」
即便只是給個簡單的回應,或是說說感想,我都感到懼怕。
但是────
「謝謝妳說給我聽。」
「……不會。」
之後日南一直保持沉默,我們搭乘的恐龍遊樂器材逐漸靠近起始點。
我覺得她說的都是真話,但那並不能代表日南葵所有的人生。
現實與遊戲、過去和現在、假面具及真心話。
日南葵跟NO NAME。
接下來那幾分鐘像是在這所有的界線間擺盪,之後我和日南從遊樂器材上走下,被這個世界漠然地趕回日常生活中。
走下來的時候踩到粗糙的砂礫,那觸感顯得特別鮮明。
「────來吧,友崎同學。我們走吧!」
這次日南說話的語氣轉為開朗,那小小的假面具再度於她臉上浮現。
目前除了早早抽身去做生日驚喜準備的深實實和小玉玉,其他七個人都跑到YONTENDO遊樂世界的紀念品店去。
「我想要這個,還有這個!可是會超過預算耶!?」
「哈哈哈,這種地方在賣的紀念品都特別貴啊。」
竹井和水澤就像平常那樣,在那邊嘻嘻鬧鬧,我站在不遠處望著他們兩個。身心都還沒完全從日南的過往中回歸,害我仍顯得有些飄忽。
『想要跟日南私下說些真心話。』
來旅行之前定了那個目標,這樣算是達成了吧。
我想那八成只是日南內心祕密的一小部分,但現在已經可以跟她共享屬於她的部分故事了。
既然如此────說起我跟日南往後的發展。
就算知道那些,又能改變什麼?
想著想著,我的目光突然被店內一角吸引。
日南在販賣遊戲角色小物件的櫃位處觀看商品,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消失不見。會那麼想只是我還無法處理好自己的心情吧。
看看日南提在手上的購物籃,已經放了好幾個馬克杯了。
我看見泉靠近日南。
「啊!這是剛才那個忍者!」
「被發現啦?對啊。」
看泉用歡快的語氣對她那麼說,日南便用沉靜的語調回應。還將馬克杯拿起來給對方看,上面畫著大大的Found,是我們很喜愛的遊戲角色。
「要當伴手禮的?」
當泉那麼問,日南將目光別開,嘴裡欲言又止。
「……嗯。」
最後她緩緩點頭。
「這個是……要給妹妹的紀念品。」
「……是喔!原來啊!」
日南說話的音調比平常還要低沉,可能被泉解釋成旅途疲憊,在回話的時候並沒有覺得不對勁,最後泉跑向鄰近的商品架物色東西。
我是有朝那邊靠近幾步,但最終沒能再跟日南說任何一句話。
因為在那傢伙的購物籃中,我看到要買給妹妹的紀念品馬克杯────
全部加起來共有三個。
「唔喔喔喔喔喔~!好想再回去玩喔!?」
「那把你丟在這好了?」
「這樣會很寂寞耶!?」
時間來到晚上七點。距離USJ關閉還有一大段空檔,但我們還要準備慶生會,決定挑這個時間點離開。
「還好想玩的全都有玩到!只是那個會讓人尖叫的遊樂設施有點可怕!就那麼一點點而已!」
聽到泉在那調皮說笑,菊池同學點點頭。
「我也很開心……謝謝你們。」
看菊池同學禮數周到不忘特地道謝,大家對她說「不用那麼客氣啦!」紛紛給出親切的回應。
「吶,我也玩得好開心。」
「葵看起來應該是真的很開心啦。」
「說什麼啊,孝弘,你有意見?」
那兩個人開始在拌嘴,是在這場旅程中拉近距離的關係?還是說頂多只是延續先前那些表象化的應酬,外加過招?這我沒能看懂。不管有了多大的成長,我還是沒辦法看透人的內心。
接著我們就從歡樂的USJ離開。
每當要離開遊樂園,心情都難免變得落寞。想要一直快快樂樂的────這是種孩子氣的留戀,但如今就算成了高中生,這點還是沒變。
人們會害怕施加在身上的魔法解除,那應該是人的本能吧。
然而今日不同。接下來的事對我們來說才是重頭戲。
「真的好好玩!改天還想再來!」
此時日南用明快的語調開口,加上很開朗的表情。
我在心裡想著「希望這是那傢伙的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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