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们没有明天

『所以说,必须得尽快治好。那样子下去要怎么度过学校生活啊?』

『茅斗也有茅斗自己的步调,不用那么着急也行吧?』

浅眠中,突然忆起那样的声音。

那是双亲的谈话。记得,是我初中生的时候。在客厅争论的两个人的声音,传到了我的房间。

『那家伙可是连电车都坐不了,出社会之后怎么活啊?』

『不用想得那么远也行吧?而且现在,也有待在家就能做的工作。』

『那类工作,只有一小部分人才能做吧?睁开眼,看清现实好吗?』

『你也多关注一下麦野不行吗?那孩子也在努力着啊……』

啊啊,讨厌的记忆。双亲吵架本就令人郁闷,如果是关于自己的事,那就更烦了。

两人在谈我的将来。将来。真的是讨厌的词。一旦被这两个字缠上,那重量,总像要把人压得趴在地上。将来的事情,一丝都不愿考虑。现在单是活着都拼尽全力了。

『你在害怕。不是父母或是学校,而是某种更大的东西。』

暮彦舅舅的话。

害怕着?啊啊,是啊。回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暮彦舅舅就快要说出口的东西。当时还小,但自己却令人惊讶地理解了暮彦舅舅的话。到了现在那个想法也没有改变。

我在害怕的东西。那既是暮彦舅舅害怕的东西,恐怕,也是井熊同学害怕的东西。

未来。

我恐惧着未来。恐惧着时间的前进。

重要的人会远走、病的恶化、升学、就职、灾害、事故、衰老、寿命、手上握有的幸福会流逝,这一切,都让我恐惧。

令人害怕的事情,全等在未来。然而未来这个词汇,却总给人积极的印象。

为什么?因为,不这么期盼就撑不下去了吧。

提到未来,就是非常美好的事物,洋溢希望的路牌——人们如此相信的状态,被称为幸福。相信……这么说,未来的本质始终蒙着一块黑布,不确定性在其后跳动。

但是,时间停止的话,就能从未来的不确定性中解放出来。

我不用考虑将来的事情,井熊同学也不会受到法律惩罚。

那么,停止现象是——

对我们的救济。

「停下去……?」

井熊同学惊讶地挑起了眉毛。至少,没有突然生气也没有不听人说完就否定。安心了。

「……好像也是,本来就不知道让时间流动的办法,那样做也算不上人渣吧?」

「这个,我之前已经想到了。」

「什么!?」

井熊同学逼近这边。啊,不妙。这个气势就是准备发火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就早点说出来啊!」

「抱、抱歉。但是,真的是在几小时前才注意到的。那个时候,井熊同学还在睡觉……」

我一边辩解一边往后退。紧贴过来瞪着我的井熊同学,就这么眯起射出锐利目光的眼睛,向后退了一点。

「把事情说说吧。」

呼,我抚了下胸口,开始说明:

「停止现象,我少说也体验了三回。小学、初二,还有高二的现在。努力想想以前的情况的话,就能找到一个共同点。而它与井熊同学也共通。」

井熊同学手扶着下巴思考,片刻后,一下抬起头。

「……落到谷底的心情?」

「对。三次都是,开始于变得绝望的瞬间。」

第一次是,双亲的吵架。

第二次是,同学频繁的欺凌。

然后第三次是,修学旅行跟组行动。

和井熊同学相比,这点程度的绝望感被人耻笑也不过分。但那对我来说,就是难以生存的痛苦的状况。

「绝望是发生条件的话,解除,不就是反过来吗?」

「相反……也就是说,希望?」

「大概是。」

「……还真是单纯啊。」

井熊同学愕然地脱力了。

小学时的停止现象,当走到暮彦舅舅公寓门前时就结束了吧。对吵架的双亲感到厌烦,受那份感情驱使的我,在向暮彦舅舅求助。到达公寓那时,时间感受到了我的希望,因而流动。

恐怕,第二次停止现象的结束是因为完成了报复。将欺凌自己的两人用球棍殴打,离开现场的我……说不定觉得自己终于出了一口气,变得神清气爽起来,而就是这样的想法让停止现象结束了。

「说实话,连小学时的我都能脱离,想要结束停止现象应该没有那种严苛的条件,也同样不需要特殊的技术或运气。」

井熊同学挽起双臂思考,嘴唇不安分地动着,好像又有点理解不了。

「单是抱有希望的话,不会早就解除掉了吗?」

「这大概,要看是哪种希望。」

「怎么说?」

「可能,是对未来的希望。」

井熊同学像遭到突然袭击一样眨了眨眼。未来,未来吗……这样把我的话小声地重复着。

「那……确实,可恶,完全没有违和感。」

井熊同学带着复杂的表情抚了抚脖颈。

厌恶停止现象与抱持对未来的希望,两者并不相等。井熊同学虽然哀叹着时间停止的不便,但基本上没说过和未来有关的话题。果然,井熊同学和我在心底有着相同的想法。

若停止现象结束的条件如我所想,那就和井熊同学说的一样,并不严格。回想起来,之前有在车道正中坐下,也有在行进间停止的车面前横穿。要是那个时候时间流动了,这么一想,神经就悚然一跳。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是……希望能让我考虑一下。」

这倒也是,不可能马上就能决定吧。

是活在未来,还是留在停止现象里。无论哪边都意义重大。天秤没那么简单就能倾斜。

「边走边慢慢考虑吧。」

我迈起步。无论选哪边,比起呆呆站在卡拉OK店前,还是先进到街区里比较方便。井熊同学默然在后方跟着。

没有会话默默持续走着时,井熊同学唐突地说「虽然是我小学时候的事情啊」。

「那时的我,完全不会游泳。而且班里就我一个人不会。无论怎么游,看起来都像快要溺水了一样。被人见到了就非常丢脸。所以,讨厌游泳课也是没办法。」

我默默地听着。

「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场自由泳测试。二十五米的泳池,一口气游完算合格。为了跟上进度,去了暑假补习。总之就是很忧郁。明明测试就在明天了,却睡不着。一直在被子里想着,要是明天不会来就好啦、明明时间停止就好啦。但是,早晨来临了,测试也普通地开始了。本来就不怎么会游,再加上没睡好,真是最差的状态了。」

井熊同学小声地叹了口气。

「结果,我难看的样子暴露在了班上同学的眼前,又得去补习了。大概,那个时候的我需要的就是时间。练习的时间、好好睡觉的时间,还有做出觉悟的时间。我,没一个时间是够的。」

说到这,井熊同学停下脚步。

我也站定,和她面对。

「现在,也想要时间。虽然可能仅仅是在拖延……但如果能好好准备的话,我也能和有着谎言与痛苦的世界对抗吗?因为这么想着,所以,我赞成麦野。」

听到这话,喜悦涌上了心头。为了这个而喜悦肯定是不合适的吧。但,再度认识到自己已经和井熊同学成为伙伴了。

「你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井熊同学小小地微笑起来。像要转换心情一样说:

「那,这之后该怎么办?」

「嗯,具体的还没定下来……总之,不用那么急着去暮彦舅舅家了。」

「变得无拘无束了啊。」

「对。」

我用力点头。总觉得很兴奋。我们从时间的咒缚中解放了。现在开始无论如何玩耍懈怠,都没有人会来责备。未来的事情,不用考虑也可以。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既然这样,有个想去的地方呢。」

「欸,哪里?」

井熊同学有些害羞地抠了抠脸颊。

「温泉。」

于是我们改为向西前进,到达了那须高原山峦脚下的温泉街——那须温泉乡。来到这儿花了大概一天。因为爬着倾斜的坡道,我们大汗淋漓。

坡上的地块,道路铺装整齐,老式木造建筑并立。身侧淌过的清溪,流经古桥桥底,凭添意趣。

「啊,这个温泉,在电视上见过。」

我指着一片老式木造建筑这么说。「这里可以吗?」这样问井熊同学,得到肯定后,两人走进了里面。

从结果来说进对了地方。

虽然效用和泉质之类的东西不太明白,但从露天温泉望见的景色真是无可比拟。眼前展开的大自然画卷,抹上了几笔红叶。见识到这样的绝景,爬上那么长的坡就值得了。

尽情享受了一番温泉后回到休息室时,井熊同学正坐在窗边向外眺望。是从哪里拿来的呢,用团扇朝脸扇着风。

「真快呢。」

我这么出声,井熊同学停下挥扇,转向了这边。

「稍微泡了会就上来了。既然来到这了,不多泡几个温泉就感觉有点不满足。」

「打算好好游览一番呢。」

「麦野也是这样吧?」

是啊,我这么回答在窗边坐下。

井熊同学在桌子上放下团扇,走近了靠在墙边的观光客。将那个人手里拿着的旅行指南簌地抽出,开始看里面的内容。啪啦啪啦地翻页,突然「呜哇」地叫出声。

「这前面还有混浴!」

「欸—在这种热门景点也有啊,还以为在更隐秘一点的地方。」

井熊同学转向这边,呵呵,这样浮现出了像在挑逗人的笑容。

「来都来了,一起进去吗?」

「欸!?」

「哈哈,脸比猴子屁股还红。」

井熊同学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的脸变得越来越红。被人小看有点来气。我试着反击。

「进、进去也没什么吧……」

「不要勉强哟。麦野不是那种咖吧。」

「井熊同学才是,真没有勉强自己吗?」

井熊同学皱起眉。把旅行指南物归原主,在我面前叉腰立着。

「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走吧。」

欸,真的要去吗?

内心相当的动摇,但要是在这退缩,感觉主导权就会一直被井熊同学掌握了。我始终硬气地说「那就走啊」然后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外面,向有混浴的旅馆走去。

旅馆远得有点超乎想象。我们走在窄小且不断延伸的山路上。感觉都快赶上登山运动了。有点担心是不是走错了路。简而言之,就是十分隐秘。

走了大概一小时的山路,眼前终于出现了旅馆。一座建筑风格从昭和时期往明治时期变溯的古制建筑。旅馆侧面有着室外泳池一样的温泉,没有人在使用。

「混浴,就是在这里?」

我这么问。井熊同学回想着,点了点头。

「记得是有两种温泉。外面的温泉必须要穿着泳衣,但里面的好像没有那种规定。」

「欸—……」

「那、那就进去吧。」

真、真的要去吗!?

心脏噗通噗通猛跳,我跟了上去。脱下鞋子进到旅馆,按着指示往里走。旅馆中的家具漫出时代感。黑白相片裱在墙上。外观就上了年纪,而踏进里面的时候,真的好像跳跃时间回到了从前。

走廊尽头出现了脱衣间,似乎再向前就是温泉浴场。

我和井熊同学同时停步。就像有看不见的屏障挡在前面一样,迈不出脚步。

「……」

「……」

现在,表情如何呢,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井熊同学。于是,心中弹起了涟漪。

井熊同学的表情,总算有了怯意。瞬间,我舍弃掉无聊的固执。

「果然,还是别了吧。」

「……不,进去。」

「但是,」

「衣服,」

这么说,井熊同学向前走。

「就这么穿着衣服,进去喽。」

「啊—……嗯,嗯?」

原来是这样吗。像穿衣游泳那样?违反了浴场规范吧。还有,穿着衣服进去还算混浴吗。

脑里浮现出了问号,总之先跟在了井熊同学后面。

通过脱衣间的时候,井熊同学脱下了袜子。瞬间心头一震,但脱下的仅有袜子。我也同样把袜子脱下放进口袋里。

做好准备进入浴场。里面空无一人,光线稍暗,地面和浴池用的是混凝土。墙壁上有大大的°天狗面具。

天狗面具:作为装饰品,祈求生意兴隆和家庭平安

我沉浸在浴场的氛围中时,井熊同学卷起裤脚,拿起近处的浴桶。用桶浇了点热水在脚上,适应之后,把脚探进了温泉。

「啊,不行。有点深,会被弄湿。」

立刻收回了脚。原地蹲下,这次又把手往温泉里伸。

呃……这是怎样。我俩是来干嘛的呀……

「麦野也过来吧。」

「呃,嗯。」

在井熊同学身旁蹲下。不觉中也把手伸进了温泉里。水温比寻常的更烫。

「好嘞,这样我们就混浴过了。」

这就混浴了吗,这样子……嘛,井熊同学都这么说了,就当做是那样吧。

「混浴,真是舒服呢。」

我这么说了之后,井熊同学露出了奇妙的表情。

「……麦野你啊,真的,不喜欢男的吧?」

旅途第一天就说过的事情。为什么现在又确认起来了呢,这么想着,我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我呀,偶尔会忘记麦野是男的。」

「呃,我该怎么回答……」

「麦野,是怎么看我的呢?」

我心慌意乱起来。更加难以回答的问题来了。

很久都没有回答,「啊」地,井熊同学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睁大了眼。

「没有那种意思啦!怎么说,那个,单纯是问题而已。可、可别误会了哦。」

说出经典台词的井熊同学。明明只有手浸入了水里,却像刚泡完温泉一样脸红红。

我,稍微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和井熊同学再怎么说也算得上朋友了,那就再深点想想吧。在朋友之上,我是怎么看待她的?

井熊同学很有魅力,自己说不定也有恋爱的喜欢,可那样说又不完整。感觉有更合适的称呼。伙伴?同志?有点接近。但是,再说具体一点的话。

「是战友吧。」

「战友~?是和什么战斗啊?」

「现实?」

井熊同学突然张大了眼睛,随后说「原来如此」点了点头。

「但是,嗯~……六五分。」

真是严格的评分。

「顺带一问,标准答案是?」

「自己想去,笨—蛋。」

啪沙,一捧水朝我洒了过来。

懒洋洋地温泉巡游,在那须温泉乡度过了三天。所有的温泉都进过一次,满足了的我们,现正往宇都宫市移动。

虽然和东京同处关东地区,但还是第一次来到宇都宫市。宽阔的河川几乎横断了城市。因此,整个街区都弥漫一种闲适恬静的气息。河川旁大楼和公馆林立,远看就像一幅长长画卷上的光景。

走在街道中心,井熊同学突然「啊!」地发出了开心的声音。

「那边!是滑冰场欸!」

顺着井熊同学的指示看去,确实前面有写着『滑冰场』的标识。

「要去吗?」

在我这么问之前,井熊同学就已经把脚尖转向了那边。好像很想滑冰。记起来,之前听说上体育课时能滑冰来着。或许是北方的血脉在躁动。

滑冰场的外观酷似体育馆。走进里面,能看到贩票机、服务台和里面的租借冰鞋的地方。

「告诉我鞋码,我去拿冰鞋。」

告诉她鞋码后,井熊同学越过服务台,在放冰鞋的地方挑选起来。很快就拿好了两双冰鞋。非常熟练。还是说,是因为迫不及待了?

拿着冰鞋,两人进入滑冰场。像打开了冰箱门一样,凉飕飕的空气舔着脖子。这么的冷啊,有点惊讶。来的都是一家子,滑冰场内孩子特别多。井熊同学在靠近滑冰场的长凳上坐下,开始换鞋。我也有样学样地穿上冰鞋,绑扣带。

「穿好了吗?」

「嗯,应该。」

「让我看看。」

井熊同学坐在长凳上探出上半身,检查着我的冰鞋。一瞬,好像从领口处见到了内衣,我慌忙移开视线。

「嘛,还算可以。那就进去喽。」

井熊同学进入滑冰场,轾快地滑了起来。我扶着矮墙,战战兢兢进入滑冰场。好像意外的没什么,让手离开了墙。

「哇,等下。」

不、不妙!比想象中还滑两倍!

咔咝,咯咝,刀片与冰发出碰撞声,我像遭难了一样心惊胆战地回到了墙旁边。这没认真练习过的话,真做不到。

「再过来一点嘛。」

井熊同学在叫我。她在冰上稳稳地站着,一点危险都没看出来。

「不、不行啊。超级滑。」

「身体太用力啦。放松点,就让惯性带着你滑。」

「这样行吗……」

再挑战一次。离开墙,像井熊同学说的那样放松身体的力气。于是,虽然身体安定了下来,但这次停不下来了。

「什、什么都没做却在往前滑!为什么?有坡?」

「那是不可能的吧。重心向后就会往前进。」

「为什么?」

「嗯,为什么呢。没想过哪……」

井熊同学歪头的同时,我摔了个跟头。在冷冷的冰上匍匐着,又回到了墙边。已经不想再离开墙了。

「真没办法,给你做个示范吧。」

这么说完,井熊同学突然加速了。

好快!而且动作就像在流动。用好像快要摔倒的不可思议的角度斜着身体,在冰上画了个大大的半圆。紧接着又在停止的人的缝隙间来回穿梭。

「好厉害……」

感叹的声音漏了出来,一瞬,与井熊同学对上了目光。

井熊同学得意地一笑,再次提速,这次是开始向背后滑。还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吗,我这么兴奋了起来。井熊同学在滑冰的同时向前抬起一条腿,然后将那条腿向后一甩,就像利用反作用力那样。

轻盈地跳起。

一周半后,着冰。就那样回到我身前。

井熊同学把双手插在腰间,哼哼,这样挺起了胸膛。

「怎样?」

「专业!」

相当大声地说。

「过于熟练根本无法当作参考!有学过吗?」

「只是小学的时候老师教过而已。放学自己练习的时候就学会了。但现在还能做到连自己也没想到啊。不愧是我。」

对自卖自夸的井熊同学,我只能发出惊叹。

「真厉害啊……单是这样就能滑得这么好的话,真的能以职业为目标了。」

「不行的哦。小学的时候滑得比我好的人,到处都是。而且,想成为滑冰的职业选手可是很烧钱的。」

「这样啊……」

「我只要能开心地滑冰就够了。麦野多多练习吧。」

说完,井熊同学就又滑走了。

练习的时间想要多少都有。虽说是这样,但我很快就觉得自己不适合滑冰了。有身为运动白痴的自觉,却没想到连这个都学不会。乐观点说,能在时间停止的时候认清自己真是太好了。

现在很难说玩得愉快,但仅仅是望着好像很舒畅地滑着的井熊同学,就有来这儿的价值。在不会打扰到她的地方练习吧。

在墙边沙啦沙啦地滑着,但完全没有习惯下来的感觉。好难……

是看不下去我笨手笨脚的样子了吗,井熊同学往这边来了。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来的相机三脚架。

「为什么拿着那个?」

「在长凳上放有所以就拿来了。抓紧这个哦。」

井熊同学把折好的三脚架伸了过来。我按她说的抓住了架子。

「这可是特别服务,不要放开手哦。」

井熊同学开始向后滑。当然,抓着架子的我也被带着走了。

「呜哇。」

我上身往前倾,身体僵硬住了。速度在一直上升。因反复跌倒而完全发热的脸颊,拂过了冰凉的风。很舒适。自然地放松下了身体的力气。

抬起脸,浮起自豪表情的井熊同学就在眼前。时不时往前进方向瞟一眼,为了不让速度降下来,又滑着提速。

突然,脑海里闯进某种印象。我和井熊同学在花海里,牵着彼此的手,转了一圈又一圈。非常童话般的光景,让我变得有些奇怪。

「开心吗?」

井熊同学问。

「嗯,开心。」

是吗,井熊同学这么说着微笑了。

「会滑之后,麦野也会喜欢上滑冰哦。所以,来练习吧。」

嗯,我这么回应。用力地握紧支架。

硬塑胶的感触,似乎有一份井熊同学的体温。

滑了好几个小时到彼此都开始有些脱力的时候,我们离开了滑冰场。手表的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七点。

想找到尽可能好的旅馆今天住下时,发现了带有自助餐厅的旅馆。而且是在正常营业,这个时间已经摆好了料理。

我们任食欲享用着料理。把牛排、骨汤、蒸鸡蛋羹、披萨、奶汁干酪烙菜等等看起来很好吃的料理送进嘴里。点心也是至今为止吃过最好吃的,两个人都没有这么饱过。

井熊同学抚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

「啊—肚子好撑。能这样吃东西真是久违了……」

「是啊。呜呜,好难受……」

保持着稍有些前倾的姿势,我们走向房间。分别进入紧挨着的两间房。之后,我躺在了床上。

暂时沉浸在大餐后的余韵中。好幸福。

肚子安稳下来后,我从背包里取出了笔记。这是在便利店偷来的,仅此一册。我走向桌子,用旅馆内准备好的笔在纸上写着。

数分钟的书写后,门被敲响了。停笔,从椅子上站起来。

打开门,井熊同学单手拿着一盒扑克牌站在门外。

「这个,在服务台找到的,一起玩吧。」

嘿嘿,井熊同学这样害羞地笑了。不时见到的孩子气的地方,每每都好像要贯通我的心脏。对这个完全没有抵抗力。

「当、当然,可以哦。」

打扰,井熊同学这么说了之后进入了房间。走到里面,目光发现了笔记。

「在写些什么吗?」

「嗯,稍微写点。」

我坐在椅子上,井熊同学坐到床上。

「这个停止现象结束后,记忆说不定就会消失了。为了忘记也能重新记起,就写着旅行的事情。应该叫旅行记录吧。」

「啊—也是呢。话也是这么说的啊。」

井熊同学从盒子里拿出牌。

「忘记了的话,会让人又寂寞,又难过呢。」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沉默降临了。

不好,空气变沉重了。现在可不想聊严肃的话题。

「嘛,还没确定会忘记啦。这就是像保险一样的东西。井熊同学也试着写写吗,还蛮有趣的哦。」

「嗯。那,能让我看看那个吗?」

我点点头。井熊同学从身后窥看笔记。

「有好好地把魅力十足的我写下来吗?」

「会实实在在地写上去的哦。现在写的是我们在小学校舍留宿时,碰手的事情。」

「欸—那个也要写吗?会不会给麦野留下坏印象呐。」

「没事的哦。优点也会写很多很多的。」

「是、是吗。那,就这样就好了……」

我合上笔记坐到床上。因为是单人房,两人能一起玩扑克的空间只有床上。移动到别的房间会比较宽敞,但井熊同学好像并不在意。

在床上将扑克摊开,开始°スピード。之后是二十一点、吹牛、连连看、°ポーカー。总之就是将能记得规则的玩法全过了一遍。

スピード(Speed):比拼反应力。ポーカー:比拼策略

「唷呼,我的胜利~」

°大富豪以井熊同学的胜利为结。给输掉的我的惩罚是洗牌。

大富豪:类似斗地主

用习惯了的手法混洗着扑克时,注意到井熊同学直愣愣地盯着这边。

「什、什么事?」

「就是觉得头发变长了。虽然遇见的时候就很长了。」

「啊啊……是呢。不知不觉就长这么长了。」

我放下扑克,用手指捏着头发。旅途开始时就能遮住半只眼睛了。而现在,已经长到可以掠过鼻头。从函馆出发已经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不剪的话当然会留长。

「话说麦野,头发被碰的话没关系吗?」

「嗯……界限有点微妙吧。梳理的话有点难,但只碰发尖的话应该还行。」

「这样啊,美容院的人好像会挺辛苦的。」

「那个,我不去美容院的。」

「嗯?啊啊,是去理发店吗。」

「呃,也不是……」

「嗯嗯?怎么回事?」

井熊同学歪了歪头。

我想让井熊同学知道,但又害怕被知道之后的尴尬。两种感情在我心中相互冲锋。乒乒乓乓的接战声响起,最后还是前者更胜一筹。

「可……可以的话,希望井熊同学能平静地听完。」

「什、什么嘛一本正经的。」

井熊同学挺直了背。

心脏在以不可能的频率跳动。口中干燥,两手颤抖。好像比说「就让时间这么停下去」那时还紧张。但是,都到这了只能说了。

我下定了决心。

「其实……都是妈妈帮我剪的头发。」

「欸—……」

井熊同学有点迷糊。

无言的时间就这样持续着。

「……欸,就这个?」

「呃,嗯。」

井熊同学「什么嘛」这样扫兴地说着,放松了姿态。

「没什么不好吧?又能省钱。」

预想外的反应让我有些困惑。

「不,可是,已经是高中生了哦?不可能的事吧?让家人剪头发什么的……这样的事情,只能容忍到小学为止。」

「是吗?嘛可能确实不常见,但剪个头发而已没什么吧。我的学校里,棒球部的家伙们都是让家人帮剪光头的。」

「光头……等下,这不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

「哪里……虽然说也说不出来……」

我结结巴巴的时候,井熊同学摆出一副叫我别支支吾吾的表情。

「不用那么在意吧。比起和家人闹矛盾好多了,对吧。」

不,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困惑着。

不过,幸好说了出来。真的。旅伴是井熊同学真是太好了。谁剪的头发都无所谓,她能这么想,是我的幸运。

「……如果是家人,就没关系吧。」

井熊同学这么低语,眼中闪起光。

「可以让我摸摸头发吗?」

「欸,我的?」

「这里只有麦野吧?」

井熊同学看起来很高兴。

我有点苦恼。我的病并不选对象。家人剪头发的时候也是顾虑着剪,碰上去的话也不会没事。

——但是,如果是井熊同学的话。

如果抗拒感不强的话,以头发为切入口,或许就能克服这病。

我吞下口唾沫,点头。

「我明白了,摸吧。」

「那我来了哦。」

井熊同学探出身体。床垫的弹簧紧绷,我的身体变得僵硬。

「嗯……怎么办呢……」

井熊同学好像在决定碰哪里。

这样下去要什么时候才会碰啊,我这么想着,微微前倾,低下了头。前发垂下,与额头离开了距离。于是井熊同学,把手伸向了那里。明明还没碰到头发,额头就热了起来。才过了数秒,却像被延长到了几分钟似的。

慢慢地,井熊同学的手指向前伸……触碰了前发。

这、这个……痒得离谱!仿佛手指上粘有令人瘙痒和不快的薄膜。说真的,坐立不安。

「哇,比我的还顺滑。总感觉火大。」

把前发搓成束,用指头缠住,轻轻地转动着。好像很喜欢似的摆弄着。触碰的范围徐徐扩大。头皮表面集中的神经,被变得混乱。

不小心。

井熊同学的手,碰到了头皮。

瞬间,我反射性地向后仰,用袖子挡开了井熊同学的手。啪,干燥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井熊同学像被吓到了一样睁大眼睛,被挡开的手就那样定在了空中。

像时间冻结了一样的寂静。

我回神时,延迟了几秒。

「对——对不起!」

我以土下座的势头道歉。

「不,不是的,这是……只是反射……真的,不一样。」

「不,刚才是我得寸进尺。抱歉……」

井熊同学缓缓地落下了手。虽然看上去没事的样子,但那眼里却蒙上了悲伤。

自我厌恶和后悔仿佛要把胸口压碎。当然也有挡开手的罪恶感。但,在那之上的是一股腹部被拳击般的沉重钝痛——就连井熊同学,就连比谁都亲密的她都不行。这个事实就这么随着痛楚钉入了身体。

「没关系的,我觉得没关系的……」

浓郁的绝望感在全身包裹。

一定,到死都会这样吧。感受不到人的温暖,甚至连他人伸出的援手都接不住,就这么孤独至死。

「我恨自己……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呢……」

「麦野……」

咬紧嘴唇。明明应该已经完全放弃了。心底不堪入目的残破希望,伴着痛苦在胸口蔓延。

「抱歉,井熊同学……伤害到了你君……」

不需要其他任何语言了。就这么沉进了阴暗的自我厌恶中。

「我没事的。真的,不用在意。」

就像给人轻轻盖上毯子一样,井熊同学说。

「麦野说那是病,但我却从麦野不能触碰人这点,得到了安心感。想着,和你一起旅行也没事。确实,麦野可能因为这个很辛苦。可能是病也说不定。但那也不全是坏的事情哦。」

这么说着,井熊同学露出了微笑。

「所以,保持这样下去就好了哦。如果那样还是治不好的话……我无论多久都会陪着你的。」

好像将一切都宽恕了的那个微笑,温暖、柔和,但又无可奈何的苦涩。

「……谢谢你,井熊同学。」

「没什么,不用谢哦。」

比起这个,这么说着,井熊同学这次露出了仿佛要驱散所有阴霾一样的晴朗笑颜。

「明天,要做什么?」

我们继续着自由自在的旅途。

比如——去动物园,与长颈鹿站在一起;进到游乐场,乱入表演秀;进到工场空港基地警察局发电厂这些,一般人进不去的地方,在里面探险。饱尝停止了的世界的乐趣。

不断四处游玩,最后到达暮彦舅舅的公寓在的足立区时,是从那须町离开之后——

「那个,经过了多久了?」

「可能,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

我在旅行记录上记下。

笔下的旅迹变得十分地简洁了。嘛,无所谓了。旅途只是纯粹的享受,所以用享受作句号就好了。一定是这样。

合上笔记放进背包。现在于便利店前休息。坐在U字形的矮栏杆上,身边,井熊同学在很美味似的嚼着炸鸡。

这里已经是东京了。与闲适宽敞的北方大地不同,街区被建筑物埋没,到处都是人。以前不适应这片街道杂乱无章的空气,但是,果然还是故乡吗,或是时间停止的原因呢,现在没觉得那么坏了。

「多谢款待。」

井熊同学把炸鸡的包装纸丢进垃圾桶。

「舅舅的公寓,就是往这走?」

「嗯。步行三十分钟左右吧。」

「是吗。总感觉,有点紧张啊……」

我也和井熊同学有着同样的感觉。

曲曲折折,我们终于从北海道来到了暮彦舅舅的公寓近前。要是什么收获都没有,实在是有些令人失望。但此一时彼一时,我和井熊同学,已经不再以尽快结束停止现象为目的。

从便利店的停车场出来,顺着记忆走在路上。渐渐地,眼熟的建筑增多了。

「啊,这里就是I大学了哦。春天时盛开的樱花很美。沿这条路走下去的话就有出版杂志的夕星社了。」

「噢噢……感觉,很有本地人的风范。」

「因为实际上就是本地人呢。」

我苦笑。

「麦野的家也是在这边吗?」

「不,家离这里有点远,但是我的高中就在附近哦,要不要去看看?」

「真的?走吧走吧要去要去!」

就是这样,我们改道往我的高中前进。时间停止了的话,做什么都没有急的必要,这逛那逛也多了起来。

从刚才的位置走过两个路口,终于到了我的高中。校舍的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校徽图案。

「欸—,这里就是麦野的高中吗……」

感叹了一下,井熊同学推开关闭的校门。我也帮把手,两人进入了校庭。

「走过这里的时候,一直觉得很忧郁。」

通过门口,进入校舍的瞬间,以前的灰暗感情突然复苏,话便脱口而出。于是井熊同学有点担心地把头偏了过来。

「因为,不喜欢学校吗?」

「嘛,是啊。曾经也想让陨石砸下来。」

「那,要°砸玻璃吗?」

「不砸。又不是昭和的不良……」

穿着鞋走上走廊。这个学校进入校舍不用换室内鞋。

我们高二的学生都因为修学旅行不在,但高一和高三现在都上着课。

「就算我讨厌学校,也有很多喜欢学校的人啊,对于那些人来说学校是宝贵的地方,不能随便搞破坏哦。」

「这、这我知道啦。开个玩笑而已。……最开始不就是本地人的麦野说陨石什么的吗!」

「啊,就是这了。」

上到三楼,在走廊上前进一会,一侧就是我的教室。

用手拉了拉班门。好像锁上了。被井熊同学「都来到这里了」这么拜托,我去职员室拿了钥匙。

打开门,进入里面。

「这里就是我的座位。」

指示着教室中央附近的座位,我坐了上去。很快井熊同学就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下。

「这么看,就像是同学一样呢。」

井熊同学欣喜地笑了。

我开始想象。那个和井熊同学是同级生的世界——逃学派的我,不良气质的井熊同学。在同一间教室里,似乎没有交点。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应该一句话都没说上就毕业了吧。这么一想,我们的邂逅本身就是奇幻的物语。心中如此痛感。

「麦野—,帮我买炒面面包嘛。」

井熊同学的俏皮,破坏了伤感的心境。

「不—要。请自己去买。」

「小气鬼。」

「我才不是。」

「好狠心啊~这样就不受大家欢迎了哦。」

「无所谓,不受欢迎就不受欢迎。反正这里只有井熊同学。」

「是吗。……不过,说的也对。麦野不受欢迎就很好。」

「有点不想被那样说啊……」

井熊同学站起,走近窗边。目光看向外面,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咦了一声,似乎有点不可思议的样子。

「总感觉,体育场的颜色有点奇怪。」

奇怪?我走到井熊同学身边,望向窗外。眼中扩展的体育场植着人工草坪,周围好像铺着一条蓝色弯道。

「那是上了涂层的草坪。排水用的。在这边的高中很常见。」

「欸,这样啊。」

那样的话就不能做滑冰场了啊,井熊同学有点遗憾地说。

「我觉得东京没有能把体育场变成滑冰场的学校哦。没有函馆那么冷呢。雪也下不了多少……啊,但是。」

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小学的时候,下雪后的第一节课就可以玩雪。」

「欸,教课吗?」

「没有。就真的只是玩雪。」

好怀念。我只是在角落里堆着雪人。即使如此,也很开心。

「北海道那边,没有这种的吧?」

「那当然喽。下雪是理所当然的。话说,超级羡慕那个啊。我要是也生在东京就好了。」

「函馆也有好的地方吧。又能在学校滑冰,海鲜也很好吃。」

「但是,东京这边娱乐更多。」

「我觉得太多了啊。多到不知道要选什么好了……」

「哼嗯,还有那种事哪。」

东西都是别家的好啊,井熊同学这么说。

那之后一段时间,都在教室里聊着漫无边际的话题。还有这样的学生啊、东京和北海道的学校习惯不同啊。聊了一阵这种事情,我看向了出口。

「差不多该走了。」

「是啊。」

于是我们从教室离开了。

终于来到了暮彦舅舅的公寓跟前。

从函馆走到这究竟经历了多少呢。眼望着面前的公寓,有些很深的感慨。事不宜迟,我们走上楼梯,在暮彦舅舅住的202号房前站定。

准备就绪,拧下门把。

「……锁上了。」

那当然了,心里这样自嘲着。

「钥匙在哪里有?」

「嗯,虽然去我家可能有……」

去拿钥匙的话,往返需要走相当长的距离。虽然这个世界的时间取之不尽,但还是感觉有些麻烦。

「这里,是二楼吧?把阳台的玻璃门打碎吧。」

鲁莽地要破门了啊……虽然这么想,但实际上好像就只有这类方法了。老旧公寓的防盗措施做得不好。从二楼侵入应该没有那么难。虽然会给公寓的管理员添麻烦,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取大而舍小吧。

「那,我就要上阳台了哦,井熊同学就在门口前面等。」

「嗯,了解。」

我把井熊同学留在公寓门前,自己绕到了公寓后面。

爬上一楼的阳台栏杆,把脚搭在水管上。然后就简单得令人吃惊地进入了202号室的阳台。

幸好,玻璃拉门没锁上,不用砸破玻璃也行。我脱鞋进到里面。

好像还没进行遗物清理,房间里保持着原本的样子。染在房间里的画油气味令人怀念。我通过客厅,打开门锁。

「打、打扰了。」

井熊同学有点紧张,脱了鞋走上走廊。冷静不下来似的左顾右盼,在客厅里转了转。

客厅里收拾得很整齐。到处体现出暮彦舅舅那奇怪的一丝不苟。这里放着的好像都是一些激发灵感的东西。那么,暮彦舅舅作为工作间的卧室也应该有些什么。

我打开隔着客厅和卧室的拉门。

「噢噢。」

井熊同学像被惊讶到了一样发出声音。

卧室的墙壁被画作填满了。全都是暮彦舅舅的作品吧。比前一次来的时候明显增多了。

卧室深处有一幅被布盖住的画。比其他的画大了两圈。为何只有那幅画的周围净空了?简直就像,在修饰什么神圣的东西似的。

我和井熊同学对视一眼,又转向那幅画。我向前走,揭下布。

那是一幅,巨蜂的画。

有一种好像要从画里飞出、扎上来的迫力。似乎可以听见振翅声。是在黄昏时吧,橘色的夕阳照耀着。仔细看,那只巨蜂是由无数垃圾拼凑而成的。坏掉的电视机和风扇,其他还有广告牌和椅子的碎片,做出了蜂的形状。

超写实油画。就像照片一样——不对。用语言难以表达。精密地再现出了好似实物就在眼前的迫力和存在感。总之,是一幅令人震撼的画。

另外,为什么……我对这幅画,有种奇妙的亲近感,或是说既视感?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感觉在呼唤。这个感觉——

「琥珀的世界……」

不觉,话从唇齿间流出。

与我相交的最后一通电话,暮彦舅舅口中的话。

难道说,这就是『琥珀的世界』吗?

「麦野。」

被叫了名字,我回头。井熊同学指着桌上的一本笔记。

我走近桌子,打开笔记。神经质的锐利文字埋满了纸面。一定是暮彦舅舅的字。我和井熊同学坐到地上,浏览其内容。

为了整理思绪,我写下这本日记。

那是三天前(根据手表时刻。这以外的时钟都动不了)的事情。突然,时间停止了。没有那以外的表达方式。瞬间,所有事物都静止了。那时是下午五点。

十分地安静。

在街上走了一段时间,没有发现任何除了我以外能动的东西。人、物体、动物都凝固住了。不意间,想着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走在步道上,突然被车碾过,一无所知地死了。于是,死掉的人就会像这样在时间停止的世界里徘徊也说不定。但是,走路会累,随时间经过也会变得饥饿。

我还活着,大概吧。

「暮彦舅舅也一样啊……」

除了我和井熊同学,还有其他体验过停止现象的人。而且,还是我的亲属。

文字保持着日记的体裁,在下一页开始了记载。是对停止的世界的记载。成立假说、检验,从结果中推导出停止现象的规则。从手上离开的东西经过几秒会停止。受到停止影响的范围是。能量保存的法则是怎样的。更进一步,作出了停止现象的发生条件和解除条件的推测。记载持续了数周。

这个,已经是在对答案了。

停止现象的转换,果然是,绝望和希望……

“琥珀的世界”,有一幅以此为名的画。标记为F80号的那家伙,不知何时占据着我房间的最深处的位置,但是,没有画它的记忆。原本就没有准备画材的记忆,也没能知道自己是怎么挤出绘画的时间的。

于是,产生了一个假说。

以前也发生过时间停止,“琥珀的世界”就是在那时画的。这样的假说。

离奇的假说。没有记忆所以也无法证明,但不可思议地能够接受。如果说这是第二次时间停止,那么就能解释自己为何会莫名地适应。

那幅巨蜂的画,果然是暮彦舅舅说的『琥珀的世界』。

而且,虽然是在推测的范围内,但看起来暮彦舅舅也曾经体验过停止现象。肯定和我一样,失去了时间停止期间的记忆吧。

——但奇怪的是,外面是明亮的。若是时间停止,光子的运动也理应停止,可是太阳依旧耀眼,伸出手就能感受到热量。空气也十分奇怪。为什么我能正常地呼吸?假设只有周身数厘米内的时间会流动,那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应该会陷入缺氧状态,但是熟睡八个小时之后,我却仍然精神饱满。还有其他的疑问。电磁波中不受影响的只有光而已吗?地球的自转会如何变化?重力呢?

只有一件能确定的事情,这个现象对我来说恰好。不便的地方很多,但生存下去的条件都具备。宛若,由谁调整过了一样。

如果是这样,这是恩泽也说不定。是神明给的人生的休憩时间。或者是,为了让人在残酷的未来挣扎生存的犹豫时间。

我把这个现象称作“延时付现”。

「延时付现……」

暮彦舅舅风格的啼笑皆非的命名。然而,与恐惧着未来,不能与现实妥协的我来说,异常符合。

日记,以那天为界,断绝了。

在书下最后的日记后,暮彦舅舅就因为急性心脏衰弱倒下了吧。那一定是暮彦舅舅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事故。

去世之前,暮彦舅舅在想什么呢。还是说,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吗。不抱对未来的希望,啃嚼着孤独与苦涩,只是孤身一人地死去了吗。

「……太残酷了。」

胸膛好像就要扩张到裂开,我低下头。

暮彦舅舅的一生,不该以这种悲伤的方式终结。要是知道会变成这样,就该多和他聊聊天,多听听他的话。

「麦野,看这个。」

我抬起头。

井熊同学打开了日记的最后一页。那页纸上,一段只占很小地方的文字潦草写着。

该如何理解那话呢,我无法判断。也不明白那表达的是积极还是消极。只是,我的心脏,重重地响着。

时钟这么坏下去就好。

在暮彦舅舅的公寓度过一晚,我们来到了足立区的一座公园。位于商业区最中心,却占地广阔且有着大量的自然景观。我和井熊同学,在大池塘前的长椅坐下。

温暖的天气很舒适。就像能在无际平原上躺着打盹的那样的晴天。什么都不做,只是眺望池子发着呆,心就仿佛被盛满了。

「所以,这之后该怎么办?」

我抚着自己的下巴。

「是啊……去皇居看看吗?」

呼哇,井熊同学笑出声。

「那个,没开玩笑吗?那是普通人绝对进不去的地方吧?」

「你看嘛,难得的机会。想把平常进不去的地方都去一遍。」

「心情我懂,但,皇居,麦野,还真是想着相当不妙的事情呢。」

井熊同学很愉快似的地笑了。

至今不断重复着吃霸王餐和不法侵入。除了这两个,大概还违反了很多法律。要是时间无法流动,今后会违反更多吧。

「就像°邦妮和克莱德一样呢。」

《Bonnie and Clyde》:1967年美国电影,根据真实事件改编,亡命者公路电影的经典之作。电影别名《我们没有明天》与本章标题一致

我这么说,井熊同学倾了下头。

「那是什么?」

「以前,美国的强盗犯情侣。两人因为电影而变得有名的呢。他们不断犯罪,却一直能从警察手中逃脱。」

「欸—,最后逃出生天了吗?」

「没有,最后——」

在这时停了口。正因为我们是邦妮和克莱德的投影,才犹豫着要不要说出他们那悲惨的结局。但,看见用澄澈眼神等待着后续的井熊同学之后,说谎和隐瞒的心思就消失了。

「……最后,两人都被警察击毙了。因为警察全都憎恨他们。」

「哼嗯,这样子啊。」

井熊同学意外地没什么反应。

咯吱一声,井熊同学靠在了椅背上。她的视线向空中投去,眼皮微微垂下。

「嘛,一直随心所欲地活着是不可能的哪。」

很现实的话,我感觉身体中的内脏好像沉重了一点。同时,也有点觉得确实是那样。

井熊同学也明白。

不可能一直继续这场旅行。

若说当然那的确就是当然。不能够一直这么下去。无论是吃饭还是住宿,至今为了活下去所做的事,都与违法有关。其结果,就是会给谁带去麻烦。

若是时间会永远停止的话。或像终末系的奇幻小说一样,世界被谁侵略而时间停止了的话。无论是从店里偷东西,还是随意地留宿,我们都能将其正当化。

但,不是那样的。

我们知道让时间流动的方法。

抱有对未来的希望。即使不能保证这方法会起效,也理应去试一试。然而,我没有作出努力去抱有希望,而是留恋、停泊在这个世界。这么活下去,就像在啃着不特定多数人身上的肉。那样,是不行的。

但是。

即使如此,果然还是没有活在未来的劲头。

没一处能让人欢乐的现实,不想回去。

时间流动的话,又得去学校、又得和人说话、又得忍耐、又会继续消磨神经、又得开始适应社会。就算讨厌也不得不考虑将来的事情。假装自己是正常人的同时,又不能暴露自己的病,普通地生活下去。这些技能,又必须得全部掌握。

不坚强起来的话,就无法生存……不如说,只要生存,就不得不坚强起来。无论这个世界充满着多么温柔的词汇,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改变不了的。

既然这样,我。

「喂,麦野。」

抬起头。好像不知不觉间把头低下了。

看向旁边,井熊同学指着她自己的眉间。

「眉毛,放松。」

「啊啊……」

我揉起眉间。不注意就陷入了思考。

「总觉得,表情变得像在钻牛角尖。」

「啊啊,嗯。有点。」

「在想什么,说给我听啦。」

井熊同学往这边靠了靠,头倾了过来。金色的发丝清爽地摇着。头顶的黑发,比旅途开始时扩大了些。赶紧给我重染,这样看着镜子不满地说着的井熊同学的姿态,在心里活生生的。

「我,和井熊同学在一起很开心。」

听到这话,井熊同学的表情好像痒痒的。

「不、不用客气。」

「但是……现在越开心,对未来就越不安。时间流动的话,激流一样的日常又要开始了。这些开心的回忆,还有我和井熊同学的关系,会不会就这么流向远方……而事实上,记忆也可能会消失。之后的哪一天,时间就会动起来。这么想着……就变得难过。」

「麦野……」

声音似在责备。

这么想着时,

「太阴沉了!」

就突然被吼了。

「欸欸……」

「欸什么欸。真是的,为什么这么老实啊?」

井熊同学从椅子上站起,立在我面前。然后像是要从现在开始说教一样,两手叉在了腰间。

「麦野想的太多了。」

所以,她这么继续。

「从现在起禁止冥思苦想。」

「禁、禁止?」

「嗯。还有,灰暗沉重的话题也都禁止。」

「说什么难为人的话呢。」

感觉有点奇怪,笑了出来。于是井熊同学也舒缓下表情,将一只手离开了腰间。

「我也在想哦。未来的事情、方方面面的事情。但是,想也只会难受。一开始想,就没完没了。不知道和家人间会变成什么样,学校也让人忧郁,还有毕业后的去向等等……大概,这些全部解决了又会有新的烦恼出现吧。」

寂静的世界中,唯有井熊同学的声音抚过耳膜。

「大家一定都在不安着,一直想着总会没事的,一直把自己骗了又骗,才能一直生活下去的吧。所以,我也那么做,麦野也那么做吧。」

「……那种事情,不是停止思考吗?」

「不是。只是认真地活在当下而已。」

只是换了种说法,变得好听了点。但井熊同学的话,却把裹着我的不安一层层地剥了下来。这恐怕只是暂时的。不安就像霉菌般在心底扎根,一有机会就侵蚀全身。但,桥到船头自然直——现在的我能这么想了。

「井熊同学可真坚强呢。」

嚯嚯,井熊同学这样自满地笑了。

「再多夸夸我也可以哦。」

「又聪明,又漂亮,还可爱。」

井熊同学一瞬间漏出慌乱的声音,目光飘来飘去。

「大骗子。可爱什么的,明明就没有吧……」

「笑的时候看见的虎牙很可爱,像向日葵一样的头发也很可爱,逞强的地方很可爱,还有,偶尔像孩子一样的天真笑容也很可爱,」

「停—!知道啦知道啦!已经够了!」

像要遮住我的话一样,来回地摆着手。殷红从脸颊爬到了耳根。

「真的,这种话还能,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不能大意—」

啪嗒啪嗒地用手给脸扇着风,井熊同学又坐在了我旁边。从一侧放着的背包里拿出水瓶,喝干剩余不多的水。正好平静下来后,「话说回来」井熊同学这么说。

「我没有去过东京以西的地方呢。」

「欸?」

回应得楞楞的。就只是这样的事情吗,我这么想着时,井熊同学像感到害羞一样继续说:

「会让人觉得没见识,所以不太想说出来哦。好像大家都去过大阪啊、名古屋啊这些地方,可我又没什么钱,家人也没带我去过……」

井熊同学转向这边。

「麦野愿意的话,要不要也去关西看看?」

无风的世界,似乎吹起了风。

我有预感,又要开始新的旅途了。

感受着心中兴奋的情绪,我用力地点头。

「当然要去。无论是关西还是九州,还是任何我们能走到的地方。」

「真的吗?」

「真的。可以的话,就绕日本一周吧。」

井熊同学的表情如鲜花绽开一般明媚。

「那样子,可真好啊。」

因为四处游玩绕了点路,从函馆到东京花了近两个月。那绕日本一周的话要花多久呢。难道说一年以上?嘛,多久都无所谓。现在时间是停止的。无论玩得多疯,活得多懈怠,也不会有人提出异议。无需多想,只需沉浸于这份幸福之中。

未来的事情,不再深思。

「嗯嗯—。」

井熊同学坐在椅子上伸着懒腰。伸展四肢,呼出一口气的同时放松了下来。

「感觉,有点困了。」

井熊同学边压下哈欠边这么说。目标为东京的旅途结束,最开始的目的达成,没准是放松下来了。

「找个地方睡觉?」

「不用,就小睡一会。天气这么好,就睡在地上吧。虫子不会靠近,这就是时间停止的好处啦。」

长椅后的软草长得茂密,缓缓地倾斜着。体感应该不错。

「麦野也睡吗?」

「嗯。……啊,在那之前。」

我从背包里取出笔记。

「先趁着记忆清晰,把暮彦舅舅的事情写下来。结束了我就睡。」

「了—解。」

井熊同学拿起放在地上的背包,将那当作枕头躺了下来。

我把笔记放在膝上开始动笔。无论旅行有多长,日记都会继续写。这是关键时刻的保险。

沙拉沙拉地写着,出墨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写出的文字淡得看不清。到换笔芯的时候了。

「井熊同学,还醒着吗?」

「嗯。」

井熊同学就那么躺着回应。闭着眼睛,但还醒着。

「没有墨水了,我去准备一点喽。」

「嗯—,我知道了……啊。」

井熊同学懒懒地坐起来。

「水,可以拜托吗?刚才喝完了。」

「可以啊,帮你拿几瓶。」

「谢谢啦。」

那,晚安,井熊同学说了这话,又向后倒了下去。

笔和几瓶水。顺便拿点零食吧。

写到一半的笔记放在长椅上,站了起来。要带的东西有点多,拿上背包吧。

从公园出来,寻找便利店。记得就在这附近……啊,有了。

走过路口,掰开便利店的自动门。就那样往饮料柜走去,目光在看到杂志区域的周刊的时候停下了。

是漫画周刊。以前进入便利店的时候,看见过好几次。每次都有一点兴趣,但每次都没拿,而是径直走了过去。

突然,想读读看了。

虽说如此,但井熊同学还在等着,我不打算读完。

拿起周刊。看一眼封面,好像开了新连载。随意地向后翻阅,被一部漫画的扉页夺去了目光。不知不觉细看了起来。

看完,把周刊放回架子,恍惚了一会。

……有趣。非常有趣。

作品走的好像是架空历史的路子。分属战争敌对国的少年兵两人,因为意外漂流到了无人岛,在岛期间结成了合作关系。最初因为文化差异而互相争吵,而后来渐渐了解彼此,关系加深。终于从岛上离开时,岛外的战争又恰好泥沼化……第一话就这样结束了。

缜密的展开,让人眼前一新的设定,引人入胜。画工很好、角色鲜明。之后的故事会怎么进展呢?

也想让井熊同学读读。想要两个人一起交流感想。喜欢的角色和情节,哪句台词中埋着伏笔,想要聊着这些话题久久不停。像浏览着网帖那样,展开带有阴谋论的深入研究——那样也不错。

有这种想法,说不定是第一次。至今为止自己无论遇到了多神的作品,都是独自在心里面研究。安利给别人,大概从来没有过。有了能分享爱好的对象,觉得很开心。这就是有了重要之人的感觉吗。

但是嘛,撇开这不谈,这个漫画真的有趣。真的。很在意之后的发展。

……只是。

下周不来的话,续集,就读不了啊。

片刻后。

亢亢亢亢亢亢——撼动空气的巨大钟声鸣响。太过突然,震惊到胃部痉挛了一下。漫画的内容瞬间就从脑里飞了出去。

怎么了?什么声音?

钟声敲个不停,我完全陷入混乱。

意义不明。钟的声音?为什么?谁敲的?这个停止了的世界?井熊同学?不对不对应该没有这么近的钟。不如说,就算有,耳边也不可能传来这么大的声音。

那,这就是。

——不会吧。

某种直觉,贯穿了我的脑海。下个瞬间,那直觉变为确信,于全身的神经中奔跑。

是预兆。

时间开始流动的,预兆。

也就是说,

我,想要活在未来了……?

骗人的吧!?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那部漫画?

仅仅因为个新连载!?

那种东西是未来生活下去的希望什么的,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这么荒唐!

我狂奔出便利店。不妙。真的糟透了。

快点!快点和井熊同学汇——

咻呼,风吹过。

路树的叶相擦发出声音。

停在枝头的鸽子飞起。向上看蓝天,飞机正笔直前行。轰鸣的引擎声一直传到了地面。

背后传来「感谢您的惠顾—」这样充满元气的声音。稍迟,便利店的入店提示音传达耳际。包着西装的大人,好像觉得我很碍事,避开了我。

附近的街宣选举车经过。因扩音器而响彻的女性声音,全心全意地不断大喊着「请支持我们」。载满了塑料箱的摩托车,发出高亢的排气音追上了选举车。

我呆呆站在原地。

「这里,是哪?」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