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魯多
巴魯多
這就是所謂的走馬燈吧。
記憶在腦海中閃過,而我冷靜地看著這一切,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在腦海中閃過的記憶,是從我的孩童時代開始,一直延續到在魔王城裡工作的成年時代。
我出生在魔族的名門貴族家庭,身為菲沙洛公爵家的長子,一直走在無愧於顯赫家世的康莊大道上。
不過,那並非是因為我的努力與能力得到認同,而是因為人手不足。
我並不是看不起自己,也自認能力不會輸給別人。
但早已亡故的第一軍軍團長──亞格納大人確實在各方面都勝過我。而論武力是我弟弟布羅、論魔法技巧是第六軍軍團長修維、論權謀戰術則是沙娜多莉,他們各自的強項的確也都在我之上。
周圍有著許多比我更出色的人,我卻還是能夠順利地出人頭地,全是多虧了顯赫的家世與時代背景。
因為魔王下落不明,魔族又長期與人族征戰,因而失去許多上個世代的中流砥柱,才會處於人手不足的困境。
比起因此出人頭地的喜悅,被繁忙工作壓榨的痛苦要大得多了。
為了重振搖搖欲墜的魔族,我一直四處奔走。
即便現任的魔王大人就任魔王,這點也沒有改變。
我反倒變得更忙了。
好不容易才重新走上正軌的內政與軍務,也因為跟人族之間展開大規模戰爭,又被打回了原點。
雖然這讓我感到羞愧,但我也無法違抗魔王大人。
因為就算違抗魔王大人,我們也毫無勝算,還不如選擇跟比較有勝算的人族交戰。
而結果就是兩敗俱傷。
亞格納大人、修維還有我弟弟布羅,這三位軍團長都永遠離開我們了。
我不想知道魔族到底有多少人戰死。
可是,人族也失去了勇者,以及許多的強者。
雙方顯然都付出了巨大的犧牲。
一切都照著魔王大人的計畫在進行。
魔王大人的目的並不是讓魔族取得勝利。
她只是希望魔族與人族都多死一些人。
聽過魔王大人在世界任務裡的宣言,就能理解她這麼做的理由了。
但我們魔族對此也有話要說。
魔族一直在跟人族征戰。
畢竟在現存最古老的歷史書中就有紀錄,從那之後魔族與人族間就不斷戰爭。
我們一直戰鬥,打到自己滿身瘡痍,幾乎就要滅族的地步。
為了這個世界。
為了成為這個世界的礎石。
為了償還我們過去出於慾望把自己改造成魔族,並消耗掉大量MA能量的罪過。
做到這種地步還沒能達成目標,我也覺得很遺憾。
可是,我們魔族多年來的努力,被人說成是過著逍遙自在的生活,還說對我們毫無期待,實在讓我無法原諒。
那我過去的努力到底是為了什麼?
布羅到底為何而死?
亞格納大人與修維,還有在那一戰中死去的許多士兵,以及在歷史洪流中死去的無數魔族……
難道他們全都白死了嗎?
光是這樣還不夠,還要繼續剝奪我們魔族的生命嗎?
看到自己聽到布羅的死訊,在房間裡獨自流淚的光景,讓我感到怒不可遏。
我又看到了之後的記憶。
這是世界任務剛發布時的記憶。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在會議室裡沮喪地這麼說。
在魔王大人外出遠征時,發生了前所未聞的大事。
也難怪我會那麼沮喪。
「就算你這麼問,也沒人知道答案吧?」
我的態度似乎讓沙娜多莉感到傻眼,她略顯困惑地嘆了口氣,還聳了聳肩膀。
除了沙娜多莉之外,其他軍團長也都到場了。
不過,也有不少軍團長並未到場,他們不是在之前的大戰中戰死,就是跟隨魔王大人前去遠征。
包括我在內,只有四個人在場。
第二軍軍團長沙娜多莉。
第三軍軍團長古豪。
第五軍軍團長達拉德。
還有我,一共四個人。
這次的議題當然是我們突然聽到的世界任務內容。
看是要阻止邪神的計畫,還是要協助邪神的計畫,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追根究柢,這個世界任務到底是什麼?
在魔族漫長的歷史中,應該還不曾發生過這種事情。
「……我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儘管內心感到沮喪,我還是努力擠出這句話。
「就算你說要聽聽我們的看法,我們手邊的情報也實在太少了。我們對這件事幾乎一無所知,不管怎麼討論,應該也不會有結果吧。」
沙娜多莉說出了合理的看法。
事情就跟她說的一樣。
《世界任務開始。為了防止世界毀滅,請阻止企圖犧牲人類的邪神的計畫,或是要幫助邪神也行。》
我們突然就聽到了這些話,說實話我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根據我的調查,所有魔族好像都有聽到這些話。
當然,我並沒有對全體魔族展開調查,所以這可能是只發生在魔王城附近的現象。
即使魔族有聽到這些話,人族也有可能沒聽見。
但我無法立刻調查這件事。
我覺得就算對此展開調查,也不代表事情就會有所進展。
更重要的是,那個邪神到底是何方神聖?
如果我們要阻止或是協助邪神,又該做些什麼?
只聽到這段話,完全無法讓人找到答案。
因為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讓我無法判斷該怎麼做才對。
魔王大人或許知道些什麼……
在魔王大人外出時發生這種事,實在太不湊巧了。
「就算搞不清楚狀況,我們也該有所行動。民眾都陷入混亂了。」
現在連我都搞不清楚狀況。
一般民眾也會不知所措吧。
其中應該會有不少人感到不安。
這是因為世界任務的內容聽起來很危險。
人魔大戰最近才剛結束,就又發生這種事情。
在最壞的情況下,不安的情緒可能會讓民眾平時累積的不滿爆發,最後變成暴徒。
強硬的徵兵與之後那場大戰,原本就讓民眾對政府非常不滿了。
政府之所以還能壓住民怨,全是因為民眾無不畏懼魔王大人。
現在魔王大人外出遠征了,只要一點小事就有可能引爆民怨。
為了防止民怨爆發,對於剛才的世界任務通知,政府必須做出某種反應。
「可是,我們不是也完全搞不懂狀況嗎?我們不能隨便亂說話敷衍民眾,也不能誠實地說政府什麼都不知道吧?」
「……妳說得對。」
這很可能變成引爆民怨的導火線。
簡直像在說政府無能一樣。
可是,既然我們真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這可能也是事實吧。
「……古豪,你有什麼想法嗎?」
「咦!啊……抱歉。我對這種複雜的事情不是很懂……」
雖然我原本就不抱期待,但古豪果然沒想到好主意。
「達拉德,那你呢?」
「嗯……雖然這種事平時必須請示魔王大人,但我們現在沒辦法那麼做。」
達拉德雙手抱胸,為此陷入煩惱。
雖然他是個魔王至上主義者,但撇開這個缺點,就是個文武雙全的優秀人才。
看來連他都沒辦法立刻做出判斷。
不過,其實我也是半斤八兩……
「話說回來,巴魯多大人說得沒錯,我們不能毫無作為。現在只能先對外宣布政府還在進行調查,要求民眾保持冷靜了。」
「……看來這就是最好的做法了吧。」
雖然只能爭取時間,但至少可以讓民眾知道政府正在努力調查。
我不認為這樣就能完全壓下民眾的不滿,但應該有一定程度的效果才對。
「是不是應該增加在市內巡邏的人力,讓國家進入戒嚴狀態?」
「可是,要是到處巡邏的士兵增加太多,不是會反過來刺激民眾嗎?」
「這也不是不可能……不過,我們可以藉口說要展開調查,讓士兵訪問每個家庭。畢竟我們有必要確認是不是所有人都有聽到那些話。」
「確實如此。這樣就算街上的士兵變多,也不會顯得不自然了。」
「沒錯。這樣也能讓民眾知道,政府正在努力展開調查。」
多虧了達拉德提出的解決方案,讓我們決定了現階段的方針。
雖然無法澈底解決問題,但應該可以控制住街上的混亂情況。
「我可以把這件任務交給第二軍執行嗎?」
「沒問題。」
「魔王城周邊區域就決定這樣處理了,那其他城鎮又該怎麼辦?」
「如果情況允許,我希望其他城鎮也能儘快比照辦理,但我們現在缺乏人手,頂多只能向各個城鎮分別派出一位傳令吧。」
「嗯,那這個任務就交給第五軍負責吧。」
「謝謝你的幫忙。」
我們很順利地決定好該做的行動。
雖然我在正式開會前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但總算是讓我們找到最重要的大方向了。
……即使有個傢伙幾乎只是坐著旁聽,跟擺飾品沒兩樣就是了。
「問題在於,我們完全不曉得這個世界任務到底是怎麼回事。」
「的確是呢。」
那八成是神的啟示。
既然如此,其重要性恐怕難以估計。
我們不能因為對其一無所知就當作沒這件事。
「唉……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我忍不住一邊嘆氣一邊抱怨。
就在這時──
《世界任務第一階段開始。開始對全人類安裝禁忌。》
「……什麼!嗚!啊!咕哇!」
我又突然聽到那種聲音了。
還沒來得及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我就突然感到一陣頭痛,趴倒在桌子上。
我無法忍受那種彷彿直接把滾水倒進腦袋裡的難受感覺,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我全都想起來了。
後來,重新睜開眼睛的我們親身體會到「禁忌」的真相,又在之後的世界任務第二階段與第三階段,得知魔王大人的真正想法。
然後,我做出了選擇。
我選擇戰鬥。
後面的事情進展得很快。
我親自快馬加鞭趕往人族的帝國,擔任了要求停戰的使者,負責留守的沙娜多莉也在這段期間招募自願參戰的人組成軍隊。
我原本還以為這個停戰協議恐怕不好達成,結果對方二話不說就答應停戰,甚至允許我們使用帝國擁有的轉移陣。
帝國的反應如此迅速。
讓我知道他們也豁出去了。
「如果我真的要自稱是魔王大人的忠臣,就應該阻止你們才對。」
在我們出發之前,第五軍軍團長達拉德用沉重的語氣對我這麼說。
「……看來我還是無法成為魔王大人的忠臣。」
達拉德露出寂寞的笑容。
我們這些軍團長並不團結。
有些軍團長像沙娜多莉那樣意圖推翻魔王大人,也有些軍團長像修維那樣被魔王大人澈底馴服。
可是,我們這些真正出身魔族的軍團長有個共通點,那就是幾乎沒有人是發自內心效忠魔王大人。
就連第一軍軍團長亞格納大人和我,都沒有真正效忠魔王大人。
如果我們不臣服,魔族就會被她消滅。
所以我們才不得不臣服。
在我們之中,只有達拉德是身為真正的魔族,卻又發自內心效忠魔王大人的軍團長。
這也是因為達拉德出身於極度崇拜魔王的家族。
儘管身為那種家族的成員,達拉德卻是誕生在沒有魔王的時代。
他一直夢想成為魔王的部下,好不容易才實現願望當上軍團長,得到待在魔王身邊的權利。我實在無法想像他現在的心情。
不過,他的忠誠應該是貨真價實的吧。
就連像達拉德這麼忠心的軍團長,都不被允許加入魔王大人的陣營。
到頭來,魔王大人攻打妖精之里時帶去的部下,就只有那些她親自提拔的軍團長。
達拉德的忠誠無法打動魔王大人的心。
世界任務發布後,魔王大人的真正想法與目的公諸於世,而她也正準備前往最後的戰場。
「魔族領地的治安就交給我來維持,你們放心地去吧。」
達拉德被夾在對魔王大人的忠誠與身為魔族貴族的責任之間,最後做出了不參戰的結論。
就跟他本人說的一樣,如果他要堅持當魔王大人的忠臣,就應該阻止選擇與魔王大人為敵的我們。
可是,達拉德同時也是一個擁有領地與人民的貴族。
他無法對那些人民見死不救。
但他也無法對魔王大人拔刀相向。
我無法指責達拉德,批評他這種兩邊都不想得罪的做法。
雖然我為了與人族接觸,先一步離開魔族領地,但當我委託沙娜多莉處理遠征的準備工作時,有特別交代她只召集想上戰場的士兵就好。
對手可是那位魔王大人。
一旦跟她打起來,應該必死無疑吧。
就算把那些不想送死的士兵帶到必死無疑的戰場上,也只會扯我們的後腿。
我只打算帶走明知會死也決心一戰的士兵。
而我們召集到的魔族軍,人數竟然比我想的還要多。
「人數還真多。」
「就是說啊。」
我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感想,而沙娜多莉有氣無力地如此回答。
沒錯,另一件讓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就是沙娜多莉也在這裡。
「我還以為妳會選擇留在魔族領地。」
「……我也正在後悔自己為什麼要來到這裡。」
儘管沙娜多莉如此感嘆,卻沒有想要逃跑的意思。
「我好像曾經是世界級的知名女演員。」
「妳看過自己的轉生紀錄了嗎?」
「是啊。既然你有這樣的反應,難道你也看過了嗎?」
「看是看了。」
「禁忌」中有個叫做「轉生紀錄」的項目。
裡面是能讓人得知自己過去如何轉生的紀錄。
或許該說是喚回刻劃在靈魂上的記憶才對。
只要選擇其中記載的人生,就能讓人想起當時的記憶。
我選擇了第一段人生的記憶,並想起了那時候的一切,可是光是那些記憶的量,就已經非常驚人了。
一瞬間回想起那麼多的記憶,讓我受到巨大衝擊,甚至懷疑自己的大腦可能會因此爆炸。
幸好我只有感到有些暈眩,還不至於昏倒。
光是想起一段人生的記憶就這麼難受了,想起所有記憶應該很危險吧。
我之所以沒受到太大的傷害,恐怕是因為我擁有「紀錄」這個技能。
更正確的說法是,這大概就是系統中存在著這個跟戰鬥幾乎無關的技能的原因吧。
「我還主演了好幾部電影喔。」
「那可真是厲害。」
「可是,現在已經找不到那些作品了。」
因為系統的效果,讓書本之類的儲存媒體都會迅速劣化。
雖然書本還能靠著抄寫勉強保留下來,但電影就無法如此保存了。
沙娜多莉在第一段人生中擔任女演員演出的作品,在世界上已經找不到了。
「死法也很無趣。看了那段記憶,我突然覺得很難過,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到底有何意義。所以,我才會覺得自己現在不能逃避。雖然這樣一點都不像我就是了。」
「……原來如此。」
「那你呢?」
「我?」
「我都告訴你了,要是你都不說,不是很不公平嗎?」
「是妳自己要說的吧?」
「告訴我又不會少一塊肉。」
呼地輕輕嘆了口氣後,我用手指調整眼鏡的位置。
「我曾經是個小國的王族。」
「咦?原來你是王子嗎?」
「是啊。不過,那是個議會制的國家,我根本沒有實權。」
有別於手中握有魔族政治大權的今世,當時的我完全沒有實權。
只擁有身為王族的義務。
過著循規蹈矩的生活。
「可是,我很喜歡自己的祖國,還有住在那裡的國民。」
那個國家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所以,我這次想要守護這一切。」
即便這是恩將仇報的行為。
就算要我犧牲自己的生命。
放眼望去,不斷蠢動的黑影覆蓋住整片大地。
那些黑影全是蜘蛛型魔物。
而在黑影中央坐鎮的巨大魔物,正是女王蜘蛛怪。
儘管距離還很遠,那種壓倒性的威嚴還是令人望而生畏。
咕嚕──我聽到某人吞下口水的聲音。
那也可能是我自己發出的聲音。
我們魔族軍在艾爾羅大迷宮入口前方的平原上布陣。
而女王蜘蛛怪率領的蜘蛛軍團在艾爾羅大迷宮的入口附近擺陣。
人族軍也在離我們魔族軍有段距離的地方布陣。
我們雙方畢竟是不久前還在互相廝殺的仇敵,實在沒辦法在隔壁布置兵力。
可是,我們擺出了能左右夾擊蜘蛛軍團的陣型。
雖然無法並肩作戰,但這種陣型還是能讓我們幫助到彼此。
激烈的雷擊劈向女王蜘蛛怪。
那就是開戰的信號。
彷彿地面本身移動了一樣,蜘蛛軍團像是波浪般開始前進。
「快準備發動大魔法!舉盾!」
我大聲喊叫。
「還不是時候!讓敵人更接近一些!」
浪潮向我方襲來。
蜘蛛大軍讓我感到生理上的厭惡。
「射擊!」
在我的號令之下,從聯合軍的各個角落放出了大魔法。
大魔法擊中進逼而來的蜘蛛軍團。
即使如此,後續的蜘蛛怪又從被大魔法擊中的地方衝了出來。
「第二波!射擊!」
不過,我早就料到會有這種結果了。
我讓部隊分批輪流施展大魔法。
可是,蜘蛛軍團依然繼續前進。
敵軍越過大魔法的轟炸,來到舉著盾的前衛面前,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吧。
「別畏懼!單一敵人並不難對付!只要冷靜應付就行了!」
那些敵人似乎並不怕死。
可是,這點我們也是一樣。
「將我們的命!獻給魔族的未來!」
「巴魯多!巴魯多!拜託你振作一點!」
我猛然驚醒。
剛才是怎麼回事?
……啊,原來是走馬燈啊。
也就是說,我已經戰死,這裡是死後的世界嗎?
「巴魯多!你醒過來了吧!」
「嗚……沙娜多莉?妳也戰死了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我們兩個都還活著啦!」
原本模糊的意識逐漸恢復清醒,讓我總算搞清楚狀況了。
原來我還活著嗎?
「嗚!戰況怎麼樣了!」
「古豪擋住敵軍了。戰線還沒潰敗。」
我趕緊跳了起來。
頭上傳來一陣鈍痛。
看來我是在戰鬥時被擊中頭部,整個人昏死過去了。
這就是我長期只做文書工作,沒有親自上戰場的弊端吧。
畢竟我最近幾乎沒做過訓練,身手早就完全退化了。
我搖了搖頭,讓神智恢復清醒。
然後,我看到的戰況實在很難算是順利。
到處都能看到跟蜘蛛型魔物戰鬥的友軍。
陣型早就沒有太大的意義了。
這全是因為蜘蛛型魔物會跳過我軍的前衛,直接殺進陣型的內側。
而且身為上位種族的大型個體,其能力值遠遠強過小型個體。
雖然其數量比起小型個體並不算多,但是只要這種大型個體出現於此,我軍的陣型就會被強行突破。
而小型個體也會成群結隊從被突破的地方殺進來。
結果就是敵我雙方陷入混戰。
當我大致明白戰況時,雙腿突然軟了一下。
糟糕,看來我受到的傷害還沒完全恢復。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碰到了某樣東西,並藉此支撐住身體,成功免於摔倒在地上。
我看向自己伸手扶住的東西,大吃一驚。
那是隻巨大蜘蛛型魔物的屍體。
……我想起來了。
我就是被衝過來的這傢伙打中頭部……
看來在我昏倒之後,這傢伙也倒下了。
也就是說,在這段期間負責指揮軍隊的人,就是在場的沙娜多莉了吧。
「沙娜多莉,不好意思給妳添麻煩了。」
「不客氣。」
我再次使勁搖頭,重新鼓起鬥志。
我把手伸向還在痛的頭,對自己施展治療魔法。
「巴魯多,我們的治療魔法師都累壞了。如果你能使用治療魔法,可以去幫他們的忙嗎?」
「妳是說治療魔法師嗎?」
「沒錯。雖然那些傢伙的個體戰鬥力並不強,但毒很難應付。」
「毒啊……」
這確實是個麻煩的問題。
那些小型個體乍看之下都很弱。
我軍的士兵都能只用一擊輕易擊倒。
可是,對方的數量太多了。我軍無法在受到攻擊之前擊倒全部的敵人。
雖然因為那些小型蜘蛛的能力值不高,就算被好幾隻圍在一起咬,也不會受到太大的傷害,但如果對方的牙齒有毒,情況就變得不一樣了。
「我明白了。我去幫大家施展解毒魔法吧。」
「麻煩你了。」
在那之後,我在戰場上到處遊走,對那些臉色難看的士兵施展解毒魔法。
那些小型個體並不難纏。
雖然牠們身輕如燕,可以無視我軍陣型到處亂跳,讓我軍在開戰時陷入混亂,但熟悉之後就有辦法對付了。
只要冷靜處理就不成問題。
因為牠們的能力值並不高,就算被咬到也只會受到輕傷。
如果有人不小心中毒,我和其他治療魔法師也會幫忙治好。
我軍就這樣慢慢找回紀律,在古豪的奮戰之下,前線的戰況也逐漸穩定下來。
但大型個體與體型更大的上位種族,則讓我們陷入苦戰。
那些疑似上位種族的巨大個體,實力強到足以一擊打飛好幾位士兵,不過我軍也全都是些無懼死亡的人。
在他們不惜犧牲自己的勇猛奮戰之下,我軍連那些上位種族也能擊敗。
即使那得犧牲許多士兵的生命,我軍的士氣也絲毫沒有下降。
不但如此,我軍的士氣甚至越來越高昂。
異常高昂的鬥志在士兵之間散播開來。
那種異常高昂的鬥志,讓人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照理來說,讓部隊在這種鬥志之下持續戰鬥,是很危險的事情。
儘管戰果會因此提昇,但那種玉石俱焚的打法也會讓戰死的人變多。
如果把眼光放遠一點,現在最好暫時撤軍,讓大家冷靜下來。
可是,來到這裡的這些士兵,全是寧願捨棄自己的未來,也要保護重要之物的勇士。
既然如此,我應該讓他們保持士氣繼續戰鬥才對。
超越自己的極限,勇往直前!
我自己也被這種氛圍感染。
可是,這種高昂的士氣被冷水澆熄了。
「發生什麼事了?」
我之所以能發現這點,全是因為我沒有親自戰鬥,一直專心指揮部隊與治療別人。
因為要負責指揮,讓我隨時注意周圍的狀況,才能發現這件事。
艾爾羅大迷宮的入口附近好像有點狀況。
那裡是女王蜘蛛怪與身為黑神眷屬的古龍展開激戰的地方。
雷光與雷聲甚至能傳到這個遙遠的地方,我還看到火龍在空中飛舞,同時往地面吐出火球的景象。
那種地獄般的光景正在現實中,而且還是在我眼睛看得到的地方上演。
那個地獄出現了變化。
我疑惑地看了過去,結果看到一股白色的浪潮湧出艾爾羅大迷宮。
那股浪潮其實是一群白色的蜘蛛。
「啊,是惡夢殘渣!」
那是人族那邊事前就提醒我們要注意的危險魔物。
據說光是要討伐一隻,就能讓勇者團隊陷入苦戰。
那種強大的魔物居然跑出了那麼多……?
儘管白色浪潮被捲入女王蜘蛛怪與古龍的戰鬥中,但還是穿越了那個地獄,在這片大地逐漸擴散開來。
牠們竟然能穿越那個我們甚至無法接近的地獄!
沒、沒救了。
我們毫無勝算。
我的腦海中閃過「白白送死」這個詞彙。
「我、我來殿後!大家!快點逃!」
當我茫然地望著那群逐漸逼近的惡夢殘渣時,有名男子在前線大聲吶喊。
是古豪。
「嗚!全軍撤退!動作快!」
聽到古豪的吶喊,我回過神來,大聲下達指示。
惡夢殘渣軍團離我們還很遠。
現在撤退還來得及!
「快撤退!」
我催促士兵快點撤退。
就在這時,我看到一群人正往反方向前進。
「古豪!」
那是古豪率領的部隊。
「巴魯多先生!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古豪!嗚!」
我吞回說到嘴邊的話語,放棄叫他逃命,專心率軍撤退。
古豪是個只靠武力爬到現今地位的愚鈍男子。
然而,他卻是個性軟弱,討厭戰爭的傢伙。
而這個男人竟然出於自己的意志參加這一戰,現在又打算留在死地殿後。
我不能踐踏他的覺悟。
戰鬥的聲響從身後遙遠的地方傳來。
我還聽到人死前的慘叫聲。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回頭。
「大家快逃!跑起來!」
為了讓更多人活著逃離這裡,我大聲激勵士兵。
魔王大人,我有問題想要問妳。
對妳來說,就連這樣拚命戰鬥的我們,都是可以被犧牲的嗎?
我們真的非死不可嗎?
難道妳覺得我們魔族過去那些贖罪的日子,全都只是白費力氣嗎?
請妳告訴我答案吧。
「可惡啊!」
不知道是誰這樣大吼。
那個人或許就是我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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