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羅琳的選擇

閒話　羅琳的選擇

　　「你說你撿到一個奇怪的魔道具？」

　　由於雷特在回家的同時便提起這件事，所以我──羅琳•維維耶也立刻對這件事產生興趣。

　　我明白雷特是以出入迷宮為工作的冒險者，所以撿到魔道具也並非新鮮事。

　　可是這附近雷特會接觸的迷宮，也就只有《水月迷宮》與《新月迷宮》，而會在那兩個迷宮裡出現的魔道具，幾乎都是已知的玩意。

　　而如果是那樣的東西，以雷特的眼光也能分辨出來，就算是認不出來的東西，拿去冒險者公會通常也都能找到人鑑定。

　　只是偶爾也有例外。

　　而這次似乎就是例外狀況。

　　「是啊，麻煩妳看一下。其實外觀看起來就是普通的《還童魔鏡》，只是……」

　　雷特在說到這裡的同時，也將鏡子對著我。

　　我能從鏡中看到自己大約年輕十歲的模樣。

　　那差不多就是我剛來到馬爾特時的樣貌。

　　真令人懷念。

　　「……我看起來也是那樣……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被我這麼一問，雷特便將臉湊過來，讓自己也映入鏡中。

　　在鏡中的雷特同樣也並非現在已經變成魔物的樣貌，而是還是人類時且年輕約十歲的模樣。

　　可是，轉頭去看「實物」，在我身旁的仍是一名戴著骷髏面具的男子。

　　這個鏡子不會真的讓人變年輕。

　　《還童魔鏡》的效果就只是這樣。

　　當成用來緬懷過去的道具或許是很有趣，可是偶爾也會有人妻被這玩意搞到心靈受創，所以也算是在持有時需要格外留意的魔道具。

　　「再多看一下就知道了……妳看。」

　　我順著雷特的話語將視線拉回到鏡子上，結果……

　　「……哇！怎麼會？我剛才根本沒動喔……」

　　我看見年輕時的我正朝我們揮手。而鏡中的雷特也同樣那麼做。

　　可是我跟雷特都沒有那麼做。

　　「我應該沒看錯吧？雖然冒險者公會的鑑定員說這是普通的《還童魔鏡》，但這絕對有問題吧……？」

　　「這當然有問題。《還童魔鏡》只是會映照出以前樣貌的東西，裡頭的人並不會擅自活動。你究竟是在哪裡撿到這玩意的……」

　　「沒有啦，就是在《水月迷宮》撿到的。我是在殺哥布林的時候，在其中一隻哥布林身上發現的。我是知道這玩意不值多少錢，但多少還是能賺一點，所以還是拿了回來……結果在回來的路上一看，就發現這個問題。我自己也嚇一大跳呢。」

　　「……是在《水月迷宮》撿到的嗎？好吧，既然是在那裡找到的，不管發現什麼東西，可能也不算太奇怪吧……」

　　我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以前雷特說過他曾在那裡遇見一個以《水月迷宮》為據點的神祕人物。

　　雷特身上那件有異常強度的披風，以及會自動繪製地圖的《刺槐的地圖》，其實也都是在《水月迷宮》發現的。

　　這樣一想，會在那座迷宮發現什麼奇怪的東西，好像也並非毫無道理。

　　「也是啦。總而言之，我是希望能請妳調查一下，如果能夠賣錢，看妳能不能順便估個價。」

　　「調查是不成問題，可是估價……我從沒聽說過這種東西。我是認為應該會很值錢，不過具體的數字就……嗯！？」

　　正當我盤算這些問題跟雷特解釋的時候，突然發生了令人驚訝的變化。

　　在鏡中的我與雷特朝我們靠近，並將手朝我們伸來。

　　只見鏡中人物的手不斷伸長，甚至穿過了鏡面與現實的分界，緊緊把我跟雷特抓住。

　　「這是……！？」

　　「……好像不太妙耶……？」

　　就在我跟雷特脫口說出聽起來有些滑稽的話語時，我們也被伸出的手臂一把拖入鏡中。

♦♢♦♢♦

　　「……痛死我了……」

　　我甩了甩頭，同時觀察周圍的狀況。

　　我似乎撞到了頭，現在腦袋仍隱隱作痛。

　　但這並不是什麼重傷。

　　感覺這陣疼痛應該過一陣子就沒有大礙，所以我想先確認狀況比較重要。

　　話是這麼說，可是……

　　「一個人都沒有……雷特好像也不在這裡。而且也沒有任何東西……」

　　我發現自己置身在放眼望去什麼都看不到黑暗空間內。

　　可是不知為何，雙腳卻能踩到地面，我也能清楚看見自己的身影。

　　雖然我不清楚這是什麼狀況，不過可能還是先把這裡弄亮一點比較好。我抱著如此想法詠唱光魔術，但魔術卻施展不出來。

　　「……這究竟是……」

　　當我在困惑之中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隱約聽到說話聲。

　　『……我就說不是這樣了！』

　　『那應該怎樣？這樣不是很完美嗎？』

　　是兩個人互相爭執的聲音。

　　我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看到那裡不知何時多出另一個空間。

　　那看起來像是豪宅裡的房間。

　　那裡頭擺滿了書，有兩個人在其中面對面交談。

　　一個人是魔術師裝扮的老人，而另一個人是……

　　「……那是我嗎？看起來真小……」

　　那應該是我七、八歲時的模樣。

　　從她身上多少能看出自己的模樣。

　　只是，那孩子的表情不知該說是囂張還是什麼，感覺就是一臉「我肯定沒錯」的模樣……

　　當時的我確實也是那樣。我不禁這麼想道。

　　那名老人也是我相當熟悉的人。

　　他是我的老師。

　　我曾與那名老人學習魔術與學問方面的知識。

　　他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只是當時的我絲毫沒有這種想法……不知他最近過得怎樣了。

　　不管怎麼說，我想應該至少還活著。

　　他就是這樣的人。

　　至於我的老師跟我究竟在吵什麼……

　　「爭論魔杖的品質……以前確實有吵過這件事。我記得後來是……」

　　『頑固的臭老頭！』

　　我說完這句話，便接著把魔杖扔了。

　　然而下一瞬間，只見老師手中迅速凝聚強大魔力，隨即施放出魔術。

　　能以如此迅捷的速度施展魔法，簡直堪稱神技，就算是現在的我，應該都沒法辦到。

　　我是很想抱怨他怎麼可以對小孩施展那種魔術，但抱怨也沒用。

　　當小時候的我看到魔術從耳旁掠過，命中後方牆壁的同時，也被嚇得昏了過去。

　　『……到底是誰頑固了。真是的……』

　　老師在小心確認倒地的我沒有受傷之後，便接著讓牆上的洞恢復原狀，最後再用魔術將我整個人扔到床上。

　　「……我覺得你們兩個根本是半斤八兩。」

　　我想自己會忍不住脫口說出如此感想，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然而就在我說完話的瞬間，眼前的景色突然改變。

　　接著映入我眼簾的是……

　　「……是第一大學的辦公室嗎？」

　　這是我以前工作的地方。

　　我看見自己一臉無趣地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有許多學者進出辦公室，向我報告事情，而我看來正在一一聽取那些報告。

　　可是那些學者的五官是一片空白。

　　我試著回想當時那些人的長相，但怎樣都想不起來。

　　這或許是根據我記憶所呈現的景象。

　　看來我不記得的東西，就沒法有清楚的景象。

　　想到這裡，我試著走到年輕的自己身邊，窺看當時我手中的報告，我發現自己還能清楚看見報告的內容。

　　所以這是我還記得的東西。

　　這樣一想，當時我確實沒怎麼去留意其他人的長相。

　　我只關心獲得的情報。

　　在理解這個機制之後，我感覺自己好像在被人指責當時對周圍的人有多麼漠不關心。

　　可是，我現在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

　　正因為明白這一點，所以我並沒有受到太多打擊。

　　場面再次轉變。

　　一名模樣像是年輕學者的女性進到辦公室內對我說話。

　　這次我可以清楚看見那名女性的長相。

　　她是我以前的部下。

　　她對我說道：

　　『羅琳，妳是不是累了？』

　　『我並不覺得……比起那種事，我之前提過的報告整理好了嗎？還有……』

　　『放心，很快就會全交上來的。比起報告，妳可別把自己累壞了。妳可以偶爾放個假，去其他地方走走啊。』

　　『……我不需要放假。』

　　『真是的……好吧，如果哪天妳想休息一下，要記得說喔。我會設法幫妳騰出時間的。』

　　『……不好意思，讓妳為我操心了。可是我真的……』

　　『好好好。總之妳想休息的時候要說喔。』

　　那名女性說完這些話便走出辦公室。

　　而我則在房門關上的同時……

　　『……休假……嗯？』

　　就在這個時候，一張紙從桌面滑落到地上。在那張紙上記載了許多邊境都市的情報，上頭還描述了一些只有在那裡才能採集到的素材。

　　對了。我當時正對那些素材產生興趣，所以……

　　『……我是想找一天去看看，但現在實在抽不出時間。改天再說吧……』

　　……？

　　我不記得自己有那麼說過。

　　當時應該是……

　　「不然就請個假好了。」

　　！？

　　聽到有人在我身後說出這句話，我連忙回頭。

　　我看見小時候的自己正站在那裡，仰頭看著我。

　　她是什麼時候……

　　「……沒錯，我是這麼說的。我還記得。之後我便來到馬爾特……還遇見了雷特。」

　　我克制內心的動搖做出回應，只見小時候的我接著說道：

　　「可是，如果當時沒有到這裡來……又會怎麼樣？妳不想知道嗎？」

　　「嗯？一定要說的話，是有一點好奇吧……」

　　聽到我這麼說，小時候的我便彈響手指。

　　下一瞬間，我感覺龐大的情報猛然湧入我的腦袋。

　　無數我當時如果沒來馬爾特所可能採取的行動，在我眼前高速閃現。

　　我看見同時主導複數研究，並且所有研究都取得成績，地位扶搖直上的模樣。

　　最後我看見自己坐在校長的座位上，無數學者對我畢恭畢敬的光景。

　　那是我曾經期望過的模樣……

　　如果以前的我看到如此景象，肯定會不假思索地說這就是我想成為的樣子。

　　可是，在現在的我眼中……

　　「如果待在這裡，就可以變成這樣。而這段時間想重複多少次都沒問題……」

　　小時候的我用詭異的語氣這麼說道。

　　我感覺自己的思緒有些模糊，一股奇妙的感覺在腦中擴散。

　　「可以不斷重複的……榮耀……」

　　那想必會是十分愉悅的體驗。

　　我所發表的學說獲得肯定，得到無數人贊同，享受眾人的吹捧。

　　而這最終也讓我獲得無上的地位……

　　就某個角度來說，這肯定是十分愉快的事。

　　當時的我心中正充斥一股滿足感……不，那是一種堪稱無所不能的情緒。

　　所以真能不斷重複這種感受，或許也不錯……

　　「可是，對現在的我來說，那是沒有絲毫魅力的東西。」

　　「……！？」

　　聽到我用明確的語氣給出如此答覆，小時候的我臉上滿是驚訝。

　　「怎麼會……？催眠應該已經開始生效了才對。」

　　「我就知道。來到這裡之後，我就一直覺得奇怪。我總覺得思緒有些模糊……這玩意其說是魔道具，應該說是魔物才對。只是太過罕見，所以我一下子沒有想到。『鏡魔史培克勒姆』，會躲在鏡中將映照對象拖入自己世界的東西……由於在圖鑑裡的模樣相當駭人，所以我一下子聯想不到……沒想到還有偽裝成《還童魔鏡》這一招。」

　　大概是身分徹底曝光導致自暴自棄，只見小時候的我全身開始融化，最後變成一隻異常瘦小，模樣像是哥布林的魔物。

　　魔物伸出利爪，呲牙裂嘴地朝我撲了過來。

　　「……我其實還挺開心的。謝謝你讓我做了一個好夢。」

　　我閃身躲過攻擊，從腰間抽出劍，用柄頭重擊「鏡魔」的腦袋。

　　只見裂痕從「鏡魔」被擊中的部位逐漸擴散到全身……然後……

　　啪！

　　伴隨著響亮的鏡面破碎聲，整個黑暗世界就像「鏡魔」的身軀一樣應聲瓦解。

　　我猛然回神，發現自己又重新回到家中的客廳……

　　而那面《還童魔鏡》……不，是「鏡魔」的殘骸就掉落在我腳邊。

　　而雷特也同樣站在我身邊。

　　「……我成為了神銀級的……！？……咦？這裡是……」

　　他嘴裡正嘟嚷著這些話語。

　　看來雷特似乎是被騙了。

　　可是因為我解決了「鏡魔」，所以雷特得以跟我一起返回現實。

　　「你啊……你剛才中幻術了。你搞清楚狀況了嗎？」

　　被我用無奈的語氣這麼一問，雷特露出苦笑：

　　「沒有啦……我當然知道。我只是覺得那樣好像挺有趣的……所以想說也許可以享受一下。結果這麼快就回來了啊……」

　　雷特看來頗為遺憾地這麼說道。

　　看來雷特是在有自覺的狀態下，故意去中幻術。

　　真是不怕死。

　　好吧，其實我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畢竟我在途中也是做了類似的事。

　　「對了，我是讓魔物對我施加自己成為神銀級的幻覺，羅琳看到的幻覺又是什麼？」

　　「我嗎？是我以前想成為大學校長的夢想……」

　　「那算是夢想嗎？只要妳有那個意思，現在應該也不成問題吧？」

　　「是有那個可能，不過我現在可沒有那個意思。因為我還挺喜歡現在這種生活的。」

　　「妳真奇怪。」

　　「你沒資格說我奇怪。」

　　之後就跟往常一樣。

　　我們在用晚餐的時候，彼此分享了在鏡中遇到的狀況，聊得相當開心。我還順便分析了魔物在我們身上施加的幻術，得到能夠創造出新魔術的線索，讓這天成為一個令我相當滿意的日子。

　　可能的話，我希望這樣的生活能一直持續下去。

　　正因為我在那天所做的選擇，讓我擁有了現在的生活，所以我對當時的決定心懷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