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向没有谎言与痛苦的世界

临近仙台,我们终于脱离了雨空。抬头看见晴空时的开放感无法结成言语。没准比走出青函隧道时还要感动。
到达盛岡周边,国道旁繁荣得好似之前的清冷都是谎言。无论走到哪,视野里都少不了便利店和超市。惊叹过后,发觉食物和留宿问题都无需担心了。这样精神和体力都有余裕,就去逛了几个景点,也在更高档的旅馆留过宿。
而现在,我们来到了仙台车站附近的公园,好像是叫西公园。染上艳丽颜色的银杏叶四处散落,公园被鲜艳的黄色和不断冲入鼻腔的银杏气味给填满了。
「麦野!快看快看!」
被开心的声音呼唤着,我转向井熊同学的方向。于是井熊同学把落下的银杏叶用脚聚集在一起,然后「哦呼」一下将叶子向上踢散。飞舞的银杏叶在刚要落下时就固定在了半空中。
如何如何——这么说的同时,井熊同学的眼里一闪一闪地发着光,似乎想要听听我的感想。
「好看。」
「呜哇,好平淡的反应……麦野也试试看呀。」
虽然不是特别有意思的游戏,但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像井熊同学一样用脚聚集银杏叶。想弄得好看的话好像得踢用力一点。我像在射门那样用右脚瞄准,抬起,然后,气势十足地踢了上去。
「哇。」
踢腿的反作用力让左脚滑了一下。落叶上还真是滑啊,像走马灯一样的反省在脑中掠过,自己华丽地背朝地倒了下去。视野扩张,变成了为银杏所点缀的青空。看见了宛若相片中的风景,我没有马上起身。
「…喂!没事吧……?」
井熊同学慌张地靠近。让她担心不好,我支起了身体。
「啊哈哈……暴露自己是运动白痴了啊。」
稍微开了个玩笑,告诉她我没事。
井熊同学的脸上浮现出安心的表情,这次又像要责怪我一样双手叉起腰。
「真是的,麦野麦野,可别因为这种事情受伤啊。……噗,啊哈哈!」
井熊同学好像憋不住了,捧着腹像孩子一样大笑出来。她欢脱变化着的表情,引得我也乐出了声。无声的公园里,回响着我俩像笨蛋似的笑声。
那之后在公园里逛了一圈,我们进入了附近的餐厅。
直到之前,我们吃的东西,都是基础的、便利店或超市里销售的普通货色。但在井熊同学发烧那件事之后,商量过后决定了偶尔也要吃些好的,于是从现在开始每隔几天就会吃一次饭店或餐厅。
我们进的是自助餐厅。虽然无论形式如何,吃霸王餐的事实都不会改变,但只要不从客人或员工那直接抢走,罪恶感都很微弱。很久没能吃得津津有味了。
吃完东西的我们,凭借着从车站那拿来的宣传册,找到了位于车站前的澡堂。
进入澡堂,我和井熊同学分开,迅速地进了浴场。在热水里泡一会儿驱除疲劳之后,洗起了积攒数日的衣服。当然不能泡进浴池里,只是借用了些热水。违反了浴场的规范,但是没有其他的积水处可以用来洗衣服也是没办法。
「好了。」
洗完了衣服。
再来是拧出浴巾里的水,拿在手上。不这样做的话,浴巾干不了。如果像披风一样铺在背包上的话,大概五小时就能够完全干燥。
之前还是只洗领子和袖口这些容易脏的部分,把湿衣服穿在身上——相对于比想象中更强的不适感而言,首先的是会让身体变冷。现在则改变了处理衣服的方法。拿着湿衣服走路虽然有点费劲,但从卫生角度来看,这样做比较合适。
穿好衣服回到前厅,经过谈笑着凝固了的暮年男性时,发现了井熊同学的身影。浴巾在头上卷成了头巾的样子。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着摊开的宣传册。
「久等了。」
「嗯。」
井熊同学没转头,直接回应了我。
我坐上井熊同学身边的椅子。往背包上挂湿衣服,一边说起话:
「决定好要在哪里留宿了吗?」
「嗯。稍微改变了一下兴趣。」
「怎么说?」
「在到之前敬请期待吧。」
将册子像折扇一样一甩,合上,井熊同学站了起来。
我们拿起行李离开澡堂。表针指向了晚上十点。很快就是就寝时间了。
经过群立的旅馆,井熊同学往车站的方向走去。要在哪儿留宿呢,这么期待着的时候,为啥走进的是商场啊。
「没走错吗?」
「没有没有。」
自信满满地回答,井熊同学开始从停止的手扶电梯向上爬。走到四楼的深处,啪嗒停下了脚步,回头。
「就是这里!」
井熊同学停下的地方,是大型家具城卖床上用品的地方。说兴趣改变了原来是这样啊,我忍俊不禁。
「喂,笑什么呢。」
「没有,就是感觉你也有可爱的地方。」
「要你废话—我可是很憧憬的。」
井熊同学在地上放下行李,坐在了近处的大床上。
「以前看过的一部旧电影,有在家具城里留宿的情节。虽然故事记不清了,但奇怪的,只有这个记得很清楚哪。」
旧电影。有在家具城里留宿的情节。难道是。
「《摩登时代》?」
「那是什么?我说的是动画啦。蜡笔小新的剧场版。」
「啊—这样……」
原来说的是那个,我有点羞耻。那当然了,说是旧电影那也旧过头了,连画面都还是黑白的。我知道《摩登时代》这部这么久远的作品,是因为这是暮彦舅舅喜欢的电影。小学的时候,暮彦舅舅带我一起看过。卓别林的动作很有趣,让年幼的我也能看到最后还意犹未尽。
「别一直站着,坐下来吧。」
「啊,嗯。」
沉浸在回忆中的大脑返回了现实。
我开始找其他的床,就是沙发也行。家具城里没什么人气的样子,能睡的地方应该很多。
目光巡视四周的时候,井熊同学「你在干什么呢」这样讶异地说道。
「来旁边的床不就好了。」
「欸,可是……不会有点近吗?隔帘也没有。」
「什么嘛,不想待在我旁边吗?」
「呃,也不是那个意思……」
该说是有点抵抗暴露睡相呢,还是说有很多冷静不下来的地方……而且。
「不如说,井熊同学不会讨厌吗……?」
「到了现在你还在担心什么呀。」
有点捉弄人地笑了,井熊同学脱掉鞋子背对着床倒了下去。
没有理由就拒绝的话也会让气氛尴尬。我放弃抵抗睡到了旁边的床上。放下行李,脱鞋后把脚伸进被子里。很舒服。但是天花板很高,心里有些没着落。
「总觉得怪怪的……井熊同学呢,这下实现梦想了吗?」
「也不算是梦想吧。但是,嘛,感觉还不赖……虽然灯光有点刺眼。」
「确实有些亮呢。」
两人同时在床上翻身,一齐对上了视线。井熊同学不知所措地睁大了眼睛,下一秒又把视线横回了天花板。
「好、好闲啊—」
「现在还不开始睡吗?」
「这么快就乖乖躺着的话,不就多出时间颓废地玩手机了吗?现在我还没到睡点。」
「我倒是觉得玩一下也没事。」
「现在哪是那种气氛。」
呀呀,真难搞定啊。我把带着困意的哈欠吞了回去。
「嘛,井熊同学就随自己喜欢地打发一下时间也没关系哦。我有点想睡了……」
「……有一件事情很久很久之前就想说了。」
井熊同学突然改变了语调。是要说重要的事吗。我半转换到了认真状态。
「井熊这姓,我不是很喜欢哪。」
「……嗯?」
「熊,不觉得很粗鲁吗?」
好像是个怎么都好,不严肃的话题……虽然对井熊同学有点抱歉,但稍微安心了。
「我倒是觉得很酷,而且也很少见。」
「欸—用后面的名字叫不是更好吗。秋あき泠ら,虽然也没有说很喜欢。」
「嗯嗯。」
好困,随意地回个话。我轻轻揉了下眼睛,驱除一点睡意。
「所以说……」
手离开脸的时候,井熊同学把身体转向了这边。被子一直拉到遮到下巴为止,总觉得神色紧张。这次又是什么事呢。
「叫我,秋泠也行哦。」
这可真的没想到,我苦恼着该如何回答。
十七岁了,我还没有一个亲密到能叫后面的名字的人。但起码我还是知道其代表的意义。也就是说井熊同学,对我,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信任。
胸中乱哄哄的。起了鸡皮疙瘩。那绝对不是讨厌的感觉。炽热的感情,在胸中波打。被子里,不由自主地用力扣紧了脚趾。
「嗯……那从这次开始就那么叫吧。」
听到我的话,嘻嘻,井熊同学恶作剧似的笑了。看见唇间露出的小虎牙,我有种赚到了的感觉。试着叫名字看看吧。变得有点紧张,我润湿嘴里,
「秋泠。」
这么轻唤。
于是井熊同学,从喉间发出了断片的声音。嘴里不知咕哝些什么,从我这逃开了视线。发隙间露出的耳朵,似乎染上了赤红色。样子好像有些奇怪。
「怎、怎么了吗?」
「……带」
「欸?」
「带上同学啊!」
这么说完,井熊同学用被子蒙住了头。
「这、这样果然不习惯还是叫姓吧!我要睡了!」
这是怎样,不过算了,还是井熊同学叫得惯。本人都这么说了,就这样吧。
我也拉上被子蒙住脸,防止灯光的刺眼。听着高昂的心跳声,进入了睡眠。
离开仙台,沿着东北主干道南下。名取市、岩沼市、柴田郡,通过这些名字似乎听说过又似乎没听说过的街区,继续着旅途。每个乡里乡下的街区,都开着必需的店。多亏了这个没有太过辛苦地,我们终于到达了福岛。
旅途已有一个月。从井熊同学发烧倒下的那天起,对日期的感觉就变得模糊不清了。但可以肯定,至少经过了三个星期。
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最近,横跨过市与市的边境的那一瞬间,会有股充实感涌上。虽然路途绝不轻松,但和井熊同学在一起旅行,令我的心丰盈了起来。
正因如此,偶尔会想,到了东京那时的事。
找到了让时间流动的方法会怎样?如果没找到又会怎样?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下个目标又会是什么?想着这些的时候,就会有些不安。
「从刚刚开始就沉着张脸呢,在想什么?」
走在身边的井熊同学问道。她的右手上拿着个肉包。那是从便利店拜借来的。刚才就边走边吃着。
「没什么,小事而已。」
「啊,是在后悔刚才没拿肉包对吧?要不要我给你吃两口呀。」
「不需要哦。」
「咋滴~吃不下我咬过的东西吗?真是失礼呢。」
「没那么想啦……」
井熊同学坏笑着咬了一口包。这玩笑的缠人程度她也有自觉吧,但多亏了这个,从消极的思考中脱离了。
现在和井熊同学之间已经没什么拘束了。想起来,彼此的最初印象,往好了说也只能憋出一个差字。倒是两人的聊天是间歇性的这点,一直以来就没变过。至今交过的朋友里,井熊同学是关系最好的一个。
朋友。是的。应该说是朋友也没关系。虽然没有说出口确认过,但井熊同学也把我当作朋友……应该。要是时间流动的话,和井熊同学的关系也能保持像现在这样吗。
这样想了之后,
井熊同学停下了脚步。同时,手上的肉包滑落,在快要接触到地面时停止了。
「掉下来喽,肉包。」
「……那里。」
井熊同学呆呆地指向空中。目光往指示的方向移动,我收缩了瞳孔。
杂居楼上方,有人在飘浮着。
穿着西装制服的女性。背对天空,在身体与地面呈水平的状态下停止了。简直就像从楼顶跳下之后,时间停止了一样——
像?不对。真的是那样。没有除此以外的可能。我们目击到了自杀现场。
「不、不好。要去救下她。」
寻回了自我的井熊同学,马上朝杂居楼奔去。我也跑步跟上井熊同学。
爬上狭窄的楼梯,打开通往楼顶的门。于是在栏杆的外面,忽然看见了黑色的马尾。就像只有头发坚持着不同的意志想要将女性拉上来似的。
我们靠近栏杆。虽然明白没有焦急的必要,但心情无法安定下来。跨过栏杆的话,好像就能够到女性。
「我来拉她。」
「不,我来。」
「别勉强。麦野不能碰人吧?」
「可是,这么危险的事情……」
「没事的。话说,我也没麦野想的那么柔弱哦。」
紧紧咬住了牙齿。本来应该是力气比较大的我的责任。但是,也害怕会因为抗拒反应手滑,这里就由井熊同学来解决。我只要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要拉住背包了喔。以免井熊同学落下去……」
「嗯,拜托了。」
井熊同学越过了栏杆。同时,我在栏杆内侧紧紧拉住井熊同学的背包。感觉楼顶距离地面相当远。要是运气不好掉下去,这高度救不过来。绝不能松开手。
井熊同学伸出手,扯住了女性后颈的领子。
「嗬呃……!」
用力地拉扯。
女性的身体在空中被拉扯着。身体看似处于无重力状态,但实际上很重——就像落下时的惯性还在发挥作用一样,令身体的移动十分困难。啪叽一声,一颗制服上的扣子爆开。
井熊同学的脖子上渗出了汗水。只能在后面眼巴巴看着的我内心焦急。
用不平衡的体姿一直用力拽,终于将女性的上半身拉进了栏杆内。井熊同学抱揽着女性的身体,让女性躺在了地面上。
「呼,好累……」
井熊同学坐在了地上。
辛苦了,这么慰劳一下井熊同学,我改为观察起女性的样子。
大概二十几岁。眼睛紧紧地闭上,两只手如在祈祷一般于胸前十指相扣。
「……抱歉,井熊同学。可以帮我检查一下这个人的口袋吗?」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我想知道她寻死的原因。」
虽然看上去不太能释怀,但井熊同学还是照做了。翻找外套和裤子的口袋,取出里面的东西。手机、润喉糖、笔、手帕、药片。
这就是全部。没有能确认自杀的理由和本人身份的东西。
「打不开,设有密码。」
井熊同学给我看了女性的手机。屏幕映出了数字按键。这样就连名字都不知道。
「已经可以了吧?没什么我们能做的事情了。」
「……可是,我们也不是没有责任。」
「为什么?」
「我们对这个人一无所知……然而,无法保证她之后的生活,却阻止了她……这真的做对了吗……对于她来说,跳下去说不定是逃离痛苦的最后手段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做的事,可能就只是雪上加霜而已……」
「那难道见死不救比较好吗?」
井熊同学的声音里带着责备。宿着愤怒的眼神逼视着我。
「不,那样不可能好……只是……」
「只是?」
找不到接下去的话,我低下头。
「……抱歉,刚才说的话请你忘了吧。我自己有点,不对劲。」
「真是的,给我仔细看。」
井熊同学俯视着女性,我跟随着她的视线。
「这个人穿着制服,应该是在上着班。我觉得,大概是发生了非常令人讨厌的事情,没办法做出冷静的判断,之后乘势就跳了下去。除了一死别无他法,可能是这么想着想着就……总之,如果是一时冲动做的,就应该由谁来阻止她。」
「……完全,就像井熊同学说的那样。」
没有一丝反驳的余地。虽然很失礼,但我真的没想到井熊同学会说出这么冷静,并且合乎道德的话。
「快点,走了哦。」
井熊同学朝楼顶的门走去。
离开之前,我又看了一眼女性的样子。刚才开始就有一种复杂的感情在胸中搅起漩涡。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她这么执着。
要走了。
我移开了视线,就在那时,我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啊,等一下!」
「这次又有什么事?」
井熊同学疑惑地回头。
我在女性的身旁蹲下。像在祈祷着什么似的交缠的双手间,露出了一角纸片。
「这个人,手里有东西。」
「……要让我去看看?」
「啊……嗯,麻烦你了……」
井熊同学有点受不了我,叹息着回到了这边。
「看完这个之后,真的要走了啊。」
井熊同学握上女性的手。好像手扣得相当紧,光是掰开手指都很费力。终于把手打开后,里面现出了一枚便签。短短一段字在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
『向没有谎言与痛苦的世界』
这么祈祷着。
一片漆黑的眼眸底,在描绘着理想乡吧。一个不是绝望,也说不上是希望的渺小的愿望,压在这个女性的肩上。
「哼。」
井熊同学唾弃地从鼻子里发出声音。然后,用手把便签撕成了碎片。
「等等、做什么……」
「才没有那种世界。」
丢下化为碎片的便签,井熊同学下了楼顶。
带着对那个女性的挂心,我追向了井熊同学。
那天在雅致的咖啡馆里留宿。店内没有人气这点,沙发空着这点,最重要的是灯光昏暗这点,让我们决定在这留宿。
井熊同学放下行李,躺到了沙发上。头枕在靠枕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坐到近处的椅子上,打开了菜单。没有想吃什么,也不是口渴,只是消磨一下睡前时间。表针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一直在这个时间督促我睡觉的困意,今天似乎缺勤了。
「还在想那个跳楼的人吗?」
井熊同学躺着问道。除了烦躁,语调里还有些微挂虑。说不定让她担心了。既然如此,就不做奇怪的掩饰,说实话吧。
「嗯。因为场面给人的冲击有点大。」
「这种事情在东京不是司空见惯了吗。电车经常因为这个延误吧。」
「可能的确比起其他地方要多,但不是司空见惯的事哦……虽然我不怎么坐电车,实际是怎样也不太懂……」
「啊—说来也是,只有两站距离的话,东京的人会步行来着?」
「是那样没错,但我……是因为电车里人很多。」
「啊,这么回事啊……」
对不能碰人的我来说,满员电车等于纯粹的恐怖。要是大量的社会人和学生涌进车厢,我有自信能制造一场恐慌。
「真不方便啊。」
「是啊。想早点治好,真的……」
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空气变得有些沉重。实在是抱歉,明明井熊同学是特意来关心我。再继续说下去气氛也只会变得更阴沉吧。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邻近的沙发席移动。
「抱歉,我先睡了。」
「……晚安。」
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井熊同学对我说。从井熊同学那收到「晚安」还是第一次。有点高兴。
我回了句晚安,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不久就能睡着了吧——
「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暮彦舅舅久违的请客,我被带到了一间连锁居酒屋。这个时间吃晚饭还有点早,店内却已经热闹了起来。坐下来后,我和暮彦舅舅随意点了些小菜和饮料。
不一会儿,乌龙茶和啤酒就送上了桌。我们没有干杯,而是同时倾斜了大啤酒杯。
「怎么又来吃晚饭?」
我问道。和暮彦舅舅吃饭一般只在我的生日或双亲不在家的时候。而我很清楚今天不是谁的生日,双亲也都在家。
「祝贺你上了高中。」
「°已经六月了吧。」
「我辞了讲师的工作,今天就当作送别会吧。」
日本高中第一学期开学时间为四月
暮彦舅舅又灌了口啤酒。
「送别会,不和同事喝吗……?」
「我不想浪费粮食。」
一句话就能看出暮彦舅舅在职场的人际关系。作为外甥的我都觉得暮彦舅舅的孤僻程度十分异常。他从事教人东西的工作居然还能持续五年啊,我只能这样佩服感叹。
「那现在是无职吗……」
「说什么蠢话。我可是终身画家。」
「但是,靠画画吃不了饭不是吗?」
「收入不重要。这是生活方式的问题。」
「这样啊……」
让您久等了,店员一边说着一边送上了料理。咸炒毛豆、高汤卷、烤柳叶鱼等小菜摆在了桌上。
「嘛,做日结工的同时画画。高更就是这样。」
暮彦舅舅猛灌了一口啤酒。
将近四十岁的单身男人没了工作。这理应是影响人生的重大变故,暮彦舅舅却很乐观。不如说是已经看开了。这个样子,说不定辞了职还是件好事。
但是,一小时不到,就让我明白了,那份乐观只是由虚荣转化而来的。
「劳动,真的是鸟用没有。那种东西,就是在扼杀自己的心智。所有人,在心里都是这么想的。为什么每周工作五天成为了标准?很奇怪吧?冷静想想,那么拼命工作是要干嘛?理解不了。那些赞美劳动的家伙,多少,该给我察觉到自己是物质的奴隶了吧!」
「人际关系什么的,无聊至极,无聊至极,总之就是无聊至极的连环。然而为什么,这一个那一个的都想和别人建立联系?一个人的话就不能认同自己的价值了吗?我和他们不同。绝对不同。到死都要贯彻孤独。」
「每天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肚子饿了就去便利店,有兴致了就画画。这才是我的无上幸福。能持续那样的生活的话,其他的一切都不需要。」
「啊啊可恶,空虚啊。哪里都空虚。结果,我做的事情没有一点意义。全部都,没有意义。这个世界,能快点毁灭掉就好了。反正,美好的未来不会到来。人口持续减少,国家变得贫穷,灾害不断发生,未来被这些东西动摇击垮。孩子被来自社会的压力挤到崩溃,老人则孤独寂寞地死去。这就是我们的世界。积极正义,无法于此生存。」
果然是一如既往的暮彦舅舅啊,我愕然的同时安下了心。
希望暮彦舅舅能一直保持这样。恳求能继续暴露他那偏激的厌世观。再多点再多点,我想要多看看那偏执扭曲的样子。
希望除了我之外,他身边就再没有任何一个正经的人。
「喂,茅斗。」
自己小口小口地抿着乌龙茶时,暮彦舅舅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你也有的吧。对世界的怨气。」
「哪有什么怨气。」
「别说谎了,怎么可能没有。」
「没有那种东西。我……勉勉强强,还算开心。」
「真的假的啊?」
盯,充血的眼睛向着我,我低下了头。
「……我的学校,是完全中学。虽然有直升班和受试班,但大部分人都在直升班。我从高中入学时,所有的班级都已经形成了小团体……所以,我很不合群……」
「嚯,然后呢?」
「……直升班,我觉得很不公平。」
「原来如此!里面都是不咋样的家伙啊。」
「入学日那天,同学就马上结成了小团体……就觉得,他们是不是不聚在一起就心慌啊。」
「说得好啊!多讲点!」
「想在学校定点坠落陨石。」
「陨石!那可真漂亮啊!」
暮彦舅舅开心地哈哈大笑。我也心情不错。
两人沉浸在吐出怨气的余韵中时,邻桌的大学生模样的人,接近了这边。
「那个—,能不能小声点?还有其他的客人在。」
暮彦舅舅神色一惊,抬起半张脸弯下了腰。
「呀,对不起啊,请您多多包涵……」
用支支吾吾的声音道歉。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暮彦舅舅弱气的样子,但还是很震惊。
大学生模样的人回到了邻桌。那里有同年龄、同发型、同服饰的其他三个青年。
「搞什么,还带小鬼来居酒屋。」
「是毒亲吧。总感觉一直在和孩子抱怨。有那种家长还真是辛苦哪。」
「说的对啊。可真—不想成为那样的大人。」
哈哈哈,这样的笑声响起,邻桌气氛热烈。
我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暮彦舅舅也同样。但从言谈举止中,能够感觉到些不自在。
那之后,暮彦舅舅的声音低了不止两阶,说的话全都平淡无奇。他不想说这些话的吧,这么想着,我只是附和着暮彦舅舅。
结账后出到外面,看见了天空中的一颗星。行走间与结束工作回家的上班族们交错。
我和暮彦舅舅走向车站。我要取放在车棚的自行车,暮彦舅舅则是坐电车回家。尴尬的气氛,笼罩着我们。
「……败兴了呢。」
「哼。反正肯定是舔着父母的钱来喝的吧。不知世事的少爷。在象牙塔里没有被人嘲笑过的经历吧。所以才不知道别人的心情。」
「回两句嘴不就好了。」
我像在责备一样说。不可能是在生气,只是,觉得很伤心。被提醒之后道歉是当然的,压低声音也是礼仪。但是,我没有在暮彦舅舅的身上,追求那些半吊子的社会性。
「没能回嘴。」
「为什么?」
「没有赢的自信,无论是吵架还是打架。所以逃跑了。」
「……懦夫。」
「是啊。」
十分爽快地承认了,令我一时失语。正因为自己与暮彦舅舅相似点很多,才希望他坚决地否定这点。
「……那,为了不变成暮彦舅舅这样,我要变强才行呢。」
我如此讽刺道。想着这下该生气了吧,但暮彦舅舅「这不是很明白嘛」地肯定了。
「弱者的共鸣,战胜不了强者的正论。……但是啊,茅斗。」
车站到了。
我们停下脚步面对彼此。
「不变强就无法生存,是这个世界搞错了。我可能是个懦夫,但这点可没搞错。」
只留下这句话,暮彦舅舅向改札方向迈出脚步。棱角分明的背影,很快就被其他的行人淹没,消失了。
从停止现象发生开始,这已经是第三次做以前的梦了。
显然太多了。而且不像是梦那般支离破碎,而是根据记忆清晰地再现了曾经的事情。是睡眠质量的问题吗,浅眠就容易做梦吗,但在咖啡店里的沙发和保健室的床上都做了梦又是怎么回事?还是说,有其他的理由?
不明白。但是,不觉得只是偶然。总觉得我的本能,在向我说些什么。
「……呜唔……」
在沙发上躺着思考着事情的时候,听见了呻吟声。是井熊同学的声音。我支起上身,看向井熊同学睡的沙发。
好像被梦魇缠住了。双目紧闭,双手抱着身体。额头渗出汗水。这,有点不寻常。
「井熊同学?」
不能直接触碰,我这么喊。没有反应的话,就用比刚才更大一点的声音。这么重复了几次,井熊同学猛然睁开眼睛。
「没、没事吧……?」
井熊同学转动视线看见了我,于是放松下了身体的力气,呼出一口气。
「是麦野啊……没什么事。只是做了个有点讨厌的梦。」
「可是看上去很难受……」
「不用担心。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还是担心。但看上去也没有身体不适,就压下了自己的心情。
「那,我就再睡会儿。」
「啊,麦野。」
走回原来的沙发的时候被叫住,我停下脚步。
井熊同学支起身体望着我,微张的双唇,有些许颤抖。表情像是想说出什么事,但又下不了决心那样。
「……有什么,想说的吗?」
可能是做过噩梦睡不着了。是不是想要找我帮个忙呢。但井熊同学把头垂下,又摇了摇头。
「不,果然还是不用了。现在,还没准备好。」
「准备?」
「啊,没有,虽然不是什么大事……」
从未有过的拖拖拉拉。想说的事是什么呢。
「抱歉。下次再说。我继续睡了哦。」
「啊,嗯……知道了。」
井熊同学抚着额头,又躺了下去。
多希望她能利落地说出来。但也不打算去窥探。过度干涉对彼此都不好。而且,自己很困。
为了再睡一觉,我回到原来的沙发。
离开福岛中心,我们在机动车道上前进。当然是徒步。从盛冈开始就一直沿着国道四号线前进。根据在书店里看的旅行指南的说法,四号线好像是日本最长的国道,从青森一直延伸到东京。也就是说,只要沿着这条路前进,我们就不会迷路。
虽说如此,为了休息放松一下心情也会不时绕个路。今天就是这样,看腻了机动车道单调的景色,我们绕路到了国道附近的公园。
公园旁连接着一座华美的寺庙,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公园内建有一座五重塔。看来是以历史为主题的公园,其他还再现了古民居和武士住宅。
「要去看看吗?」
井熊同学摇了摇头。
「对历史没太大兴趣,但麦野有的话就去看一下。」
「嗯—……我也没有很想去,而且走得也有些累了。」
那待会休息吧,一边这么说着,井熊同学一边迈着步。
走过园内的设施,出到广场。草皮宽阔地铺开,还看见了游乐设施和池塘。我们往池畔移动,打算在那休息。
我在地上盘腿坐下,吃起从背包里拿出的甜面包,而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小腿。多亏了每天的步行,长了点肌肉,感觉小腹也紧实了一点。
我在填肚子的时候,井熊同学在往池子那边掷小石子。
掷出去的石子,在落进池塘之前就止在了空中。瞄准静止了的石子,又投出石子。这样反复,池塘上空就多出了一个小行星。
偶尔,井熊同学会这样游戏。虽然看起来不是特别开心,但也足够消磨闲暇时间了吧。
「井熊同学,运动神经很好呢。」
「哪里,算普通吧。」
井熊同学投出石子时回答道。只有那一投,大幅偏离了目标。
「有加入社团吗?」
「嘛,有在打篮球。」
「欸!」
意外。勤奋于社团活动的井熊同学的身姿,有点想象不出。
「初中的时候还蛮有热情的,到了高中,只打了最初的一个月就不打了。」
「为什么?」
「……为什么呢。总感觉,热情很快就冷却了。前辈和顾问,好像也没有很坏。」
真的,是为什么呢,井熊同学这么问过去的自己,高高举过头掷出。石子撞向保龄球大小的石头小行星,发出了嗑吱的声音。
「继续下去的话,说不定能度过比较灿烂的高中生活呢。」
不再投石子,井熊同学在我旁边坐下。那张侧脸,有些许哀愁。
「我,虽然没有加入社团……但是对热衷的事情很快冷却的感觉,也了解哦。我每周期盼的漫画连载,也很快就弃了……」
「那个,不是因为展开太无聊了吗?」
「不是,和那个不同。……咦,不同吗?」
「我哪知道。」
话语没有了自信。
但是,这种无缘无故就热情冷却的经历,虽然一下子想不出来,但也有其他的吧。喜欢上某种事物的烈火般的热情,也会被琐事消磨殆尽。人,不能控制自己的喜好。
「嘛,已经冷却的事情是没办法了,但再找到自己热衷的东西就行。」
「要是能那样就好了啊。」
随便回了一句,井熊同学往后躺下。
休息二十分钟之后,我们走出了公园。再从国道南下,接近市街区,沿路的店铺也开始增多。
「到东京还有多久来着?」
井熊同学走着说道。
我在脑中计算,粗略地说出一个数字。
「两周之内能到了吧。」
「哼嗯。比想象中长呢。」
「但体感上应该没有那么长哦。因为之前接近青函隧道的道路都是弯弯绕绕的。」
「青函隧道啊。确实,那里就相当于一周份的疲劳了。那样的真不想再来第二次了啊。」
苦笑着的井熊同学。我「真是难熬哪」这么说,也苦笑了起来。
但是通过海底车站那时的兴奋,到现在也忘不了。一种「因为bug进到了游戏里原本进不去的地方」的感觉,是日常生活中体验不到的味道。
「麦野的话,时间流动了之后会做些什么呢?」
井熊同学不在意似的问。
现在也没有时间会流动的保证。
去到东京了也可能一无所获。井熊同学也知道吧。问题应该只是顺着气氛说出来的,所以我也,放宽心回答吧。
但是,腹中贫乏。
至今,我们都在偷便利店或超市的食物,擅自入住旅舍旅馆。时间流动时我们所做的事对那些职员的影响,自己在考虑着怎么补偿。但是,对我自己,却什么都没考虑。预定的或想要做的事也没有。从修学旅行中途离开,又会回到平淡如水的日常吧。
「……没什么特别的吧。什么也没考虑。」
「我也是。完全没有计划哪。」
对井熊同学的话,松了一口气。这连我自己都在惊讶。那是一种像考试前发现没复习的不止是自己一样的安心感。
井熊同学继续开口:
「但是……北海道,真不想回去啊。」
「……这样啊。」
考虑到家庭原因,也能理解。
可是,如果不回北海道的话,之后又该怎么办呢?高中呢?在哪里生活?从打工开始?在东京生活无论怎样都需要钱。能让没有后盾的高中生一人生活的地方,东京没有。倒也不仅局限于东京就是了。
「啊—啊,从天上掉下一亿元吧。」
井熊同学说着玩笑话,但是那声音,有一丝殷切。
时间流动,也不能解决井熊同学的问题。反而,问题会直接与她面对面。和家人的谈话,可能不但没有好转,还会恶化。无论事情如何发展,都有辛苦的现实在等着。
那干脆,时间就这么停止下去更——
「说起来,厕所会怎么样呢?」
突然提出的疑问,中断了心声。
「厕、厕所?」
「嗯。之前就有点在意了。上完之后会踩踏板吧?那时间一流动,直到现在用过的厕所会不会同时冲水啊。」
「啊—……」
突然说厕所的话题让我吓了一跳。
井熊同学的声音回到了平常的语调。说不定是我想得严重了点。本来那也不是我在意就能解决的问题。稍微放松了肩上的力气。
「是啊。可能时间流动的瞬间,就一起冲下去了。」
「那厕所里的人会吓得瑟瑟发抖吧。毕竟是从空无一人的位置发出了声音。」
「哈哈,确实会——」
那样呢,这最后的话在喉间消失了。
感觉到了什么。是什么呢。近似于既视感。注意到好像之前也有这样的事情。上厕所?不对,大概,和厕所没关系。「同时」「一起」,这两个词,就像掉进鞋子里的小石子一样刺激着记忆。
「说到吓一跳,」
不顾被违和感裹住的我,井熊同学继续说:
「时间流动的话麦野的同学也会被吓到吧。毕竟人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
「不会的,我走在他们后面,消失了也没人会注意到。而且,我也像从最开始就不存在……」
「喂,别说丧气的话。自虐会让人觉得很麻烦哦。」
井熊同学绷着脸瞪了过来。一点也不是自虐,只是事实。
「我不在会比较开心哦。那样不会给人添麻烦,别人也不用顾虑我,」
也就不可能被别人欺负了。
对,在心中说出最后一句话之后。
脑袋里游走如惊雷一般的冲击,同时,我找到了违和感的源头。
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没注意到呢?
「喂,怎么了啊?」
井熊同学惊讶出声。
自己无意识地站定了。井熊同学靠近这边,讶异地窥视着我。
「要休息吗?」
「不,还没累。只是……注意到了一件事。」
「很重要?」
缓缓点头,井熊同学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说吧,我听着哦。」
「……嗯。」
老实说,光是想到就感觉十分痛苦。但是,事情与停止现象有关,有必要让井熊同学知道。
我走起来,很快与井熊同学并肩。一边整理着脑中的情报,一边织出语言。
「时间停止,这似乎不是第一次。」
是初二时的事情。
真的,提起初中就全是讨厌的事。所以,我把那时候的记忆掩埋了。注意到得这么迟,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初中的时候,有两个人,我想让他们消失。
两人都是我的同学。即使到了现在,想起他们,也还是心情沉重。想来,积极的感受只是一时的,而愤怒和悲伤、羞耻和后悔,却一直残留着。所以,想忘也忘不了。
那天放学后,我在教室的扫除用具柜里。是被那两个人,关在了里面。「听好了,在我们允许之前别从里面出来哦」,他们这样警告,我就像笨蛋一样乖乖遵从,从没想过要自己出去。从以往的经验来看,要是反抗的话,就会遇到更糟的事。所以,我放空精神忍耐着。
即使如此,极限也会来到。那天的我,忍耐不住不安,战战兢兢地打开柜门出来了。
教室里,空无一人。外面已经是傍晚,夕阳从窗户射入。火烧的天空如血一般深红。到这里还能清楚记得。
我,松了一口气。没有被守着真是太好了。之后,就这样走回家。但是,胸中突然痛了起来,痛到站不起来,蹲到了地上。……啊啊,那不是因为生病哦。
我,后悔了。非常地后悔。虽然这与至今为止碰上的讨厌的事情相比不算什么。但,那个时候,最讨厌的就是——自己松了一口气。明明被关在铁柜里一小时以上,却还想着「今天真的太幸运了」……就对那样的自己十分厌恶。
憎恨着那两人。心中无数次地诅咒着。但是,无论是怎么样的感情,最后都渐渐变成了悲惨……比起憎恨他人,更憎恨自己。
想要消失,好几次这么想。没有改变现实的力量和勇气,只好让自己消失了。这么想着,被无力感冲刷,被打垮了。
于是,注意到的时候。
我抱着球棍,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窗外见到的夕阳,还在沉没。
「欸?」
井熊同学转了过来,表情好像在说「没听错吗」。
事情还没说完。我继续:
「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还在教室,下一刻却在自己的房间里了。而且,还拿着球棍。觉得很害怕,马上把球棍丢到了附近的垃圾场,又回到了家。第二天,两人受伤的事情就在早会上被报告了。好像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同一个时间,小腿受了伤。班里传闻,两人身上都有被什么东西殴打的痕迹,其中一人还是骨折……」
「那是……」
井熊同学不由吸了口气。
我看着道路前方说:
「我认为是我干的。」
短暂的沉默,井熊同学无法释然地回话:
「但是……当时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记不起。从学校回到家中这期间的记忆,完全消失了。」
用球棍袭击同班同学——这样的事能够被冷静地说出来,是因为没有记忆。没有实感所以罪恶感也很弱。但是,十之八九,是我挥的球棍。
「那,也没有就是麦野做的证据吧?」
「但是,那时肯定发生了停止现象。从学校出发回到家,需要三十分钟。太阳还没落下,不是特别奇怪吗?」
「嗯~嗯……」
井熊同学用力地哼哼了两声。
「确实有奇怪的地方……但这不是什么都说明不了吗?」
好像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其他,还有其他的事件吗……停止现象发生只有初中那时?小学那时又怎样呢。那时也有相似的事情发生吗?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怪事。比如说,瞬间移动了,这样的——
「……啊。」
该不会,那个也是?
「嗯……小学的时候,可能也发生过……」
我和井熊同学在天桥下通过。阴影中,能听见冬日的脚步。
我一边回忆过去一边说着:
「记得,小学四年级,还是三年级的时候……那一天,父母吵架了。真的,吵得很严重……什么都不想听见,我跑出了家里。然后,一眨眼就到了暮彦舅舅的公寓门前。简直就像瞬间移动了一样……」
当时年幼的自己的心中,比起未知体验的恐怖感,离开了父母的吵架愈演愈烈的那个家的安心感更强。所以至今为止,才没有认真地思考那时的事情。
「那和停止现象有什么关系?」
「和初中的时候,状况相似。都是在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身处完全不同的地方。大概,是在时间停止的期间,走去了暮彦舅舅家。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
偶然吗,还是停止现象掘回了我曾经的记忆?小学和初中时体验过的这两件事情,就在最近的梦中不断重复。说不定是潜意识什么的在起效。
井熊同学,还是愁着脸。
「不,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记得时间停止期间的事情啊?明明那么关键。」
「这个……我也不知道。」
「话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一直不说呢?」
「不是不说哦。只是因为,不太想回忆起以前的事情……」
「……啊,这样。」
井熊同学的表情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可能是说明方法太差了。反省了一下,不应该说那么一大堆话的。但或许就只是因为可信度不高。和井熊同学说的一样,关键的地方空缺,所以没有说服力。
「……抱歉啊。」
突然,井熊同学开口道歉。
「欸,为什么道歉?」
「那个,让你说了不好受的话。」
「啊啊……没事的。而且,那是必须要说的事。」
倒不如说能这样担心我,我很开心。最近,井熊同学逐渐温柔了起来。她能从初见面时转变成这样,自己现在很感动。
「如果麦野说的是真的,时间什么时候才会流动呢。」
「对对,刚想告诉你这个。」
比起停止现象的框架和发生条件,这个更重要。
时间停止,有终点。
不可能一直被关在停止的世界里。虽然还没能确定,但大概,只要听到了这个心情就会变得轻松。对井熊同学来说,是很大的收获……应该吧。
「是吗,会流动啊……」
好像没有很开心。
让人意外的反应。原以为会更喜悦更安心一点。但稍微想想,井熊同学的话是以「麦野的话是真的」为开头的。也就是说,还没有完全相信。
另外,这说不定才是正常的反应。要是我的推论错误,之前有多期望,之后就会变得更绝望。所以,这里确实该慎重对待。
但,脸色好像不只是因为这个而阴沉……
「小腿,是吗。」
井熊同学低着头喃喃道。步伐变得有点缓慢。
「不是头部或腹部,那两人是小腿受了伤对吧。」
「是、是这样没错。」
对读不出感情的声音,我不知所措地回答着。于是井熊同学沉默了,脸上显出的冷漠,看上去既不像不高兴,也不像不关心。
刚才的是某种确认吧。注意到瞄准小腿的理由了吗。没有当时的记忆,但还是可以推测。
「呃……再怎么恨那两人,应该也没有打算杀掉他们。头和小腹都关系到性命……所以,就瞄准了小腿吧。」
基于理性,就能往这个方向上解释。恐怕是最初的一棍打出了骨折吧。第二棍时犹豫了,只打出了淤伤。或者反过来,第一棍犹豫,第二棍就下定了决心。
无论是哪种,用球棍殴打无法抵抗的人,都是不被容许的。对自己的暴力和阴暗生出的恐惧在心中奔流,但考虑到他们曾做出的行为,也有些觉得,这种程度是理所应当的。
「嘛,说的也是。」
这么说着,井熊同学从鼻子里哼出了微弱的笑声。
不是很懂井熊同学刚才在思考什么。难道是,踩到了什么地雷吗?
井熊同学走着伸了个懒腰,看着远方「啊」地出声。
「那里不是有便利店吗?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吧。」
「啊,嗯。是啊。」
井熊同学加快脚步。不论是声音还是背影,都没有阴郁的感觉。都和往常一样。
我还是有些狐疑。从井熊同学身上感觉到的不稳定到底是什么呢。而且和停止现象有关的话题,好像很简单地就被带过了……残留着一些不安。
通过福岛县,我们踏入了枥木县。不觉就走到了关东地方,以东京为目的地的旅行就要结束。而现在,我们身处与福岛邻接的,枥木的那须町。眼前延伸的闲适小路分开了两片稻田,视野开阔。
自与井熊同学谈论停止现象,已经过了三天。那之后自己按自己的想法,整理了有关停止现象的情报。走的同时在脑海中总结。
第一,恐怕停止现象在过去两度发生。
分别是小学和初中时。
第二,没有时间停止期间的记忆。
实际上也想不起来,所以这点肯定没错。
第三,大概,停止现象总有一天会结束。
这是以第一点是事实为前提。停止现象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仍然不知道,也没有这次就会平安结束的确证。即使如此,应该也不可能永远持续。
三点导出的结论有一个。
会失去时间停止期间的记忆。
这个结论和自己记忆空缺的事实吻合。
说真的,难以理解。完全猜错的可能性也有。可如果真会失去记忆的话,旅途的经历和井熊同学的事情,也都会忘记吧。
将这件事告诉井熊同学,她惊讶地张大了眼。
「欸,会忘掉吗?」
「目前还只是推测而已。」
「真的吗……呃,该怎么说……」
像话语在舌上踌躇似的,井熊同学嗫嚅着。一瞬间想要说些什么,但随后又放弃了似的,叹了口气。
「……那,和麦野的旅行,我也会忘记吗?」
「不,这个还不清楚。我是因为过去经历过停止现象,而井熊同学是第一次吧。」
「嘛,就我所知是这样。」
「那么,也可能不完全和我一样哦。啊,但是还是有忘记的可能性吗。井熊同学在小时候有没有过不可思议的体验呢?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在陌生的地方之类的……」
「这个我也有想过—。没有哦。虽然不可思议的体验有过一两次,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和时间停止联系起来。」
「这样啊……」
我轻轻地咬起嘴唇。
无视信号灯通过路口,经过大型卡车尾部通过斑马线。车辆废气的味道冲进鼻腔。现在预见到了停止现象的终结,通过马路的时候要稍微注意。
「果然,是我把井熊同学卷进来了哪。」
「哈?为什么那么说啊。」
「想不出其他可能了。我已经是第三次,而井熊同学是第一次吧?而且还是在我去函馆的时候时间停止了。这已经完全是我的错了。」
突然涌起了罪恶感。指甲陷进手心,我低下了头。
「抱歉,井熊同学。如果我没去函馆的话,你就不用遭遇这种事了……」
「别、别说了啦。这样好麻烦……」
井熊同学开始不自在地摆弄自己的前发。
「原因是什么都无所谓哦。过去的事情,也没办法了吧。」
「……真体贴呢。」
「哪里,才—不是那样。」
井熊同学心情不坏地看向了一边。
「……但是啊。」
小声地这么说,井熊同学低下了头。
「也有我的错哦。一定。」
这是对我的安慰,还是真心话呢?我没能辨别,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对话就这样暂且结束。
那之后走了一会,发现了道路一旁立着的小型卡拉OK店。我们打算在这休息。再往前走点应该有商务宾馆或旅舍,但今天,我们已经提不起继续前进的劲头。
进入店内,找着空包厢。明明远离市街区,客人却不少,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老年会的活动也会来这里吗。
结果,空着的包厢一个都没有。最起码,有够两人躺下的空间。
「那,就在这了吧。」
井熊同学果断地进入包厢。
大概八畳的空间里两人独处。没什么问题,但也想过,井熊同学是不是太信任我了呢?虽然她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
把行李放在地上之后,在打满彩色光点的软沙发上坐下。
「去个厕所。」
这么说完,井熊同学走出包厢。
我环视包厢一周。来卡拉OK,这真的是第一次。自己对当众唱歌有极大的抵抗,以前班级庆功宴之类的邀请也都拒绝了。
等候了一段时间,井熊同学抱着大量的零食回来了。一脸开心地把零食在桌上铺开。
「这些,是从其他包厢一间拿一点来的。我们一起吃吧。」
就说怎么厕所这么长,原来是去做了这种事……是不是该提醒一下呢,虽然这么想,但是看见井熊同学天真的笑容,就失去了力气。嘛,每间一点点的话就算了。
井熊同学坐上沙发。
「好久没来卡拉OK了呢。唱些什么吗?」
「欸!?不了不了。在别人面前唱歌,我绝对做不到。」
「超级抗拒啊。嘛,我也不怎么想唱歌。而且机器也用不了。」
这么说着,用手拿起了pocky(百奇)。
我也开始吃零食。打开小包的°柿ピー,咯哧咯哧地咬着。麻辣的感觉刺激着舌头,是习惯了的亲切的味道。
井熊同学像松鼠一样咬断pocky。
「对卡拉OK没什么好的回忆呢。」
「欸,发生了什么吗?」
「虽然感觉也不算吧……」
井熊同学的表情不太轻松,继续说道:
「初中的时候,被朋友拉去了卡拉OK,进到包厢里,才发现有很多高中生。而且,全是看起来轻浮的家伙。总感觉还有烟味。」
「那有点吓人啊。」
「直觉不妙,借口去厕所逃走了。这事之后,就没跟别人去过卡拉OK了。」
听到结局松了口气。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这次不用逃一逃吗?」
「笨—蛋。麦野最不可怕啦。」
嘿嘿,这样笑着的井熊同学打开了另一盒巧克力的包装。已经把pocky解决干净了。明明才刚刚吃完晚餐,却还是很能吃。这就是俗话说的甜食会装进另一个肚子里吗。
「麦野要不要染个发打个耳洞看看?°那样的话就能改变形象了吧。
啊,是方言。
井熊同学说出了方言,我感觉有点幸福。和露出笑容时见到的小虎牙一样。每当她这么做,就好像稍稍触碰到了她的内心……虽然这样讲可能有点变态……总之,能这样向我敞开心扉,令人高兴。
想多听点,但井熊同学好像觉得方言是很羞耻的东西,之后就再没说过了。两个人朝夕相处更久一些的话,就会自然地用出来了吗?可真好啊,如果能变成那样的话。
「不适合我哦,而且,开耳洞很痛的吧?」
「那当然痛了。毕竟是在耳朵上开个洞。」
井熊同学把巧克力放进口里。
「井熊同学为什么开了耳洞呢,追求个性?」
「猜猜别的理由?」
「那就是,为了不被人小看?」
「啊—,可能也有这个原因呢。如果还有别的理由的话……」
嗯—,井熊同学露出思索的表情。
「因为防御力会上升?」
「防、防御力?」
「感觉就像清晰了自己的轮廓?开了耳洞之后,自己还没事。就感觉自己好厉害啊之类的。嘛,实际上是怎么样,只有亲身去体会才懂啦。」
「原来如此……」
戴饰品让防御力上升。总觉得像勇者斗恶龙一样。可能是两者道理相同吧。饰品没有物理的效果,勇者们佩戴后因为心情的原因,生命值和攻击力就会上升……这样想的话,感觉有点有趣。
吃着零食继续聊天,睡魔渐渐缠了上来。井熊同学也一样开始昏昏欲睡。我们开始了就寝的准备。结果最后,两个人都没唱一首歌。
刷完牙换完衣服之后,睡在了沙发上。材质滑滑的,好像睡觉时翻个身就会掉下去。只是睡觉都要耗费心神。因此没能熟睡,不断重复着浅眠。
干脆在地上睡吧,这么考虑着的时候,嗯嗯——听到了一阵难受的声音。是井熊同学。好像做了噩梦。是之前说过的「讨厌的梦」吗。
要真是那样,到底是见到了怎样的梦呢。
「你要去哪,秋泠!」
不顾母亲的喝止,我跑出了家。
在公寓的楼梯上,哒哒哒地发出大声的脚步声跑下。肺都气炸了。要不要别回来了——心里想着这种非常不孝的事情。
现在是晚上八点,外面已经天黑。我沿着步道前进。先走,走去哪里都行。现在不走就解不了气。
真的,让人恼火。
被妈妈发火没什么。死父亲做的不合常理的事情也可以忍耐下来。但是,只有妈妈庇护那样的渣滓父亲这点,忍受不了。为什么要站在那种家伙那边。明明是一直把妈妈像奴隶一样任意驱使的家伙。为什么打了我啊。心里就不觉得来气吗。比起我更重视那家伙是哦。
怎么回事,说真的。
边走着,边抚摸着被妈妈打的脸颊。些微残留的疼痛被意识到后,眼里面一下子就热了起来。不行,不要悲伤。悲伤的话就输了。所以,愤怒。
「靠。」
踢了一脚旁边的街灯。但是心情丝毫没有变得晴朗,被路人见到反而还有些羞耻。
想起来,我还穿着制服。从学校回来后睡了一会,刚起床就到了晚饭时间,吃完饭,好,准备要洗澡的时候,就和家人吵架,跑出了家。起码,还穿着棒球服,但钱包忘了拿。身上只有手机和口袋里的手表。
之后该怎么办啊。
没有可去的地方,能借住的朋友家也没有,但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家。向着函馆车站走。现在就尽可能往人多的地方去,因为觉得这样就能让不安消散。
从海上吹来呼呼的腥风,头发被吹得蓬乱。可恶。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海。因为湿气,皮肤变得黏黏的,海滨的气味也闻腻了。本来我就讨厌这个街区。其实就是个乡下,却有都会那么大。而且居然还在北海道的角落,是去青森还是去札幌都很花时间和钱。当地名产的乌贼,自己也没有那么喜欢。
想去远方。
果然都会就很好。无论有多少不安和空虚,都会在缤纷的街区里被除去。札幌也不坏,但难得一次,还是想离开北海道。比如说,东京。更暖和一点,更繁华一点的街区就很好。
想着这些东西的时候,走到了车站。
稍微在车站附近转了转,什么都没发生。理所当然的。自己在期待什么呢?
这时走路的力气也失去,坐在了附近的长椅上。因为没有钱,哪里都不能去,也什么都买不了。出来时,至少能拿上钱包就好了。
手插进口袋,想着今后的事情。但是越想下去就变得越忧郁。怒气与不平潜下,不安多管闲事地冒头。脑里都是消极的想法。这之后该怎么办才好呢,完全没能知道。
幸好,十月只过了一半,今夜还没那么冷。但是,心已经寒透了。
时刻到了二十二时。已经是高中生出门会被抓去教育的时间。这里路人很多,换个地方呆或许比较好。可是,有什么其他能去的地方吗……
「你,怎么了吗?」
进退两难的时候,有人发出了声音。
转向那边,一个满脸疲惫的穿着西装的大叔站在那里。一瞬间,觉得会不会是高中的老师,警戒了起来。但是那张脸很陌生,而且好像也没有提醒我的意思。
「没什么……」
「在等人吗?一直在这附近晃悠呢。」
这家伙,在监视我吗?
「怎样都行吧。」
「你是学生吧?这个时间可不能出来散步哦。不回家里可不行。还是说,发生了回不了家的事情?」
命中靶心。但是,我什么都没回答。不想让这家伙有缝可钻。总之,为了不被人看扁,锐利了眼神,有意无意地做出威吓。
「不用那样瞪着我啦,我又不会把你给吃了。」
大叔好像很困扰地笑着。
「说起来,今天还没吃晚饭,一起怎么样?」
「……不饿。」
「那吃点甜品?提供点心的居酒屋也有。不介意一起的话,边吃边说说话吧。」
一直在发出邀请。但是,好像不是坏人。最初说的话目的好像是让我回家。应该是个正常人。而且,接受吃东西的邀请的话,原本无法辩解的我也不会被巡逻的警察带走了吧。
我点头了。
「那就走吧,很快就到了。」
我跟上。并不是想要向人求救。现在,只是想排遣一些心中不安。之后的事情,吃的时候再考虑。
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到了闹市中的居酒屋。被引导到了里面的桌席。虽然店员一个劲地盯着我看,但仅此而已,什么都没说。
大叔点了啤酒、刺身和天妇罗,我麻烦他点了像长崎蛋糕(卡斯提拉)一样、上面载满鲜奶油的点心。餐点运了上来,大叔伸手去拿时,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吸引了我的目光。
注意到我视线的大叔,「啊啊」地摩挲起自己的戒指。
「其实,和老婆吵架了。在家里觉得丢脸,就尽可能晚点回家。」
「……是吗。」
「你呢?」
「没什么,吵架是不可能……」
「就说说吧,当代替餐费了。」
让他反感也很麻烦。虽然就像暴露出弱点一样不爽,但就像他说的那样做吧。
我把来到车站之前的事情都说了。大叔对我的话,一直热心地应和着。
「这样啊。真是辛苦啊。对孩子使用暴力的家长可真的是差劲。」
我感到有点疑惑。这家伙,明明就对妈妈一无所知。嘛也是,我自己也认为被做了最差劲的事情。但是,不想这么简单地就被唤起共鸣。
「我还是学生的时候也经常和父母吵架哦。于是呢,变得有点不良。在朋友家留宿,开着摩托到处晃。虽然现在想起来只是反抗期,但那时可真是开心啊。夏天到了就在海边放飞烟花火箭——」
我几乎没听,大口吃着眼前的点心。照这个样子,离开居酒屋时可能零点了。最不济,我也做好了露宿街头的觉悟。外面没有冷到受不了。然后,到了明天……
……该怎么办才好呢。
果然,钱是必须的。要找找看日薪的工作吗?可是,我能胜任的工作,有吗……
最后,什么方案都没能决定,我就这么离开了居酒屋。和预想中一样,时间到了零点。
结完账的大叔从居酒屋里出来。站在我面前,嘴角浮现笑容。
「要我给你准备睡觉的地方吗?」
声音感觉黏糊糊的。
我的警戒表指数飞涨。绝对,不只是那样。大概,大叔也知道才这么说的。处境被看穿了。糟透了。
尽情臭骂这家伙一顿,然后逃走。平常的话,肯定就那样做了。但是,逃又能逃去哪里,那之后又该怎么办?无论怎样都想不到。
既然如此,干脆就。
「那,就带路吧。」
我这么说了之后,大叔的嘴角逐渐上扬。兴奋,不再掩饰。
跟在大叔后面进入小巷,我在脑海里想着计划。
预料中,到了那种宾馆,进到房间里。无论如何,拼命表现得像没感受到动摇一样。第一次,进到这种宾馆。
我在沙发上坐下,那家伙坐在了旁边。
仿佛心脏就要破裂。
那家伙,好像要把手搭在我腿上。
「那个,不洗下澡吗?」
一边全力佯装平静,一边说。
「啊啊,嗯。那倒也是。」
大叔轻易就顺从了。
脱衣间的门关上之后,我的计划开始了。
偷完钱包然后逃跑,就是这样的策划。知道这是在犯罪。不过另一方也一样。完全没有罪恶感。
翻找皮包和那家伙脱下的夹克。然而,找不到钱包。好焦急。汗从发鬓流下。即使如此,也没有一点收手的意思。都到这了,无论如何都想拿到些钱。
皮包和夹克都没有的话,其他能想到的地方……只能是裤子口袋。
我悄悄溜进脱衣间,翻起那家伙的裤子。有了!钱包就放在口袋里。好了。接下来就只剩,赶快逃走——
咔嚓,响起了声音。
浴室的门打开了。
「咦,在干嘛呢?」
心脏仿佛停跳了。
身体硬直。不妙。得快点。逃掉才行。
「那个,是我的钱包?难不成是小偷?」
动。动。快动!
我跑了起来。
跑出脱衣间,撞上墙壁,跑向门。手伸向门把,一拧。
——该死!那个混蛋,把门锁上了。
「喂喂,别逃呀。都到这了呢。」
非常强的力量捏住了手腕,自己就这样被拉回去。不妙。我拼命挣扎。可是,手甩不开。直面了男女力量的差距。这样下去真的很危险。为什么啊。为什么我,要遭遇这种事。
不要!
怒意、绝望、无力感、在脑中混作一团,爆发了。
「别他妈——开玩笑了人渣!别对女高中生出手!」
我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家伙。片刻后,手腕上的力道离开了。那人「哦哇」地叫了一声,就这样往后倒了下去。
后脑往桌角撞去。
嘭,大叔像死了一样倒在了地上。
「哈啊,哈啊……」
桌角沾上了红光。是血。从大叔的后脑勺,流出了血。
就像死了一样,不对。莫非,真的——
「……嘶!」
很害怕,我逃走了。钱包什么的都无所谓了。打开门锁,从房间里跑出。跑进电梯,像曾经看过的恐怖片女演员一样连打『关』和『1F』的按钮。
从宾馆离开后,一味地往前跑着。想去个很远的地方。想去个没人知道我是谁的地方。
——哪里搞错了?
不知道。
想从头再来。想把这些,全部,结束掉。明天什么的不要来就好了。
一味地在街上往前跑着,信号灯也无视掉,渡过马路的时候。
「啊,」
汽车,出乎意料地,来到了很近的地方。
全身,受到了冲击。
「啊呃,」
做着噩梦的井熊同学,睡得难受的时候一翻身,就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幸好她在掉下去之前就醒了。
「好痛……」
支起身体的时候,这次又咚地把头撞上了桌子。祸不单行。井熊同学咂嘴之后,打心眼里嫌麻烦似的抬起了腰。
「是梦啊……」
「没事吗?」
担心地出声,井熊同学像被吓到一样肩膀一跳。
「起来了吗……」
「嗯。睡得不太舒服……」
「是啊。在卡拉OK睡觉真是失败。」
井熊同学坐到沙发上。看上去疲惫不堪。
「又做了,讨厌的梦?」
「……嘛。」
井熊同学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矿泉水,咕噜咕噜地大口喝了起来。嘴唇离开后,轻叹了口气。
「最近,一直做同一个梦。梦里,我离家出走了……大多,结局都不好。之后就醒了过来。」
离家出走。与井熊同学在停止现象发生的前一天的状况重合。
井熊同学像抱住自己的身体一样挽起双臂。她的手有些颤抖,脸色青白。
「事情,听听看吗?」
「嗯。」
我点头后,井熊同学把视线落在桌子上。
然后,滔滔地说了起来。
「于是,好像被车撞醒了……嘛,除此以外都是现实发生过的事情。」
「那个,怎么说呢……」
怎么办。找不到合适的话。
原来在和我相遇之前,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像代替叹息一样,井熊同学「啊—啊」地出声,靠在了沙发上。
「真的,如果是梦的话就好了。」
至此,我才知晓井熊同学要去东京的原因。
比找出停止现象的解决方法更重要的是,她想尽可能快点从函馆离开。若暮彦舅舅的家在名古屋或是大阪,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吧。
「那个男的,后来怎么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道。虽然在函馆车站和麦野分开后,去那个宾馆看了一眼……但房间被锁上了。是被送进医院了,还是自己回家了呢。」
哼,井熊同学冷笑一声。
「嘛,不管他活着还是死了,我都犯了罪。」
「不、不一样。井熊同学是正当防卫,不算犯罪。」
「就算假设撞他是正当防卫,可偷了钱包也是事实。只有这个,推翻不了。」
希望她别再那样说了。
「没办法的事情」「是那个男人的错」「因为被逼到困境了」嘴里说着这些一时想出的话,但好像没一句能传达到井熊同学心中。
「麦野啊。虽然你说了时间停止是因为自己,但果然,也有我的错哦。」
「为什么……」
「刚才已经说了对吧?明天什么的不要来就好了,跑的时候一直这么想。所以,如果停止时间的是麦野,那无论如何,也不是你把我卷进来,而是我自己无意识地闯进去的。」
井熊同学内疚地垂下了眉眼。
「抱歉啊,这个事情一直没说。」
「不用在意。比起那个……我更担心井熊同学。」
「为什么呀。事先声明,我也没那么烦恼啦。那么久远的事,早就熬过去了。」
大概,是在逞强。如果已经从中恢复,就不会做那样的噩梦了。现在也应该在不安着。
「而且啊!」
声调高了不止两阶的井熊同学说着。那强迫自己挤出的开朗声音,我只能装作没注意到。
「其实,时间停止之前妈妈来了LINE。『对不起』,这样的。虽然是文字,但还是道歉了。所以时间流动之后,妈妈应该会站在我这边。所以,我没事的。」
「……这样啊。」
本人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有多余的担心就不讲理了吧。我也是,希望井熊同学能坚强起来。比起那副悲伤的样子,我更想见到井熊同学笑起来的模样——即使带着点她的粗暴。
只是,与嘴里积极的话语相反,井熊同学看起来十分哀伤……那表情,刻印在我眼中,没再能离开。
「总觉得,气氛变得沉重了哪。差不多睡下吧。」
说完这话,井熊同学没有等待回应就躺了下去。
我也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反复思考。
用尽一切手段,都想减轻井熊同学的不安。但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既无法消除井熊同学的罪,也没法让家庭和睦。
即使如此,如果还有什么我能做的事,那就是——
那之后睡了四五个小时,我们收拾好东西从卡拉OK店离开。好像在做热身操的井熊同学弯下腰时,关节发出了啪咔啪咔的声音。
「呜,关节好响,有点羞耻。」
「我觉得这是健康的证明哦。」
「不,这不是健康吧……」
井熊同学开始手腕踝关节。认真地做完伸展运动之后「好嘞」这么出声,鼓起干劲。
「那就出发。」
「等一下。」
我出声叫住了意气正盛的井熊同学,她马上回过头。
「怎么了呐?」
「我有一个提议。」
用能做到的最认真的声音这么说。井熊同学察觉到我要开始说很严肃的话题了吗,紧绷了表情。
「那个提议是?」
我吞下一口唾液。
好紧张。这是只有一次的赌博。可能会让井熊同学安心,但也可能会让她生气。向人告白的时候,肯定就是这种心情吧。
斩断犹豫,我说:
「让时间,就这么停下去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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