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话:春天之结束,春日之开始

紧踩着覆盖在光滑油毡地板上的薄薄灰尘,我爬上楼梯。哪怕在结业典礼前的大扫除,也不过徒留满目萧然的寂寥。春假时的校舍空空荡荡,除音乐室传来的零零散散的个人练习声,几乎看不到老师的身影。方才路过的三年级教室黑板上,仍残留着用各色粉笔写下的毕业祝词。

我推开嘎吱作响的铁门,踏上屋顶。与回响在走廊里的乐器声不同,室外各个运动部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印入眼帘的是绀野的背影,叫我出来的她,似乎在看围栏之外的体育馆——中的那些篮球部员。

风不经意间掀起声响,紧紧关上了铁门。绀野察觉到声响,手指搭着围栏,转身面向我。大概,用LINE把我叫来之后,她就一直在这里等着我。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既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又好像未能完全放下,令人难以分辨。


一话 春天之结束,春日之开始

「为什么叫你出来,你是知道的吧?」

绀野眼中阴翳笼罩,只有嘴角上扬笑着。绀野千寻。染着金发,有着不输于发色的威严气质,君临校园等级制度顶端的暴君,这样的她——

「……大概。」

——是我的女朋友。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绀野也丝毫没有动摇。看着这样的她,我脑海中某处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一句“好漂亮”。不管是那刺耳的措辞,还是品位高雅,华丽鲜艳的首饰,都与交往前别无二致。

就连成为女朋友之后也是。

不对,说她是我的女朋友已经有些牵强了。原计划两人一起的年初参拜,最终成了往常的绀野圈子聚会。直至今日,我也总感觉自己被她有意避开着。因为学习忙,因为社团活动忙,因为那天有安排——她拒绝约会邀请也不是一次两次。

但我从没想过会演变成“这样”。

大概我还在某处安慰自己“还没问题”吧。

现在的我,在心中诅咒着那个天真以为关系能永远维持下去的自己。

「分手吧,春人也是这么想的吧?」

仿佛在说她并没有变,变的只有对我的恋慕之心。

「我……」

感情激动,欲言又止,话语卡住,说不出声。

我,我还喜欢你,我还想继续交往,我还不想分手,我,我,我……

我到底想说什么?

滔滔不绝向我席卷过来的话语浊流,令我喘不过气。

我无法直视她,低着头,耳边传来她手离开围栏的声音。

「我注意到了哦。」

干涩无比的声音。

「不就是随便说说笑笑,两人一起吃午饭,一起上下学,放假一起去哪里玩吗?这类事情——」

啪嗒,啪嗒,她一步步向我逼近,最后停在了我的鞋尖前。俏丽的金发触到我的下颌,我连忙别过脸去。

「就算不做恋人也可以吧?」

绀野紧紧环抱住我的后背。她用的还是往常的柑橘系止汗剂。闻到这个气味,不知为何我感觉视野有些模糊。

是因为我认识到这是作为恋人最后的拥抱了吗?

又或者,是因为我对绀野的话无言以对,而感到自己的无力呢?

「所以说,今天起我不再是你的女朋友了。」

她在我胸口中央嘟囔出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如一把利刃般穿透了我的胸口。我双手无力下垂,甚至连自己的重量都支撑不住,只能任由绀野抱着我。

恋情的结束,就是这样简单的东西吗?

就好似在表达肯定,绀野的手机响了。

「抱歉,我得走了。」

绀野是篮球部的经理。大概篮球部今天也在体育馆练习吧。

绀野松开手臂,从我的身边走过。

我没能挽留住那样的她。

门扉洞开着,紺野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似乎是在一边下楼,一边打电话。我听到绀野叫了声“近藤”,该说是果然吗,打电话来的人好像是篮球部的队长。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在校舍屋顶上,我蹲着思考了许久。

之后的事已经记不太清。时而整日昏睡,时而通宵刷剧看电影,把春假当作免罪符闭门不出。提起外出,充其量就是买足食物和生活用品。除去高中生这一身份,就算被称尼特也无法否认。

Line的推送早已关闭,到后来连手机都一直在关机状态。

我没有和别人见面的心情,不要管我。

这样过了几个星期,久违照了照镜子,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原本染得光亮的头发已经长成布丁,讴歌青春的阳角影子荡然无存。眼睛在阳光直射下眯成了一条线,有着和超市里的鱼一决胜负的死相。穿着也是随意到极点的家居服。如果我记得没错,昨天我也是这副打扮。

在这里,“和绀野千寻交往的田崎春人”已经不复存在。

「我,可真土啊。」

哪怕说的再含蓄,也是土到可恶。

有了这样的自觉后,我走向浴室。连带着不成样子肮脏到极点的自己,将过往的污渍一起清洗掉。穿上被堆到衣柜深处的衣服,久违地给手机插上充电线,预约了可以当天理发的发廊。

把头发剪的不算邋遢,然后重新染黑。

戴上中学时代的边框眼镜,放弃隐形。

「恢复精神了吗?」

公寓一楼咖啡店的老板冬木问道,我对他的问题含糊其辞。虽然我们有房主和租户、老板和打工人的立场差异,但冬木在我眼里就像大我很多的哥哥。我一边为临时取消春假排班的事暗自愧疚,一边点起了外带餐饮。

在等待订单的时间里,我打开LINE,私聊和群聊的推送乱七八糟地堆在里面。

我滚动屏幕的手指停在了绀野那栏。

『就算不做恋人』

扔出这话的绀野究竟在想什么,就算是过去数周后的今日,我仍旧无法理解。

可是断掉的关系无法修复……我也不觉得能修复。

我退出line群聊,无视掉几个人的私信,直接删了好友。作为阳角也好,作为现充也好,我都没有继续呆在这个圈子里的必要。既然这样,我们就应该形同陌路。

绀野也一样,从好友中删除了。

「久等了,帮忙的工作是怎么打算的?」

「暂时还不行吧。」

「那样的话,偶尔放松一下也不错呢。」

冬木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接过外带上了楼梯。

回到房间,学习用品还是乱七八糟地散落在桌子上。

自从退出绀野的团体,我没什么玩的,时间多到不知该如何打发,便开始了学习。去年对于学习这类事情我一直嗤之以鼻,这么做也是为了挽回那糟糕透顶的成绩。我和绀野分手大概已经变成公开的事实。既然这样,想让我加入自己圈子的人大抵是不存在的。

交不到新朋友,也没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我在高中能做的事情也就只剩下学习。

我成了自己以前瞧不起的“重点高中的认真君”。

就这样,到了春假结束后的开学典礼。

我穿上烫得笔挺的衬衫和拿去干洗过的制服。扔掉不合理使用的领带,换了条新的;放弃发蜡与定型喷雾的矫饰,换上一副沉甸甸的边框眼镜,扔掉了一日用隐形。如此极度土气化一番后,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男子高中生。

穿过公寓所在错综复杂的小巷,走上从车站到学校的直路。和身穿相同制服的人流交汇,与他们的步伐大体相合。看着走在前面的一对开心情侣,我总觉得十分遥远。

和人交往十分困难。

那么现在,我只想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在公告板前,同级生们因分班结果或喜或忧。我无视掉他们,走向鞋柜。也许是偶然,幸运的是我和绀野不在一个班。虽说如此,鞋柜的位置三年共通。咣一下关上的“田崎春人”门的上面,便是“绀野千寻”。

唯有这点我不禁感到忧郁。

在上到二年级教室所在楼层的途中,我与一个正在下楼的女生擦肩而过。及膝的裙子,纤细的小腿。我本能侧身避让,她却蓦然贴近,在擦肩而过之时小声说道。

「放学后,我在楼顶等你。」

低声细语过后,不顾回头看她的我,桐谷长发飘飘,下了楼梯。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