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浮洛普•奧康奈爾』

  第六章 『浮洛普•奧康奈爾』

 1

  ──真是屈辱。

  咬牙切齒,內臟被憤怒燉煮,靈魂因悲憤龜裂。

  被下等的人類擺布,被逼到無法完成該做的事,明知不該使用卻還是用上了底牌,自己到底在幹嘛啊?

  「真是太沒出息了。」

  身為龍人,不能輕易展現脆弱的一面,更不能隨意暴露出醜陋的姿態。

  要是其他龍人在場看到自己表現如此不佳,絕對會看不下去,痛罵自己是龍人之恥,他人和自己投射而來的憤怒,可能會就這樣殺死瑪德琳吧。

  不過,這種事沒有發生。沒有其他龍人。瑪德琳一直是孤身一人。

  ──因此,不管怎樣都要報復那些殺了自己期望的伴侶的人。

  「浮洛普先生,請幫我!得把這孩子搬進去……」

  在朦朧的意識角落,聽見有誰這樣說。

  不是誰,就是人類的聲音。除了自己以外全都是人類,所以是人類的聲音。是讓瑪德琳大感屈辱的人類。她有如被引導般,朝聲音來源處伸爪。

  將眼前的瘦弱背影撕裂,然後──

  「我呢,被叫大笨蛋也無所謂。」

  又聽到其他人的聲音,下一秒就是撕開血肉的觸感,血花紛飛。

  沒有什麼「成功了」的念頭。只要被龍人打中一次,人類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不管怎樣,先殺一人。接著,再來,下一個,下一人──

  「下一個、是誰……!」

  想被自己的爪子撕裂?齜牙咧嘴想要這樣吼叫。

  貪婪索求下一個獵物,腳踢剛剛打倒的對手,使之翻身──

  「……咦?」

  雪白肌膚被血染紅,金色長髮在地面散開的男子倒地不起。

  沒見過的人。人類的長相都差不多,不過男子不符合自己認得出來的臉孔。──

  因此,目光並非停留於男子本身,而是他的持有物。

  倒地的男子被撕開裸露的單薄胸膛上,有著從脖子上垂吊下來的獸牙裝飾品──不,那不是獸牙。

  那是、那是、那個是那個是那個是那個是那個是──

 2

  「──」

  被衝過來的浮洛普推動肩膀,雷姆倒在庭院草皮上。

  不但出乎意料,力道還完全沒減輕。根本就來不及撐住身體,拐杖從手上掉落,身體橫躺在綠意上。

  不過,沒必要質問對方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勝於雄辯的答案,以鮮紅型態攤開在面前。

  「浮洛普先生──!」

  手支草坪,被眼前的光景給嚇到慘叫。

  幾秒鐘前自己所站的位置,現在躺著從肩膀到腰部都被深深挖開、慘不忍睹的傷口正在淌血的浮洛普。

  宛如利器造成的割傷,雷姆立刻了解到他是為了保護自己才受了這傷。

  以及做出這種事的,是自己毫無防備趕過去要救的女孩。

  「──」

  有著淺藍色頭髮的女孩,維持傷人姿勢呆站不動,爪子上滴落浮洛普的血。

  「讓開!浮洛普先生!我看看傷……呀啊!」

  感到血液結凍,雷姆想撲向浮洛普,卻被不發一語的女孩妨礙而再度倒回草皮上。

  接著女孩抓住浮洛普的脖子,粗暴地把他抓起來。

  難道是要給他致命一擊嗎?雷姆正要慘叫──

  「為什麼,你會有龍牙……會帶著卡利尤的牙齒!?」

  見女孩表情拼命,聲音像在哀號,雷姆屏息。

  一瞬間不明白這問題的意思,雷姆的思緒停止。「為什麼!」但這段期間,女孩仍在逼問已經閉上雙眼的浮洛普。

  浮洛普沒有回應,他已經沒有意識。只要傷口繼續流血,那很明顯就永遠不會恢復意識。

  「我叫你回答!回答啊!不然的話……!」

  「請、請住手!他昏過去了!他會死掉的!」

  雷姆抓住女孩要對浮洛普動粗的手,乞求道。被妨礙的女孩氣得轉頭看過去,雷姆也以氣魄來抵禦金色瞳孔的魄力。

  浮洛普可是命在旦夕,自己怎能被駁倒。

  「請讓我立刻治療他!不然的話,浮洛普先生會……」

  「治療幹嘛!?反正都要死,在死之前……」

  「我會用治癒魔法!我會用魔法救他!」

  雷姆死命懇求,女孩的手微微放鬆。

  只是一般治療的話,根本無法挽回重傷的浮洛普的性命。但如果用治癒魔法就另當別論。這時,少女的金黃色雙眸才認真地鎖定雷姆。

  「……救得活嗎?」

  「──。會的。我說什麼都……!」

  「那就快一點。」

  與其說是相信雷姆的話,更像是理解到沒有其他方法。

  女孩把浮洛普的身體推向雷姆,單方面吩咐。不過雷姆沒心思去在意她的態度。

  「好嚴重……」

  接過浮洛普確認傷勢,忍不住這樣低語。

  四道刻劃在白皙肌膚上的爪痕仍在不斷淌血,先用裹在浮洛普頭上的布按住止血,然後發動治癒魔法──接著,倦怠感襲向雷姆全身。

  「──呃。」

  早就為了因飛龍襲擊而受傷的大量傷員施展了治癒魔法。

  儘管只用在唯有治癒術才搶救得回來的傷患上,但會需要治癒術的人都是重傷者。因此魔力消耗無法避免。

  再來,如果要治療已經瀕死的浮洛普,那精神上的負擔也會很大。

  「就算如此,沒有放棄這個選項……」

  這話說給自己聽,雷姆集中精神治療浮洛普的傷。

  努力保持清醒,死命地找出拯救他的方法。要是辦不到,那留在這個城鎮就沒有意義。留下來,是要學會什麼呢?

  ──普莉希拉跟自己講過什麼呢?

  『不是傷口,要去看生命本身。總之,生物體內不是只有血液,還有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在循環。治癒術該掌握的是更後頭的。』

  『那個是什麼,不會治癒術的妾身無法解釋。為求方便,姑且稱為生命,但是妳要怎麼稱呼和掌握,隨妳高興。只是──』

  『最好先記住,雷姆。失去記憶,失去寄託的可憐姑娘。失去所有的妳之所以有治癒人的力量,是因為那就是妳的本質。』

  『──任誰,都無法逃離自己。不要忘記妾身的話,努力精進吧。』

  「──看見生命。」

  不是慘不忍睹的傷口,要止住從浮洛普身上溢出、必須挽留的生命,或是將之增幅以維繫住生命。

  填補被挖掉的血肉,填塞傷口,緩和痛楚,這樣的行為並不是治癒術。

  就本質來說,治癒術並非治療傷口的魔法,而是拯救生命的魔法。

  懷有干涉生命的自覺來處理──應該就有可能維繫和挽救浮洛普即將失去的性命。

  「──」

  在剩餘的極少精力中,尋找最好的方法,透過精鍊的治癒術來發揮真正價值。

  接上應該接上的生命線,止住不停流逝的生命血流,為即將消逝的性命燈火恢復火勢。──救回浮洛普的命。

  「浮洛普先生……!」

  氣若游絲的呼吸,以及血氣盡失的面頰,都開始看見好轉的跡象。雷姆拉近確切的手感以後,浮洛普的長睫毛顫動,藍眼睛微微張開。

  看起來意識還不清晰,但只要繼續施加治癒術,就能徹底挽回他的命──

  「……不可以、把我完全治好。」

  「──咦?」

  雷姆懷疑自己聽錯了,忍不住吐出驚愕的聲音。

  因為太驚訝所以亂了心神,也妨礙到發動治癒術。就在連忙將注意力調整回治癒術上時,浮洛普閉上眼睛昏厥過去。

  這次他真的完全失去意識。繼續治療傷勢的雷姆,不明白他剛剛話中的意思,腦袋有一半陷入混亂。

  為什麼要說這種話?說什麼不要治療他,為什麼?

  「是因為意識朦朧,所以才講出奇怪的話?」

  很有這種可能。流了那麼多血,就算只有一瞬間,有恢復意識都算是奇蹟。

  在不清晰的意識中講了意義不明的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可是即便認識不久,雷姆對他的信賴感卻很高。

  浮洛普總是拼命思考後才發表意見。

  假如剛剛的話,也是他拼命擠出來的呢?

  當成是胡言亂語,未免太輕忽了吧?

  「──」

  為什麼要說不可以治好呢?──不,他原先是怎麼說的?不是不可以治好。正確來說,不是說不能治好。

  「不可以、完全治好?」

  完全治好,這種說法很奇特。

  不是停止治療,而是不要治療到最後。可是,要是不治療到最後,浮洛普依然會有生命危險的──

  「──啊。」

  想到這邊,雷姆意識到自己對所處狀況的認知有偏差。

  因為太過拼命治療浮洛普,而看不見四周。

  「──」

  背後,站著讓自己必須治療浮洛普的罪魁禍首。

  更進一步來說,都市上空有飛龍群,各地的激戰也還在繼續。

  狀況沒有任何好轉。就算浮洛普的傷好了也一樣。

  因此,浮洛普的訴求,讓人聯想到某個可能。

  那就是──

  「──妳是哪來的?是什麼人?」

  雷姆沒有回頭,就這樣問身後的女孩。

  雖然沒有看著對方的臉,但女孩也知道雷姆問的是自己。因為她立刻不耐煩地敲響牙齒。

  「妳現在應該沒空講這些。有空在意其他人的話,就先快點治好這個男的!」

  「我也很想治好他!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我很在意妳是哪來的什麼人,所以沒法集中精神!這樣下去,魔法可能會中斷!」

  臨時想不到藉口,於是雷姆幼稚地反駁。要是惹怒對方,方才切割浮洛普的爪子改為對準雷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但是,面對這麼稚氣的反駁,女孩呼吸急促地吐氣。

  「……瑪德琳。」

  「……妳說什麼?」

  「瑪德琳•恩夏爾德!帝國一將!」

  聲音分不出是生氣還是焦急,女孩──瑪德琳這樣回答。

  訝異她回答自己,但更吃驚的是瑪德琳的頭銜。她自稱的帝國一將在這個國家的地位有多高,雷姆也知道。

  而這樣的認知,符合雷姆心中萌生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

  「──?妳在幹嘛?為什麼……」

  「──」

  「為什麼停止治療這個男的!?」

  深呼吸後,雷姆縮回貼在傷口上的手。

  當然,治癒術也隨之中斷,這讓瑪德琳氣得咬牙。她一把抓住雷姆的衣領,強迫她面向自己。

  雷姆勇敢回視金色雙眼。

  「回答我!妳到底打算怎樣!」

  「──。假如要我繼續治療浮洛普先生,那我有條件。」

  「條件……?突然講這什麼話……」

  「──請命令攻擊城鎮的飛龍群撤退。只要不答應這個條件,我就不會再治療他。」

  沒錯,雷姆正面跟率領飛龍群的女孩談判。

  ──不可以、把我完全治好。

  浮洛普這句難以理解的話,雷姆認為是他要自己用來談判。

  雖然不清楚原因,但瑪德琳很堅持要浮洛普活下去。她執著的理由在浮洛普,而現狀能夠保住他一命的唯有雷姆。

  拿浮洛普的性命當盾牌,要求她停止攻擊都市,這個談判也只有雷姆能辦到。

  這是為了脫離這個絕境、結束流血事態而進行的戰鬥。雷姆也開始進行自己的戰爭。

  「什……!」

  被這樣要求,瑪德琳愕然,還以為自己聽錯。

  這也難怪。雷姆聽到浮洛普那句話時也很混亂。同樣的狀況也發生在瑪德琳身上,所以可以理解。

  但是沒有同情她。因為雷姆沒有那樣的從容。

  「──」

  停止治療浮洛普的焦躁,慢慢灼燒雷姆的心頭。

  其實很想立刻重新施展治癒術,繼續挽救浮洛普的性命。現在正處於命懸一線的關鍵時刻,不知道能否挽回即將消逝的生命。

  而在談判的期間,浮洛普存活的可能性就一點一點地減少。

  「怎麼樣呢?請快點決定。」

  努力不讓焦急表露在臉上,雷姆督促瑪德琳做出決定。

  要讓她以為陷入困境的是她,而不是自己。希望藉由這方法,能稍微提昇浮洛普存活的可能。

  方才撼動整個都市的白光造成的影響還很大,負責擔任豪宅警衛的枯納和禾力不見蹤影。──雷姆只能隻身對抗。

  「瑪德琳小姐,時間──啊咕!」

  「──不要太小看龍了。」

  正要繼續催促,瑪德琳的手就勒緊雷姆脖子。

  冒著熊熊怒火的金色雙眼,詛咒膽敢跟自己談判的雷姆。

  從年幼外觀想像不到的可怕強大陰森之氣籠罩自己,雷姆的膽量縮了起來。覺得應該要立刻撤回有勇無謀的行為,乞求她的原諒。

  但是──

  「──」

  想起了面對同樣強大的對手,依然挺身在前面保護雷姆的昴。

  穿著可笑女裝,暴露讓人看不下去的醜態,可是昴還是豁出性命打算保護雷姆。──不,不單是那時候。

  在雷姆眼中看來,昴絕對不強,也不特別。

  然而即便害怕危險的對手,他也絕不退縮。

  一路看他這樣過來的雷姆,斥責怕到膽怯的自己。

  ──怎麼可以低頭放棄。

  ──自己並非抱著那種天真想法和脆弱覺悟才決定留下來的。

  「殺了、我……」

  「什麼?」

  「殺了、我的話……就是、妳輸了……」

  脖子被勒到喘氣的雷姆說的話,令瑪德琳睜大眼睛。

  假如放任怒意殺了雷姆,那她就會永遠失去跟浮洛普交談的機會。

  ──結果就是要消滅都市或是救浮洛普,瑪德琳只能二擇一。

  身為帝國一將,完成被賦予的任務是瑪德琳的使命。可是雷姆從她的態度和言行中,看出小小的勝算。

  瑪德琳說什麼都要跟浮洛普說上話。她想確認什麼。而且確認那個,對她來說是極為重要的事。

  而雷姆從中看到了值得一搏的價值──

  「──怎麼樣?」

  「──」

  「──請選擇。妳是要殺人,還是讓人活下來?」

 3

  ──泛白的意識逐漸清晰,世界緩緩恢復色彩。

  「──嗚。」

  隨著意識清醒,全身品嚐到沉重的壓迫感。

  簡直就像身上堆了磚瓦一樣沉重,壓到呼吸困難。想要推開重物而挪動手。

  「嗯、咻……!」

  從快要窒息的姿勢中伸出手,結果就發出巨響,壓迫感隨之遠離。

  這才頭一次知道不是自己想太多,而是真的被壓在瓦礫下。總算曉得窒息的原因為何。

  接著去思考自己為什麼會在瓦礫堆下──

  「──對喔。我跟普莉希拉,一起和瑪德琳戰鬥。」

  回想起方才發生的事,愛蜜莉雅看看周圍。

  在眼前攤開的畫面,是十分煞風景的廢墟街景。建築物倒塌,散落的瓦礫也被吹散,使得地表一片平坦。

  製造出這光景的,是從空中落下的白色光芒。

  「──跟波爾卡尼卡的吐息,非~常相似。」

  從雲層上方施放的白光,是以瑪德琳的意願為扳機。

  即便不知道有什麼要攻過來,愛蜜莉雅還是立刻跟普莉希拉聯手。自己張開冰之盾來迎擊,普莉希拉也揮動紅色寶劍──

  「在那之後就被埋了起來……不好!普莉希拉呢!?」

  想起發生什麼事後,連忙找起不見蹤影的普莉希拉。

  因為自己身在瓦礫下,所以原本近在身旁的她有相同下場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如果是的話,跟有力氣的自己不同,普莉希拉有可能被埋著出不來。

  得趕緊救她。不然她怕到發抖的話很可憐。

  「普莉希拉!普莉希拉,妳在哪!?回答我!我馬上把妳挖出來……」

  「──嘰嘰喳喳地吵死了,半魔。」

  「普莉希拉!?」

  按著疼痛的身軀,翻找附近瓦礫的時候,有人回應。連忙跑向聲音來源,便看到普莉希拉坐在崩塌的城牆殘骸另一邊。

  看到趕過來的愛蜜莉雅,她鼻子輕聲噴氣。

  「哼。真頑強。還活著啊。」

  「嗯,謝謝妳擔心我。妳也很有精神……不對。不過,沒事是再好不過了。」

  愛蜜莉雅安心撫摸胸膛,普莉希拉默默地閉上一隻眼睛。

  即便是普莉希拉,看起來多少也有幾分累。華麗的鮮紅禮服處處都是破洞,雪白肌膚上的泥土髒汙十分醒目。

  一想到愛蜜莉雅為此感到痛心,普莉希拉就不滿地說:

  「少瞧不起人。竟然想關心妾身,別笑死人了。妾身跟妳可是競爭王位的勁敵。期望妾身倒下,才是妳的本意吧。」

  「呣,又說這種傷人的話。希望妳受傷什麼的,這種念頭我從未有過。而且──」

  「什麼?」

  「妳確實視我為勁敵耶。我有點嚇到了。」

  還以為她一直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比起庫珥修、安娜塔西亞和菲魯特其他王選候選人,正因為有意識到自己落後她們,所以得到這樣的評價既意外又高興。

  能夠跟厲害的人並列,感覺自己的努力獲得了認可。

  「──」

  「啊,不過,既然妳平安無事,那就得馬上動身才行。不知道瑪德琳上哪去了,也必須阻止飛龍危害城市……!」

  要慶幸普莉希拉沒事,得等到這個城市脫離面臨的危機以後再說。

  其實可以的話,想要叫瑪德琳命令飛龍停止攻擊,但在尋找普莉希拉的期間都沒找到瑪德琳,所以她很有可能已經逃跑。

  既然不能拜託瑪德琳,那就只好自己驅逐飛龍了。

  「──等一下,半魔。」

  「我很想等,可是不能慢吞吞的。不快點的話……」

  「不是那樣。──狀況有變。」

  「咦?」慌慌張張準備起跑時被制止,回過頭的愛蜜莉雅睜大眼睛。

  制止她的普莉希拉維持坐姿,僅動了動下巴。順著這動作,愛蜜莉雅仰望多雲降雪的天空。

  然後才理解到對方講的意思。

  「……飛龍,離開了?」

  這樣說的時候,視野中原本蹂躪都市上空,無差別襲擊人類的飛龍紛紛張開翅膀,慢慢地離開城市。

  一瞬間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接著愛蜜莉雅想到了可能性。

  「該不會,瑪德琳聽從我們的要求……」

  「蠢貨。」

  「果然不對?可是,我覺得能夠叫飛龍回去的就只有瑪德琳……」

  最讓人開心的可能性被普莉希拉否定,愛蜜莉雅沉思。

  還有整群飛龍撤退的原因嗎?當然,假如沒勝算的話,飛龍也會放棄吧,或是龍群領袖輸了所以才連忙逃跑。

  不過,來自雲層之上的攻擊是瑪德琳指使的話,那危險的是愛蜜莉雅她們。姑且不論瑪德琳是不是龍群領袖,彼此之間還沒徹底分出勝負。

  然而卻──

  「這樣看來,是有了必須撤退的理由吧。」

  「必須撤退的理由?是?」

  「妾身也不是能看透一切。是因為『雲龍』的存在曝光了,所以瑪德琳才下達撤退指令嗎?或者……」

  普莉希拉手掩嘴巴,如此推測。愛蜜莉雅等她把話說完。

  讓她期待幾秒後,普莉希拉看著遠去的飛龍,說:

  「──找到了比帝都的命令更應優先處理的事?」

  ──普莉希拉的推論,其正確性在飛龍群離開後獲得證實。

  把城郭都市逼到即將滅亡的,是造成居民和衛兵大量死傷的飛龍群,以及率領牠們的「飛龍將」瑪德琳•恩夏爾德。

  此時發生了佛拉基亞帝國不應該會有的酷寒冰季,以及破壞整個都市、來自雲層之上的可怕白光──任誰都深信都市逃不過滅亡,可是在絕望中,這些威脅突然撤離,都市勉強撿回一命。

  即便試圖重新振作,也必須先確認傷勢有多重,傷口是否能癒合。而那是要細數流淌的血滴般,令人頭昏眼花的工作。

  而在倖存者們開始行動之前,有一件事必須要先補充。

  帶著飛龍群撤退的「飛龍將」瑪德琳•恩夏爾德。

  在她跟飛龍離開都市的同時,有兩個人也消失了。

  ──名為浮洛普•奧康奈爾的商人,以及名為雷姆的少女。

 4

  『──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吧,浮洛普。犧牲自己是傻瓜才會做的事。』

  這樣忠告浮洛普的,是把他帶離惡劣環境的恩人邁爾斯。

  浮洛普和米蒂安幼時棲身的孤兒院,是個比想像中還要惡劣的設施。

  聚集了失去家人或無處可去也無人可依靠的小孩,提供他們遮風避雨的場所,這裡的大人們有句口頭禪。

  「沒食物也沒工作的傢伙多到滿出來,你們算幸運的。」

  事實上,他確實也是這樣想的。

  跟妹妹米蒂安一起被家人拋棄,喝著泥巴水的生活十分艱辛。

  能夠說是食物的東西就只有草和蟲子,偶爾抓到兔子就會大叫歡呼,真的沒東西吃的時候也曾啃泥土和苔蘚充飢。

  與之相比,在孤兒院的生活可說是幸運吧。

  即使又薄又破爛,至少有毛毯可用。也可以吃到沒有味道的清湯和一點點麵包。被分配大量的單純工作,大人心情不好就施暴的情況也不是每天發生──所以非常幸運了。

  話雖如此,因為不能忍受米蒂安和其他小孩暴露在大人的暴力下,因此浮洛普學會了盡可能表現開朗,好讓大人注意自己。

  顯眼,光是這樣就足以構成武器。

  大聲說話,表情和動作都誇張化。所幸,把這些事養成習慣並不難。在惹人注意這方面,自己似乎是天賦異稟。

  ──把大人對準兒童的怒意矛頭錯開,導致自己半死不活,被米蒂安撫摸傷口一整晚的那天夜裡,浮洛普確定了一件事。

  這是自己在這個地方,必須完成的使命。

  在痛到快暈過去的期間,他一直這樣說給自己聽──

  「哪有這樣的啦,鬼扯淡。」

  「咦……」

  「好幾年沒見了回來看看,結果這裡還是一樣讓人火大,而且還有笨小鬼在做蠢事。明明巴爾小鬼就夠煩人了,怎麼還來一個瘋小鬼。」

  意識到自己的任務,浮洛普做好覺悟,要一肩挑起孤兒院壞的一面。

  但是這樣的計畫,卻在某一晚突然被打碎。

  坐在飛龍上現身的人,是個用恭維話也難以說他外表整潔的人物。

  毫不掩飾教養很差,煩躁地搔抓灰色頭髮的他,是個不想跟孩子扯上關係的人。不知為何,他那令人聯想到老鼠的卑劣容貌更助長了這個印象,想必平常為了不被打,所以都頭低低地接觸人吧。

  浮洛普對他產生的失禮印象,那個人──邁爾斯看起來心不甘情不願地將之破壞。

  「我原本也跟你們一樣,住在這個設施。唉,我在的時候這裡的管理就很過份了,所以老早就逃出去,喝著泥巴水苟活下來。」

  晚上,為了不讓小孩趁夜逃跑,會在小孩房間的門上上鎖。

  粗暴破壞粗糙的門鎖後看向房內的邁爾斯,看到狹小房間裡頭塞了將近二十名小孩後,發出很大聲的咂嘴聲。

  孩子們因為看到不認識的大人而驚訝與害怕。接下來,他讓小孩走出房間,留下一句「你們等著」後就前往大人的房間。

  然後──

  「今天可能會死也可能不會死,重複著這樣的每一天的我,總算是撿到好運。然後想說過了這麼多年,不知道我那討人厭的老家變怎樣了,就回來看看……結果就是這樣。」

  被綁起來的大人們在房間地板上滾動,咒罵他不知感恩。邁爾斯踹他們的臉,露出卑劣笑容,並吐他們口水,說:「你們活該。」

  想必曾吃盡大人們的苦頭吧。話雖如此,有必要做到這樣嗎?浮洛普不禁這樣想。

  邁爾斯轉頭面向浮洛普,挑起眉毛道:

  「怎麼,你也想揍嗎?那就報復回去吧。百倍奉還。」

  「咦,那種事,我……」

  「──動手!!」

  邁爾斯的惡魔呢喃,浮洛普答得猶豫。

  但是,從他後頭衝出來的米蒂安,用撿來的木棒毫不留情地毆打被捆起來的大人。──不對,不只米蒂安。

  除了愣住的浮洛普,所有的孩子們都成了憤怒的反叛者。

  「每次都被你們打到很痛!」「我恨你們!」「我要報哥哥的仇!」

  無法反抗的大人們哀號大喊住手,卻被孩子們的怒罵給吞沒。

  他們抓傷大人的臉,拍打他們臉頰,甚至還尿在他們身上,把平日累積的怨氣全都一股腦地發洩出來。

  「噗哈哈哈哈哈哈!看啊,這些傢伙的臉!真是傑作!」

  浮洛普傻傻地看著包含妹妹在內的其他小孩叛逆的樣子,身旁的邁爾斯則是沒品地放聲大笑。

  可是浮洛普完全沒有心情跟他一起笑。對大人們做出這種事,想到明天會變成怎樣,就感到頭暈目眩。

  「好啦,剩下隨你們高興……是很想這麼說,但要是就這樣扔著不管,不知道會被德拉克洛伊伯爵做什麼。」

  放任情感的宣洩結束後,他環視走出設施外的孩子們,朝著年幼的他們說:

  「所以,先把你們帶到伯爵那兒。接下來你們就能自由決定自己的前途。到時用不著跟著我也沒關係。那樣更有幫助。不如說就那樣吧。」

  接受邁爾斯這隨便的邀請,孩子們面面相覷。

  要不要跟著他隨自己高興。邁爾斯說的這話,是至今一直遵從大人指示的孩子們不曾有過的第一個「選擇」。

  對此他們不知所措。邁爾斯聳聳肩。

  「喂喂,現在才在傷腦筋喔,可憐啊。──已經報復過那些傢伙了吧。你們,任何事都可以自由選擇啦。」

  被他這樣一講,孩子們才頭一次意識到。

  就跟邁爾斯說的一樣,大家都選擇了反抗這條路。

  ──結果就是,沒有一個小孩不選擇離開孤兒院。

  當然浮洛普也是,雖說沒有參與,但也說不出要留在曾對小孩做出那麼多壞事的孤兒院裡這種話。原本,米蒂安就最早答應邁爾斯的邀請,而且也呼籲哥哥一起去。

  不去完成米蒂安的願望,或是選擇跟妹妹分開的路,這都是浮洛普辦不到的事。於是,基於比其他小孩更消極的理由,他離開了設施。

  只是,做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或者說被捲入一個非常糟糕的情況中,這種懊悔在腦海中不斷循環,讓他感到痛苦。

  可是──

  「晚安,老哥。」

  在前往拜見邁爾斯的主人的路上,跟妹妹一起裹著從設施裡拿出來的毛毯,睡在沒有屋頂的地方時,注意力頭一次不在後悔上。

  有放心地靠著自己的妹妹,以及並非以遮風避雨之名行監獄之實的外頭景色。

  他發覺:再也用不著擔心會被打,不再需要擔心會害妹妹哭泣。

  「──呼。」

  意識到後,浮洛普哭了起來。

  先是掉淚,後來嚎啕大哭,咀嚼辛酸的自由滋味。

 5

  ──遠處,鼓動翅膀的飛龍,逐漸遠離被灰雲籠罩的天空。

  那是否是進行下波攻擊的預備動作──影子遠到只剩下豆粒大小之前都未放鬆這樣的警戒,確認對方真的離開後,迪克爾才放鬆。

  原因不明,但飛龍群撤退了。因為市政廳沒有完全淪陷,因此可能的原因有兩個──作戰目標已達成或難以達成,很兩極化的原因。

  天平究竟往哪邊傾斜,即便整理發生的事態也難以判斷。

  「氣溫驟降,以及都市南部被徹底毀滅……」

  撫摸自己豐盈的頭髮,迪克爾提到兩個沒法判斷的變異。

  酣戰之際,城郭都市的氣溫急速下降,最後甚至開始降下白雪,讓人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是曾在聳峻高山上看過雪,但在佛拉基亞想看到雪,就只能期待天地異變。

  也就是說,戰鬥時下雪,只能歸在天地變異裡。

  不過這點對我方守軍來說是幸運。

  劇烈的氣溫變化,特別是飛龍怕冷,因此麻煩的飛行能力肉眼可見地降低了。要是沒有降雪,損害會更大更深吧。

  「但是,那道白光究竟是……」

  無法控制的絕望性破壞力,掃平摧毀整個都市南部。

  用天地異變來形容都不夠,算是某種世界末日的光景之一。就算沒有後續災害,光一次就使都市遭受沉重打擊。

  指揮系統也陷入混亂,戰況判斷陷入停滯。要是繼續被飛龍壓著打,防線不斷瓦解的都市遲早會被攻陷。

  也因此,飛龍群在得手之際就撤退,不但僥倖,更是奇怪的狀況。

  所以迪克爾才會推測,是進攻的敵方出了什麼事。

  是有人代替全副身心都投注在防衛都市的迪克爾他們,給予敵人痛擊嗎?這種情況下,最可能的人選是率領貅德拉格的米杰耳怛,或是曾經擊退一將的普莉希拉。

  不管是哪一方辦到的──

  「女性果然是最棒的。不過,可不想把被女性保護的恥辱視為理所當然。」

  女性是優秀的存在,並不能當成自己軟爛的免罪符。

  女性的美好之處值得敬愛,同時也要拿來戒惕自己犯的過錯。

  不管怎樣──

  「就怕遭遇如此猛攻,事前的準備都用上了呢。」

  「……假如要攻打城郭都市,肯定是使用飛龍。話雖如此,應當預想送來的不是飛龍隊,是『飛龍將』才對。」

  頭部受傷流血的參謀官說的話,迪克爾聽了搖頭。

  自己低估了情況。用來應付飛龍的攻龍兵器,由於預期攻勢會來自帝都,所以大多配置在西邊城牆上,但飛龍群卻是從四面八方來襲。

  在一將亞拉基亞撤退後,原本預期離下一位一將的到來還有時間,但這方面也看錯了。──考慮到狀況,可以說這也難怪。

  畢竟這不是一個都市造反,而是更大的政變前兆。

  站在掌握這件事的帝都奸臣的角度來看,當然會想趁火種還小的時候全力撲滅叛亂火苗。應該要料想到對方有可能會連續派遣一將的。

  「不了,反省留待後頭。既然城牆坍塌,那就算沒有飛龍也能輕易攻佔都市。確認被害狀況,以及城牆是否能修繕……」

  「──現在立刻放下武器!這是命令!」

  迪克爾迅速抽出反省的原因,將其存於思考邊緣。

  在確認受害情況和擬定後續對策的時候,突然一聲嚴厲叫喊打破了冰冷沉靜的氣氛。

  「那是……」

  看過去,在擊退飛龍的指揮所中央,有一道被衛兵們包圍的人影。

  原本朝飛龍施展的武器與警戒現在全都集中到這個態度惡劣、挑釁看著旁人的男子上。他雙手各握一把長劍,劍尖還滴著血。

  不過那不是人類的血,而是飛龍的血。

  「是在對付飛龍時,從地牢派出的一名士兵。是個雙劍能手……」

  「嗯,我也看過他那以一擋百的戰鬥英姿。──喂,住手!」

  參謀官從旁補充,迪克爾點頭,並張開雙手命令部下收手。但面對這樣的指令,一名部下高呼:

  「二將!這人很危險!是因為事態緊急,才放他出監牢……」

  「飛龍的威脅沒了,就立刻要押他回牢?那我不能接受。而且那樣做反而會造成犧牲。」

  回應緊張的部下後,迪克爾走向被包圍的男子。

  雙劍能手的實力,比一般的帝國兵還要高出許多。事實上,如果沒有他的活躍奮戰,就沒法擊退攻擊市政廳的飛龍群。

  要是他的劍對準我方,怕是會造成超越飛龍的死傷。

  「當然,若做出那樣的暴行,你也會沒命的。所以……」

  「所以又怎樣?」

  迪克爾起頭,男子用刺耳的聲音和態度回應。不僅如此,他還將一把劍指向迪克爾,猙獰一笑。

  「哈!要我老實投降嗎?那樣的話,跟其他傢伙說的話沒什麼不同吧,『漁色』二將殿下。」

  「你!膽敢愚弄迪克爾二將!」

  雖說當事人以這聽來不名譽的綽號為傲,但男子現在的發言很明顯的是在嘲諷。為此,部下們都氣到升高敵意,不過迪克爾再度伸手制止他們。

  「我們歡迎你投降,但我不會那樣做。你做得十分出色。即便立場不同,你對防衛都市的貢獻仍是功不可沒。因此,我要釋放你。」

  「──。認真的嗎?」

  「信賞必罰是佛拉基亞的鐵則,更是皇帝陛下的期望。」

  佛拉基亞皇帝以個人的實力與工作表現來評價一個人,這種方式是帝國實力主義規範的體現,也是迪克爾身懷敬意與忠誠的基礎。

  但是一聽到迪克爾的答案,男子的態度變得極為挑釁。

  他全身散發出殺氣,目光──右眼被眼罩遮住的男子,把情感全都灌注在左眼,惡狠狠地瞪視迪克爾。

  「背叛皇帝陛下與帝國,加入反賊陣營的『將』竟然恬不知恥地講這種話……!要是我的話,早就受不了這種恥辱切腹自盡了!」

  強烈敵意的源頭來自於對帝國的忠誠,男子這話聽得迪克爾微微屏息,然後緊盯對方。

  這個被關過地牢的士兵,是文森用計攻佔瓜拉爾的時候,不肯聽從投降指令頑抗到最後的人。

  這意味著他是一個對帝國主義歸屬感非常強的人。

  既然如此──

  「假如我說我跟你一樣,都發誓效忠帝國與皇帝陛下的話,你是否有意願聽聽我說的話呢?」

  「啊啊~?」

  迪克爾問,男子瞪大左眼,嘴裡發出難聽的聲音。然而見到迪克爾毫不畏懼的樣子,凝視半晌後,他把劍扔到地上。

  雙劍發出聲響在地上打轉,手無寸鐵的男子舉起雙手。

  「我可以當成你有意願聽我說嗎?」

  「總之,姑且不會抱著玉石俱焚的覺悟亂來啦。雖然只要有那個意思,好像可以收割背叛之『將』的首級……」

  男子挑釁地環視周圍,然後恥笑迪克爾的眾部下。

  「哼!就先收手吧。不過,假如是無聊話題的話……」

  「我要說的是你會很有興趣的話題。……在那之前,請教大名?」

  見他放下武器,迪克爾走向他並詢問名字。一時之間,對方考慮了一下是否要拒絕回答,但很快就意識到拒絕也沒有任何意義。

  「──賈馬爾•歐瑞黎。是上等兵。」

  他報上姓名以及位階。接受這態度,迪克爾深深頷首。

  「賈馬爾嗎。我想你已經知道了,我是迪克爾•奧斯曼。被賜予帝國二將的頭銜,也被稱為『漁色』。不過──」

  「啊~?」

  「現在被叫做『膽小鬼』,更能振奮我。」

  過去引以為恥的綽號,如今在迪克爾心中特別綻放光彩。

  聽了這回答,男子──賈馬爾皺眉表示不解。看來他很有實力,卻不擅長動腦和思考問題。

  既然如此,說之以義的話,對方可能願意傾聽。

  此時──

  「──不好意思,請問這個都市的代理人在這邊嗎?」

  賈馬爾投降後,市政廳內緊繃的緊張感解除。這時,彷彿看準時機的聲音打岔。

  聲音聽來沉靜柔和,能讓聽到的人心平氣和。

  話雖如此,畢竟是沒聽過的聲音。因此迪克爾轉頭,皺起圓圓的眉毛。

  聲音主人就站在連接化為指揮所的最頂樓與樓下之間的樓梯上。對方是個灰髮青年,舉起雙手顯示自己沒有敵意。

  「請問那邊那位是『將』迪克爾•奧斯曼先生嗎?」

  他從同樣身穿紅色制服的人群當中,毫不猶豫地鎖定迪克爾為「將」。

  當然,因為披著斗篷、肩頭又別有階級徽章,要看穿迪克爾是現場地位最高的人物十分簡單。──問題在於勇於說出口的膽量。

  前往先前都還在戰鬥的指揮所,指出不認識的指揮官,需要一定的膽量。態度客氣有禮卻不畏懼的男子隸屬於哪方,才是迪克爾訝異所在。

  對方看起來不是都市居民,看來是趁亂戰時混進來的。

  這種情況下,最符合的可能性為──

  「帝都使者……是來傳令給我方嗎?」

  「咦?啊,不是不是,完全不是喔!要說明我們的立場的話有點繁瑣複雜,不過我們跟帝都沒有關係。」

  上舉的雙手改為橫向搖擺,青年連忙否認迪克爾的疑慮。假如聽信對方的說法,那就更不清楚青年的立場了。

  此時賈馬爾咬牙,代替眉心深鎖的迪克爾開口:

  「你!這邊我先預約了!你後面才來又還囉唆個沒完……小心我揍你喔!」

  「關於這點我感到萬分抱歉。我也不認為現在這個時間點能夠好好討論。因此,只希望能給予許可就好。」

  「許可~?什麼許可?」

  「治療傷患,以及之後都市的修繕……要說的話,就是准許我們幫忙戰後處理事宜。我跟同行者應該可以多少幫上忙。不過……」

  回答表情不悅的賈馬爾後,青年嘆氣。他看起來像是疲憊又像是失望,貌似虛脫的他微微一笑。

  「因為已經開始動工了,所以有一部份是取得事後承諾就是了。」

  「──。我是很高興有人自告奮勇,但……」

  「不是多難懂的事,迪克爾。這男的沒有撒謊。」

  在迪克爾發問前,聽了會著迷的凜然美聲打斷他。

  接著是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走上樓的人影站到青年身旁。是浴血奮戰過,更加展現她兇猛美貌的米杰耳怛。

  看起來,弄髒她美麗軀體的血全都是濺血,除了原先失去的腳以外沒有其他醒目外傷。見她平安回來,迪克爾感到安心。

  而回來的她,親暱地拍青年的肩膀。

  「這男人的同伴已經開始工作了。我也可以為他擔保。」

  「米杰耳怛小姐,您平安無事是最重要的。他是?」

  「不認識。不是我們的敵人,是長得好看的男人,所以讓他通過。」

  「米杰耳怛小姐……」

  米杰耳怛判斷人的方法跟迪克爾有點不同,不過就如她的審美觀,青年外表是個溫文儒雅又容貌端正的人。

  氣質偏中性,可是從眼神可以感受到莫名強韌的內在。

  不是壞人。迪克爾也這麼認為。但是,是個有著祕密的人吧。

  「按照現狀來說,我不認為有不求回報的外援。你是什麼人?」

  「剛剛也說過了,我們的立場要說明的話略為複雜。不過,我們沒打算與您為敵。──我們只是在找人。」

  「找人……」

  「嗯。」迪克爾重複,青年點頭。

  接著他拿下戴在頭上的綠帽子,放在胸前後行禮。這不是帝國的禮節,但有向對方致敬的意思。

  「敝人是奧托•思文。──是來找朋友,跟朋友的妹妹的。」

  他以警惕、宛如鬣狗的目光述說了自己的目的。

 6

  ──邁爾斯的主人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是個待人嚴苛的女傑。

  年紀輕輕就在帝國貴族的上流階層互相競爭的她,遵從彰顯帝國主義的鐵血定律,把重心放在實力主義上,盡可能拔擢有能力者。

  而另一方面,她也具備高尚品格,不認為強者可以任意凌辱弱者,因此沒有讓邁爾斯帶回來的孩子們受到不好的對待。

  「我聽過報告了。怕麻煩的邁爾斯會帶你們回來,代表他覺得你們的遭遇十分可憐吧。那就在我的領地隨心所欲過生活吧。」

  迎接浮洛普等這群孩子,還如此應允的瑟莉娜大方一笑。

  面對比自己高出很多的巨大存在,讓孩子們的內心想要屈服的威壓感,然後是頭一次看到華麗又寬敞的豪宅內部陳設與裝潢,深深震撼了浮洛普。

  「像伯爵這種生活寬裕的人,沒有理由刻意去欺負下面的人。結果,那些會打小孩的大人,都是小時候曾被打過的人。」

  洗了熱水澡,狼吞虎嚥到肚子脹起來,換上乾淨又有香氣的衣服後,邁爾斯以平常粗魯的方式回答他們。

  跟因為所見所聞全都是新鮮世界而感到目眩神迷的米蒂安等人不同,浮洛普對於自己不知道的世界和想法,有著許多感受。

  特別是邁爾斯無意間告知的哲學,給予他很大的影響。

  這個世界上有自己想都沒想過的看法和認知,要不是被他帶到外面的世界,自己根本不可能會知道。

  最重要的是──

  「哦哦,你是同輩吧。那邊的人,也是邁爾斯大哥撿回來的?」

  被給予自由,追著在莊園裡頭來回跑的妹妹等人的背影,浮洛普在廣大腹地中的美麗庭園停下腳步。

  被許多盛開的花朵美景給吸引時,身後傳來柔和的聲音。

  大吃一驚的他連忙尋找聲音出處,卻沒在庭園裡看到對方。就在歪頭疑惑時。

  「這邊啦。不好意思啊,打擾一下了。」

  「嗚哇啊!」

  「哦哦,跌倒囉。」

  為了觀察庭園,浮洛普靠在柵欄上,卻沒想到柵欄後伸出一顆頭,於是忍不住往後仰。

  結果就這樣一屁股跌坐在地。對方笑了,浮洛普眨眨眼。

  笑他跌倒的人,是個年長幾歲但還留有稚氣的少年。大概十二、三歲左右吧,有著討喜面容和灰褐色頭髮。

  一時被那輕鬆自在的笑容給震住,之後浮洛普嘟起嘴唇。

  「……笑人跌倒,不會太過份嗎。」

  「哦哦,對不起對不起。因為你跌得真的很經典,忍不住就笑出來了。我是很想拉你一把,可是現在不能動。」

  「不能動是……啊。」

  拍拍屁股站起來,繞過柵欄來到少年前面。結果看到坐在地上的他,盤起來的腿上放著一個圓形物體。

  看仔細後,浮洛普不禁睜大眼睛。

  「這個莫非是,蛋?」

  「沒錯沒錯,很大的蛋吧?其實這個啊,是飛龍蛋喔。」

  「飛龍蛋!那你在幹嘛?」

  「當然是孵蛋囉。」

  少年用自己的身體緊緊摟著大到要一個人環抱的白色龍蛋,衝著浮洛普笑。

  ──這就是後來與奧康奈爾兄妹結拜為兄弟的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與浮洛普的邂逅。

 7

  「──」

  眺望窗外,欣賞組合出景色的東西,雷姆靜靜瞇眼。

  莊園的庭院裡,有著一頭讓翅膀歇息的飛龍,旁邊則是餵食飛龍的士兵。本來可怕又兇猛的飛龍,現在卻眼神柔和,還發出撒嬌的聲音,被士兵親手餵食。

  據說飛龍生性兇殘,事實上雷姆也親眼目睹了其危險性,因此在她看來,飛龍親人的一幕著實叫人震驚。

  高傲的龍是不會親近人類的,曾被一個看起來對龍非常了解的少女告誡過。即便認為她說的不對,她也不會有怨言吧。

  「妳看起來憂心忡忡呢。」

  眺望庭院的雷姆,身後突然傳來人聲。

  由於對方是發出腳步聲走近,因此早就察覺到有人來的雷姆並不驚訝。

  只是不認識對方,地點也是初來乍到,因此還有點緊張。

  「我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憂心忡忡,但確實有在想事情。因為這並不是我自願來的地方。」

  「呵呵,說話表達很明確呢。是個直爽的人。」

  「……你是?」

  雷姆被帶到一個房間裡。整棟建築物氣派到連給俘虜的房間都很奢華,背靠因為太過高級導致坐得不安心的椅背,雷姆詢問來到房間的老人的身份。

  白髮白鬚,眼睛細到像線的高齡男子。

  從舉止和年齡,以及監視雷姆的士兵們都恭敬低頭來看,可以推測出是個地位相當高的人物。

  面對雷姆不客氣的視線,老人輕輕揮手,催促士兵離開房間。士兵們默默遵從,行禮後就離開室內。

  就這樣,在沒有人可以礙事的房間內,老人用手比著雷姆對面的座位。

  「我可以坐下嗎?」

  「……請坐。」

  雷姆點頭,老人動作緩慢地入座。

  就這樣跟少女面對面的他,手指撫摸自己下顎。

  「妳沒有聽說過關於在下的事嗎?」

  「沒有。只有命令我治療和休息,還有亂來的話就殺了我。」

  回想完全不聽人講話的莊園主人──瑪德琳說的話,雷姆搖頭。

  派人監視,下令不准讓人逃跑,完全就是軟禁的狀態。雖然沒打算逃跑,但被人這樣對待可不有趣。

  「原來如此,看來在對待客人的態度上略有問題。在下也會叮嚀瑪德琳一將該注意。」

  「……你叫得動她?」

  身份不明的老人說的話,雷姆聽了不禁目瞪口呆。

  從城郭都市到這間莊園,坐在飛龍上跟瑪德琳度過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時間後,雷姆十分苦惱要如何與她溝通。

  對她的印象是頑固又倔強,但個性耿直到能夠稍微哄騙,還算有點救。

  「我認為她是個厭惡被人指使的人。不管被吩咐什麼,好像都會馬上動怒並施暴……」

  表達自己的觀察時,雷姆雙手交疊。

  冷靜想想,自己有什麼臉講這種話。不聽對方的話,還折斷對方手指的自己實在很丟臉。

  可是雷姆自我反省的樣子,讓老人輕笑。

  「呵呵。基本上沒說錯呢。由在下聽來也很刺耳。事實上,這次她也沒正確遵從指示。不過──」

  「──」

  「這次不是因為瑪德琳一將的心情,其他的因素占比較大的樣子。」

  嘴唇做出笑容,但聲音裡卻沒在笑的老人。

  被細到看不見眼珠的目光給估價,雷姆微微屏息。對方的視線,視雷姆為他口中的「其他因素」。

  而且,還因此招致了眼前的老人不期望的結果。

  「……你,是何方神聖?」

  「抱歉,自我介紹遲了。在下是這個神聖佛拉基亞帝國裡,由皇帝陛下賜予宰相一職的貝爾斯特茲•彭達馮。」

  「宰相,貝爾斯特茲……」

  對問話恭敬折腰的老人是──貝爾斯特茲•彭達馮。

  聽到他的名字和職稱,雷姆臉頰變得更僵硬,肩膀也繃得更緊。

  因為不管是名字還是職稱都聽過。

  「那麼,你是……」

  「是的。──在下,是文森•亞伯克斯陛下的敵人。」

  「──」

  他毫無躊躇地坦承,雷姆也不知道該接著說什麼。

  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地肯定自己謀反。於此同時,竟然是自身踏進了最接近事件中心的地方,讓雷姆感覺格外不合適。

  應該置身現場的不是自己,而是亞伯、普莉希拉或昴吧。

  想到這兒,雷姆慶幸還好昴不在現場。

  「他要是在的話,絕對會一個人亂來吧……」

  少年的果敢和超出常規的想像力,是毋庸置疑的。即便身處在這種狀況,也會引發雷姆想像不到的突發事件吧。

  在這方面來看,都市被飛龍攻擊時,他不在是正確的。當時的情況不管他怎麼做都無法力挽狂瀾,只是徒增無謂傷亡吧。

  不過──

  「──」

  不過,一旦知道自己被瑪德琳帶走,他會怎麼想呢?

  光是想像,就彷彿有人用利刃挖穿自己胸膛一樣痛苦。

  「──。你知道亞伯先生是真正的皇帝呢。」

  強迫自己無視開心剖胸的痛楚,雷姆質問貝爾斯特茲。而面對這質問,對方口氣淡然。

  「嗯,當然。讓他逃走是很失態,但之後的事情都按照計畫進行。不,應該說曾經按照計畫進行吧。事實上,毀滅瓜拉爾就在半途告終。」

  「為什麼要對亞伯先生動手?謀反要下多大的決心,我根本無法想像……是因為亞伯先生的人品嗎?」

  「位居一國頂端的皇帝,底下的人並不要求其人格。個人情緒或情感,從國家營運的視角來看根本微不足道。要求的就只有能力,還有能夠完成責任的信賴及實績。」

  緩緩搖頭的貝爾斯特茲,回答的聲音和表情都看不出情感。

  堅定無比的語氣,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的表情。跟雷姆貧乏的人生經驗不同,貝爾斯特茲的優異談判技巧讓人完全無法讀取他內心所想。

  不過,他說謀反的原因不是亞伯的人性面,這點雷姆想相信。

  她目睹了城郭都市裡頭大量的人受傷和死亡。若動機是因為亞伯性格惡劣,那不只是死者,就連雷姆都無法接受。

  「這麼說來,亞伯先生是因為失去做皇帝的資格,才被流放囉?」

  「流放並非本意喔。那只是以結果來看。」

  「亞伯先生是個優秀的人……我是這麼認為的。即便如此,身為皇帝被要求該有的可信度和實績都不夠,是這樣嗎?」

  為什麼非得幫亞伯說話?雷姆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但為了能讓心中的疙瘩接受,所以仔細傾聽和表達。

  事實上,戰鬥能力姑且不論,思考邏輯和知識量,亞伯都是出類拔萃。

  米杰耳怛和迪克爾,連昴都會照著他的話去做,這也證明了他具有說服他人接納自己意見的領導力。

  都這樣了,還不夠格當皇帝嗎?那麼到底要誰才能夠勝任?

  「都還沒請教大名呢,治癒者小姐。」

  「……好像是叫雷姆。」

  「呼嗯。」

  一方面也想表達出對貝爾斯特茲的反感,就用聽說的方式告訴他了。

  就算是雷姆,也早已接受自己的名字就是「雷姆」。從向普莉希拉報上名字的時候開始──又或者是允許昴這樣稱呼自己開始。

  不管怎樣,貝爾斯特茲讓舌頭熟悉這個名字,小聲吐氣道。

  「──雷姆小姐,請問妳認為目前,皇帝陛下有幾位繼承人呢?」

  「繼承人……那個,指的是子嗣之類的,對吧?」

  「正是。」

  貝爾斯特茲靜靜點頭,雷姆腦中浮現亞伯的身影。

  雖然失去記憶,但並沒有失去失憶前習得的諸多知識。人類是如何繁衍,這種知識也還記得。

  不過,亞伯真能跟其他人構築出這樣的人際關係嗎?雷姆存疑。說起來,要舉出能與他並列的女性,還真的想不到有誰符合。

  「我無法想像。不是沒有嗎?」

  「──。妳很清楚呢。就如妳所說,沒有喔。」

  「啊,果然是這樣。那樣講或許對亞伯先生很──」

  失禮。但雷姆話講到這兒就打住了。

  並不是貝爾斯特茲說了什麼或是要她閉嘴而被打斷。只是沉默的老人微微睜開瞇成一條線的眼睛,形成可以看見眼珠子的表情。而面對面看到的雷姆,被難以置信的陰森之氣給嚇到喉嚨凍結。

  貝爾斯特茲的手,一直安靜地擺在兩人中間的茶几上。而沉默不語的他全身散發出超乎想像的強烈憤怒。

  「陛下沒有繼承人喔。──這就是問題所在。」

  「──啊。」

  「帝國必須剽悍強大。不然的話,這個國家……」

  在喘氣才能吐出嘶啞呼吸的雷姆面前,貝爾斯特茲講到一半後停頓,鬆開自己的拳頭後吐氣。

  接著,眼珠再度藏回眼皮後方,然後看向雷姆。

  「失禮了。在下也是第一次謀反,不得不說有點焦躁不安。」

  「……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

  「那些話,應該沒必要讓我聽到。」

  貝爾斯特茲剛剛的話不帶個人感情,卻灌注了更沉重卻又清晰的東西。

  雖然不覺得是謊言,但雷姆不明白為什麼要讓自己聽到。

  自己只是偶然接觸到亞伯跟普莉希拉,順著形勢走才被帶到這裡的小人物。沒有什麼特殊地位,更沒有被賦予什麼重要任務。

  「然而,為什麼……」

  「……妳是治癒者,還是鬼族。可以的話,想要拉攏過來的寶貴存在。」

  這答案不是說謊,但也不是全為真實。

  但面對要求更多答案的雷姆,貝爾斯特茲似乎沒打算撥出更多時間。他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很想再跟妳多聊幾句,但在下也有要做的事。妳暫時會被觀察一陣子,但已經吩咐莊園的人要盡可能讓妳過得舒適。」

  「……貝爾斯特茲先生,是瑪德琳小姐的誰呢?」

  「合作夥伴,是最恰當的說法吧。當然,從她的角度來看,就是個利用聰明人才佔便宜的人吧。這間莊園,也是在下的喔。」

  貝爾斯特茲聳聳意外健壯的肩膀,雷姆聽了看看房間和庭院。

  瑪德琳在這裡過得一副自己家的態度,所以還以為這裡是她的莊園,但看來是誤會了。不過能夠理解建築物和裝潢為何這等高級了。

  「不過,我不想過舒適的生活,也不想過被觀察的生活。」

  「說話如此直率,令人舒適。那麼再次向雷姆小姐問安,請多保重。」

  輕笑後,貝爾斯特茲再次鞠躬,就離開了房間。

  有想過叫住他,但不知道要說什麼,就算想阻止他離開也不會如願,於是雷姆沒有開口。

  跟離開的貝爾斯特茲做交換,剛剛出去的監視守衛又回來了。

  在他們的嚴厲觀察下,雷姆再度看向外頭。

  剛好是吃完飼料的飛龍,讓給予飼料的男子坐在背上,拍動翅膀緩緩升空的時候。

  「──」

  雖然猙獰恐怖,但坐在飛龍背上飛行卻是很爽快的事。

  當然,當時的狀況自己根本沒法輕鬆享受,但不到一天就把人從瓜拉爾運到目的地,讓人忍不住去想之前的辛苦旅途算什麼。

  路上繼續治療重傷的浮洛普,同時被瑪德琳帶來的地點──

  「──帝都祿普加納。」

  亞伯被趕下寶座,然後發誓必定奪回的都市。

  遠眺都市中心的水晶宮,雷姆如今已是被囚之身。碰觸打不開的窗戶,用手指感受玻璃觸感時,她突然想到。

  「……那個人。」

  要是知道雷姆不見了,會很心痛吧。

  就像彷彿被利刃刺穿心頭的雷姆,他的胸口也會疼痛嗎?

  這是基於自己的什麼想法所產生的,雷姆並不清楚。

 8

  ──浮洛普慢慢睜開眼皮,就看到沒見過的天花板。

  「──」

  花了一下子整理思緒,為了迅速掌握狀況而觀察四周。

  這是經常露宿的旅行商人的習慣。當然警戒方面是交給感官比自己更敏銳的妹妹,不過那並不構成懈怠的理由。

  自己的反應不佳可能會決定生死存亡,因此一睡醒就保持腦子清晰是理當必須掌握的生存技能。但──

  「這裡是……嗚咕嗚!」

  想仔細觀察周圍的瞬間,胸口猛烈的抽疼讓他發出哀號。

  「身、身體動都不能動……!」

  痛到呻吟的浮洛普,因為身體不聽使喚而大受打擊。亂動的身體反而更沉入軟綿綿的床舖裡。浮洛普覺得這不是床,而是柔軟的牢房。

  即便如此他還是努力扭動身子死命掙扎,試圖脫離床舖。

  「這個、這個……!真是個棘手的狀況!」

  「──。你,真是相當奇怪的人類。」

  「什麼!?有誰在嗎!?」

  在跟床舖格鬥時聽到別人說話,浮洛普試圖轉身,但努力卻落了空,現在的他連要翻轉身子都辦不到。

  彷彿上了陸地的魚一樣不斷掙扎。對此,對方深深嘆了口氣。

  「是龍。你的傷還在治療期間,所以不要隨便亂動。」

  看到邊說邊走到床邊的人,浮洛普「啊」了一聲。

  淺藍色頭髮和金色瞳孔,頭部長有兩隻黑角的女孩──瑪德琳。是帝國一將,更是攻擊城郭都市的「飛龍將」。

  而且浮洛普最後記得的事是──

  「妳確實用爪子,給了我一個痛快……」

  「沒錯。龍爪挖走了你的命。……那個女生治癒你。」

  「那個女生……哦……」

  瑪德琳別開視線,面露尷尬。她的話讓浮洛普想起某個人,然後了解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於此同時,他想起自己在逐漸稀薄的意識中對她──對雷姆做了相當過份的要求。

  「瑪德琳小姐,可以這樣叫妳嗎?我很想問瓜拉爾怎麼樣了?就是發生了很大的爆炸,還有被妳的朋友攻擊的城市。」

  「──」

  「從我勉強撿回一命來看,我跟夫人應該是活下來了。可是,只有我們活下來,是我心中第二糟的情況。當然,第一糟的情況是我跟夫人都死掉了。」

  豎起手指滔滔不絕的浮洛普,讓瑪德琳繼續面露尷尬。這證明了這個發展並非她本意,心裡這麼想的浮洛普繼續說下去。

  「怎麼樣,瑪德琳小姐。妳的表情看起來很不滿,或者說不高興。我的妹妹也經常這樣子扭捏不高興喔。因為她是個大塊頭,即便扭扭捏捏,看起來還是完全沒有節制的感覺,這一點很可愛,妳也是這樣嗎?」

  「……事。」

  「嗯?妳說什麼?」

  「城市沒事!沒有全部壞掉!這樣可以了嗎!?」

  瑪德琳露出牙齒大聲吼回去。浮洛普一面錯覺自己全身被猛烈呼吸吹拂,同時放心地嘆了一口長氣。

  按照記憶中所見到的瓜拉爾,實在很難說「城市沒事」是恰當的答案,但瑪德琳說了沒有全部壞掉。

  「看樣子,夫人有善加利用我的性命呢……」

  在朦朧的意識和耳鳴中,浮洛普回顧自己暈過去前的作為。

  當時眼見自己大量失血,快要沒命的樣子,瑪德琳亂了方寸。她似乎想問什麼而緊抓自己不放。

  所以才會想說可以利用。由雷姆拯救浮洛普的性命,換取瑪德琳想要的回答,藉由這樣的約定,就有可能拯救瓜拉爾的窘境。

  是不知道抱持和平主義的雷姆能否做出這樣的殘酷決定,但現狀看來,這個策略成功了,不過應該也給她添加了很大的心理負擔。

  「幫我治療的夫人,在哪裡?」

  「……一起帶回來了。這是龍的條件,那個姑娘答應了。龍會遵守約定。跟龍的約定,你也要遵守。」

  「約定……」

  「這個。」

  聽到雷姆平安,浮洛普感到鬆了一口氣。此時,眼前被遞出一個塗成紅色的獸牙裝飾品──不,是龍牙裝飾品。

  是平常浮洛普掛在脖子上,不離身的重要物品。

  而這東西,現在被拿到趴在床上的浮洛普鼻子前面。

  「哦,妳幫我撿回來了?真的很感謝。這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弄丟的話,我甚至沒臉平心靜氣地活下去。所以……」

  「──卡利尤。」

  「──」

  伸手要拿龍牙,但瑪德琳卻閃過他的手,取而代之的是講出一個名字。

  聽到這名字,浮洛普屏息,瑪德琳接著又說。

  「這個,是卡利尤的牙齒。為什麼,你有?」

  她講了兩遍的名字,千真萬確是卡利尤。

  自己不會聽錯。畢竟,那個名字是──

  「回答我!為什麼,你有卡利尤的牙齒……」

  「卡利尤出生時,我也在場。那孩子的名字,是我一起幫忙想的。跟邁爾斯大哥和巴爾羅伊一起想的。」

  「──!」

  「那孩子換牙時,我收到了這個做紀念。作為結拜兄弟……家人的證明。所以,我跟妹妹都有卡利尤的牙齒。」

  彷彿靜靜打開藏在胸口深處的重要寶箱,浮洛普這麼回答。

  在瑪德琳手中晃動的飛龍牙齒的出處,答案就是這樣。重要的家人──恩人跟結拜兄弟,已不在世上的兩人的遺物。

  聽到這答案,瑪德琳啞口無言,嘴唇發抖,雙眼圓睜。

  從這樣的反應和她知道卡利尤的名字來看,浮洛普邊擬定幾個推測邊問:

  「可以問一下嗎?妳是在哪裡得知卡利尤的名字?還一眼就認出是那孩子的牙齒,想必關係匪淺。而且妳……」

  「──啊。」

  「妳是巴爾羅伊的繼任者,繼承『玖』的人。說不定,很久以前就認識巴爾羅伊和卡利尤了?」

  她的反應讓人不忍心,感覺像在逼迫外表年幼的她,令浮洛普胸口生疼。

  可是,過去曾因為同一個理由,讓浮洛普的胸膛產生比看到瑪德琳受傷還更強烈的痛楚。這世上沒有比妹妹哭皺的臉龐還要更猛烈的毒藥了。

  因此,他得以毫不猶豫地逼問瑪德琳的祕密。

  ──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佛拉基亞帝國的前「九神將」,浮洛普和米蒂安的結拜兄弟,因為反叛皇帝而失去性命的叛亂者,發自內心深愛愛龍卡利尤和自己的恩人邁爾斯,是個溫柔討喜的男子。

  他跟瑪德琳,是什麼關係呢?

  還有──

  「妳為什麼要當『九神將』?」

  「──報仇。」

  猶豫一秒後給予回答,不過她吐出的話清楚明瞭。

  原本嘴唇打顫、睜大雙眼的瑪德琳,表情逐漸變化,連金色瞳孔都變得跟表情一樣帶著激動──震怒。

  能操縱龍的女孩的震怒,讓浮洛普以為自己全身燒了起來。

  「──」

  報仇這個理由,浮洛普也有想過。──因為這也是自己的人生目標。只不過復仇對象不是個人,是世界。

  強迫某些人必須屈膝服從的世界。浮洛普兄妹倆要向這種世界復仇。

  可是,瑪德琳眼中的憤怒,跟這完全不同。

  金色雙眼裡頭燃燒的情感,知道矛頭該對著誰。

  「妳想幫誰報仇?」

  「……巴爾羅伊。應該要成為龍之伴侶的男人,幫他報仇。」

  「──」

  「殺死龍之良人的東西,龍絕對不原諒。所以──」

  要替死去的巴爾羅伊報仇,瑪德琳的矮小身軀洋溢著怒氣,這樣回答。

  巴爾羅伊和瑪德琳,他們是怎麼相遇,經過怎樣的事,用什麼形式締結羈絆,浮洛普一概不知。

  但是可以知道,瑪德琳從內心深處為他的死感到悔恨和悲痛。

  所以,所以,所以──

  「──誰是巴爾羅伊的仇人?要怎麼做,才算報仇?」

  假如在場的人是米蒂安,一定會一把抱緊瑪德琳。

  知道巴爾羅伊和邁爾斯死掉時,哭得淚流滿面還哭天搶地的她,一定可以教瑪德琳哭泣的方法。

  重要的人被殺,這件事令瑪德琳憤怒發狂。

  因為不知道傷心的方法。擁有使飛龍服從的能力,長著蘊含驚人力量的黑角,這樣的她只想得到透過憤怒來表達悲傷。

  而且浮洛普跟她一樣,忘記怎麼哭了。

  因此──

  「害死巴爾羅伊的是──」

  聽了浮洛普的發問,握緊小手的瑪德琳回應。

  良人被奪,失去安置處的愛塞滿小小身體,瑪德琳用怒火取代淚流,決心要報仇。

  「──」

  然後,聽到瑪德琳說的名字後,浮洛普閉上眼睛。

  緊閉雙眼,沉默不語,將身心交給眼皮底下的黑暗,甚至忘了被瑪德琳的爪子抓出、還在治療中的傷口痛楚。

  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想起直到現在仍然重視的人們的臉。

  『你跟米蒂安都想得不夠多。明明待在伯爵這邊就好了,要讓人照顧到什麼地步啦,真是的。』

  『這是邁爾斯大哥擔心人的方式啦。意思是只要留在這裡,他就能一直照料你們。很不老實吧?』

  『吵死了,巴爾小鬼!出人頭地的傢伙就少回來煩人!!』

  『哎呀~那裡又不適合我。這裡有邁爾斯大哥、浮洛普和米蒂安,跟你們一起過日子更適合我。對吧?』

  出發旅行的那一天,刻意從遠方前來的巴爾羅伊,跟前一天晚歸的邁爾斯的對話,都是叫人十分懷念的回憶。

  用力揮手,跟米蒂安一起離開照顧兩人很久的地方,然後──

  然後,浮洛普•奧康奈爾抵達帝都,藍色雙眼點燃光芒。

  就著點亮的雙眼,嘴唇紡織出語言。

  那是──

  「──你就是巴爾羅伊的仇人呀,村長先生……不,皇帝文森•佛拉基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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