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被叫大笨蛋也無所謂』

  第五章 『被叫大笨蛋也無所謂』

 1

  ──一看到煙霧瀰漫中的女孩身影,浮洛普腦內就警鈴大作。

  不是響徹瓜拉爾的真實警鐘,而是自己的生存本能在警告自己,在腦子裡吵到頭都痛了。

  老實說,浮洛普跟米蒂安不同,不是能打仗的人。

  曾經想要鍛鍊身體但受挫,再來就是不想搶走領悟到摸哥哥的傷口其實會讓他很痛的妹妹深思熟慮後自己選的職責。

  因此,他完全不具備戰士直覺或武士眼力。

  就算這樣──

  「──那孩子很棘手。」

  看著靠墜落衝擊在地面開洞的女孩,吞下苦澀口水。

  個頭不高的女孩瞇起金色瞳孔,睥睨四人。

  看起來比舒爾特和巫它卡它大個兩、三歲的女孩,身上散發的氣息卻跟米蒂安和米杰耳怛──不,毫不遜色,甚至更危險。

  她帶來的威脅,感覺近似奪走米杰耳怛右腳的「九神將」。

  「……紅髮先生,你能想辦法製造機會嗎?就算只有管家先生他們也好,想辦法讓他們逃走。」

  浮洛普小聲提議,對象是現場唯一有戰鬥力的海因格。

  如果是揭示過劍力足以斬殺飛龍的他,比起由浮洛普當肉盾,他更能保護兩個小孩吧。

  理想狀況是海因格強到能打倒這女孩,那樣就更棒了。

  「紅髮先生?」

  提防少女的同時,不解為何海因格沒回應,於是偷瞄他的側臉。

  ──海因格瞠目,鐵青的臉上浮現驚人冷汗。

  「海、海因格大人?沒事吧?」

  「嗚、啊……」

  浮洛普察覺到他的異狀時,舒爾特也跟著察覺了。

  擔心自己的聲音,讓海因格表情僵硬用不成話的聲音呻吟。

  旁人無從得知這反應代表他知道女孩的身份。不過無論合理性與否,假使有什麼清楚明白的事實存在的話,那就是──

  「怎麼著,你,害怕了呀。」

  瞇起眼的女孩,視線移向佇立不動的海因格雙腿。連站著都覺得不安的雙腿正在打顫。

  這舉動,明眼人都知道是膽怯和恐懼,也就是絕望。

  「唉呀唉呀!初次見面,小姐,能不能請妳聽我說幾句呢!」

  一眼看出海因格的絕望,浮洛普立刻揚聲道。

  頓時,海因格和舒爾特的肩膀都顫動了一下,前方的女孩則是朝他投以狐疑目光。雖然視線不能殺人,但壓迫感卻大到讓人覺得就算真被視線殺死也不奇怪。

  可是,浮洛普在心裡為自己打氣,並放鬆臉頰肌肉,張開雙手擠出笑容。

  「我是浮洛普•奧康奈爾,微不足道的旅行商人。因為被捲入嚴重事態而感到困惑。妳好像比我還了解狀況喔?」

  「──。被牽連啊?那你運氣不好。」

  「哦,『運氣不好』還真是我聽不慣的話呢。我是有很多不足之處,但唯有走運這點我自認為是我的優勢。為什麼妳會說這樣的我運氣不好?」

  「可以把這個都市的人全都殺了,糟老頭有這麼說。」

  女孩用下巴示意周圍,這麼回答。浮洛普苦笑,但內心卻沒在苦笑,而是極度慌張和不安。

  既然殺光都市居民是她的目的,那哪還有談判的餘地?

  「據我所聽到的,那位糟老頭先生似乎說過殲滅都市是個錯誤。要不要去跟和妳一起來的朋友或同伴再問看看呢?」

  「我沒朋友和同伴。龍所在之處,只有同胞和敵人。──你,不要嘲弄龍。你看起來不知恐懼為何物。」

  「嘲弄什麼的萬萬不敢!我只是想打好關係。首先,我們只是想問妳的名字。對吧?」

  「對、對啊!想知道妳的名字!我是舒爾特!」

  女孩開始不高興,舒爾特連忙舉手報上名字。而被迫知道他們名字的女孩眉心皺了一下,說:

  「──瑪德琳•恩夏爾德。龍,是『九神將』。」

  「九……!」

  口氣平淡,禮貌地自報姓名的女孩──瑪德琳的頭銜讓海因格驚愕不已。

  光是面對面就一直發抖的雙腿,在聽到為她實力背書的頭銜後更加惡化。不過,浮洛普也沒法笑海因格。

  因為,本想著對方危險程度跟「九神將」有得拼,但沒想到還真的是「九神將」。

  而且──

  「──巫它卡它小姐。」

  浮洛普語氣平靜,呼喚讓狀況生變的人的名字。

  被他叫喚的女童巫它卡它緊盯瑪德琳,且箭已在弦上。敵我的距離約七、八公尺,是她的技術也不會射偏的距離。

  話雖如此,要說是否就居於優勢,則完全沒有這回事。

  「這個敵人,會飛龍群的首領。打倒首領,戰爭結束。」

  「是、是這樣嗎!?」

  「大概是正確的吧。只要她以外的『九神將』沒來的話。」

  浮洛普瞥了一眼,瑪德琳對這話沒有表示意見。

  從剛剛的態度來看,她是個會對我方的話給予相對回應的孩子。如果說了很明顯有錯的話,她有些反應才叫自然。

  也就是說,瑪德琳主導了對城郭都市的攻擊。只要打倒她就有可能讓飛龍抽身,巫它卡它的判斷應該是對的。

  問題只在於,不覺得能辦到。

  「妳是戰士,你也是戰士,你也……不逃。是戰士。」

  「咦……是說我嗎?」

  「對。你也是戰士。」

  突然被點出來這麼評價,舒爾特圓睜雙眼。

  嚇到他的瑪德琳,用小手一一指向巫它卡它、浮洛普和舒爾特,並評價他們是「戰士」。

  就這樣,她的手指向最後一人海因格──

  「你不是戰士。明明殺死龍,卻膽怯了。」

  「唔……!」

  「拔劍吧。龍會擊潰你。就視你讓同胞流了多少血。」

  瑪德琳邊說,邊慢慢朝他們踏出一步。

  她步伐穩健,完全不在意自己被巫它卡它的弓箭對準。就這樣縮短距離,走向殺死飛龍的海因格。

  「──中!」

  大喊的同時,箭矢飛射,目標是瑪德琳胸口。然而筆直飛過去的箭卻被瑪德琳抬手,用兩隻手指夾住。

  她甚至沒看巫它卡它那邊,視線一直正對海因格。

  「紅髮先生!」

  「海因格大人!」

  頓悟到危險的浮洛普叫喊,舒爾特想去拉海因格的手,但對方卻揮開他,並主動遠離。

  舒爾特跌坐在地,海因格瞪著瑪德琳,咬緊牙根。

  「哦、哦哦哦啊……!」

  握著劍的手使勁吃奶的力氣,用力咬牙到面頰通紅,鼓舞自己的血流試圖正面粉碎害雙腿顫抖的怯懦。

  瑪德琳的腳仍舊沒停下,繼續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面對準備消滅城郭都市的大敵,海因格打算使出渾身解數痛擊──

  「──哦。」

  鏗的一聲,握不住的劍從他發抖的手中落地。

  「你果然不是戰士。」

  瑪德琳輕蔑的話語,跟拳頭一塊痛擊他的臉。

  夾帶豪風的毆打,一拳就讓海因格翻白眼。以驚人的速度飛出去的身體撞上石砌建築,石牆都留下了人形龜裂。

  但是,一發就奪人意識的痛毆,顯然不足以平息瑪德琳的怒意。

  「嘎。」

  身體往前傾倒的海因格,鼻梁被拳頭痛揍。後腦勺撞牆後因反作用力彈回的身體被女孩狠踢。

  衝擊力道貫穿身體,海因格背後的房屋整個崩塌。瑪德琳一把抓住就這樣倒下的他的腳,用蠻力扔向反方向。失去意識的身體就這樣在馬路上滾啊滾的,直到撞上牆壁停止。

  最後呈現大字形倒在地面上的海因格,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了。

  「──」

  對浮洛普來說,那是致命攻擊。

  除了浮洛普以外,大多數的人吃了一發這樣的攻擊都會死。就連米蒂安都不知道能否完全耐住,被連續攻擊的海因格現在更是生死不明。

  但是以打仗為業的瑪德琳,可不允許這種半吊子對決。

  「膽小沒用的傢伙。」

  口氣毫不隱藏輕視,說完瑪德琳的手就伸向背後,解開背著的包袱卡扣,接著,收納其中的武器便唰地展開。

  摺疊起來的利刃,展開後形成剪刀口大開樣。這是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用來狩獵的武器,叫做「飛翼刃」的投擲道具。由熟練者扔擲的話,可以命中並了結掉一百公尺遠的獵物。

  只不過瑪德琳背的飛翼刃長度跟她的身高相當,上頭還增設了能夠用來當近身戰武器的把手,是特別訂做的珍品。

  如此兇惡的武器,即將被扔向倒地的海因格。

  「能不能停手呢,瑪德琳小姐。我知道妳很生氣。同伴被殺,肯定會怒火中燒。但是對於被攻擊的人來說,被攻擊了就不得不反擊回去呀。」

  咬嘴唇提醒自己繃緊神經的浮洛普,朝瑪德琳這麼說。手上已握住飛翼刃的女孩繼續背對他,回答:

  「不要誤會了。龍,是這世界最偉大的生物。既然你們敢咬龍,那被驅除是當然的。而且──」

  「而且?」

  「這種膽小懦弱之徒所做的壞事,怎麼可能被原諒呢。」

  瑪德琳的金色瞳孔氣到發抖,浮洛普這才領悟到她生氣的原因。

  她當然氣同伴被殺,但最氣的是斬殺飛龍的海因格掉劍無法戰鬥這件事。

  同伴被不值一哂的對手殺害,令她感到憤怒。──這不僅是對海因格,也是對被他殺死的飛龍的侮辱。

  「不准動。」

  「嗚啊!」「嗚!」

  簡短命令的瑪德琳踢飛腳下的小石子,剎那間擊中浮洛普的腳和準備架起下一支箭矢的巫它卡它的手,妨礙他們的行動。

  於此同時,瑪德琳舉起飛翼刃,就要朝海因格揮下──

  「不、不行──!」

  跟被小石頭打到的兩人不同,沒被警戒的舒爾特自暴自棄地衝上去,用小小的身體蓋在海因格身上,試圖用血肉之軀來對抗風暴。

  可是,瑪德琳可沒溫柔到看到男孩的有勇無謀之舉就停手。

  「反正不管是誰,都別想存活。」

  金色瞳孔變細,飛翼刃朝舒爾特的頭部落下。

 2

  ──普莉希拉的警告,雷姆自認為有認真對待。

  事物有巨大變動時,是不會去顧慮每一個渺小人類的。它們不會介意被牽連捲入的人事物,而是宛如波濤洶湧而至。

  雷姆的親身經驗,讓她理解到這點。

  失去記憶的自己醒來後,發現自己身在陌生的地方,被一個臭不可聞的陌生人抱在懷裡,由此拉開稱不上長的日子。

  逃離那少年,再度相遇,之後被帝國軍俘虜,在濃煙和火舌中被救出,然後被沖到這個都市裡過日子。

  跌宕起伏,可以說是為了她至今的體驗而存在的字彙。

  可是這種認知太過天真,來到這一步,雷姆才深刻體會到這點。

  「──雷姆!沒事吧!?」

  大門敞開,衝進屋子裡的瘦個子女性放聲大叫。

  熟悉的聲音讓跑過玄關大廳的雷姆回過頭,驚訝地睜大眼睛。

  「枯納小姐!禾力小姐!」

  「沒事就好~!現在,城鎮裡處處都亂成一團呢~!」

  雷姆回應時,踩著輕重兩陣不同的腳步聲跑過來的,是駐紮在都市的「貅德拉格之民」二人組,枯納與禾力。

  跟認識的人會合,讓雷姆稍稍安心地瞇起眼角。

  「幸好兩位也沒事。沒受傷吧?」

  「我們什麼事都沒有喔~。目前啦。但是……」

  「……大家,都疲憊不堪呢~」

  音調放低的兩人,環視雷姆跑來跑去的大廳後這麼說。

  三人旁邊躺著許多在都市遇襲時受傷的居民,眼前的光景就像是還不熟悉的志工忙著到處治療的野戰治療院。

  傷勢輕微的可以用繃帶和縫合來應付,但攸關性命的重傷就──

  「因為我必須回應……」

  握緊拐杖的雷姆,手上沾著的不是自己的血。是不管怎麼擦都擦不完、擦不掉,最後凝固變硬的傷者的血。

  ──飛龍開始襲擊,都市被打進混亂中。

  對天空就是地盤的飛龍來說,束手無策的人們就是大好的獵物。宅邸於是化為逃難者的避難所兼治療院,雷姆也因此沒閒暇休息。

  當然,面對這種慘狀,想必普莉希拉肯定是滿肚子火。但──

  「一開始就是為了確保重要的治癒術師的住處牢不可破,才會接收這宅邸。也命令迪克爾把傷者送到這兒來了。」

  「是、是這樣嗎……!?」

  「怎麼著,妳。莫非以為妾身真的是盯上浴池才搶房子的?正確來說,浴池跟宅邸的寬敞度,都是妾身的目標。」

  先前有過這樣的對談,之後宅邸就是目前的樣子。普莉希拉打從一開始就撥好如意算盤並傳達給相關人士了。

  「可是我不懂,為什麼沒跟關鍵的我說呢……!」

  因為感覺對方大概不會給出什麼像樣的回答,雷姆也就沒去追究。

  最重要的是,沒空去理睬普莉希拉的幼稚與玩心。畢竟需要她親手處理的傷患接二連三地被扛進來,停都沒停過。

  「對了,兩位是要來確認我沒事嗎?」

  「族長……啊!已經不是了~!前族長,米杰耳怛吩咐我們~!」

  「死人增加,士氣就會下降。能戰鬥的人減少會很傷腦筋,所以我們負責保護雷姆,不讓飛龍接近。還有……」

  瞇起細長雙眼,枯納掃視宅邸內部。

  「妳照顧的公主大人呢?該不會在這種狀況下,還在房間休息吧?」

  「是的話,就是個貪睡蟲呢~。我的話,就算吃飽了才睡覺,這麼吵也會被吵醒的~」

  兩人的標準有著微妙差異,但被迫切追問的雷姆搖頭回應她們的問題。

  確實,普莉希拉桀驁不遜,有著強烈的自我中心個性,兩人會擔心她的喜怒無常也是可以理解的。

  「其實很意外地,普莉希拉小姐是個可靠的人。」

  沒錯,就在雷姆這樣評論不見蹤影的普莉希拉之後。

  「──!!」

  彷彿強風刮過建築物之間的風切聲,頭下腳上墜向宅邸前庭。

  揚起驚人煙霧並鏟起草皮的,是從上空著陸失敗的飛龍巨軀。牠用力扭動身子展露難看舞姿,不過這也難怪。

  因為這是頭被打爛的飛龍,臨終前最後的生理反應。

  就這樣,斜瞄墜地飛龍的舞蹈,來自天空的人影在草坪上著地。翻動鮮紅禮服裙襬,手持純紅寶劍的美女──普莉希拉。

  「竟然讓妾身打頭陣。這筆債可是很難償還的喔,雷姆。」

  「萬分感激。我會發自內心帶著感謝為您清洗秀髮的。」

  「想這樣就抵銷,膽量可真大。准了。妾身欣賞。」

  兩人隔著敞開的門對話。普莉希拉點頭,接受雷姆的答覆。

  稍早就請普莉希拉應付飛向宅邸的飛龍。目睹那超常實力的一幕,枯納她們也難掩驚訝。

  不知為何,雷姆覺得她們的反應有點誇張。不過,與飛龍對打的普莉希拉,也不是沒有令人不安的地方。

  不安的原因,就出在她手持的美麗紅色寶劍。

  「普莉希拉小姐,陽劍的狀況……」

  「如妳所見,太陽黯淡。暫時不能稱這個是劍,是鈍刀了。不過──」

  告知「陽劍」狀況欠佳時,普莉希拉轉身往後。

  剛好是振翅飛龍張開巨嘴,準備朝她的背後咬下去的時候。而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將失去鋒利度的陽劍插進那頭龍的口腔。

  牙齒斷裂,陽劍前端貫穿飛龍咽喉,直接了結其性命。

  「交給妾身的話,就算是鈍刀,斬殺翼龍也不成問題。」

  她揮動劍,把死掉的飛龍扔到庭院一角。輕鬆解決威脅的她,這才察覺到站在雷姆身旁的兩人的存在。

  「貅德拉格啊。肯定是來保護雷姆的。」

  「普莉希拉小姐,這兩位是來幫受傷的人……」

  「少用表面話來混淆本質。受傷的人在戰場能幫什麼忙?在這裡最有價值的人是誰?不是妾身的話就是妳。」

  「──!」

  回話被反駁的雷姆說不出話來。但是,像要肯定普莉希拉冷酷的見解般,枯納點頭答腔。

  「對喔~。保護雷姆是我們的任務。而雷姆的任務是……」

  「盡可能減少死人~!」

  枯納的話,得到禾力開朗的幫助。

  兩人的話和普莉希拉的視線,讓雷姆深深反省自己。看輕自己的價值,自怨自憐只到昨天。──不會再撒嬌了。因為雷姆如此期望。

  「我,要打我的仗。枯納小姐、禾力小姐,麻煩妳們了!」

  「哦!」

  「交給我們吧~!」

  聽到雷姆下定決心的答覆,她們帶著可靠笑容點頭以對。

  心情被她們振奮,雷姆轉向普莉希拉。

  「您還在呢。」

  「看樣子,沒有妾身就維持不下去的局面頗多。既然妳的守護者到了,妾身也該行動了。靠其他人來對付敵方主力是不夠的。」

  「敵方的主力是……」

  「──當然是『九神將』囉。」

  閉上一隻眼睛的普莉希拉回答,雷姆倒吞一口口水。

  「九神將」是左右帝國戰況的重大要素。為了盡可能多拉攏一個人,昴跟亞伯他們才會前往卡歐斯弗萊姆。

  既然如此,「九神將」之一襲擊這個都市,意味著──

  「當然,這也是投靠對方的其中一人吧。亞伯所處的狀況看來越來越惡劣了。真虧他蓋了這麼鬆散的地基。」

  「關於這點,因為不清楚亞伯先生的工作,我不會說什麼。但如果一直以那樣的方式生活下去,周圍的人肯定會很辛苦的……」

  儘管對昴有很多想法,但雷姆也不認為亞伯的態度就值得讚揚。既然位居國家頂點,身邊一定有很多人,然而她不覺得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聰明才智,以及容忍他的傲慢態度。

  事實上,就有人叛變謀反。不過──

  「就因為這個理由,做出如此惡劣的事……!」

  沒有道理!近距離接觸受傷流血的人的雷姆憤慨不已。

  而她擠出的這句話,普莉希拉聽了之後好像想到什麼而噗哧一笑。雷姆對這反應感到不可思議,普莉希拉則是背過身,彷彿要裝作自己沒笑過。

  「一大群飛龍,無法用『操飛龍』來解釋。鐵定是妾身不在的期間新晉升的一將。按照瑟莉娜所說,是那位『飛龍將』吧。」

  「記得是『玖』……那個人也在都市裡的某處?」

  「――市政廳。敵人不蠢的話會進攻那邊。畢竟只要能夠騰空,就能一直線抵達。沒有刻意放過指揮所的理由。」

  聽到的都是理所當然的事,但雷姆需要時間去理解。

  「市、市政廳會被攻擊,那不是很糟糕嗎!普莉希拉小姐!」

  「蠢貨。雖然臃腫,但迪克爾好歹是帝國之『將』。會有方法去填補不足的戰力的。即使沒有戰鬥能力,也不至於蠢到無所作為只是等死。」

  「那就好……啊。說、說到沒戰鬥能力,舒爾特先生也是!」

  飛龍來襲之前剛好離開宅邸的男童,讓雷姆擔心不已。

  努力做事卻笨手笨腳的舒爾特,是個需要雷姆幫忙的更弱小存在。要是他有跟可靠的大人在一塊就好了,可就怕沒有。

  「普莉希拉小姐!請快點去找他!不要慢吞吞的!」

  「至少祈禱妾身平安無事才是妳的職務吧。不過,用不著擔心,舒爾特不會那麼簡單死掉的。」

  「咦……?」

  看雷姆急著送自己出門,普莉希拉一派輕鬆地回答。

  不解她這話的意思,雷姆皺眉。當然枯納和禾力也一副猜不透的表情,為同一名幼童感到擔憂。

  用可愛和拼命當武器的舒爾特,何以能夠平安無事?

  面對這樣的疑問,血色美貌嫣然一笑,普莉希拉接著說:

  「──因為那個可是用他的可愛與勇氣,贏取了妾身的寵愛。」

 3

  重重一記鈍響,浮洛普感覺靈魂被自己的無能為力給粉碎。

  因為小石子造成的痛楚而停下腳步,甚至連伸出手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男童慘遭暴力倒地不起──浮洛普要求自己不能別開目光。

  要是移開視線,就等於是逃避什麼都做不到的弱小自己應負的責任。

  至少自己應該做些什麼,既然都做不到,那至少要烙印在眼裡。

  因為有這樣的微小覺悟,浮洛普沒有移開視線──

  「……你是、怎麼回事?」

  揮動飛翼刃打算把獵物一刀兩斷的瑪德琳,驚愕出聲。

  她確實想把瞧不起的海因格和想要保護他的舒爾特給一併解決,而且途中也沒停止動作。

  但是──

  「嗚嗚、嗚嗚嗚……!」

  用身體蓋住海因格的舒爾特,咬牙呻吟。

  瑪德琳的攻擊確實碰到了舒爾特的後腦勺,浮洛普也親耳聽到撞擊的鈍響。然而男童的身體不但沒被切開,也沒凹扁潰爛。

  「──?」

  感到不可思議,輪流看著自己的武器和舒爾特的腦袋,瑪德琳歪頭不解。然後在不解的情況下,再度用飛翼刃砍向舒爾特。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不斷重複──

  「可、可以住手嗎!那樣會痛吧!」

  「太奇怪了!龍打算殺了他,為什麼他不死?」

  「這……說不定妳不想殺人的心情,讓妳在武器碰到前放鬆了力道……咕啊!」

  「不准嘲弄龍!」

  對這無法理解的現象怒不可遏的瑪德琳,踢起更大塊的石頭強迫浮洛普安靜。

  胸口承受硬物撞擊而往後倒,視野閃爍不定。不過瑪德琳可沒因此就氣消。因為──

  「好、好痛、好痛……!」

  喊痛的舒爾特不管被打幾次都沒死。這種異狀讓瑪德琳氣到咬牙切齒,一把抓住他粉紅色的頭髮,把他拽起來。

  然後──

  「你到底隱藏了什麼……!」

  「嗚~~!」

  在蠻力拉扯下,舒爾特痛到慘叫。但是怒火中燒瞪著他的瑪德琳,反應卻比他還大。

  金色瞳孔在詫異中睜大,嘴唇打顫。瑪德琳產生這種反應的原因,痛到淚眼婆娑的浮洛普也看到了。

  被強迫抬起頭的舒爾特外觀有劇烈變化。

  那就是──

  「──舒舒,眼睛在燒。」

  看到相同東西的巫它卡它講得很直白,但形容得很好。

  乍聽之下不懂這話的意思,不過想不到其他方法形容了。因為就連浮洛普都覺得自己看到的狀況便是如此。

  舒爾特美麗的紅色瞳孔,而且是雙眼,全都燃著搖曳火焰。

  「咦、咦、咦……」

  只不過被講到的當事人毫無自覺,眨眨眼睛,貌似不理解周遭的反應。不過這反應很快就消失了。

  因為抵住他的武器刃面上,映著他的臉。見狀,他馬上──

  「這、這是什麼啊!?好、好燙!啊!不會燙!」

  用手摸自己的臉想拍掉火的他,訴說自己感受不到火焰的存在。

  看樣子似乎不是臉突然燒起來,然而造成這現象的原因不明。不過浮洛普等人的困惑,跟瑪德琳的困惑有根本上的不同。

  她對於男童那雙燃著烈火的眼眸有頭緒。因此──

  「莫非你,是那個狐人的下屬!?」

  「狐……」「人?」

  「──?」

  瑪德琳煩躁地說,其他三人則是眨眼不解。

  但根本沒法去在意她的口氣忽然失去從容這一點,因為在震驚與混亂下,她所採取的下一步動作更讓大家目不轉睛。

  ──瑪德琳蹬地,整個人一躍跳到馬路上空。

  「──」

  事出突然又太迅速,浮洛普還以為她消失了。但是被踩踏的地面凹陷,被拿來加速升空的踏腳建築物也倒塌了。

  就這樣躍上高空的瑪德琳,用雙手使勁地揮舞飛翼刃。

  「又要妨礙龍嗎……!消失吧,礙事者──!!」

  發出高亢的拒絕聲響,飛翼刃猛然逼近地面。

  跟飛龍扔石頭是一樣的機制,但灌注的力道卻有天壤之別。攻擊的目標當然就是惹怒瑪德琳的舒爾特。──浮洛普腦裡竄過思緒。

  雖然不明白原理,但舒爾特得到了堅硬的身體。可是被打他還是會喊痛,代表身體並不是變成無敵。

  更何況,不管身體多結實,只要小孩會哭喊痛──

  「不管的話,會被米蒂安罵的!」

  壓下胸口的疼痛,浮洛普衝向舒爾特。

  是不知道自己的身體面對這次的攻擊能起到多大的防禦作用,但只要能稍微減輕力道讓舒爾特獲救就行。

  沒心思去想到那地步,身體暴露在飛翼刃威脅下──

  「──辛苦了。」

  不知為何,不是很宏亮的聲音,卻聽得很清晰。接著,兩股衝擊力道相撞產生的劇烈光芒燒灼視網膜。

  「──」

  那是從正上方高速旋轉落下的飛翼刃,被純紅寶劍從旁撞擊從而產生出的光芒。

  紅光無聲炸裂,浮洛普錯覺自己正被強風吹拂。

  等光芒平息,接著聽到的是肉塊撞上肉塊的悶響。

  「──呃!」

  抬頭仰望,有東西跟著痛苦呻吟聲一塊斜向滑翔,撞進建築物。隔了好半晌,浮洛普才意識到讓高大建築物豪邁倒下的東西是瑪德琳。

  而做出這種事的,是在屏息的眾人面前翩然著地的紅色美女──

  「公主小姐!」「普莉希拉大人!!」「普普!」

  「很清楚嘛。像這種該大叫的時候,就該喊出對妾身的稱讚。」

  普莉希拉邊說,邊悠哉拍拍裙襬。

  都市遭飛龍群進攻,甚至連「九神將」都出擊的狀況下,她這不變的態度和行為舉止,有著無可替代的可靠感。

  事實上,她一擊就擊飛瑪德琳,讓浮洛普等人脫離性命危機。

  「不過,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絆住腳步。一開始還以為當然是以市政廳為目標呢。」

  「嗯,我們正好也在猶豫。是要回公主小姐和夫人所在的豪宅,還是去毛毛頭先生所在的市政廳……」

  「不是這個。是說那個攻擊都市的一將的目標。」

  普莉希拉打斷浮洛普的話,用下巴示意瑪德琳的墜落點。

  聽了之後,浮洛普迷惘了一下,但馬上判斷那件事在這一刻不重要,所以開口。

  「公主小姐,謝謝妳出手相救。我帶管家先生和巫它卡它小姐去避難,能否指點我們去哪兒比較好呢?因為還得帶紅髮先生一起走。」

  「哦,倒是很懂權責劃分呢。那麼,去豪宅吧。比起被集中猛攻的市政廳,那邊會比較安全吧。還有──」

  說到這兒,普莉希拉視線離開浮洛普,瞥向倒地的海因格。

  「那個扔著也沒關係。既然派不上用場,那就止步於此了。」

  「很遺憾,我不能這麼做。紅髮先生醒來之後可以成為戰力,而且更重要的,是妳的寶貝管家先生不惜留下疼痛回憶也要保護他。」

  「──」

  浮洛普這麼說,普莉希拉的視線又轉向舒爾特。

  在千鈞一髮之際被主人拯救,感激涕零的他熱淚盈眶。由於雙眼還在燃燒,因此又水又火,好不熱鬧。

  可是,舒爾特沒有哭訴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神奇現象,反而是抓住海因格的腳。

  「我、我會帶海因格大人回去的……!普莉希拉大人就──」

  「妾身有該做的事。你應該也明白。」

  「是的。是只有普莉希拉大人才能辦到的、偉大的事……!」

  堅強的舒爾特所給予的信賴,對普莉希拉會產生怎樣的影響呢?

  普莉希拉表情不變,只是靜靜點頭接受他的話,然後看向巷弄。

  「避開大馬路,走高聳建築物旁邊的小路吧。舒爾特,路還記得吧?」

  「是!小的有按照吩咐,每天都有散步!」

  「值得稱讚,快走。」

  簡短慰勞舒爾特的努力,普莉希拉背對他們。這態度很明顯是沒有要再對話了。浮洛普也認為久待不是上策。

  「管家先生,請帶路。紅髮先生我來扛吧。另外,請巫它卡它小姐提防路上情況。打獵的時候習慣要探路吧?就拜託妳了!」

  「知、知道了!我會努力帶路!」

  「……巫巫,也知道了。」

  有一瞬間對逃跑感到猶豫的巫它卡它,被賦予任務後點頭答應。

  如此一來就分工完成。再來就是──

  「公主小姐!再次感謝!」

  「用不著道謝。只須讚美妾身即可。」

  繼續背對他們的普莉希拉這樣回應道謝。果斷態度令浮洛普苦笑,然後扶起海因格。

  訓練有素的高個子身材,使得身體十分沉重,但以前怕萬一發生必須扛著米蒂安逃跑的情況,所以做過訓練,此時發揮了功效。浮洛普把他當行李一樣用雙肩扛起後,還是能夠行動。

  「這個,可不能忘記。」

  舒爾特撿起海因格掉的劍,小手用力握緊。

  然後三人互看一眼點頭後,就衝進小巷,前往豪宅。

  在他們真正跑遠之前──

  「普莉希拉大人!這個火一定也是……謝謝您!」

  用力張大燃燒的雙眼,舒爾特朝普莉希拉道謝。

  ──就在舒爾特他們又吵又忙亂地離去後。

  「舒爾特,和那個叫浮洛普的,既然會跟能用的東西在危急困境中相逢,那個也是厄運相當強的傢伙。」

  在無人的馬路上,普莉希拉輕聲說。

  不是在評論雙眼點著火的舒爾特,也不是指用臨機應變來彌補無能為力的浮洛普,更不是說擁有的膽量超出自身能力的巫它卡它,而是最後一人。

  在毫無疑問會死的情況下倖存,除了厄運以外,還能說是什麼?

  不過──

  「該死的時候沒死,說是被好運眷顧很奇怪吧。」

  她話中不帶憐憫,卻又灌注了近似憐憫的東西。

  這話融在夾帶血腥味的戰場風中,沒被人聽到就消失了。

  下一秒──

  「──」

  鏗鏘一聲,裝飾橘色頭髮的寶石髮夾碎散。

  並不是鑲嵌寶石的髮夾脆弱的部份壞掉了,而是整個飾品本身龜裂,然後一口氣粉碎。

  原本固定住的長髮就這樣散開,像波浪般灑在背後。

  接著──

  「──妳也不會死嗎?」

  發出用力踢散瓦礫的聲響,人影在馬路上現身。

  全身都被土塵給弄髒,可是身體還活跳跳的──頭部長著兩根黑角的身影,令普莉希拉瞇起鳳眼。

  「沒想到竟是龍人。這種古物,到底是從哪找來的?」

  「妳侮辱龍嗎?妳,可別以為能簡單了事。」

  被話給激到齜牙咧嘴,女孩──瑪德琳像龍一樣瞳孔變細。面對矮小身軀所散發出的陰氣,普莉希拉輕撫自己散開的長髮。

  「妾身沒死,妳這麼不開心?」

  「那膨脹的乳房,應該早就掐爛了才對。心臟被掐爛卻沒死的傢伙,若是有好幾個的話那還得了。」

  「──心臟被掐爛的話,是嗎。」

  聽了這話,普莉希拉嘆氣,低頭看自己那對被針對的胸部。

  縮腰禮服在設計上,比平常還要強調她豐滿的乳房,而瑪德琳的攻擊確實有碰到這雙豪乳。

  雖然舒爾特他們看不見,但在空中交鋒時,兩人互給對方痛擊。

  就像普莉希拉的攻擊擊飛瑪德琳,瑪德琳的反擊也用力地打在她胸部上。

  現階段,普莉希拉之所以看起來一副沒事樣,理由在於──

  「看樣子,連物品都捨不得妾身從這世上消失。」

  「──『魂婚術』是嗎。」

  瑪德琳沒多想就說出的單字,讓普莉希拉眉毛動了一下。

  女孩繼續瞪著她,指著路上的房子──不,是更遠,很遙遠的東南方。

  「跟那個狐人一樣。妳們認識?」

  「不認識。如果有跟妾身的這個一樣的東西,那邊的是妾身的『抄襲版』吧。妾身才是『原創者』。」

  「──?」

  「不懂嗎?」

  聽到沒聽過的單字,讓瑪德琳面露混亂。因此,為了解除混亂,普莉希拉用了更簡單的說法。

  也就是──

  「既然會覺得對方棘手,那妳就不可能贏得過妾身。」

  「──!這是在瞧不起龍嗎!?」

  「蠢貨。以為自己有得選嗎?──妾身在上,除此之外都在下。」

  聽到伴著笑意的回答,瑪德琳的怒意超過臨界點。

  面紅耳赤、黃金雙眼閃閃發光的龍人咆哮。威脅直逼眼前。

  正面迎接的普莉希拉,瞥了一下天空。

  天空──不,是尋找以天空為鞘的純紅寶劍劍柄。

  「日照結束了嗎。這下可能會有些麻煩了。」

 4

  ──衝擊與破壞自城郭都市一角開始,卻沒在那一角結束。

  「──」

  最初,在都市南側開始的激烈戰鬥,由於建築物密集並排導致連續性破壞,揚起煙塵,描述了飛龍造成的災害慘況。

  不過讓南方陷入毀滅狀態的,不是飛龍災害。

  當然,從空中投下大岩石來蹂躪地面的飛龍獵殺技,本身就是災厄。

  只要出現害怕石雨而逃跑的人們,飛龍就會滑翔至地面,以尖爪利牙悽慘地撕扯、咬碎他們,在路上量產出屍體。

  也有人抵抗。有人搭弓拉箭把飛龍射到地面。

  但絕大多數的人都是被單方面攻擊,只能求人拯救。

  飛龍所帶來的災害就是這麼巨大,且令人束手無策。

  但就連這些飛龍都敬而遠之的激烈打鬥,完全就是破壞的代言詞。

  「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邊吼邊跳高的矮小身軀,扭動身體投擲強悍的飛翼刃。

  彎曲的刀刃更加巧妙地切開風與空氣的阻力,橫掃路徑上的一切,切割都市本身。其破壞力,原本的飛翼刃根本不能與之相比。

  一般人使用的飛翼刃大約只有單手劍大小,但瑪德琳使用的卻相當於組合兩把大劍這麼大,重量更是比鎔鑄十把大劍還要重。

  過去曾在這個世界誕生、擁有特殊力量的十把聖劍、魔劍等。

  利用為了打造出這類神兵而使用的金屬所製成的這把武器,成了比外觀還要兇惡的兵器,了無遺憾地發揮其力量。

  每次投擲,數十米範圍內都遭毀滅,建築物被掃平。憤怒龍人的暴行,用不了幾分鐘就讓城郭都市南部呈現毀滅狀態。

  這已經跟飛龍導致的災害不同,該稱為新型災害了。

  一個都市,同時遭逢兩種天地異變,只能說是惡夢。

  更何況,其中一個天地異變,只是為了消滅一個人而引發的。

  「──」

  普莉希拉宛如起舞般蹬地,不斷閃躲瘋狂肆虐的攻擊。

  龍人的身體能力不容輕視,但瑪德琳的戰鬥方式毫無細膩可言。因為她從未學過任何武術。恐怕是視人類為下等生物的緣故。

  「不過,妾身也沒學過武術就是了。」

  要說普莉希拉記得的,頂多只有仔細看過別人使劍的動作。再來就是完整掌握自己的身體能力以及如何行動。

  假如要為她能夠像高手一樣使用陽劍找個原因,那這應該就是了吧。

  只不過,在無法拔出陽劍的現在,瑪德琳的每一擊都是威脅。

  ──日照結束,太陽黯淡。

  使用「陽劍」時,也有相對應的規則。太陽並非一直綻放光芒,要跟月亮分工合作共享一天,也需要時間來儲備力量。

  如果要說有一直在綻放光芒的太陽,那就只有普莉希拉本人了。

  話雖如此──

  「花的時間越久,傷得越深嗎。」

  普莉希拉慎重應對瑪德琳的攻擊。當然,無法分出決定性勝負的原因在於沒法用陽劍來當殺手鐧,但龍人的生命力強度也令人掛意。

  只要無法一次殺死對方,反擊就很有可能碰到自己。

  一開始的互「痛」有無,不能重複多次。

  如果像這樣一直拖延對決,城郭都市的損害會繼續擴大。

  就像被瑪德琳直接毀掉都市南部一樣,其他地方也會有飛龍接連從空中投下攻擊,繼續增加傷亡者。

  再加上──

  「吼吼──!」

  接住飛回來的飛翼刃,兩隻腳接觸地面的瑪德琳升高戰意。提昇的龍之霸氣透過空氣傳播開來,鼓舞了飛在都市上空的飛龍們。

  人類會稱這種現象叫提高士氣,但促使猙獰種族提高野性本能的行為,則帶來了被稱為「狂奔」的效果。

  如果飛龍兇殘本性加強、攻擊手段增加的話,就真的無法應對了。

  想在變成那樣之前先推動事態。為此──

  「還需一手。」

  ──為了推動現狀的重要一手。

  「──」

  「下次,會命中的……!」

  躲過攻擊後,普莉希拉大幅往後退,站在毀壞的城鎮中。而瞪著她、重複枯燥乏味攻擊的瑪德琳,則是宛如野獸般呻吟。

  然而,她也從一直沒有命中的攻擊中逐漸修正戰術。若敵人毫無學習力是再好不過,但不是的話,就會在戰鬥中成長。

  普莉希拉想避免她繼續成長。

  站在她面前的瑪德琳,吐出白色氣息,讓龍血繞遍全身。體溫上升使得女孩的身軀冒出蒸氣。

  搭配白色吐氣,她的身子看起來就像被白煙籠罩──

  「──不對。」

  太奇怪了。普莉希拉閉上一隻眼睛,凝視瑪德琳。

  戰鬥時間拉長,龍血正活性化是不爭的事實。龍人瑪德琳的情感萌芽,很明顯地會導致飛龍「狂奔」。

  但是,依這佛拉基亞帝國的氣候來看,吐氣怎麼會出現白霧。

  更何況──

  「下雪這種事,根本不應該發生。」

  普莉希拉提及在視野角落緩緩飄落的白色碎片。

  一點一點,但數量確實在增加,漫天大雪就這樣降落在已然失去大半保護人民功能的城郭都市裡。

  用罕見不足以形容,堪稱是某種天地異變。

  在佛拉基亞,沒看過雪的人不在少數。

  一個都市裡,同時被兩種天地異變侵襲,只能說是惡夢。

  但是,若又增加了第三種新的天地異變的話呢?

  這是惡夢,還是──

  「──到此為止了。」

  從天空降下的冰冷物體逐漸堆積在地面時,響起人聲。

  宛如銀鈴嗓般,美到透人心弦的聲音。

  ──第三個天地異變加入的話,會是惡夢嗎?

  ──抑或是,能成為改變現狀的重要一手?

  「雖然我很急,但也看不下去。──因為我現在非~常生氣。」

  銀髮少女的腳步聲,響盪在觸目所及皆遭大災損毀的地方。

  尋找自己下落不明的騎士,帶來豪雪的「魔女」蒞臨城郭都市。

 5

  ──菜月•昴行蹤不明,愛蜜莉雅陷入人生中最慌亂的時刻。

  「求求你,昴。──一定要跟雷姆在一塊。」

  影子暴襲普萊迪斯監視塔後,昴跟雷姆兩人──正確來說不只兩人,還有一個不確定身份的人也跟著一起飛到了很遠的地方。

  而愛蜜莉雅之所以沒有比那個當下更亂了分寸,在於與昴跟雷姆有聯繫的碧翠絲與拉姆都保證兩人還活著。

  當然,即便活著,也有可能遇到危險或可怕的事。

  不如說,因為必須在未知的土地上幫助沉睡的雷姆,昴肯定會勉強自己亂來。然而自己和碧翠絲都不能待在他身旁,所以才會這麼慌張失措。

  「得快點找到昴他們……!」

  伴著決心,愛蜜莉雅與一同攻克普萊迪斯監視塔的成員都開始行動。

  首先,推定昴飛進了南方的佛拉基亞帝國──目前跟露格尼卡王國禁止雙邊來往,因此要先尋找有什麼方法可以潛入。

  「偶們會從卡拉拉基這邊找方法。跟本來就關係不好的露格尼卡不同,佛拉基亞說不定對卡拉拉基的警戒比較鬆咧。」

  承諾要幫忙尋找昴的安娜塔西亞這麼說。

  包含由里烏斯和艾姬多娜在內,安娜塔西亞他們在普萊迪斯監視塔的體驗相當強烈,絕不是可以從容恢復正常生活的情況。

  即便如此,為了昴他們還是這麼說,使得愛蜜莉雅萬分開心。

  「有跟安娜塔西亞小姐當朋友,真是太好了。」

  「嘿咧,倫家是覺得跟朋友有點不一樣。偶跟愛蜜莉雅小姐還是競爭對手滴。不過──」

  「不過?」

  「不管是菜月還是王選,全部解決以後就來當朋友唄。和愛蜜莉雅小姐一樣,倫家也沒啥朋友哩。」

  安娜塔西亞不拘泥地這麼說,並答應要幫忙。

  即便知道不是這種時候,愛蜜莉雅依然引頸期盼著這個約定──包含尋找昴在內,跟她成為朋友的約定──實現的日子到來。

  然後──

  「既然安娜塔西亞大人打算從卡拉拉基過去,那我們便單純尋找穿越國境的方法就好~啦。」

  從普萊迪斯監視塔回來後,跟羅茲瓦爾會合。理解事態緊急的他尊重愛蜜莉雅想立刻去找昴的意見。

  只不過,即便運用他的地位和力量,似乎都無法輕易進入佛拉基亞帝國。要是用飛的進去,有可能會被飛龍咬。

  最重要的是,帝國非常大。即便想辦法進去了,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找到昴他們。

  在越來越心急如焚的狀況中,果然還是由可靠的他帶來有效方案。

  「要說進入佛拉基亞帝國的方法,倒不是沒有頭緒。只不過不是多值得稱讚的方式,而且伴隨著危險。」

  猶豫再三並切入主題的,是跟愛蜜莉雅他們一樣回到宅邸的奧托。

  原本在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療養的他,跟一塊兒留在當地的嘉飛爾一起回來,並在愛蜜莉雅他們大為煩惱的難題上指點出希望道路。

  只不過,方法相當直截了當──

  「──就是偷渡。聘可塔特……位於露格尼卡南部的第五大都市,也是我老家的所在處。如果從那裡的話,或許可以準備偷渡的方法。」

  所謂的偷渡就是不走正規手續或流程,偷偷溜進另一個國家。

  如奧托所言,不是可以稱讚的方法。考量到被發現的情況,不能否定這是個相當危險的選擇。

  但是,既然都沒有其他方法的話。

  「為了昴他們,能做的我們全都要做。」

  做出堅強覺悟後,愛蜜莉雅向大家表達自己的決心。

  而拉姆與奧托也對她的決心做了許多要求,但沒人說「別傻了」、「別做了」。大家都期望昴平安無事。

  對愛蜜莉雅來說,這是最讓她感到自豪的地方。

  「無論如何,都要把昴平安帶回來。貝蒂一定會做到的。」

  「嗯,沒錯。──加油吧。」

  因為跟昴分離而一直處於不安的碧翠絲用小手握住愛蜜莉雅,愛蜜莉雅也輕柔但有力地握了回去。

  就這樣,在奧托的故鄉,跟舊識來一場深入交流,和負責經手偷渡的集團的交涉則由佩特拉進行優秀談判,還發生了因法蘭黛莉卡的特殊體質而造成的新娘騷動等等,不過一行人還是通過國境進入佛拉基亞──

  「──到此為止了。」

  而為狂亂席捲的城郭都市帶來白雪的愛蜜莉雅,如此宣告。

 6

  「──」

  大量建築物倒塌,原本的美麗市容如今已不復見。

  而且還有巨大影子在空中忽左忽右交錯,使用雙翼來破壞打擊人們的生活。遠望這光景的愛蜜莉雅怒氣不斷升高。

  為什麼可以做出這麼過份的事?

  就沒有其他做法了嗎?有努力去尋找其他方法了嗎?

  不過連這麼想的自己,也只想得到用自身力量來強行停止這場戰爭,這讓人感到沮喪。

  因此,盡力懊悔之後,決定千萬不可忘記這份懊悔。

  所以──

  「──冰河時代。」

  愛蜜莉雅低語,身旁的世界開始猛烈失去熱度。

  空氣逐漸冷卻,被降溫的天空開始閃耀出雪白結晶。一切都這麼快速且無處可逃,城鎮就這樣被寒冷覆蓋。

  提醒自己不要做過頭,小心翼翼地調整魔力。

  要是失敗了,這個城市就會變得像自己的故鄉艾利歐爾大森林一樣,一切都被冰封。當然,冰雪之後或許會融化,但也不能像讓雷古勒斯的新娘們一樣讓人冰凍到陷入假死狀態。

  愛蜜莉雅該做的,是在這不知嚴寒的帝國領地內帶來難以忍受的冰季。

  冷到骨髓的風,堆高的白雪結晶,吐氣會有白霧的魔冰季節,覆蓋在這個遭受飛龍災害的城郭都市。

  這樣一來──

  「龍種怕冷。更何況還是不曾遇過冷到會結凍的飛龍,這嚴寒會很明顯地影響到翅膀吧。」

  說完,輕盈腳步聲伴隨人影跳到愛蜜莉雅站著的半毀城牆上。

  瞥向那邊後,愛蜜莉雅點頭道。

  「嗯。飛龍怕冷,是出發前佩特拉醬告訴我的。她非~常勤奮好學,對於帝國的事也很快就變得非常了解。」

  「仰賴僕役的智慧啊。難怪一般來說毫無智慧可言的半魔,會執行一個正常的策略。」

  「呣,不可以那樣講喔。還有,為什麼知道我是半妖精……啊咧?」

  在對方的譏諷下嘟起嘴唇的愛蜜莉雅,睜大藍紫色雙眸。

  身穿紅豔禮服,橘色長髮迎著冷風飛揚的女性,髮型雖然跟自己記憶中的不同,但站在那兒的人確實是──

  「咦,普莉希拉?妳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這裡可不是露格尼卡喔?」

  「同樣的問題原封不動還給妳。不過,妳會踏進帝國的理由大概猜得出來……真虧妳有辦法進來。」

  「啊,方法我保密喔。因為不可以說出去。還有,我是誰這點也不能說。所以說要小心喔。我是……」

  出乎意料的再會,理應不會在南方異國遇見的普莉希拉,讓愛蜜莉雅驚訝之餘又莫名感慨地這麼回應。話雖如此,也不光是驚訝。愛蜜莉雅潛入帝國的方式蠻橫又不講理,也就是非法行為。

  必須把這點告訴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危險!」

  中斷要說的話,愛蜜莉雅提醒對方注意。

  「嘖。」下一秒,咂嘴的普莉希拉跳到別處,原本的所在位置則被猛烈旋轉的刀刃──飛翼刃給挖穿。

  殘破到即將坍塌的城牆,被鋒利刀刃給整齊削切,反而奇蹟似地免於坍塌。閃過刀刃的普莉希拉也邊晃動裙襬,這次在更接近愛蜜莉雅的地方著地。

  然後──

  「接二連三跑出來,妳們到底是怎樣!」

  單手接住回到手邊的飛翼刃,女孩蘊含憤怒的聲音傳給了愛蜜莉雅。

  往下一看,在被破壞的市容中,單獨站在馬路上、頭上長角的女孩眼神熠熠生輝,瞪著並肩而站的愛蜜莉雅跟普莉希拉。

  看樣子,對方也十分生氣。不過,愛蜜莉雅也非常生氣。

  因此,她伸手指向女孩。

  「我的名字是愛蜜莉……愛蜜莉!路過的精靈術師!」

  差點說出本名,但硬是轉成假名了。聽了這聲大喊,普莉希拉瞇起眼睛,女孩則是喃喃道:

  「精靈術師……跟那個犬人一樣嗎……?」

  「如果妳想的人是亞拉基亞的話,那個是『食精靈者』,不是精靈術師。別搞錯了,瑪德琳•恩夏爾德。」

  「咕……!」

  女孩──瑪德琳的想法被說中,臉頰因普莉希拉的針砭而僵硬。

  不過,剛剛的話對愛蜜莉雅而言不能聽過就算。

  「那個,『食精靈者』是什麼?是對精靈怎麼樣?」

  「就如妳所聞,食用精靈。將精靈的力量攝取到體內然後充分發揮的人。現在幾乎失傳了,就算在帝國大概也僅剩亞拉基亞。」

  「食用精靈!?怎麼那麼過份……」

  這對與許多微精靈訂契約的精靈術師愛蜜莉雅來說,是不敢相信的事。

  假如帕克或碧翠絲遇到了那個「食精靈者」的話,身體也會被撕咬咀嚼吧。想到他們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就覺得心痛。

  「不對,現在比起這個……妳,可以叫妳瑪德琳嗎?」

  「……少瞧不起龍,半魔。」

  「那麼,我們好好談談吧,瑪德琳。妳是命令那群飛龍攻擊城市的始作俑者吧。我希望妳立刻叫牠們別再這樣了。」

  凝望遠處,愛蜜莉雅指著在都市空中飛來飛去的飛龍群。

  因為氣溫下降,飛龍的動作看起來略顯遲鈍。要是繼續降溫下去,就能讓牠們冷到墜地吧。

  不過若是可以,她並不想這麼做。就算是飛龍,也不希望害死牠們。

  「既然妳很重視飛龍的話,希望妳聽聽我的要求。」

  「──」

  「瑪德琳?」

  愛蜜莉雅盡可能誠實真摯地表達內心。

  如果是奧托、拉姆或佩特拉,或許能夠表達得更好。但是看到被飛龍群攻擊到滿目瘡痍的城市時,能夠急忙趕來的人就只有愛蜜莉雅。

  既然一馬當先,那就要全力去做能做到的事。

  結果就是──

  「要求龍,未免太自以為是了,人類……!」

  沒錯,即便會促使瑪德琳怒氣爆發。

  「──就算不是妳,任何人來都說服不了的。那個是龍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會去聽紮根於地面者之言的高貴生物。」

  愛蜜莉雅聽了瑪德琳充滿怒氣的回答之後屏息。默默聽她們對話的普莉希拉闡明談判破裂。

  聽起來簡直像在勉勵自己,愛蜜莉雅不禁圓睜眼珠。

  「普莉希拉,我一直以為妳只會對我講難聽話。」

  「對不適合的人直白地說不適合,妾身可不認為是不禮貌的。不要曲解慈悲為懷的妾身的話。──好了,要怎麼做?」

  「嗯。」

  愛蜜莉雅邊點頭邊用左手做出冰之髮夾並遞給普莉希拉,但對方閉上一隻眼睛表示狐疑。於是她頷首。

  「一起阻止那孩子吧。不可以壞心眼喔。」

  「少把妾身的行為比喻做幼稚,妳這個半魔。」

  講話難聽的她收下冰之髮夾並收攏固定自己的頭髮。當髮夾發出咬合的聲響,恢復成熟悉氣質的普莉希拉和愛蜜莉雅並肩而立。

  然後──

  「──以龍為對手卻不知畏懼的傢伙們,根本活膩了。」

  「我不久之前才剛跟一頭很大的龍打過架。因此就算妳希望我怕,我也根本不會怕妳!」

  瑪德琳齜牙咧嘴進行威嚇,愛蜜莉雅則是清晰告知。

  接著,瑪德琳的瞳孔就像地龍一樣變細,手中的飛翼刃以驚人速度與力道迅猛地飛向兩人。

  看著邊旋轉邊接近的武器,愛蜜莉雅雙手生出一把冰之大槌。

  冰槌由下往上揮,試圖一擊把飛翼刃彈開。

  「唔、嘿咻!!」

  雙手承受強烈反作用力,踏穩腳步的愛蜜莉雅用力揮動冰槌,勉強讓飛翼刃偏離軌道,刀刃穿越愛蜜莉雅與普莉希拉頭部上方。

  但是才過招一次冰槌就碎散,而且雙手還發麻。

  「好驚人的力道……可能比我還孔武有力……!」

  「這是當然!用同樣標準比較龍與龍,根本就錯得──」

  嬌小身軀往前踏出一步,朝雙手生疼的愛蜜莉雅誇耀勝利。──瑪德琳頭上出現一個比市政廳還大的冰塊,並朝她墜落。

  「──呃!?」

  突然出現的冰塊,其規模和重量讓她出不了聲,筆直壓向她。

  冰冷的衝擊波以她為中心朝全方位噴發,白色的風吹走斷垣殘壁,帶來莫大破壞。

  「妳怎麼有臉叫別人不要破壞城市?」

  「咦!可是城市目前已經被破壞掉了吧……」

  「看法膚淺。妳的僕役想必負擔很重吧。話雖如此,妳也終於會了解了。」

  「了解什麼?」

  望著冰塊墜落處,普莉希拉雙手抱胸,瞇起眼睛。愛蜜莉雅發問,不過答案同時從普莉希拉的嘴唇和眼前的光景吐出。

  應該壓爛瑪德琳的冰塊,在刺進地表後微微顫抖,接著開始響起世界彷彿龜裂的聲響。

  本應墜地的冰塊,被女孩以手撐住。龜裂也以那兒為起點產生。

  「──了解龍人,是多麻煩的存在。」

  話音剛落,長條大冰塊就跟著轟然巨響被剖成兩半。

  破壞的衝擊力穿透整體,碎掉的冰塊從邊緣開始化為瑪那塵埃。而在冰屑飛舞的正中央咆哮的龍之化身•龍人,撲向兩人。

 7

  ──刺骨寒風肆虐,破壞衝動囂張跋扈,美女們在這樣的戰場上翩翩起舞。

  若有人遠遠地看到這場戰鬥,會因為太過莊嚴神聖而懷疑自己的眼睛吧。

  想著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幻?

  「──吼吼!!」

  傾注足以踩碎地面的力氣,矮個頭龍人投擲出旋轉的「死亡」。

  畫出弧形、掃除路徑上的一切,破壞飛刃以暴虐威脅完美地切割、撕裂世界。

  假如這是一幅畫,或許凡人的審美觀不會僅聚焦於破壞,而是連完美削切世界的修剪也會映入眼簾。

  瑪德琳•恩夏爾德的怒意,本質上就是千錘百鍊的暴力。

  但是──

  「普莉希拉!給妳!」

  在空中生出冰之踏腳處,閃過飛翼刃的同時讓銀髮飛舞的絕世美貌手朝地面揮舞,失去原形的街道頓時被冰凍。

  凍結的大地隆起,生成一把裝飾精美的冰劍。

  美姬飛馳而過,從地面拔起冰劍──

  「要不是妾身的話,手指會凍斷的。──不過,裝飾不賴。就用吧。」

  藍白絕冰劃過,斜向斬擊瑪德琳身體。

  不知那嬌小身體究竟蘊含了怎樣的力量,被砍的瑪德琳只是略微仰躺,相較之下施展了一擊的冰劍反而碎裂。

  就這樣,瑪德琳伸手要抓靠近自己的普莉希拉──

  「哦呀啊!!」

  不允許她施暴的愛蜜莉雅從上空落下,雙腳踢向瑪德琳。

  邊旋轉邊往下揮的雙腳已經穿上冰鞋,毫不留情地要擊碎女孩的雙肩。這攻擊讓頑強的瑪德琳踉蹌後退了一步。

  在這瞬間──

  「拜託了!」

  「少指使人。」

  落地的愛蜜莉雅雙手碰地,普莉希拉一把搶過生出來的冰之雙劍,越過蹲下來的愛蜜莉雅,砍向瑪德琳。

  左右手握著的冰刃各自從不同角度逼近瑪德琳,對方立刻用雙手的爪子承接,響起清脆聲響。

  「少得意忘……呃!?」

  「嘿喝啊!」

  打掉雙劍準備反擊的瑪德琳,看到普莉希拉的頭旁邊伸出的冰之槍尖,立刻傾斜上半身閃躲;而跟普莉希拉交換位置的愛蜜莉雅則是以目不暇給的速度刺出冰之長槍。

  「換人。」

  瑪德琳躲過這一槍,就換普莉希拉展露冰之劍舞。

  掀動紅色禮服裙襬,流暢揮舞綻放藍色光輝的雙劍,在銀白結凍的世界中起舞的普莉希拉,以劍舞攻向敵人全身,逼退對方。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

  被迫應付雙劍,陷入防守的瑪德琳吶喊。

  即使聽到沉痛吶喊,普莉希拉也絲毫沒有減緩猛攻的力道。而且對瑪德琳來說宛如惡夢的是,即便普莉希拉停止劍舞腳步──

  「喝呀!哦呀呀!嘿噫噠啊!!」

  還來不及喘息,愛蜜莉雅就衝了出來,接二連三生出冰之武器,運用不尋常的應對能力使盡力氣進行攻擊。

  ──普莉希拉靠技術,愛蜜莉雅靠力量,完美地封印住瑪德琳的攻勢。

  龍人與生俱來的身體能力,弱小人類根本不能比。即便是比人類稍微堅韌的亞人,在龍人面前也等同枯枝。

  而即便惹人討厭,會被拿來跟龍人比較的鬼族在這點也一樣。

  龍人與鬼族經常被拿來說是最強種族,但其實是錯誤類比。

  鬼族終究只是亞人當中最優異的血統。龍人卻是打從根本就不同。

  龍人並非亞人,因此與跟人族有關連的種族,完全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龍人並非人類。──明是如此,但為什麼這麼不順利?

  「妳們是什麼……算什麼東西!」

  放任怒氣使出的攻擊不斷揮空,終於吐出的憤怒也將用盡。

  就這樣,龍之憤怒用盡之後,反過來顯現的就是讓人看不下去的龍之嘆息了。抓住飛翼刃往旁邊揮掃,卻被愛蜜莉雅蹲下、普莉希拉飛躍躲過。

  兩人就這樣兵分上下兩路,同時回答她的嘆氣。

  既然她都問「妳是什麼」了──

  「──愛蜜莉!」

  「妾身就是妾身。」

  往上揮的冰之大斧,以及閃動的兩把冰刃,各自擊中瑪德琳。

  頭部的角被冰刃命中,身體承受冰斧猛擊,瑪德琳連防禦都來不及就往後方飛了出去。

  即便在戰鬥中,雪也沒停。瑪德琳的身體就在積了一層雪的地面高高彈起了一、兩次,猛然撞進瓦礫堆中,爆發出巨響和白色煙塵。

  愛蜜莉雅沒有大意,緊盯著她撞進去的瓦礫堆。

  「……解決了嗎?」

  「有成功的手感。但很遺憾地,沒有嚼勁。」

  「嚼勁……?」

  看著走到旁邊的普莉希拉手中的雙劍化為光芒,愛蜜莉雅歪頭表示不解。下意識地看向她嘴巴,她明明沒在吃東西,為什麼會說嚼勁呢?

  感受到視線,普莉希拉輕聲吐氣。

  「意思是,生為龍人,擁有『九神將』地位,卻才這種程度。」

  「那個,不只久繩醬,隆人是什麼?是亞人嗎?」

  「在古代就滅亡的種族啦。據說可以跟已經在這世上絕跡的龍溝通,不過,就是迷信傳說之流。」

  「龍……那也能跟波爾卡尼卡說話囉?只不過祂有點癡呆了。」

  愛蜜莉雅提心吊膽地說,普莉希拉則是微抬娥眉。接著她手指輕貼嘴巴。

  「真意外,從妳的嘴裡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是不是有些改變了?」

  「──?啊,莫非妳以為是玩笑?完全不是喔。其實呢,不久前我才見到了波爾卡尼卡,可是因為祂一直獨處,所以不太能對話。」

  見普莉希拉不相信,愛蜜莉雅連忙辯駁,但又馬上想起有更該優先處理的事。

  「不對。要是解決掉了,就不能叫瑪德琳阻止飛龍了!」

  「只要這股寒冷還在,動作遲鈍的飛龍不久後就會被殺光吧。」

  「這段期間還是有人身陷險境!而且昴跟雷姆可能也很危險……」

  「──呼嗯。」

  從普莉希拉身旁衝了出去,愛蜜莉雅靠近埋沒瑪德琳的瓦礫堆。隔著背影交談的對話,讓普莉希拉皺起柳眉。

  不過,這樣的反應並沒有讓製造出冰之掘棒,開始努力要把人給挖出來的愛蜜莉雅知道。

  不管怎麼說,望著那背影,普莉希拉小聲吐氣。

  即便這個結果是透過出乎意料的一手所帶來的,總之還是先當這結果還行。不過瑪德琳和飛龍造成的損害,龐大到無法抹除。

  最糟的情況,是把據點移到魔都卡歐斯弗萊姆,或是仰賴協助者瑟莉娜•德拉克洛伊上級伯爵。這些都不得不納入考量。

  「不管怎樣,先讓那些收起翅膀吧。」

  暫時停止思考未來的事,普莉希拉仰望陰鬱的白色天空。

  雖說範圍有限,但愛蜜莉雅的力量是可以改變氣候的。還不如乾脆留在佛拉基亞比較會被重視,這樣就不會蠢到浪費時間在王選這種必敗之戰。

  因為在佛拉基亞會被尊敬的能力,在露格尼卡不一定會受到同等對待。

  話雖如此,能力姑且不論,憑愛蜜莉雅的個性,是無法在佛拉基亞生存下去的──

  「──」

  對著天空思考的普莉希拉,眼神微微晃動。

  宛如紅寶石的瞳孔之所以會搖動,是因為在空中發現了些許不尋常。

  而理解到那不尋常是什麼的普莉希拉──

  「找到了!瑪德琳,我現在就把妳挖出來。不過,妳要乖乖聽我們的話……」

  「──啊。」

  「咦?」

  找到被瓦礫埋住的女孩,愛蜜莉雅用冰之掘棒除去建築物的碎片。被骯髒的雪給弄髒身體和衣服的龍人女孩,就仰躺在底下。

  她嘴唇動了一下,發出沙啞的聲音,愛蜜莉雅仔細聆聽。

  期待會是她認輸,讓飛龍撤退的話。

  可是這樣的期待落了空,瑪德琳的嘴巴編織出的不是敗北宣言。

  她只說了一句話。是名字。

  「──梅佐雷亞。」

  ──下一秒,來自雲端的「龍」之咆哮朝地面傾注破壞。

 8

  天空綻放出白光的那瞬間,愛蜜莉雅和普莉希拉同時動了起來。

  無聲也無信號就長出的冰之塔,朝天空延伸的塔頂有著銀色與紅色美女。

  站在一口氣就往上生長十幾公尺的高塔頂端,愛蜜莉雅雙手朝天高舉,在預計白光會照射到的範圍內做出巨大冰之天蓋。

  大天蓋裡頭又有小天蓋,合計總共六片天蓋覆蓋天空。

  而站在冰雪防護的後頭,普莉希拉纖指伸向虛空,拔出以空間為鞘的「陽劍」。

  綻放紅色光彩,以絢爛奪目的珠寶裝飾的珍貴寶劍,不過從內部散發的光芒跟萬全時候相比顯得微弱。

  即便如此,普莉希拉還是架起寶劍,仰望頭頂。

  緊接著,降下的白光直擊最外側的天蓋,不到一秒鐘,第一片天蓋就被貫穿,後面第二、第三片也是如此。白光直逼地面。

  但要說被貫穿打破的天蓋沒完成任務的話,是不對的。

  每次白光碰觸並貫穿天蓋的瞬間,角度就微微產生變化。

  第一到第三片的微微變化,到了第四、第五片則成為些許變化,而在第六片被打破的剎那,光芒入射角度確實改變了。

  白光筆直落向冰之塔,墜向站在塔頂的兩人。

  為了迎擊,純紅光彩化身為美麗動人的反抗閃光──

 9

  「──」

  聲音完全消失,有生以來頭一次體驗到無聲無息的靜謐十秒。

  其實八成不到一秒鐘吧,在那個爆裂開來時,從都市南側擴散出去的衝擊波吞噬、翻轉了整個城郭都市。

  地面、建築物、人類、飛龍毫無區別,全都被狂風不留情地吞沒吹飛。

  當然,也包含收留傷患、充當臨時治療院的城市最大宅邸。在那邊忙不迭為傷者處置傷勢的浮洛普,也在衝擊力下撞上牆壁。

  「──嗚。」

  可能暈過去幾秒,或是十幾秒,又或者是以分鐘為單位。

  背後受到強烈撞擊,感覺五臟六腑都要倒出來了。雖然不是很痛,但有可能是受了因為過痛,反而感受不太到的重傷。

  假如是真的,希望能就這樣過著不會察覺痛楚的每一天,看著妹妹米蒂安平安幸福地嫁給某人,自己也品嚐到報復世界的成就感,頤養天年直到壽命告終。

  若到那種地步,應該就無法區分是傷重而死還是老死的了吧。

  「還好還好,狀況似乎沒有很嚴重……」

  在確保安全後,慎重評估自己的狀態才起身。

  手腳能動,手指也都還在。很幸運地似乎沒有缺耳少鼻或眼睛爛掉。雖然不能輕忽大意,但過度悲觀也不好。

  邊甩頭邊站起,浮洛普擦拭模糊的視線,觀察周圍的情況。

  看樣子,旁人受害的程度跟自己差不多,到處都傳來喊痛的呻吟。有等待處置的,也有已經完成包紮的,還有剛剛才受傷的,總而言之得去幫忙他們。

  「管家先生和巫它卡它小姐,也平安無事嗎……」

  讓普莉希拉去應付瑪德琳後,浮洛普一行人就回去豪宅與雷姆她們會合,想著自己有什麼能做的,幫忙照料傷患。

  雙眼點燃火焰的舒爾特雖然擔心主子,但也一起幫忙,總算設法讓心情平靜了下來。

  要是因為剛剛那發衝擊導致前功盡棄的話,那可就白做工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從豪宅裡頭現身的,是原本在用魔法治癒重傷患者的雷姆。拄著拐杖的她雖然暈眩,卻還是看向窗外,試圖釐清發生什麼事。

  剛剛撼動整個都市的衝擊波雖然不是嚴重非凡,但也不尋常。

  甚至會讓人覺得,比起飛龍成群結隊來襲,或是「九神將」憑一己之力四處撒野,是否發生了更可怕的事情。

  就在這麼想的浮洛普要叫雷姆的時候──

  「──不好了!」

  雷姆瞪大眼睛,表情嚴肅地趕往大門。看到外頭怎麼了嗎?她慌張地衝了出去,浮洛普朝著她的背影大喊:「夫人!」

  按住疼痛的胸口和膝蓋,追在雷姆後頭,結果看見她正蹲在倒在前庭的人影旁邊確認狀況。

  似乎是被剛剛的衝擊波給打飛的新傷患。跟著跑到外頭的浮洛普,為待在屋子內就看不見的光景張口結舌。

  「這是……」

  白雪紛紛降落在瓜拉爾。南方的天空有好幾層厚厚的雲層,而太陽光彷彿貫穿那些雲層般直接照耀下來。

  望著這幅甚至可以說是幻想的光景,浮洛普口吐白霧,身體不由自主顫抖。

  除了周圍的氣溫驟降外,還有彷彿天地異變的絕景展現在眼前。就算說這是在做夢都很難夢見這樣的景色吧。

  換句話說,這反而不是夢。浮洛普搖搖頭。

  「浮洛普先生,請幫我!得把這孩子搬進去……」

  「嗯,知道了。即便外頭天空的樣子這麼神奇莫名,我們也只能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而且要拼命地──」

  去做。浮洛普轉頭準備打算幫忙雷姆,但忍不住睜大眼睛,連話都沒法說完。

  理由很簡單易懂,就在要求幫忙的雷姆身後──

  她背後是被剛剛的衝擊波給吹到前庭,為了治療所以要運進屋子的小小人影。身材嬌小,外表楚楚可憐,頭上長著兩隻黑角。

  可能意識不清晰吧,緩緩站起身的女孩,準備揮動有著利爪的手。

  「──」

  浮洛普再度感覺到聲音消失,時間流逝與現實無法咬合的狀況。

  看著這邊的雷姆,絲毫沒察覺到後方逼近自己的威脅。與其說身為威脅本身的女孩意圖傷害雷姆,看起來更像是出於防衛本能。

  一定遇到了很慘的事吧。雖然同情她,但令人難受的是同情了狀況也不會改變,實在困擾。

  「──」

  負責保護雷姆的枯納和禾力,恐怕也要花時間才能從方才的衝擊波中恢復。視線範圍內沒看到她們,因此無法期待她們出面處理。

  雙眼燃燒的舒爾特,壓抑著鬥心幫忙包紮的巫它卡它,一直昏迷不醒的海因格,全都不能指望。

  只要閉上眼睛,就能在眼皮底下看見露出燦爛笑容的妹妹。

  為了不讓哥哥再有痛痛的回憶,發誓要變強也真的變強了,讓自己自豪的妹妹。給予兩兄妹投入世界契機的恩人、結拜兄弟,他們的身影紛紛浮現。

  『──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吧,浮洛普。犧牲自己是傻瓜才會做的事。』

  想起了有一次,恩人這樣笑生存方式有勇無謀的浮洛普。

  而這一刻,浮洛普說出跟當時一樣的話。

  「我呢,被叫大笨蛋也無所謂。」

  這樣的答案,浮洛普喜歡的人們個個都拍手大笑。

  「浮洛普先──」

  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推開纖弱肩膀,把雷姆推離現場。

  當鋒利的爪子揮過來時,有一個傻瓜取而代之擋了下來。

  ──鮮血飛散,浮洛普•奧康奈爾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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