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和热

「那个老师,话前面都要带个『基本』呢。」
坐在母亲驾驶的车上。
外面下着雨,贴在窗上的雨粒像流星一样划过。我在副驾驶座上心不在焉地望着雨幕。
「基本都加入了社团,基本都被当作缺席,基本都提前五分钟到校。我从中途开始就有好几次觉得奇怪了。你觉得他到底说了几次?」
「……无所谓。」
「肯定在八次以上。因为在数这个,面谈的内容都没怎么入脑呢。」
母亲呵呵地笑了。
以往母亲就是话多的人。无论是完全陌生的人还是野猫,只要有个倾听的对象,她都会单方面地一直说下去。今天就是如此。明明是初二的最后一次三方面谈,母亲说的话却比老师还多。
「而且啊,那个老师说的基本到底是什么意思哪?出席天数有标准我还是知道的,但他说基本都规定五分钟前在年级会议上落座,就不觉得很奇怪吗?虽然是为了防止学生踩着点登校,但我觉得只要没迟到就好了吧。那个基本到底是从哪个星球来的啊?」
「……也有因为这个而受伤的人哦。」
「嗯?」
「有学生踩着点上学……在走廊里奔跑,撞倒了人。受伤的人被缝了好几针。老师们商量对策的时候,就制定了五分钟前登校的规则。」
「真清楚呢。」
「年级报告里有写。」
「但这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吧?大家都抢着在五分钟前到校,结局不是一样吗?」
「所以不是说了吗?是基本。动下脑子就能想明白吧。」
「喔!真敢说哎。刚才是不是说了『不是说了吗』?以前都没用过这种语尾耶。是反抗期到了吗?难道是暮彦的影响?学他那偏执的地方可不行哦。」
「……我没学他。」
在这种事情上被驳倒,她怎么样都会火大。烦死了。希望她说话时别用那种戏谑的语气。
「一说受伤我就想起来了啊。茅斗,你和三岛同学关系很好?」
雨脚渐密。
规律的雨刮声,急了一档。
「从老师那里听说的时候可吓了一跳。那孩子,小学时还在运动会上拿过第一名呢,现在变得很难搞了对吧?」
「……不认识。」
「嗯,是三岛同学和松濑同学来着?有点忘记了,但那两个人确实是在同一天受的伤。三岛同学好像还在住院?玩得好的话,就去探望一下?」
「我都说了不认识!」
车被红灯拦下。刹车一踩,身体就跟着微微前倾。
被雨遮得模糊的伞花开始成群结队地渡过斑马线。
「怎样都好吧,那种事情。」
我把手肘撑在窗沿,斜靠着车门。
呼吸在窗上凝起了白雾。
关系很好?别说笑了。完全不愿想起那两人。他们受的伤,一定是报应。
在年级会议上听到两人受伤的消息时,我感受到了神手持的正义。同时,也有些恐惧。自己一直希望他们能够消失,于是,他们就在社团活动中不约而同地受了伤。一人是骨折,另一人是淤伤。两人身上好像都有被什么东西殴打过的痕迹。
而与他们『关系很好』的我,被同学投以怀疑的视线。但我什么都没做,大家也都知道我不可能做到,所以自己没有被人声讨。结果,『向身边的人散播诅咒的家伙』这样受人嘲笑的角色就被套在了我头上。虽然比被怀疑好,但痛苦依旧没有改变。
「确实,也许怎么都好呢。」
母亲若无其事地说道。
信号灯变绿,车缓缓起步。
「但是,不好好珍惜朋友可不行。」
对这话,我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
朋友……自己没有那种东西。想要珍惜的人也没有。谁变成了什么样,我都没有兴趣。人类,最好死个干净。
「快到家了哦。」
咔喀,打上了转向灯。
睁开了眼。
又梦到了之前的事。不,说是之前也已经过了三年左右了。
「好疼……」
脑袋发痛。
是个讨厌的梦。说到底,初中时代尽是些讨厌的事。特别是初二那段时间,是人生中最憋屈郁闷的时期。
为什么要让我做那时的梦啊……
在梦中感到的憎恨与焦虑,从脑海的黑暗里追来。像要甩开梦的残渣一样,我猛地在床上支起身子。不管这些,先去洗脸吧。
「嘿,咻……」
光着脚下床。
昨晚留宿在旅馆。井熊同学睡在邻房。确认放在口袋里的手表,现在是上午八点,差不多到了井熊同学起床的时间。
走到窗前,拉开帘子。光射入了房间。窗外,是青森市的街道。
走出青函隧道后,已经过了三天。
为了通过本州,一路上在加油站与邮局留宿继续南下,现在位于青森中心。我们上一次进入市中心还是在函馆那时。
我拿起放在床头的矿泉水,往浴室走去。进去之后,打开盖子,把瓶子举高。然后,倾斜瓶子。
由于停止现象,瓶口流下的水停在了腰高附近。我捧起空中的水来洗脸。这样最方便,其诀窍是控制好自己与水的距离。
刷完牙从浴室出来时,叩叩,响起了敲门声。我简单整理睡乱的衣服后,打开了门。
「麦野,去吃早餐吧。」
门后是井熊同学。
从旅途出发起,每餐都是两人一块吃。大多是井熊同学提出的邀请。虽然觉得独自吃也没问题吧……但也没有哪里不便。
「嗯。」
我穿上运动鞋,出了房间。没关房门,因为没有房卡,一关就回不去了。我们之前能进去是因为房间刚刚结束清扫。
从紧急楼梯下到一楼,走出大门。我们在车道上行走,寻找着合适的店铺。现在已经不害怕汽车了,而且要在市中心的人行道上避开人也很麻烦。麻痹或许比习惯更能形容我们的心理。
无声的世界中回响着仅有两份的脚步声。单单是走在街上,就有种独占了世界的感觉,心情十分舒畅。
呼啊,井熊同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了泪水。
「眼困?」
我问。
「一点点而已。」
井熊同学答。
「再睡会不好吗?没必要着急。」
「睡不着啊。」
「明明这么安静?」
「正因为这么安静。」
「啊啊,想起来,你之前说过太安静习惯不了呢。」
「多亏了这个我才睡不饱。唉,真怀念噪音啊……」
井熊同学使劲用手掌抹着眼泪。
真辛苦啊,这么想着的同时,胸中痛了起来。井熊同学为这静寂所苦,而我却觉得很舒适。在这一点上,感觉到了自卑。无论如何都想帮井熊同学的忙,但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赶快解决停止现象了。
见到不远处的咖啡店,我们打算在那取早餐。
进入店内,物色起货架上的商品。我节制地拿了一块烤三明治,往空座位走去。通过店员身前时,因罪恶感而不觉低下了头。
从青函隧道出来后不久,资金就花光了。除了现金提款卡和IC卡中的钱以外,现在身上是一文钱都没有。无论如何内疚负罪,吃霸王餐都是为了生存,不可能停止。
我坐到位置上,井熊同学稍迟,也到对面的位置坐下。她手上的托盘,乘着米兰三明治、芝士蛋糕和一杯可可。这人的脸皮之厚,简直让我想用目光刮下来几层。
「……怎么了嘛。」
我狠狠地盯着井熊同学。
腹稿很多,但对她的同情和对自己的自卑,夺去了我提醒她的力气。
「一大早就很能吃嘛。」
「要你管。」
井熊同学咬住米兰三明治。我斜眼看着对面的面包屑散落的样子,也打开了烤三明治的包装。
吃完东西,做足准备,我们从青森出发。目前的规划是去往岩手县的盛冈市,然后从东北直穿过去。
现在我们脚下的道路是机动车道。若不是在时间停止这样奇妙的状态下,就走不进来。虽然从这去盛冈有点迂回,但看了地图考虑到其他道路的上下坡度,还是判断这条路最好走。
虽然是这样。
「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这个坡……」
汗水从下巴滴落,井熊同学抱怨着。
进入机动车道后,我们就一直走在缓坡上。虽然是很小的坡度,但连续走了几小时,就算不情愿也会注意到。而提醒我们最多的,就是脚的酸疼。
「呜呃……」
我也是满头大汗,衣服黏在后背感觉很糟。大概是因为没有风,害得我们承受了额外的暑气。虽然一直想着该找个地方休息下,但周围并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还有,风景从一个小时前起就没变过了。
「已、已经不行了……」
井熊同学无精打采地走到了中间的绿化带上。肩膀上下起伏,调整着呼吸。虽然不是什么像样的场所,但就在这里半途休息一下吧。
我坐到地面上,从背包里拿出塑料瓶。打开盖子,咕噜咕噜地让水流进喉咙里。
「……呼哈。」
嘴离开瓶口时,注意到井熊同学在一个劲地瞟向这边。好像在眼馋着什么。
「怎、怎么了?」
「……没,什么都没有。」
井熊同学马上撇开了脸。
明明就经常对我「有话就说!」地生起气来,却不能坦言自己的事情。在逞强吧。但从她的表情就能简单地看出些什么。
我留意着井熊同学,又喝了一口水。那个瞬间,井熊同学簌地把头偏了过来,撞上了我的视线。她一瞬间有点慌乱,但又立刻移开了眼。
……到底是在干嘛呀。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过来。好不容易休息一下,喝两口水不行吗?难不成,全喝完了?
「水,不喝没关系吗?」
「已经没了……」
「欸,真的?」
居然猜对了。可我总感觉井熊同学连一瓶水都没喝。
「因为水很重,所以没有带多少。」
「啊—……」
水确实挺重的,而且还很占地方。我也有好几次想减少水的携带量。明白了井熊同学的心情,也总算理解了她眼馋的原因。
「抱歉,我现在喝的就是最后一瓶了……」
「我没说过想喝吧!」
井熊同学不满地说。
「没关系。一段时间不喝也没有问题。前面就有休息站了吧。」
「有吗……」
感觉暂时不会有。往周围看既没有遮阴的地方,也没有休息站的距离标识。
要是因为脱水而晕倒的话就麻烦了。我从背包里拿出尽可能干净的毛巾,擦拭起右手拿着的塑料瓶的瓶口。
「这样就行了,喝吗?」
「欸?」
把塑料瓶递过去,井熊同学却比想象中惊讶得多。
「不、不需要喔。这种,别人喝过的……」
还在意这种事情啊,我这么想着,一边劝说「已经擦得干干净净了哦」。
「我喝了的话,麦野不渴吗?」
「全部喝光吧。」
「……那,就不客气了。」
干巴巴地说着,井熊同学拿过了塑料瓶。瞥了一眼我这边,顾虑地张开了口,随后就大口大口喝了起来。喉咙好像很干的样子,一口气喝掉了几乎半瓶,「呼」地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井熊同学转过来,表情有点窘迫。
「不要看着别人喝东西的样子啊。」
「啊,抱歉。」
井熊同学拧上瓶盖,把瓶子递过来,手上好像有点用力。
「要擦个干净哦。……敢这样喝上去的话就敲你头。」
「会擦干净的啦……」
明明是在分享,为什么一定要警告我一句……吞回说了也没用的话,我接过了瓶子。
拖着疲惫的身体向前走,要到极限时,总算见到了休息站的标识。到了那儿想喝多少水都行。我和井熊同学,像见到了沙漠中的绿洲一样兴奋起来。拼尽余力加快脚步,很快就到达了休息站。
穿过宽阔的停车场,进到室内。里面引进了代替车站贩卖亭的便利店,一旁有卖吃食的吧台,和卖鲷鱼烧和冰激凌的窗口靠在一起。
「啊——渴死了。来口可乐……」
井熊同学径直走向饮料区域。我需要补充水的库存,也去了同一个区域。从货架上拿了最便宜的矿泉水,放进背包。缺水的顾虑消失,这次轮到饥饿感涌了上来。
「在这里暂时休息一下吧。」
「嗯。」
我提议道。井熊同学一边喝着可乐一边点头。她从货架上拿可乐喝没有任何迷茫。虽然是事到如今了,但不付钱就没有一点抵抗吗?在意起了井熊同学的经历。
但结果,也只是心情上的不同。我和井熊同学,偷窃着店内商品的事实不会改变。心里有没有抵抗,于店家来说都无关。那至少要把这份罪恶感铭记于心,不合理也能合情。
「对不起……」
道了一声歉,我朝鲑鱼饭团伸出了手。其他的还拿了三明治和鱼肉香肠。午餐吃这些就够饱了。
我和井熊同学往吧台移动。彼此都饿着肚子,攒了一身疲劳,没有对话,都集中在吃东西上。填饱肚子后倚靠在椅子上,沉浸在饭后的余韵中。
呼啊叹了口气。吃饱后想睡了。打个盹吧,我把手搭在桌子上,靠了下去。
闭上眼,睡魔悄悄到来。
「嗯喀。」
不经意间醒来。
脑袋晕晕乎乎,对时间的感觉暧昧不清。看来是睡沉了。
从桌上抬起头,揉着僵硬的眉头。睡了多久了呢。
「嗯?」
周围没有井熊同学的身影。是去上厕所了吗?因为睡前喝了太多水,我也有点感觉。
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外面的厕所走去。刚要迈出门口时,发现了站在便利店区域、侧脸神色僵硬的井熊同学。是有什么必需的东西吗?
井熊同学把从货架上拿到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口袋。
动作敏捷得没有必要。我在一瞬间看见了井熊同学手里攥着的东西。
好像是……电池。
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我三步一回头地向着厕所走去。井熊同学直到最后都没注意到我。
上厕所的时候想着刚才的事。
井熊同学的动作,好像超市里的小偷。
从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井熊同学已经在吧台前的位置上坐着了。为了确认井熊同学拿的是不是电池,我向刚才看见的那个货架走去。上面摆有打火机和当地品牌的圆珠笔。然后,还有电池。果然,没看错。
食物和日用品,为了生存而盗无可厚非。但是,除此以外的东西不能偷。而电池与生活必需品可不沾边。
必须提醒她一下,这么想着的时候,
「喂。」
我被吓了一跳。回头,井熊同学在吧台那,一副惊讶的样子。
「什、什么?」
「你去哪里了?」
「去了下厕所。」
「是吗,好久啊。」
「有、有吗……」
啊哈哈,我假笑起来。
井熊同学背上包,站起来。
「已经休息够了,差不多出发吧。」
「啊,嗯。」
提醒……没能出口。老是在犹豫,下不了决心。算了,不是非得现在就说出来。赶路的时候看准时机再提醒一下吧。
但是离开休息区后,我仍在逃避着。每到关键时刻,喉咙就僵住了。我不擅长这样的事情。别人有提醒过我,但我提醒别人却极少。
犹豫不决间,表针转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傍晚七点。我们从高速公路出入口离开机动车道,进入了街心。途中发现了快餐店,今天打算在那休息。虽然还有体力找一找澡堂或旅馆,但已经不想让身体更加疲累了。
进入店内,我在空桌子上放下行李。客人不多,墙壁旁横着一张沙发。
「麦野,」
井熊同学在叫我,声音有些含糊。心想她嘴里在咀嚼着什么,发现她右手上抓着鸡块。
「刚才那里有回转寿司,我们去吃吧。」
「寿司……」
「我啊,注意到了哦。时间停止之后,就能随便吃回转寿司了。你看,传送带上面全是。嘛,虽然比起回转不了的寿司,算是便宜货。」
井熊同学兴致满满地说着,把最后一口鸡块放进了嘴里。
我的心中交杂着不安与焦急。情绪复杂。
井熊同学心里「偷东西是理所当然」的认知在不断成长。之前的电池和快餐店里的东西还不满足,或许还想要向更高价的东西出手。放置不管的话,可能会无法挽回。
在变成那样之前,一定要好好和她谈谈。
「那个,井熊同学。」
「嗯?」
舔砥着拿过鸡块的手指,井熊同学歪了下头。
好紧张。但是井熊同学愿意叫我的姓了,我们应该稍微对等了些。不能害怕,要从始至终保持自然,就以稍微带有告诫的语气……
「这样的事,是不是不太好哪……」
井熊同学停止动作,楞了下。
「什么意思?」
「呃,是不是实在有点没底线了……寿司,其实还挺贵的。」
「贵?」
井熊同学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把力注入了眉间。
「不然还能怎么办?一直吃便利店和超市的廉价盒饭?为什么非得那么克制呢?明明单是陷入这个异常状况就已经很辛苦了。」
「即使如此,没有付钱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也不太好吧……要稍微节制一点才行。」
「吃饭问题,就算贵一点也没有理由被责备吧?」
「那在休息站的那个呢?」
「哈?什么东西啊?」
「电池,放进口袋了吧……?」
提心吊胆地问道。井熊同学听到后,讶然睁大了眼睛,然后尴尬地从我这移开视线,「啧」地咂了下嘴。
「……看到了吗?」
「偶然靠近了那里。」
好像确实做了亏心事。井熊同学用力地抓了抓头发。
「真的烦啊。又不是监护人,别来管我。」
「见到有人在超市里偷东西,不可能就这么视而不见吧?」
偷东西,井熊同学对这几个字起了很大的反应。
「别把人说得跟罪犯一样!偷东西什么的,我才没,没做……」
失去自信然后变得心虚的声音。几乎都自己承认了吧。
「电池要用来做什么?现在也不需要电筒……」
听到我的话,井熊同学蹙眉,开口:
「给手机充电。有电池式的充电器,那个尺寸的话,放进手机就能充电了。」
我完全没想到。但,充电了也没有网络。用手机来干什么呢?不,这个已经无所谓了。重要的是……
「是不是生活必需品暂且不提,首先的是,那样不太好吧……」
「没关系吧,电池而已。」
「怎么没有关系?」
强硬地反驳,井熊同学像畏怯了一样噤声。
自己不是那种正义感很强的人,反之,还秉持着远离争端的原则生活。即使如此,这次的事情也不能一句带过。井熊同学没有深刻地理解偷东西意味着什么。
「……我家附近,有个小小的书店。」
我一边挖掘出记忆一边讲述着。
「是一个驼了背的爷爷开的、他自家的书店。小学生的时候,经常去他那里。虽然书的种类不多,但我很喜欢店里面纸张的气味和那能让人安心下来的氛围。」
「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因为小偷,店倒闭了。」
井熊同学的眼皮一抽。
「好像是被附近的初中生盯上了……老爷爷腿脚不好,也没有雇人的余裕。就算知道,也没有应对的方法。」
她好像逐渐变得坐立不安。
「似乎,即使只是一本漫画被偷,也会造成很大的损失。大概,便利店和超市也都一样吧。事实上,也经常听说有店铺因为小偷而倒闭……所以,虽然吃喝这些必需品节省不了,但其他那些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就——」
「——真的够了吧,啰嗦死了!」
点起了肝火一样叫起来,井熊同学紧紧地盯着我。
「为什么我一定要听你说教啊?再说,偷东西不行是时间流动时的事情吧。要是时间继续停止,做什么都和别人没有关系。店里的人是,你也是!」
「这,是这样……没错。」
之后时间继续停止——以这为前提的话……好像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但真的这么相信的话,就会失掉继续旅途的气力。光是想象就觉得是十分令人绝望的剧本。没想到井熊同学会用这样的可能性来正当化自己的行为。
我陷入沉默。不是没有反驳的事例,只是看见井熊同学不但没有洋洋自得,反而还咬起嘴唇,低下了头。对我说出那样恐怖的话,好像也伤害到了她自己。
「……让开。」
井熊同学从快餐店里走了出去。
我想表达的东西没有错。只是,产生了一份像在用正论压倒孩子一样的,令人心绪难平的感情。也许我用错了说话方式。
到井熊同学回来,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她的行李留在了店内,即使如此,等待的期间,也有好几次想着她是不是不会再出现了。
「那个啊……」
有必要再谈谈。
没有认同井熊同学行为的意思,只是觉得刚才的自己确实欠缺点考虑。一直吃便利店和超市的盒饭,说真的有点乏味。既不健康,也会让神经越绷越紧。几天吃一顿好的调整下心情也没问题。相互妥协,就是我们现在最为积极的方针了吧。
但是,
沟通无处可去。
井熊同学不看这边任何一眼,走向与我反方向的沙发。到那里后,用背包代替枕头,就这么躺下了。
好像现在无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没有办法,今天我也先休息吧,对话的机会总会有的。
但那之后,井熊同学也一直闭着心扉。
睡一觉醒来,离开快餐店时,也没有改变。跟她说话会被无视,不然就是得到像「啊是吗」「然后呢」「所以呢」这样没有情绪起伏的回答。从她那边来的话题消失,交流也急剧减少。
我喜欢安静,但由沉默生出的险恶气氛于我而言,过敏程度恐怕是人的两倍。井熊同学冷漠的态度,不断搅和着我的胃袋。不安的情绪,慢慢向着愤怒变质。
为什么我非得被人甩脸色不可?
错的是井熊同学。我说的话没有错。
已经,让她想怎样就怎样吧。
我放弃对话,默默地往前走。仿佛预感到了沉重苦闷的气氛,南边的天空积起了阴云。
陷入胶着状态两天后。
「好冰,」
从昨晚留宿的公路餐厅出发。至少,两个人前进的时间还合拍。在穿过森林的道路间行走时,额头在不经意间被打湿了。边走边擦了擦额头,手上有了水珠。
「雨水……?」
天空被灰蒙浑浊的云覆盖。暗得不像上午的十一时。我试着用手心接住雨滴。
……什么?时间停止了雨也会滴下来吗?
不可思议地想着的时候,这次轮到井熊同学「嗯?」发出轻微的声音,停下了脚步。就好像在模仿刚才的我一样,擦了额头,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掌。
难道说。
我看向地面。被淋湿了一点。因为是黑色的沥青路面所以没能注意到。往道路前方看,眼里出现了一层薄雾。
「井熊同学,下雨了。」
「哈?」
井熊同学怀疑地看过来。这个状况下还能下雨吗,视线好像在这么说着。
总感觉她的面色比之前要差。仔细看能发现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应该是失眠吧。原因是停止现象,还是我本身呢……也有可能,是两方都有。
「嗯……怎么说好呢……雨没有落下来,但是落下的雨在时间停止的瞬间停留在了空中。所以大概,再往前都是雨。」
「……啊啊。」
好像明白了。
可是要怎么办呢?身上没有伞。再说,在这无数雨粒漂浮的情况下,也不确定伞能起效。雨衣可以吗,但是……
考虑着类似的事情时,井熊同学迈起了腿。
「欸?要进去吗,会被淋湿哦?」
「湿一点,没有问题。」
「这场雨会有那么窄吗……?」
我想了一会儿。
往前一小时左右都没有民家,而走回头路又相当地浪费时间和体力。有可能是阵雨,这样的话也许跟从井熊同学会比较好。
所以我们就这么向前。我追上井熊同学,与她并肩走着。
……但我们想得太天真了。
随着前进,雨也下得更大……不,应该说越往前走,雨滴的密度就越大。到了这时,身体正面已经不可避免地附上了雨滴。衣服吸起水,徐徐地夺走体温和体力。鞋子又湿又重,每踏一步,就像踩在淤泥上一样,感觉很不舒服。
「哈啊,可恶……」
井熊同学好像很憋屈似的擦着粘在脸上的水。沾湿的侧发捋到了耳后,嘴唇褪去了气色。原本就是已有几分寒意的季节,被雨沾湿后,那份寒意又更深了一层。
「……没事吧?」
「没什么大不——啊啾!」
像提前约好一样打了个喷嚏。井熊同学身子开始打冷颤,抽了下鼻涕。果然很冷。
「硬撑着可不好哦。」
「谁、谁硬撑了啊?」
「你啊。身子不是都颤抖了吗,太乱来把身体搞垮了也会很麻烦……」
「!……」
井熊同学的目光像要射杀我一样飞了过来。要是放在平时我还会退缩,但现在的井熊同学一点都不可怕,反而让我有些傻眼。眼前那副全身湿透了,牙齿还咯吱咯吱打着冷颤的模样,明显是在勉强自己。逞强也要走到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怜。
「忍着也只会觉得难受哦……」
「……那,又能怎么办呢?」
井熊同学的声音在颤抖。应该是寒冷和怒火两方的原因。瞪着我,井熊同学继续说:
「即使回头,也不会让这场雨消失。也不知道要绕多远才能离开这片雨……不就只能前进了。还是说,有不被淋湿的方法吗。」
「有啊。」
我马上回答。
「我当成防雨布走在前面,井熊同学跟在后面。这样的话,不用淋多少雨就能通过了吧。」
「……」
井熊同学微微张口,就这么凝固住了。难道是没想到这办法吗?或者说仅仅是闹着脾气不愿意麻烦我呢?
我叹了一口气。
「那,我就走在前面了。」
再这样说下去会变得没完没了。井熊同学应该也有想说的话,但现在还是以前进为首要目的吧。想要赶紧从这片雨空离开。
稍迟,不高兴的脚步声咂咂靠了上来。井熊同学什么都没说就跟上了,脚步相当快。明明就不用那么急,这么想了之后——
砰,冲击从背包后传来,我往前倒下去。
失去平衡摔在了地面上,膝盖和手都传来一阵刺痛。
一瞬间,思考着是什么东西撞到了自己。但匍匐在地回头,背后只有井熊同学。井熊同学推倒了我——只能是这么回事了吧。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呐,有什么——」
「别耍着我玩!」
声音重得像一棒打在头上似的。我抬起视线,因为寒冷而变得青白的井熊同学的脸,只有耳朵变得怒红。无论是说话方式还是言语原封不动的意思,都相当的上头。
「反正,心里肯定是把我当笨蛋看的吧!」
「没有,那种事情……」
「你看着我的眼神就是那样说的!」
无意识地,我移开了视线。没有瞧不起井熊同学的意思,但目光里含有怜悯是事实。确实将那当作「耍着人玩」也不是不可能。
「表情就像说着自己什么错都没有,给点面子就上脸色。不是这样的状况的话,以为我会和你这样阴暗的人呆哪怕一秒吗!?」
这么吐着话的时候,突然,好像很难受地抚住了额头。
「该死,头好痛……」
「没、没事吧?」
我站了起来,井熊同学像在推开我一样说「得了吧」。
「表现得那么关心,其实已经受够我了吧。我知道,全都知道。真的让人反胃……到底怎么回事,已经、怎么搞的、真是的。」
咯吱地咬紧牙齿,用袖子粗暴地擦起脸。
「时间停止,不是因为你吗?」
「欸……?」
「虽然你说是舅舅引起的,但他已经死了吧?那,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你做的可能性就很大,不对吗?」
自己是原因?至今为止都没考虑过的可能。被自己认为不可能,无意识排除掉的可能性。我不可能有停止时间的能力。可为什么,井熊同学的话勾着胸中深处的某块地方,一想到心里就有个疙瘩?怎么可能。这是第一次遇到停止现象。一直以来,一次都……
真的,一次都没有吗?
「喂,说话啊。」
一下子抬起脸,看见井熊同学迫近过来。
「等等、太近了……!」
因为意料之外的接近而慌忙向后退,井熊同学用鼻子发出了嗤笑。
「呵,也太害怕了吧。你就不觉得羞耻吗?」
实在是,有点过头了。从刚才开始,说话就肆无忌惮。认为是我就不会反抗,所以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吧?好几次被这么骂,我可不是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保持温和态度的人。
「别再继续那样逞强了。」
「哈?谁逞强啊,全都是真话。」
「真个屁,你在说谎。其实害怕得不行吧?」
「哪有可能,你……」
「因为,井熊同学你,」
我咽下一口唾沫继续说:
「在隧道里不是哭了吗!?」
「——!!」
目光相交时锃地擦出了火星。
注意到井熊同学使劲地撑着表情,经过了几秒。真的是一瞬间的事情,比起疼痛和身体被触碰,一片比至今所经历过的还要强的震惊,令我的大脑空白,像傻子一样半张着嘴僵在原地。
井熊同学用被泪水打湿的眼睛瞪着我,口中声音震荡:
「我自己一个人,去东京,别跟过来!」
这么说完,越过了呆在原地的我,大步向前走去。
「啊……」
想马上叫住她,但没能发出声音。
腹中不断涌上的后悔,挤上横膈膜,压迫着肺部。我只是看着,离开了的井熊同学的背影。
不久井熊同学的身影在远处消失,我像被拔掉塞子一样大口呼吸起来。
「……可恶。」
我在做什么啊。自尊被刺激的屈辱,自己明明清楚得很。
现在还能追上去道歉,但是,脚就像被缝在地面上一样动弹不得。自知理屈,感情却在踌躇。
井熊同学肯定很生气。道歉了也不原谅的话……
我低下头。黏成一角一角的前发上滴下了水珠。好冷。井熊同学现在也在用颤抖的身体往东京前进着吧。东京……说起来,还没能告诉井熊同学暮彦舅舅的住址。要是井熊同学这么去到了东京,也不知几时能找到。
该说是在最后关头掉以轻心,还是欠缺考虑呢……除非是已经手足无措了。这也是我的错,果然,要好好道歉才行。
调整气息,把被淋湿的头发向上抬,我小跑追了上去。幸亏只有一条道路,很快就追上了井熊同学。
没有面对面的勇气。我向井熊同学的背影说着:
「那个……是我不对,抱歉。」
「……」
「那种话,我不该说的。看低了井熊同学的精神,真的很对不起。」
「……」
「……那个,至少让我帮你挡一下雨吧。」
我绕到井熊同学前方的道路上。于是井熊同学沉默地横移了一步,离开了我走出的通道。做了多余的事情啊,背后感觉到一股压力。再稍微依靠一下旅伴吧,虽然这么想,但恐怕自己只是在白费力气。我把快要叹出口的气吞回胃里,就这样继续向前走。她不再从后面推倒我就已经很好了。
空气凝重,雨意冰冷。
一条比青函隧道更艰难的道路。
那之后好几次出声搭话,但井熊同学没有传来任何回应。状况没有任何改善。雨幕结束的征兆也没有出现,甚至比之前更加密了。全身湿透地,也不停留地一直往前走,身心都变得疲惫。
看来今天想从雨覆盖的范围里出去,是不可能的了。再不停下来休息,真的会把身体搞垮。
我看向周围。很快坡路就结束了,现在在平坦的道路上继续走着。右手边是山,左手边是扩展开来的结束了秋收的稻田。四周没有温室大棚或谷仓之类的建筑。
无论如何都想要避开这雨。能不能找到谷仓,拿把雨伞或件雨衣……?
而在这时,我终于注意到了周围的安静。
不,本来就是安静。怎么说……感觉缺了点声音。
声音……是脚步声。
我回头。原本在那里的井熊同学,落在了很远的后头,蹲在了地上。糟糕,没注意到。我慌忙往井熊同学那赶去。
「没、没事吧?怎么了?」
井熊同学保持着蹲姿,虚弱地微微抬起头。
我被吓了一跳。很凄惨的面色。两眼无神,嘴唇染上了淡淡的紫色。恐怕,血液循环不顺,出现了红绀病的症状。
「什么事都没有……」
总算说话了。但没一个地方能看出没事。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时,动作突然停止了。
一瞬间,井熊同学如同断线的木偶,一下子倒向了地面。她的头发,散在了黑色的沥青路面上。
「井、井熊同学!」
大声喊也没有反应。维持着很痛苦的表情失去了意识。
糟了。这不是小事情。怎么办?救护车,叫不了。医院……去了又有谁能看诊?没有可以求助的人。只能由我来做了。
倒在冰冷的沥青路面上只会夺去更多的体温。首先要让她在干净的床上安静躺下来,但井熊同学好像不能以自己的力量移动。那么,已经,
没有迷茫的时间了。
我把背包换到身前,在井熊同学旁边蹲下。想着自己要做的事情,心悸不止,冷汗直流。像有无数的虫子在皮肤上蠕动,十分强烈无法摆脱的念头在疯跑。
别想!动起来!
「唔嗯……!」
我一下子背起了井熊同学。牙齿紧紧咬合,强行保持着自我意识。找寻着可以安顿下来的地方,在道路上前进。
——啊啊,可恶。果然,超级难受。心灵的内芯,在被一层一层地刨下。不是井熊同学的问题,无论背上的是谁都一样。但是,真的,好难受。而且好重。腿关节在响动。也难怪。背着一个人,还有两人份的背包。不可能轻松。果然还是,难受……
『有什么事能让你这么讨厌?』
忍着不适与沉重往前迈步时,脑中有一个声音苏醒了。是一个曾经无数次投向我的疑问。
有什么事,虽然知道意思但让我回答我也回答不出。不行的东西就是不行。没有更多的理由。谁都有一两件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没有的人,只是没办法意识到而已。到死也意识不到的人,肯定有很多很多。对我来说,那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啊。
『只是被碰到而已,干嘛大惊小怪的。』
啊啊,也经常被这么说。
想象一下,手掌上空,有数不清的肉虫缠绕在一起。我触碰人时,就像在捏烂它们一样,伴随着精神的痛苦。如果触碰人和夺取微小生命的感触不能同列的话,换成死掉的小动物也行。总之,就是没什么道理。
「哈啊,哈啊……」
豆粒般的汗珠从下巴摔落。
抬了一下仿佛随时就会从背上掉下来的井熊同学。于是反作用力让脚腕一滑,让我朝前倒了下去。
「好痛……」
幸好,用膝盖和手肘撑在了地面上。井熊同学勉强算没事。欺骗着痛意与疲劳,我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然后又迈起了脚步。
脑袋变得混沌。走了多久了呢?恐怕还不到几分钟。如果,就这样找不到能休息的地方怎么办?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备好雨具。或者在穿过之前养足精神。回想起来,在进入雨幕之前井熊同学的身体状况就好像不太好。那个时候,要是能好好谈谈的话……后悔也已经迟了。但是,思考却停不下来。
「啊,」
道路前方,见到了一户人家。是一栋老旧的木制住宅。
从旅途开始时就没有在别人的家里留宿过。除非很熟练,不然很难完全消除在私人空间留下的痕迹。时间重新流动时便会马上暴露。但是,现在别无选择。我鞭策着自己的身体,往那栋住宅走去。
踏入住宅前院,走到玄关前。一定要能打开,这么祈求着,向门把手伸出了手。用力,随着咔啦啦的声音,门打开了。啊啊,太好了。三合土玄关上,有陈旧的养生拖鞋和女鞋并排放着。
别人家的气味,怎样都无法表现出来。总之将井熊同学和行李安置在玄关。我把湿透的鞋子和大衣脱下,探寻可以休养的地方。地板上留下了被水濡湿的痕迹。被罪恶感苛责着,之后一定要完全清理干净,这样在心里表达了歉意。
进入生活区域,电视开着,小矮桌上展开着一份报纸。客厅的深处有厨房,那里有个女性的背影。是一位银发的老奶奶。好像在做着什么料理。
这里虽然没有可以休养的地方,但稍微冷静下来了。去看看其他的房间吧。
探索屋子的途中发现了一间和室。从隔门开着的缝隙间看见了里面的佛坛。我停步,往里窥视。
佛坛的中心,有着一张男性的遗照。依靠直觉,猜到那人是这个家里的爷爷。这么说老奶奶是一个人在这个家里生活吧。那么应该有闲置的房间。
预想很快被证实了。在二楼,发现了合适的房间。好像原本是孩子用的房间。书架上摆着大量的少女漫画和文库本,墙壁上装饰着几张奖状。缺点是有点昏暗,但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打开房间的柜子,里面有铺床所需。快速在地上铺好床。这样应该就行了。床里面重叠有毯子和被褥。
回到玄关时,井熊同学醒了过来。缩着身体,小幅度地颤抖着。注意到我之后,「这里,是哪」用好像快要消失的声音问道。
「别人的家里。屋主人是不认识的老奶奶。」
「……手。」
「欸?」
「手,怎么了?」
看向自己的手,我「呜噢」地惊讶出声。上面爬满了疹子。
「还说怎么感觉痒痒的……持续碰人的话,就会变成这样。不过,很快就会消下去,没事的。」
比起这个,我继续说:
「能走吗?二楼准备好床铺了。在那里躺下吧。」
已经没有回答的余裕了吗,井熊同学沉默地扶着墙壁站起来。我抱起行李在前方带路,她在后面用摇摇晃晃的步伐跟着。衣角有水滴落。
到了二楼的房间里,我回头看向井熊同学。
「换过衣服比较好吧……擦一下身,好好休息吧。没有毛巾的话,从我的包里拿就行了。」
一秒之后,井熊同学轻轻地点头。
「我去找点吃的东西。」
走出房间,关上门。途中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要被抽走了。
——累、累死了。
在走廊上坐下。没有起身的力气,就这样躺了下去。传来一股像忘掉了呼吸似的虚脱感。就好像这短短的时间里,就削减了我五年的寿命。
想就这样睡着。但是,在那之前得先擦干身体,不然的话可能会感冒。
绞尽力气站起身。毛巾在……糟了,被放在房间里了。现在井熊同学应该在换衣服所以进不去。没办法,借这个家里的东西吧。
走下楼梯,进到走廊尽头的换衣间里。说声「不胜感激」,拿了一条挂在勾板上的浴巾。
擦干头之后回到客厅。靠近厨房,突然闻到了香味。煤气灶上的锅里装着肉汤。刚做好的样子,锅上方热气腾腾。
「不好意思……」
在壁橱里拿了碗,用浸在汤里的汤勺拌了一下,盛了一勺汤汁。多盛了点肉。然后借了大小合适的托盘和筷子,往井熊同学在的房间走去。
敲门后,里面传来「请进」这样小声的回答。敬、敬语……。好像非常的虚弱。
进到里面,看见井熊同学用被子覆住了全身。我蹲下,把碗放在了铺盖的旁边。
「有肉汤,可以吃点东西了。虽然是这个家里的人做的啦……」
「嗯。」
井熊同学率直地回应,慢慢地从被子里探出头。上身换好了黑色的运动衫。
「……我待会再吃。」
「那我就放在这了哦,时间停止了所以不会凉掉,想什么时候吃都行……」
这种时候时间停止了可真方便,这话撕烂了嘴也说不出来。
井熊同学又用被子盖上了头部。
一碗汤水还是不能让人恢复体力。我站起来,准备去找找其他的食物。但,在那之前我得换下衣服。一直穿着短袖很冷,而且裤子也被淋湿了。
走近自己的背包,井熊同学脱下的衣服进入了视野。直直的丢在地板上。虽然放着也不会变皱,但还是叠起来吧。这么想着,往那团衣服伸手。
「……!」
衣服底下埋着内衣。
我放弃叠衣服,将它们保持原样放回原地。拿好自己换的衣服,安静地走出了房间。在走廊上换好衣服,又走进了客厅。
有什么,干粮之类的食物吗?更具营养的东西。但是,再继续偷这个家里的食物的话很不妙。去外面找家店比较好吧。伞的话玄关那应该会有。
决定了的话,就……但是,先休息一下吧。已经筋疲力尽了。
客厅的一面墙壁下堆有些靠垫,我就在那躺下。看向手表,已经六点半了。睡到七点。那时再出发吧。
「咝!」
猛地起身。
不好,完全睡死了。又来?这样责问自己。睡着的时候像是直接失去了意识一样。马上确认手表的时间,心头一凉。不妙,居然已经睡了两个小时。
井熊同学应该没事吧?
我用力地揉揉眼睛,走出了走廊。因为头还转不动,走向楼梯的时候绕了远路。上到二楼,敲了敲井熊同学在的房间的门。但,没有回应。
「井熊同学?」
可能是睡着了。我注意着别发出声音,悄悄地打开了门。
井熊同学睡着了。铺盖旁边是空了的碗。安心了一下,但很快就注意到她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睡着时的呼吸紊乱。每回呼吸都会令被子轻微地上下移动。看起来睡得难受的脸上发红,还出着汗。恐怕是发烧了,看起来蛮严重的。
好像察觉到了我的气息,井熊同学微微撑开了眼皮。
「好冷……」
像在呻吟一样的说完,井熊同学又把头缩进了被子里。
发冷……果然是发烧了。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有可能会恶化。我又回到一楼,寻找退烧药。顾不得体面,像溜门贼一样在屋子里翻找药物。
「——有了!」
在电视机柜里面找到了。是在药店里经常见到的退烧药。在同一个地方也找到了体温计。赶紧拿着着两样东西回到二楼。
井熊同学测出的体温,超过了三十八度。马上把水和退烧药递过去。井熊同学什么都没说把药吞下,又躺了下去。
「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想吃的东西什么的……」
我这么问了之后,井熊同学摇了摇头。好像没有觉得特别饿。但是也只是喝了一碗汤水,得再吃点东西,而且水过不久就要喝完了。
我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取出,背上空背包。
「我出去一下,找一找超市之类的店铺……」
「……抱歉。」
和井熊同学旅行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是井熊同学第一次道歉。心里一直在等着这句话,但完全不觉得爽快,反而让胸口痛了起来。
「没什么,不用道歉也没关系。」
说完,准备走出房间的时候,
「谢谢。」
这次小声地说了感谢的话。
就这两个字,好像就让我的步履轻了不少。我还真好搞定啊,这么自嘲着。但是,真的很开心。
不用客气,这么回答之后,我走出了房间。
在雨中撑起折叠伞,像盾牌一样挡在身体前方快步前进。
因为雨在空中固定了,所以头上没有遮挡也没问题。弹开前进路上的雨就行。即使如此一把伞也不能覆盖整个身体,所以裤子被淋湿了。虽然有考虑过干脆脱掉,但实在是没有露着内裤在外面行走的气量。
这把伞是玄关有的东西。虽然只是擅自借来一把伞,但也是受了老奶奶的关照。
我加快脚步。虽然睡了会儿,但还是留有疲劳。脚仍然在痛。想要尽可能快点找到便利店或超市。视野中的民家渐渐变多了,所以应该不远就会找到了……
最不济,就只能再到其他人的家里,每家拿一点食物。毕竟盗窃的事实都不会改变了,比起道德,如今还是以井熊同学为优先。
又走了一小时左右,周围开始出现了商业设施。虽然有很多个人经营的小店,但照着样子看,应该近处就有较大的超市了。
不再在意多少被淋湿继续走着,终于找到了。相当有年头的超市,招牌的涂漆已经剥落。事不宜迟,我走进里面,往背包里塞看起来会对发烧起作用的食物。
香蕉、酸奶、桃子罐头、运动饮料,还有其他的轻食——
「好重……」
背包肩带勒进了肉。可能拿过头了。但是想避免缺少食物的状况,就这样回去吧。虽然觉得是不是没有意义,但还是向店员深深地低下了头。
走出店铺的瞬间,我为眼前的景象屏住呼吸。
雨中出现了一条道路。不对,不如说是隧道。时间停止的缘故,被伞弹开的雨停留在空中。结果我走过的道路,像无法消失的残影一样具象化了。
这样的话不撑伞也行了。我把老奶奶的伞从店里的伞架上拿回,一边叠伞一边在隧道里前进。就像世界给了我特殊待遇一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心头升起。多亏了这个,无论是背包的沉重还是连日赶路积累的疲劳,都稍稍被忘却。
即使如此,辛劳的路途还是没有被改变。回到老奶奶的家的时候,已经疲惫不堪了。腿脚笨重地走进玄关,脱下鞋子丢在一旁。像爬一样上了二楼,打开了井熊同学所在的房间门。
躺着床上的井熊同学,吓了一跳似的看向这边。看见是我就放松了力气,身子往上移了移,把头沉入了枕头。
「……敲门。」
「啊,抱、抱歉。忘记了……」
「没关系。」
平时的井熊同学会像烈火一样愤怒起来,但现在好像没了那样的精神。
咚,我放下沉重的背包,在地板上盘腿坐下。
「怎么样了?」
「好了一点。」
「那就好。」
脸上看起来还很热,但至少,神态安定了下来。呼吸也变得顺畅了许多。
我把刚才还背在身上的背包拖到铺盖旁边。
「去到超市了。有水果、营养饮料,各种东西。」
「……很远吗?」
「嘛,有点吧。走过去花了一小时左右。」
「这样啊……」
躺在床上平淡地一句一句说着时,井熊同学保持着面无表情流出了一滴接一滴的眼泪。从左眼流出的眼泪经由右眼,渗进了枕头。我慌了起来。
「怎、怎么了吗?」
「没什么,」
井熊同学用枕头擦了擦眼泪,翻身背对了我。
我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表。表针已经指向零点。到睡觉的时间了,而实际上也很困。并且,人快累成了傻子。但不忍心就这么离开房间,我靠在墙边。
「为什么这么照顾我呢?」
井熊同学小声地说出一言两言。
「明明我有好几次都做了过分的事情。」
「……人累了也难免。而且,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得互相帮助才行。」
「互相帮助……我只是在一个劲拖后腿吧?」
「没那回事。」
「有。说到底是我先提出去东京的,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井熊同学渺小地自嘲。
「全部都和麦野说的一样。去东京很辛苦也是,乱来会把身体搞坏也是。而且……还忍耐着我的任性,平常对待我。」
「……」
「真的,我都做了什么啊……」
井熊同学像要把身体蜷成球一样藏进了被子里,没再开口。
房间中满载静谧的空气。井熊同学每次移动身体,耳边都会传来轻微的衣服摩擦的声音。
「我,离家出走了。」
已经睡着了吗,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被子里传来了闷闷的声音。
是时间停止前的话题吧。我静静听着。
「我家,是典型的父权家庭。那家伙『喂』一声,妈妈就会一言不发地递上茶或是报纸。」
话里的「那家伙」指的是父亲吧。关系好像不太融洽。
「父亲幼稚得像个小鬼。非常固执,晚回家绝不会打个电话回来,门关得又很用力。家里的男性,全都让人讨厌。死哥哥是个好色的人渣。就连噪音也吵得受不了。」
连续的刻薄话语,令人有点畏缩。但是,我预感这绝不只是抱怨。这些话,一定在她心底深处的某个地方压了很久。
「对不得不被那家伙使唤的妈妈,我无论如何都会有点同情。她是个温柔,不会抱怨的人哦。所以,我对妈妈很关心。在家务和其他事情上帮忙。要由我来支撑她才行,真的是这么想的。可是,可是啊……」
嘶,井熊同学小声地啜泣着。
「在和麦野遇见的前一天……那家伙,说了妈妈做的饭难吃。还发出了笑声,就像在看不起人一样。于是我硬着头皮说,有什么抱怨就说出来啊,那之后……妈妈,打了我的脸……『对你爸说的什么话』,这样真心地生气了。我震惊了。我袒护的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这么想了之后,突然就觉得很辛酸难过……那家伙和死哥哥,都用这家伙真是无可救药啊,这样的视线看着我……所以呢,就觉得这里没有自己的地方了……」
井熊同学的声音像沙一样崩溃了。
「跑出了家里……但是完全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一个人一直在车站前走来走去,然后,然后嘶……我……」
这之后是无法成声的呜咽,从被子的缝隙里漏了出来。
「好难受……」
好不容易说出来的话,却是这三个字。
想安慰一下她,但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找着能说的话时,我想起了与井熊同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从遇见起就没有改变,井熊同学对我的态度一直是高傲自大的。当时推测这是不是不安的反面表现。大概,就是那样。厄运连连,她只有贯彻那强势的态度,才能让神经不折断吧。
好可怜啊。
想要守护这样的井熊同学。
但这种想法,应该是搞错了吧。
可怜。想要守护。我知道,这样的词汇,是一方俯视另一方时产生的。那只是被刺激起了英雄情怀,而不是对人的尊重。不如说,被别人认定为『弱者』的人,会显得更加凄惨。即使,那人实际上就是弱者。
所以我只是沉默地陪在井熊同学身边,直到她停止哭泣,可以重新启程为止。我相信,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安慰了。
井熊同学的抽泣,在那之后持续了近两小时。
在老奶奶的家停泊,已经有了三天。
井熊同学顺利康复着。好像就是发烧,没有异状地退热之后,食欲也恢复了。以防万一还是多休息了一天。虽然井熊同学说已经没事了,但外面的雨不停,最好还是调整彼此的状态到最佳。
我用之前买的毛巾,擦干了踩过走廊留下的水渍。考虑到时间流动那时的情况,最好还是把我们来过的痕迹完美地消除掉。
借来用的毛巾没什么处理办法,只能放进洗衣机里。避免引起多余的不安,临走时还是留下一张纸条吧。虽然有可能产生反效果,但反正都要暴露,还是表达出某种意思比较好。
「完成。」
结束擦拭,我走向井熊同学所在的房间。
敲门之后,打开了门。
井熊同学在看着从书架拿的少女漫画。注意到我,合上书页抬起了头。
「清扫做完了?」
「嗯,大体吧。」
「Thank you.」
身体恢复之后,井熊同学也会坦率地表达谢意了。这变化让人惊讶。想着自然地收下就好了,但胃的里面却感觉痒痒的,不自觉舒缓了表情。
「不用谢。病才刚好,慢慢来吧。」
我把擦过木地板的毛巾放进塑料袋,被雨淋湿的衣服也一起放在里面。
井熊同学把刚刚还在读的漫画放回书架,转向我。
「那、那个啊。」
「嗯?」
井熊同学从口袋里取出了崭新的电池。是在休息站时拿的东西。
「这个,我想还回去。果然还是觉得这样做不太好……」
僵硬的表情,看起来很内疚。看见那样的井熊同学,有一种想要微笑的心情。
只是,如果想还回去的话,又得在雨中往返,而且距离相当长。说实话有点忧郁,但不能忽视井熊同学的心情。
「也是,一起还回去吧。」
「抱歉,还让你陪着我。」
「没事。手机,是要用在什么地方呢?」
这么一问,井熊同学就「啊啊」地回应,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用来听音乐。下载的音乐没有网络也能听。太安静睡不着的时候,就戴着耳机听。」
「原来是这样……」
路途中,井熊同学说过好几次睡不着。虽然不时会忘记,但能在这个状况里适应下来的我才是异常的。无论把谁丢进无音的世界里,精神都会变调。
自己相当地后悔。对于井熊同学来说,电池并不是『没有也行的东西』。
「……果然,还是别去还了。」
「欸?」
井熊同学愣了一下。
「抱歉突然变了想法……但听音乐就能睡得安稳点对吧。那电池就和糖类、碳水化合物一样,是必需品。」
「那我可以把它留下来?」
「嗯,随便用吧。嘛,虽然这话也轮不到我来说……」
这话说完时,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来接受像『那最开始就这么说啊』这样的怒声。但与想象的恰好相反,井熊同学像感到十分欣喜似的,破颜一笑。
「太好了……」
看着一边抚了抚胸口一边这么说着的井熊同学,我也安心了。
认识到了自己的价值观或道德观微妙地能够改变某些东西。井熊同学可能也有同样的感觉,如果真是那样就太令人开心了。
「麦野不怎么听音乐来着?」
「算是吧。」
「那现在就试着听一些吧。手机里下载的音乐,无论哪一首都是我很喜欢的。」
「欸,那就稍微听会儿……」
我和井熊同学背靠墙壁并肩坐在地上。井熊同学摆弄起手机。
「麦野会喜欢哪首歌呢……虽然东京事変、GLIM SPANKY都是很棒的乐队,但也想推荐ELLEGARDEN,哇啊,真的好难选……」
怎么办好呢—,这首也很喜欢啊—,这样一句句说着、选着曲子的井熊同学,真的在烦恼并开心着,我也变得开心了起来。无论推荐的是怎样的曲子,都想要喜欢上,自己强烈地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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