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聰明人活不下去』

  第二章 『聰明人活不下去』

 1

  ──黑暗,在黑暗的空間裡。

  搖晃。徬徨。被翻弄。被蹂躪。

  有什麼事?發生什麼事?記憶十分模糊,努力尋找原因,尋找答案。

  ──什麼都想不起來。

  沒理由被囚禁在這樣的地方,除了意識以外的一切全都被束縛。

  這樣一說,不是本來就沒有必須待在這種地方的理由嗎?

  『──我愛你。』

  每當這樣的想法掠過腦內,就會聽見細微人聲來拉住思緒。

  因為聲音沙啞嗎?還是距離很遠?聲音小到很難聽見。但卻是殷切到讓人想要豎起耳朵、拉長脖子,本能地想去細聽的聲音。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每次聽到這聲音,方才的思緒就會被重置,回歸於零。

  是覺得厭煩?覺得無可奈何?連是否應該這麼死心放棄都無法確定。或許應該試著別放棄頑抗到底的想法──意識這麼偏移。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似乎連這種想法都要遮斷,傾訴的細語數量增加。

  但那是反效果。想聽這聲音,想要去到聲音的主人那兒,以這些想法為起頭,於是試圖從零走向一。

  因此──

  「有誰、來……」

  除了意識以外的一切全都被抹除,導致無法採取任何行動的自己什麼也辦不到。

  因此,這種狀況下只能仰賴周圍的外力,幫忙做些什麼。

  誰來幫忙?有誰在嗎?

  在這種無計可施的狀況下,或許有願意幫助自己的某人。

  有沒有願意善待自己的人?

  那個人肯過來的話,答案一定也會隨之到來。

  ──因此,為了抵達從遠處傳來的聲音,伸出了手。

 2

  「──!」

  「哦哦?剛剛那可是相當有氣概的一擊喔。」

  格外強烈的巨響轟然傳播,震動也透過地面傳達到兩人所在的旅社。

  窗外那在肆虐的巨大黑影,從中心開始逐漸侵蝕魔都,納入自己內部咀嚼,將之轉變為不存在於這世界的東西。

  那一定是這世間萬物全都畏懼害怕、最糟糕又惡劣的惡夢。

  而這惡夢所帶來的恐懼,比任何人都有切膚──不,是靈魂深知這份恐懼的人,就是阿爾自己。

  為了打開局面而採取行動的,是亞伯、米蒂安以及假皇帝那一邊的人。

  別說跟他們一起行動了,在這裡發抖抱頭蹲下的樣子狼狽至極。到底有什麼臉跟著去,敢大言不慚說自己可以幫忙?

  自己跟著來,就只是為了痛切感受自己無能為力嗎?

  「我……我……」

  「哎喲喂呀,急匆匆地趕回來,待在這裡的卻只有怕到蹲下來的年輕小子呀~。算了,要是陛下在的話也是有問題啦。」

  「──」

  「話說回來,卡夫馬會跟那個打是因為那樣吧。應該是陛下命令他,難道陛下沒打算逃嗎?你,知道嗎?」

  說完,奧爾巴特踱步走來,仔細觀察阿爾的表情。因恐懼而麻痺的大腦好不容易才分析出他問的內容。

  不在場的假皇帝文森,跟亞伯達成了某種共識──

  「跟、跟貚紗小姑娘一起……」

  「貚紗是──那個鹿人女孩啊。……在想什麼呢,陛下還是一樣話太少了呀。好歹留張紙條幫助咱了解狀況嘛。」

  聽了阿爾的話,皺眉的奧爾巴特起身。看他這樣子,阿爾拼命使喚發抖的舌頭和大腦叫住他:「等一下。」

  面對奧爾巴特轉過來的狐疑目光,阿爾痛苦喘息,問:

  「你,打算跟那個,對打嗎?」

  「喂喂,別說蠢話了。」

  「咦……」

  奧爾巴特那滿不在乎的回答,讓阿爾不禁愣住。

  在愕然驚訝的注視中,奧爾巴特指向窗外。

  「真是,看一眼就知道了吧。那個,相當危險呢。咱的右手都被拿走了,可不想做那麼危險的事。」

  「──」

  「會回來這裡,也是因為陛下萬一還在的話就得帶他離開。既然不在這兒,就只能去找了……倒是你,知道陛下跟鹿人女孩上哪去了嗎?」

  奧爾巴特問得雲淡風輕,阿爾困惑地搖搖頭。

  事實上,自從目睹那影子氾濫後,記憶就一直斷片,變得模糊。勉強記得的是卡夫馬飛起來,文森和貚紗一起離開。還有被亞伯棄置不理,以及直到最後都還在擔心自己的米蒂安。

  「這樣的話,真的很傷腦筋呢。在那個狐女的號召下,城市裡的傢伙都很有幹勁……雖說得找陛下,但咱也不打算待太久,這樣根本是賭博。」

  「──!這、這是、什麼意思?該不會、是要逃跑?」

  難以置信的結論嚇到阿爾,奧爾巴特聳肩以對。

  「沒辦法呀。那個感覺不像是努力就有辦法克服的東西。任何事都要先有命才能享受吧。咱的重要東西就是自己的性命跟夢想。可沒理由止步在這兒。」

  「皇、皇帝還在吧!老爺爺必須保護的皇帝……」

  「陛下是在自己的思考下行動,代表這對陛下來說是最妥善的方式。若是認為待在這兒就會有咱的幫助,那陛下也沒看清咱呢。那樣一來,賢帝這頭銜也要哭了。」

  「啊……!」

  「你也是,少說兩句,趕快逃跑比較好喔。就算在這邊拼命,也得不到任何東西吧。聰明活下去的人才是贏家。」

  奧爾巴特的哲學,是在殺氣騰騰的佛拉基亞帝國的鐵血定律中,混入倖存至今的西諾比人生,所形成的血腥堅固之物。

  ──奧爾巴特,一定不會被任何人左右想法。

  正因如此,奧爾巴特•丹克肯這男人才會是最強西諾比。沒有重要事物,沒有心靈寄託的對象,什麼都沒有的他才得以打造出這樣的西諾比。

  頭銜、立場、使命感,他不會把重心放在這一切上頭。

  這不是自由,而是無法無天。──世界最頂峰的「無法無天者」,方是老怪人的真面目。

  「──」

  用力咬緊牙根,阿爾放下貼著自己耳朵的手。

  繼續傳來的轟然巨響與地鳴,挺身對抗黑影的魔都居民們的吶喊,簡直就像演奏出地獄樂章,響徹並動搖阿爾的心。

  心靈,似乎快裂開。腦袋,好像要碎裂。靈魂,幾近要消失。

  可是,沒有發生。還沒發生。既然沒有發生──

  「……老爺爺,問你一件事。」

  「──?啥事?」

  「那個,那個黑色影子塊,跟兄弟有關嗎?」

  咬牙到了口腔有鮮血味的阿爾,聲音暫時藏起了顫慄。

  這麼拼命的樣貌──臉被遮住,只能從眼神和語氣來判斷的奧爾巴特,左手撫摸自己的鬍鬚。

  「哦~是啊。那個影子,在咱看來是從小毛頭身體裡頭跑出來的。」

  「──」

  「會問這個,你,已經下定決心怎麼做了?」

  用力閉上眼睛,阿爾仔細玩味對方的話。

  雖然早就知道,然而,菜月•昴就在那黑影裡頭。──不,是所有的中心都有菜月•昴。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阿爾就必須懷著牙齒被咬裂的覺悟抬起頭。

  既然菜月•昴在那裡,阿爾迪巴蘭就必須去那裡。

  「你叫我聰明地活下去對吧,老爺爺。」

  「嗯,是啊。咱是這麼想的。」

  「可是,我不這麼想。老爺爺,你的生存方式不叫聰明,是狡猾。──我,不想變成狡猾的大人。」

  咚!好大的一聲。

  阿爾的拳頭用力敲擊地面,靠反作用逼起身體。儘管站起來後仍靠著牆壁,雙腿發抖,心靈顫抖,精神滿目瘡痍到無法戰鬥,卻還是──

  「在這邊坐以待斃,我就沒臉面對雙親……!」

  扶著牆壁的手用力握拳,布片底下的臉在齜牙咧嘴。

  見他痛下決心還發出沉痛叫喊,奧爾巴特挑起修長豐盈的眉毛,閉上一隻眼睛,看著瞪向窗外的阿爾的背影。

  「幹勁十足是很棒,但跟那個打起來,有獲勝的希望嗎?」

  「沒有!任何人都不可能獲勝吧!我就算挑戰一萬次也不會贏!要贏過那個……能贏過那個的,只有菜月•昴!」

  用力揮手敲擊窗框後,阿爾轉過身。

  面對面緊盯老怪人,就著炯炯有神的雙眼往前踏出一步。

  「老爺爺!」

  「哦~哦~變熱血了。先聲明,幫忙的話咱可是不幹……」

  「不需要啦!比起那個,快點把我變回去,臭老頭!」

  「──」

  「需要時間逃跑的話我來爭取。所以,把我的權能還來!!」

  短小右手往前伸,阿爾朝著奧爾巴特大吼。

  如野獸的咆哮,如嘆息的痛哭,以及如火焰滾燙熾熱的使命感,這些交織出的吶喊讓老人屏息。

  接著,老怪人緩緩搖頭。

  「算了,刻意要當個棄子的話,咱沒有異議。本來比賽就是那個小毛頭獲勝,約好的事就該做到。」

  「兄弟、獲勝?」

  「是呀。那個小毛頭,用鬼抓人的規則直接抓到咱。很了不起呢。」

  奧爾巴特邊說邊甩甩左手腕,靠了過來。

  聽了這番話,原本跳動如炸彈的心臟,傳來安心與佩服的鼓動。

  在自己連風聲都怕到不敢動的期間,昴貫徹初衷,正面對決奧爾巴特,最後勇奪勝利。

  一定是累積了不只一次的失敗經驗──

  「這件事,是基於興趣問的。」

  心跳聲中突然插入沙啞聲,阿爾默默看著對方。

  面對敵意的眼神,奧爾巴特露齒一笑,輕輕伸手觸碰他。

  然後──

  「面對挑戰一萬次也不會贏的對手,你打算怎麼挑戰?」

  「話很多耶,臭老頭。──就去死他個一百萬次。」

 3

  「──繼承防範『大災』天命的新『觀星者』。」

  被這麼一講,塔立塔的世界頓時劇烈搖晃。

  瘋狂肆虐的漆黑威脅──「大災」搖晃魔都,宛如地鳴的巨響支配戰場。但是會錯以為腳下地面坍塌,絕不是因為這些原因。

  是因為眼前戴著鬼面具的男子──亞伯的話洞穿她內心深處。

  「觀星、者……?」

  輕輕靠在站姿不穩的塔立塔身旁支撐她,米蒂安在口中呢喃沒聽過的單字,似在確認。

  跟不知者無緣,沒必要知道的單字。

  事實上,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只要塔立塔繼續當個「貅德拉格之民」待在故鄉森林裡,就完全沒必要跟這扯上關係。

  然而──

  「我、我……」

  「亞伯親!夠了,我完全不懂!你們在講什麼!」

  米蒂安代替聲音打顫的塔立塔,逼問亞伯。

  即便身體被變小也沒失去好強氣魄的她瞪著亞伯,問:

  「那個『觀星者』是什麼?塔立塔為什麼會變成那個?」

  「──。所謂的『觀星者』,就是負責從星星的運行或引導來預知未來的人。不對,與其說是負責,說是業報比較正確吧。」

  「……不是故意講得很難懂吧?」

  「我沒那個意思。」

  還是聽不懂的米蒂安皺臉的反應,讓亞伯嘆氣。

  「說起來,我會被趕離帝都的原因,跟『觀星者』有密切關係。恐怕箇中內容,塔立塔妳也知道吧。」

  「內、內容是指……」

  「當然是預知到帝國滅亡。妳是知道的。──因此,在峇德哈姆密林才會要我的命吧。」

  「──!」

  雙手環胸的亞伯淡淡陳述,塔立塔則是面頰僵硬、低頭不語。

  被叫做「觀星者」的衝擊才剛要掩蓋,但方才亞伯的指責也不能聽過就算。他確實這麼說了──說塔立塔是密林獵人。

  問她是不是後悔沒能了結掉自己。

  也就是說──

  「什麼時候……」

  「──」

  「什麼時候注意到的……?」

  「塔立塔醬!?」

  低頭不看亞伯雙眼的塔立塔說。這話讓米蒂安睜大眼珠。這也難怪。因為聽這發言,就明白她沒有否定亞伯追究的餘地。

  這等同於塔立塔自白,她確實用她的弓和箭狙擊亞伯的性命。

  「『觀星者』的預知……天命這玩意,大概是『觀星者』共有的。如此一來就能預測會有知天命的追兵盯上逃離帝都的我。再加上──」

  「再加上?」

  「只要知道王位的機關,便能推測我要找的盟友是『貅德拉格之民』。所以十有八九,刺客就在貅德拉格之中。」

  「──」

  「不過,之所以確定刺客存在,在於妳誤把菜月•昴當成我進行攻擊。」

  聽了亞伯說的理由後,塔立塔緊握衣襬。

  這是真的。塔立塔擁有的情報,就只有目標是「黑髮黑眼」。對象其實是佛拉基亞皇帝,這對生活在帝國僻遠處的她來說根本無法想像。

  而且這樣的特徵如此罕見,誰會想到竟然在同一天出現兩個符合特徵的人。

  「在聚落的牢籠裡,看到被囚禁的我和那個的妳,反應很顯著。……要當觀測者的走狗,妳的性子太過耿直了。」

  「──啊。」

  「之後進攻瓜拉爾和前往魔都,妳都跟我們同行,但卻沒打算順從天命。這是為何?」

  「──」

  「為何抗拒順從天命?『觀星者』的業報,我聽說是就算知道也無法抗拒。而我不認為妳有對抗業報的意志。」

  亞伯的判斷嚴厲,但卻正確。正確到讓人淌血。

  假若有那樣堅強的意志和克己之心的話,那一開始塔立塔就不會一同踏上這趟旅程了。

  只要不順從天命,只要沒聽說「大災」將毀滅帝國的話──

  「──夠了!完全聽不懂啦!」

  懊惱的塔立塔,和沒有放鬆追究的亞伯。

  夾在兩人之間卻置身事外的米蒂安情緒爆炸開來。她張開雙手把塔立塔擋在身後保護,藍色雙眼瞪視亞伯。

  「不管是亞伯親被暗殺,還是那個是塔立塔醬,人家全部聽不懂啦!首先,要是塔立塔醬有那個意思,亞伯親早就被幹掉了不是嗎!對吧?」

  「妳,講話委婉一點。」

  「對吧!亞伯親,你以為逃得過塔立塔醬的追殺?」

  米蒂安氣勢洶洶地問,亞伯的嘴角帶著苦澀之意。

  相同的疑問,亞伯也拋給了塔立塔。就跟米蒂安說的一樣,想做的話就做得到,為什麼卻沒做呢?

  「……因為、意義……找不到、那樣做的意義。」

  「──。拯救帝國免於毀滅,妳需要比這更高尚的理由嗎?」

  「我!不知道你是皇帝,也不知道你被趕出帝都……!畢竟,我、『觀星者』、我──」

  一直收在胸口深處的懊惱,從打開的嘴巴湧了出來。

  被當事人亞伯追問,一直迷惘要不要說出口的懊惱。

  但是,在成為清晰話語之前──

  「──不行!!」

  睜大眼睛的米蒂安大叫,促使塔立塔和亞伯往上看。

  緊接著,三人站著的建築物正上方被黑色闇物覆蓋──不對,不單單是擴展開來的黑色闇物,而是巨大的黑色之手。

  具備五指的東西為了拍扁三人,從上方往建築物揮動。

  「──!米蒂安!亞伯!」

  頓時,多餘的想法從塔立塔腦中消失。

  忘了剛剛一連串譴責的壓迫,順從本能呼喚行動,塔立塔一把抱起眼前的米蒂安、扛起亞伯往正後方跳。

  蹬地兩、三次,邊爭取速度和距離邊退後、退後、退後──

  「──!逃出來了!」

  躲過像倒下般往後仰的黑色手指,原本踏腳的建築物連同空間代替逃離的三人被帶到彼方。就這樣無聲地被挖掘,消失無蹤。

  勉強逃離巨手,防範追擊,拉開更長距離。塔立塔用腳後跟煞車,解除全身的緊繃,放下帶著的兩人──

  「又救了我呢,塔立塔。」

  像迫使跑掉的想法回歸,亞伯冰冷的聲音衝擊塔立塔的心。

  她屏息,眼神顫抖看著亞伯。從她肩膀上被放到地面的亞伯,看都不看方才巨手造成的損害,只盯著她看。

  「只要不出手,不用費吹灰之力我就可能喪命。即便如此還是救了我,是因為不弄髒自己的手,就無法成就天命嗎?」

  「不、不對……!」

  「那麼,是為何?妳的行動毫無一致性──」

  「講那些話之前,先謝謝她救了你才對吧!」

  被譴責行為前後矛盾而詞窮的時候,米蒂安再度救了塔立塔。

  灑亂一頭炫目金髮的米蒂安,直接當面指著亞伯。即使有身高差距,她也不扭曲、不停止自己的主張。

  「我跟亞伯親要是沒有塔立塔醬幫助的話,早就死掉了喔?所以開口就該先道謝。塔立塔醬,謝謝~!」

  「咦、咦……」

  「接續剛剛的話!亞伯親想要塔立塔醬怎麼做?說出來啊!」

  迅猛轉頭道謝,又馬上回頭看著亞伯。

  她追究的事,慢了亞伯跟塔立塔的對話好幾個週期,理解力追不上這點使得亞伯嘆氣。

  「我都已經跟塔立塔說了。用不著得到妳的理解。」

  「既然我不懂,我就會礙事到我懂為止喔?這樣也行嗎!?」

  「──。為了平息那個『大災』,我就必須失去性命。這是『觀星者』所唱誦的未來,也是下達給塔立塔的天命。」

  「──?聽了也不懂意思。為什麼亞伯親死了,那個大黑影就會變乖?這樣很奇怪耶!」

  米蒂安死纏爛打,塔立塔則是咬自己的臉頰肉。

  完成天命的結果,星星預見帝國將免於滅亡。但是具體該怎麼做,塔立塔也不知道。

  可是那樣的質問,只是讓米蒂安更痛切感受到亞伯的冷酷──

  「──奇怪,是嗎。」

  不過塔立塔的推測,卻成功讓亞伯深思下去。

  「很奇怪!」米蒂安一字一個字地重複,面前的亞伯皺眉,開口。

  「塔立塔。」

  「啊!什、什麼事?」

  「妳的天命,是為了避免帝國滅亡而要奪取我的性命。我沒說錯吧?」

  面對再次提出的問題,塔立塔猶豫但點頭。

  是這樣聽說沒錯。那是必要,卻完全沒有付諸執行的天命。

  可是在確認之後,亞伯又接著問:

  「既然如此,妳所知的滅亡,就是那個沒錯吧?」

  「咦……」

  「導致帝國滅亡的『大災』,因為預知,所以妳知道其存在。而且,妳確定那個就是『大災』,到這邊沒說錯吧?」

  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塔立塔滿腦子混亂迷惘。

  那個要消滅魔都和帝國的存在,不叫「大災」的話,要叫什麼?

  反覆讓自己看到無數次的惡夢。每晚都在耳提面命自己不要忘記天命,那個恐怖災難正是其化身,但是──

  「那個是不是『大災』,就……」

  「不是妳知道的事,是嗎。那麼,若有其他的『觀星者』的話呢?」

  聽到有其他的「觀星者」,塔立塔只能目光泅游。

  亞伯說過「觀星者」之間彼此有聯繫,但塔立塔是例外。──不,說例外不準確。說起來,基礎就不一樣。

  因此,要問塔立塔其他的「觀星者」的話──

  「啊……」

  若要說有誰符合,那人方才才剛遇到。

  「──」

  那個態度始終超然不變的溫文爾雅男。沒有自報姓名的可疑男子,莫名知情很多事,還稱塔立塔為「貅德拉格之穢」。

  他,知道塔立塔的罪。恐怕就是靠著「觀星者」的聯繫知道的。

  那個「觀星者」,在看到「大災」後,說了什麼呢?

  記得,那個男的說──

  「那個,不是他負責的……」

  「──。是嗎,『觀星者』這樣說。這樣啊。」

  「亞伯親?」

  聽了塔立塔傻楞楞說出口的話,亞伯點頭後背對她。

  對此米蒂安皺眉,繞到亞伯前面看他的臉,結果訝異地睜大圓溜溜的雙眼。

  她驚訝的原因,從亞伯之後的反應就能得知。

  亞伯手貼被鬼面具蓋住的臉,凝視在魔都中央不斷肆虐的「大災」──不,是打算吞噬一切的漆黑。

  「──帝國滅亡,不是那個『大災』造成的嗎。」

  說完,亞伯微微鼓動喉嚨,發出簡短的呼氣聲。

  那聲音,看不出他表情的塔立塔覺得是在笑。

  「既然如此,就沒有中途栽跟頭的理由。──從棋盤上消失吧,無禮者。」

 4

  ──塔立塔被「天命」帶來的惡夢給折磨,是三年前的事。

  至今,自己一直過著與「天命」無緣的人生。當然,更不知道什麼「觀星者」,也無從得知。

  ──說到「天命」,人會聯想到什麼呢?

  命運,宿命,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無法避免的試煉與障礙──這些很明顯地不算天命。那些是走在沒有遮蔽的道路上,會如降雨般傾注而下,無法防範迴避的東西。

  就連「貅德拉格之民」,對這些避無可避的事也是有所理解的。

  講直接點,像是「死亡」就是最難以避免的命運。

  老邁、生病、飢餓、受傷,這些連接到「死亡」的事也難以避免,是必定來訪的命運一幕。

  任何人都無法違抗命運。而且,也認為那是不可違抗的。

  同胞死了,便祈禱她的靈魂能夠被迎接到安祥之內,唱歌送她一程。這是貅德拉格的儀式,亦是塔立塔相信的價值觀。

  自己是貅德拉格,這對塔立塔來說是根本不會去懷疑的真理。

  原本自己就不擅長思考。不覺得自己要刻意去煩惱。

  自己的人生,就是跟在最有貅德拉格樣的完美姊姊後頭,而且會跟身為「貅德拉格之民」的同胞們出生入死,永遠終始與共。

  本來一直相信這就是自己的命運和宿命的塔立塔──

  「──聽我說,塔立塔。我被『觀星者』選上,授予了天命。」

  ──沒錯,直到最親近的「靈魂姊妹」跟自己表白之前。

 5

  「既然如此,就沒有中途栽跟頭的理由。──從棋盤上消失吧,無禮者。」

  決心被動搖、腳步踉蹌的塔立塔,被鬼面具男子面對面盯著。

  在遠處蠢動的漆黑,只看一眼本能就理解是「大災」的東西,男子──亞伯卻毫不畏懼地嘲笑,勇往直前。

  「等一下等一下!」結果,旁邊的小米蒂安出聲。她抓住亞伯的衣襬,使勁吃奶的力量停止他的動作。

  「怎麼突然有幹勁了!?可是那樣子,亞伯親會很危險啦!」

  「蠢貨。應盡之事老早就決定了。如果那個是關鍵的『大災』的話,就感嘆我方的準備過於不足吧。但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

  「那個就不過是正牌貨之前的餘興節目。我沒空奉陪。既然如此,就早早讓它落幕。──妳也是,遠遠一看就察覺到了吧。」

  亞伯下顎微抬,示意「大災」後這樣問米蒂安。然而聽了這話的米蒂安,輪流看著亞伯和「大災」後皺起眉頭。

  「完全不懂!裝模作樣是亞伯親的壞習慣!」

  「妳的聰明才智之差,是我的責任嗎。」

  「我~都~說~了~!要是我不懂的話就會一直妨礙你!亞伯親,你這是自己妨礙自己喔!既然腦袋好那應該就懂吧!」

  用力跺地、鼓著腮幫子的米蒂安不肯放開亞伯的衣襬。

  這話實在是擺爛得太過分,但可能覺得連搭理的時間都很寶貴吧,亞伯輕吐一口氣。

  「剛剛的那個,是朝妳們伸手。」

  「咦?」

  「大概是反映出在肚子裡頭掙扎的東西的想法吧。尋求救贖,接連不斷一直伸出手。因此,影子才會形成手的形狀。看。」

  對這番出其不意的話感到困惑的兩人,順著亞伯伸手示意的動作看向「大災」。

  代替崩塌的紅琉璃城鎮守在魔都中央,毫不留情地朝周圍遍灑破壞與終焉的「大災」──為了制止它,集結眾人之力發動的總體戰仍在持續。

  激戰中,影子積極瞄準的不是建築物或大地,而是人類。

  而且──

  「──專門瞄準露伊醬,和夜鳴醬?」

  米蒂安沙啞低語,塔立塔也有相同看法。

  只要遠望跟「大災」的戰鬥,就能立刻了解影子的攻擊目標有偏好。

  主要攻擊的,就是與之激烈交戰的和服女子──恐怕就是魔都主人夜鳴•魅時雨,以及靈敏閃避影子攻擊的露伊兩人。

  露伊驚人的動作也讓塔立塔大吃一驚,不過運用超常之力的夜鳴也是不辱沒「九神將」之名的人物。可是,屢屢將「大災」的攻擊壓抑到最小,運用荊棘發揮壓制力的「蟲籠族」男子,以及扔擲建築物牽制影子的魔都居民,頂多只分得幾近流箭程度的攻擊。

  「因為露伊醬也被瞄準,那就代表順序不是從最強的人開始算。」

  「只問力量的話,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也不遜色。但是,只要綜觀局面就不言自明。那個是有意志的。既然如此,由我行動也合乎情理。」

  「為、為什麼、可以這樣說呢……?」

  「那還用說。那個應該並不喜歡我。假如伸手是為了討依靠,那我連候補都列不上吧。」

  亞伯口氣平淡,塔立塔聽得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個「大災」有意志,所以會挑選對象。到這邊還懂。但是基於這點而看穿「大災」的判斷基準,就很奇怪了。

  簡直就像亞伯知道那個「大災」的意志是出自於誰似的。

  「呣~壞習慣又來了?不講得更清楚的話……」

  「──菜月•昴。」

  「──呃!?」

  塔立塔疑惑,米蒂安不懂,而亞伯的斷言則是把這些給推開。

  在驚訝的兩人面前,他凝視著「大災」,肅穆道。

  「那個是從菜月•昴裡頭溢出之物。既然如此,存在那傢伙的意志也就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原本就覺得他是個祕密頗多的人,但沒想到有此等祕密。」

  「等、等一下,亞伯親……那個,你說那個是小昴!?」

  「嚴格來說,是允許菜月•昴反映出意志的東西。那個不是那傢伙本身,也不服從於那傢伙。──不管哪一種,結果都一樣。」

  「亞伯親為什麼可以那麼心平氣和!?」

  睜著圓潤雙眼,聲音帶著哭腔的米蒂安問。

  被比自己矮的她質問,亞伯的目光像在看不懂事的孩子。

  「我看起來心平氣和?那傢伙讓那個從體內溢出,所以計畫都毀了。雖然需要重新思考,但現在沒那種時間。都這樣了,還說我看起來心平氣和?」

  「不是啦!不對,不是那樣子!不是那樣……是小昴在說『救救我』吧?那怎麼還那麼心平氣和,我是在問這個!」

  「──貼近那個的痛苦,就能收拾眼前的事態嗎?很遺憾,現實可沒有那麼柔軟,也並未充斥著友愛。」

  米蒂安拼命表達,但無法動搖亞伯鋼鐵一般的心。

  因為他不懂人心──非也,是他不重視人心,同時也是個把什麼事優先劃分得很清楚的人。

  這是立於上位者、為政者和指導者應該具備的資質。

  必須就任族長位置的塔立塔,肯定也會被要求要有相同的資質。

  「可是,我……」

  沒有亞伯那樣的思考和決斷力。

  甚至也沒有米蒂安那樣勇於朝著討厭的事物喊討厭的勇氣。

  「在這邊爭論是在浪費時間。我要過去。必須跟夜鳴•魅時雨商量。」

  「……跟夜鳴醬?可是,要怎麼過去?」

  沒打算繼續有問必答,亞伯準備邁步向前。但是,插嘴提問的米蒂安,視線滔滔訴說了前進有多困難。

  亞伯若要去跟夜鳴說話,等著他的就是有「大災」瘋狂肆虐的最前線。那是連非常人者都會因一瞬間的判斷而定生死的戰場。

  憑亞伯自己,根本不可能抵達左右戰況的前線──

  「──我也去。」

  「什麼?」

  抱著相同擔憂,但米蒂安跟塔立塔做出不同的結論。

  看著主動說也要前行的米蒂安,亞伯的黑色瞳孔在深沉疑惑中搖晃。

  「妳,在想什麼?說起來,妳有在聽我說話嗎?我敢前進的根據,在於我認為那個不喜歡我。妳要是跟來的話……」

  「就說我知道!所以,我沒要一起!我要去的是露伊醬和夜鳴醬在戰鬥的地方!好讓小昴發現我。」

  「──」

  「按照亞伯親想的,小昴會朝我伸出手吧?那樣的話,露伊醬她們的辛苦也會稍微減少囉?說不定亞伯親就不會被攻擊。」

  「原本攻擊我的可能性就很低。」

  「說不定更不會被攻擊!對吧!?」

  米蒂安倏地逼近,強調自己的候補立場。

  頓時,亞伯明白要認真探討她的提議。如她所言,要是「大災」反映出昴的意志,那她被攻擊的可能性就很高。

  可是身體變小,無法像之前那樣大展身手的她,能夠擔任誘餌嗎?

  要是她被「大災」吞掉,塔立塔沒自信可以保持冷靜。

  活潑開朗,對待大家不怕生的米蒂安,對塔立塔來說是相當欣賞的人。屆時,會沒臉面對她的哥哥浮洛普。

  ──這樣一說,現在的自己又有臉面對誰呢?

  「駁回。」

  「亞伯親!」

  「我考慮了一下,但妳這狀態沒法充分達成誘餌的責任。妳的死會帶給旁人影響,有可能成為擔憂的種子。我不能下這種賭注。」

  塔立塔停滯不前,身旁的亞伯基於相同擔憂而駁斥米蒂安的提議。

  可是咬牙切齒的米蒂安無法接受。這樣下去,她有可能無視亞伯的意見衝進戰場,朝著「大災」大叫吸引注意力。

  那樣危險的場面──

  「──既然如此,米蒂安小姐由我保護。這樣就沒話說了吧。」

  踩過瓦礫現身的人物,讓現場三人表露出三種驚訝的樣貌。

  粗壯右手拿著青龍刀,臉上裹纏著破爛布條的可疑人物。以前從來不覺得他身手了得,但不知為何在剎那間,卻高漲著引人注目的霸氣。站在那兒的男子──正是阿爾。

  「阿爾親!?變大了……你恢復了!?」

  「剛好跟回來的老爺爺撞個正著。沒空回去旅館拿頭盔,雖然難看,不過就暫時忍耐一下吧。」

  「哪會,很帥的!不過,既然老爺爺在的話……」

  除了配件以外,阿爾整個人恢復原狀。他的話讓米蒂安聲音開朗起來,接著四處張望尋找奧爾巴特。

  但是,這樣的反應惹來阿爾的道歉。

  「抱歉。沒帶老爺爺過來。他說聰明人就要趕快跑。」

  「唔~這樣啊。不過,就算只有阿爾親恢復也好!已經不怕了嗎?」

  「……害怕這玩意,八成是一輩子都會在啦。」

  希望落空,只失望了一下米蒂安就切換好心情。面對她的問題,阿爾用摻有不安與恐懼的聲音回應,搖了搖頭。

  「大災」當前,會害怕是當然的。任誰都不會譴責這點。

  然而阿爾毫不掩飾自己的恐懼,還是來了──

  「就算怕,還是必須做。……命運大人,我來囉。」

  「阿爾親……」

  高舉青龍刀的阿爾,決心令米蒂安面露感動。

  聽著兩人的對話,用鼻子噴氣的聲音介入其中。

  「哼。從發抖縮起來的醜態,變成可以誇口講大話啦。奧爾巴特•丹克肯應該沒有鼓舞他人的才能才對。」

  「那點毫無疑問。那個老爺爺只會講讓人火大的話。沒差,又不是因為他的狗嘴才站起來的。」

  「那麼,是什麼讓你站起來的?要把先前怕到動都不敢動的你算在接下來的策略裡頭也是可以,但你要如何讓我接受?」

  仍被米蒂安抓著衣襬制止腳步的亞伯,這樣問阿爾。

  現在為了勝利,亞伯繼續冷靜地剖析計算。光是被他那目光看到,塔立塔就覺得呼吸困難,根本無法想像阿爾要如何說服他。

  就這樣,在塔立塔、亞伯和米蒂安三人的注視下,阿爾──

  「抱歉啦,我可不會為了讓亞伯醬接受而鼓動三寸不爛之舌喔。」

  「哦。」

  「我的主人,就只有那個火辣可愛的公主。會在這裡是為了幫助兄弟……我擅自要幫的。亞伯醬你就自個兒用公式或啥的去計畫吧。」

  扛著青龍刀,神清氣爽擺爛的阿爾,讓亞伯面頰微微一僵。

  但是,即便是不順己意的回答,亞伯既沒有驅趕阿爾的力量,也沒有相應的關係去制止他。確實正如阿爾所想。

  不管怎樣,亞伯都必須計算阿爾的存在,來擬定計畫。

  「恢復正常後,就是個麻煩丑角呢。你要怎麼挑戰?」

  「這是企業機密。──唉呀,我不會讓米蒂安小姐死的啦。還會順便連亞伯醬也保護一下,就甭擔心了。」

  「阿爾親……!」

  看著「大災」肆虐的樣子,阿爾的回應卻如此強而有力。

  對此張口結舌的米蒂安,為了朝重新站起的阿爾表達敬意,因此用她小小的身體全力點頭。

  「我,會跟阿爾親一起努力!亞伯親,這樣可以嗎?」

  「──。我原本就沒把你們的存在納入計畫中。」

  「那可真是感謝了。光是『計畫之外的戰力』這個字眼就讓人覺得被特別對待,心情更好啦。」

  對亞伯的回答聳肩以對,阿爾往前走,米蒂安跟他並排。就這樣,米蒂安的手終於放開衣襬,亞伯嘆氣,重新看向「大災」。

  然後──

  「──塔立塔。」

  「啊……」

  「如果要射我的背,隨妳高興。但是,要做好覺悟。──不論是否要服從天命,最終,都是妳自己選擇的。」

  看都不看一眼,背對著她兀自這麼說完,亞伯就移動雙腳前往戰場。

  與他面朝相同方向的米蒂安和阿爾,也都配合他前進。

  「──!」

  就只有塔立塔,沒有向前,也沒有退後,只能看著三人的背影。

  就連現在,亞伯對她說的話都像自我警惕般不斷重複在腦中響起。要是能拉弓搭箭射向亞伯的背,那就簡單了。

  但是,如果能夠輕易地這麼做,塔立塔就不會這麼煩惱了。

  「要服從天命,還是抗拒天命……我、我、我……」

  緊咬嘴唇,忍住湧上來的熱意,塔立塔垂首。

  不管是緊握並舉起弓箭的決心,或是吐出哽在胸口的想法的勇氣,自己都沒有。

  在只有劇烈晃動和轟鳴雷動支配、逐漸壞死的魔都裡頭,塔立塔低頭不語。

  ──感覺就像星星在嘲笑跟之前一樣無法做決定的塔立塔。

 6

  揮動煙管,用煙霧形成牆壁來阻隔「大災」的攻擊,空檔期間則利用一部份都市殘骸充當砲彈痛擊,同時阻止威脅擴大和削減戰力。

  重複這些行為,應付只稍擦過就可能沒命的影子攻擊,夜鳴在攻防戰中竭盡所能。──明知居於劣勢的情況逐漸惡化。

  「──!怎麼怯懦起來了?」

  察覺到扎在自己胸口的懦弱,夜鳴彎曲紅唇反駁。

  即便劣勢持續,也沒打算撤回對亞伯說的話。這個都市既是夜鳴本身,活在都市裡的每個人,都在夜鳴的庇護下。

  無依無靠的人的最後堡壘,絕對不能失去。

  「嗚嗚啊啊啊嗚嗚嗚嗚!!」

  「小童……!」

  高亢呻吟劃破戰場,金色頭髮飛揚的少女像顆球一樣飛向天空。

  朝著接近徒增危險的「大災」果敢實施近身戰的,是齜牙咧嘴吠叫的露伊。黑色污濁接連化為手,襲向她的嬌小身軀。

  閃過所有手,減少周遭損害的露伊,貢獻難以估量。

  少了她跟「大災」對峙的話,局面不可能控制到這樣。

  「用吧!女孩!」

  「啊嗚!」

  出手幫露伊攪亂黑影的,是從雙手伸出荊棘並加以運用的卡夫馬。

  他利用無窮無盡的荊棘製造出踏腳處,靈活掩護支援露伊。說時遲那時快,慢一步逃跑的荊棘被「大災」吃掉,但對他那深藏不露的活躍來說影響微乎其微。

  躲在這樣的攻防後頭,魔都居民們的拼死抵抗也抵達了「大災」。

  他們每個都是靠夜鳴的「魂婚術」提昇身體能力的人。依性質來說,因為夜鳴有偏袒弱者的傾向,因此他們的力量都暫時呈現均等。

  這場戰鬥,無疑呈現出魔都總體戰的樣貌。但是──

  「──才過了幾分鐘。」

  感覺過了漫長的時間,然而從「大災」吞沒紅琉璃城、夜鳴等人開始全力戰鬥開始,只過了幾分鐘而已。

  可是,夜鳴等人的消耗,卻已經到了無法忽視的範疇。

  ──死境,是得一直繃緊神經避開致命傷的環境。自己可說是低估了這點。

  這份認知的差距,或許就是被視為真正的戰鬥人士,以及夜鳴•魅時雨這只是偶然被授予力量的女人,這之間的落差吧。

  假使就是這個原因導致了自己把心愛的孩子們邀請至毫無勝算的死境裡──

  「奴家──」

  判斷失誤了嗎?就在原本退卻的怯懦快要回歸的瞬間──

  「──唔哦喝啊啊啊!!」

  打壞夜鳴思緒、氣勢驚人的吆喝聲投入戰場。

  縱身投入──一名女孩以符合這詞彙的氣勢衝了進來。揮舞手中蠻刀前進的她,讓包含夜鳴在內的所有戰鬥人員都傻住了。

  而且,奇怪的搗亂者不只她一人。

  「上啊,殺它的威風,米蒂安小姐!威風凜凜的救世主參戰!」

  這樣大喊的,是在女孩背後著陸、扛著青龍刀的蒙面男子。

  是昨天造訪天守閣的使者之一,但跟那時不同之處在於不是以頭盔,而是用布蒙面,而且拿著擅使的青龍刀的方法很獨特。

  因為他不知為何以青龍刀刀刃抵著自己脖子,用這麼危險的姿勢出場。

  那樣子只要稍有差池,很容易會不小心就把自己的腦袋砍下來吧。

  如此讓人困惑的兩名搗亂者,讓戰場的氣氛凍結了片刻。

  不過氣氛凍結的可不包含「大災」。跟意識出現空白的夜鳴等人不同,動作沒停下的影子釋放出手。──直直地伸向蠻刀女孩。

  不是夜鳴也不是露伊,最新被盯上的女孩即將被影子吞噬──

  「右邊!踩踏腳處跳起來!腳趾踩到瓦礫後,直接往上!」

  「喝啊!」

  女孩聽從蒙面男子的奇怪叫喊,讓自己的身體躍起。

  按照男子的吩咐朝右跳,踩過瓦礫碎片往前飛躍。當腳碰到前方的瓦礫後,就使勁吃奶的力氣往上跳。

  女孩移動過的位置,影子撫摸、削減、包覆了她的殘像。

  就這樣,女孩勉強躲過,贏得生存。

  「那是……」

  昨天在天守閣接受夜鳴提議的使者們,被皇帝──不,被假扮成皇帝的對方──手下攻擊時也曾看過的光景。

  那個蒙面男子,承受住卡夫馬的荊棘和奧爾巴特的攻擊,現在也對「大災」進行同樣的事。雖然他看起來能力不像是特別優異。

  是直覺驚人敏銳嗎?還是有其他緣由?

  恐怕是後者,但猜不出是怎麼辦到的。

  不管怎樣,狀況生變。

  「阿爾親!接下來呢!?」

  「別催,很燒腦啦!喂,那邊的刺青小哥,幫忙啊!聽我下令!妨礙那傢伙的動作!」

  「我拒絕!為什麼我要聽你這種來歷不明的……」

  「上面!荊棘擴大散開!」

  被女孩追問的蒙面男子──叫做阿爾的男人呼喚卡夫馬。

  卡夫馬當然拒絕他的要求,但緊接著被提醒影子來襲而低吟。「呣!?」他立刻在頭上展開荊棘,接著影子大浪立刻襲來,並被荊棘給扭轉軌道。

  當然,荊棘沒法承受會消除一切的影子,但爭取到的一秒鐘救了卡夫馬的性命。

  鑽進縫隙逃過一劫的他,重新面向下指令的阿爾。

  「你……!可以看出這個『大災』的動向?」

  「有點孽緣啦。有要聽我說的意思了嗎?」

  「──。為了減少損害的話那無可厚非。但要是敢胡說八道的話可饒不了你!」

  「比我想的還通情達理呢,謝啦。」

  卡夫馬坦率認同其優勢,阿爾苦笑,同時往前邁開步伐。

  就這樣爬上瓦礫山,維持青龍刀架在脖子上的狀態,深吸一口氣。

  「所有人!聽我的號令!這樣的話……」

  「──」

  「為了不出現死人,我就抱著必死的覺悟使勁撐下去!!」

  就只是一個人的屁話,但聲音裡的氣魄讓人不會這樣一笑置之。

  說完要說的話後,阿爾就朝女孩和卡夫馬點頭,站在最前線開始指揮對付「大災」。女孩和卡夫馬聽從指令,開始對抗影子。

  然後漸漸地,周圍的人也被感化,團結一致,戰況因此改變。

  難以置信地看著這發生的夜鳴,身旁來了一個人──

  「──夜鳴•魅時雨。」

  「您……」

  呆立不動時,踩過瓦礫現身的鬼面具──亞伯站到身旁。

  先前才剛分開。他並不是會被眼前光景感動的可愛男人。他的想法不會變,彷彿要為夜鳴這想法掛保證似的──

  「腦袋有冷卻到可以考慮放棄魔都這提議了嗎?」

  語氣平淡卻冷酷地把一度被排除的提議扔給夜鳴。

  僅僅過了數分鐘,沒有什麼會因此改變。就像亞伯沒變一樣,夜鳴的答案也不會改變。因此,夜鳴無視冷血皇帝,準備親赴戰場。

  「這裡,是無依無靠的人們的最後居所,妳是這麼說的。」

  「──」

  「認為這是無謂感傷的想法沒變。但是我要訂正,妳搞錯了。」

  「奴家搞錯了?」

  這指責可不能聽過就算,打算回歸戰場的夜鳴停下腳步。

  在這個魔都卡歐斯弗萊姆,自己不可能搞錯。這裡是自己的城市,居民全都是自己心愛的孩子。根本就不可能會有錯誤的認知。

  「奴家到底搞錯了什麼,還請務必讓奴家聽聽您的高見?」

  「無依無靠者所仰賴、緊抓不放的不是這個都市。是妳。」

  「──」

  「原本,魔都就是個在荒蕪土地以及戰亂殘骸上成立的都市。作為象徵而建的雖是紅琉璃城,但真正的象徵其實總是位在天守閣。也就是妳。」

  屢次提及的詞彙和真正的意思,而且被直盯著看,使得夜鳴表情僵硬。

  這些道理她都懂。但那不過是好聽話。

  即便夜鳴成了他們的心靈支柱,就現實來說,下雨了他們就需要可供躲避的屋簷,肚子餓了還是要吃東西。即便都市有準備這些,夜鳴也沒法供應所有人。

  「還是您想說,只要奴家在,孩子們就能忍住飢餓,也不怕被雨淋濕?」

  「──會說啊。不過是他們說。」

  「咦……」

  「妳以為聚到妳底下的,全都是喝奶的娃兒嗎?哭鬧不休就要哄,等人餵奶的嬰兒?──這方面,我的見解跟妳不同。」

  這樣回答的他,讓夜鳴靜靜屏息。

  下一秒,劇烈聲響在身後爆發,被捲入「大災」暴虐的瓦礫碎片飛向兩人。其中一個碎片擊在亞伯旁邊,衝擊力拍打他的身軀,鬼面具也被整個剝下。

  「──唔。」

  露出來的白皙臉龐,小碎片擦過額頭導致流血,但表情絲毫沒有動搖的美男子撿起掉在旁邊的鬼面具,緊握在手裡。

  然後就著裸露的面容,亞伯──不,文森•佛拉基亞瞪視夜鳴。

  「民眾是愚昧的。不痛就會忘記抵抗,沒有敵人甚至就不會武裝自己。沒有災難就不知道團結,只會因為畏懼死亡而別過眼不去看。」

  「──」

  「但是,正是那份軟弱姑息的愚昧,使他們成為民眾。帝國用鐵血定律來束縛民眾,在魔都則是由妳的處世之道來規範居民。因此──」

  說到這兒,話聲打住,亞伯看向另一邊。跟著看過去,會看到眼中點燃夜鳴的愛,齊心協力對抗「大災」的居民。

  勇敢地保護這個都市,為此持續奮戰的他們。

  不對──

  「只要是為了妳,飢餓也好、風雨也罷,他們都能忍受。然後,他們選擇了跟妳一起,期望太陽再度升起、肚子被填飽的日子。」

  因此──

  「放棄魔都吧。他們的目的地跟妳一樣。而且他們的倚靠就是妳。」

  「──啊。」

  「還是要怨嘆做不到?無論是妳自身的期望,或者不管怎麼掙扎都無法有交集的願望。」

  亞伯邊說邊用袖子擦去從額頭流下的血,然後重新戴上鬼面具。

  就這樣,表情再次被藏在阻礙辨識的效果裡,但剛剛講的話已經深深刺進夜鳴心底化為棘刺,拔不出來。

  自從看過親筆信,就清楚亞伯知道自己的願望。

  但是,在這個時候把這件事拿出來當例證實在太過無情。而且這種不講情面之處,正是當代佛拉基亞皇帝被期待的資質。

  正因如此,可以使出的辦法是──

  「放棄魔都,逃離這個『大災』後,要怎麼做?那個就算吞光了這個城市,說不定也不會停止。」

  「到了這地步還要測試我嗎?妳也明白的吧。」

  放棄魔都,任「大災」隨心所欲──這句話的真正含意。

  以下巴回應夜鳴的問話,亞伯不開心地回應。他指示的方向正是「大災」本身──不,是逞盡淫威的「大災」的腳下。

  那裡正是「大災」出現時毀掉的紅琉璃城遺址──

  「就跟吞掉城堡時一樣,用魔都進行相同的事。──只用被吞掉的城堡或許不足以打飛它,但若是妳心愛的魔都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吧。」

 7

  「──」

  遠處,旅裝衣襬被風掀動,銳利黑瞳眺望毀滅都市的「大災」。

  夜鳴那竭盡所能抑制損害擴大的策略,在卡夫馬、都市居民以及預料之外的戰力的貢獻下,看來發揮了效果。

  可是,持續不了多久。

  那個深闇個體「大災」的威脅,就是這麼壓倒性的強大。

  古時候,人們目睹這種東西而覺悟到世界將會毀滅,為了把恐懼傳承給倖存者,才會留下傳說吧。

  最經典的案例就是「嫉妒魔女」,而這個「大災」也是相關的東西。

  不過──

  「──跟消滅帝國的『大災』,又是不同的災難嗎。」

  「正是正是。唉呀~累死人了。會發生這種程度的事完全在預料之外,真想忘記立場跟星星抱怨幾句呢,偶啊~」

  雙手環胸、佇立在高處的男性──文森,身旁蹲著與他看向相同景觀、身著藍袍的「觀星者」。

  途中毫無預兆就跟我方會合的這個人,對於那個瘋狂肆虐的「大災」,極力主張自己沒有責任。「總~而~言~之,不是偶負責的!」

  不過,不會對所見之物撒謊,是這個「觀星者」少數的優點。

  而這個「觀星者」這樣發下豪語,就代表這個災難跟「觀星者」預知到的帝國滅亡,是不同問題吧。

  也就是說──

  「哦,在這兒在這兒。真是,夠讓人焦急哩。」

  「唉~呀呀,奧爾巴特翁。」

  瞇起眼睛思索時,文森背後出現了語氣輕鬆的老人家。被「觀星者」叫出名字的老人──奧爾巴特點頭回應:「呵~呵~」

  斜瞄一眼站到身旁的奧爾巴特,文森皺眉。

  「你,右手掉到哪去了?」

  「眼睛真尖呢,不愧是陛下。其實右手就藏在陛下的懷裡……這話不好笑呢。其實,是被那個大影子給吞掉了。」

  「原~來如此。那肯定是很痛的經驗呢。」

  「是啊,又喊痛又亂叫。到了這把歲數還像個小鬼頭一樣哭天搶地的,真夠丟人現眼囉。」

  搖搖沒有手腕以下部位的右手後,奧爾巴特佯裝糊塗。

  無視奧爾巴特和「觀星者」的鬧劇,文森再度凝視戰場。

  在紅琉璃城遺址蠢動的「大災」,以及力抗它的都市戰力。

  為了擊退那個「大災」,方法已經傳達給夜鳴了。

  再來就是──

  「是說陛下,為了這種事在這邊悠哉好嗎~?」

  「沒什麼大礙。」

  奧爾巴特歪頭問道,文森平靜答覆。

  把方法告知夜鳴並加以說服,是那邊的任務。自己這邊也有要用文森的方法去完成的任務。

  因此──

  「已經出招了。──使出佛拉基亞皇帝,文森•佛拉基亞該出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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