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函隧道

「……」
和井熊同学在函馆车站集合后,她往这边手心朝上伸出手。
井熊同学今天也披着昨天那件棒球服——或许她很喜欢这一件。背后的帆布包看起来装满了旅行用品。
我看着井熊同学伸出来的手,歪了歪脑袋。
「呃……什么意思?」
「手表。」
「啊,想起来了。」
我慌忙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井熊同学的手表。
「还给你,虽然表针时间有点误差。」
入浴时和脱下的衣服放在一起。没办法,不可能戴着进去。大致调整了一下,但并不知道正确的时间,所以会有些误差。井熊同学也知道这一点吧,一言不发拿回了手表。
井熊同学戴上手表后,同样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另一只表,递了过来。
「这个,要吗?」
「欸?」
我惊讶。
一块看起来很成熟的手表,似乎和刚才借给我的那块一样高档。
突然,心中警铃拉响。只是欠一根薯条就要拜托我一路陪她到东京,要是收下这块手表,代价是什么都不奇怪了。
「快拿呀。」
「这个拿了真的没关系吗?」
「哈?什么意思?」
「总觉得,会不会又让我听你的话什么的……」
井熊同学气得够呛。
「笨蛋可真敢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可要踢你了喔!」
「抱、抱歉。」
没踢我真是坦率地感谢了。自己的抗击打能力可是弱得令人吃惊。
以不会碰到手的程度,慎重地取走手表。井熊同学哼了一声后咕哝起来:
「不用介意,反正是死哥哥的东西。虽然在桌上放到坏掉也不错,但给你也没关系。」
和兄弟关系好像很差。不知道其中隐情,但手表还是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啊,对了。让我们统一表针时间。」
「统一?」
「嗯。大概我和井熊同学的手表在时间上有误差。」
我因为泡澡让表针迟了,她应该也没掌握正确的时间,所以就在这里统一到同时刻。
虽说是题外话,但井熊同学到达之前,我在函馆车站等待了三十分钟左右。多少考虑到误差来早了一点。即使如此,井熊同学还是有点迟了。
「统一到什么时刻?」
「九点半吧。」
回应之后,井熊同学开始调整自己的手表,我也同样。
应该,是扭这里……OK,弄好了。
时间统一到九点半之后,戴回手表。大概,统一表针时间会是今后的日常吧。每当洗澡这类时候脱下手表,都得再次调整。虽说有点麻烦,但这关系到生活规律不能打乱。
……话说,手腕上感觉痒痒的。本来就不适应这类饰品,现在很想把手表脱下放进口袋里面。
这么想着的时候,井熊同学看向这边注意到我的样子。
「有、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觉得果然不适合我。」
「欸……」
就算我这么说……这块手表也是井熊同学考虑到我而准备好的东西。
但确实不适合,感觉就好像手腕对手表过敏一样。
我从遮住眼睛的前发缝隙间,观察着井熊同学原地站立的样子。
耳垂上闪亮的耳环,敞开的领口能看见项链,周身还挂上了许多配饰——这就是十几岁女孩子能做到的武装吗……禁不住感叹。
「那我们出发吧。」
井熊同学不经心地向前走,我无言跟在她后头。
我们直指东京的旅途就这样开始了。
从函馆车站出发,只管沿着海前行。第一个目的地是连通本州与北海道的青函隧道。离开函馆车站一段时间后,大厦和旅舍渐渐变少。各建筑物之间的间隔很远,道路的宽度也是,店家的独立停车场也是,与东京相比格外宽阔。亲身体验到了北海道广阔的大地——倒不如说,这仅仅给了人冷清萧条的印象。出到郊外,这种印象就更深了一层。道路因寒冷而龟裂的样子十分显眼,感觉像废墟一样的店铺零星可见。整条街上弥漫着一股寂寥的气息。或许是因为时间停止了才形成这种氛围,可我却很习惯这份寂寥。
大概我也习惯了无声的世界吧。周边寂静,内心聒噪。不知怎地,有种爽快感。这异常的安静,习惯后就会觉得舒畅。
安静……话说——
井熊同学自出发起几乎没讲话。刚开始走在前面,现在则变成了无言地跟在后面。是保存体力吗,或只是因为无话可聊?感觉她也不是心情不好。我不擅长闲聊,没必要勉强自己和她打好关系。虽然井熊同学有点吓人,但这比起和修学旅行的小组行动要轻松多了。
我走着,把视线稍往上抬。
像绘在天花板上的秋晴之空,从周二的上午十一时十四分起就未曾改变。
简直像进到了照片里。更准确的比喻,就是玩着超高分辨率的谷歌街景VR。果然,完全感觉不到风是异常的。
幸好时间停止时是晴天,要是在雨天停止的话——
「啊啊受够了——!」
突然,井熊同学在正后方大喊。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立刻停下脚步回头:
「怎、怎怎、怎么了?」
「太安静人都要不正常了!」
「欸……」
还以为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个。
「啊~~~呜。头好痛。真的、停下时间的家伙给我滚出来啊……我要揍扁他——」
一字一句地吐出饱含恨意的话,井熊同学一下瞪了过来:
「为什么你就没事啊?」
「怎么说呢……环境没有杂音?不如说是已经习惯了……」
井熊同学不敢置信地望着我。
「绝对很奇怪,在这状况下怎么可能习惯?你あんた在瞧不起我吗?」
「没、没瞧不起你啊,我说的是真的……」
「哎,为什么就我在受罪啊……不讲理。」
觉得不讲理——这种无理取闹的事,我根本没想过。
井熊同学夸张地叹气,继续往前走。先不论话是否正确,她看起来真的很难熬。我有点担心,放慢速度和她并肩而行。
「那个,还好吗?」
「说点什么吧。」
井熊同学把目光固定在前方。
「太安静了习惯不了,那就聊些什么话题嘛。」
「话题……」
有点困难的请求。说些什么好呢?我和井熊同学的共同点太少了。……对啊,就是共同点。
「井熊同学,会不会……是我的远房亲戚?」
「哈?你在说什么?」
「不是,昨天想了一下。在这个状况下能动的只有我和井熊同学……我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共同点,比如血缘关系?」
「血缘关系啊……」
井熊同学用手扶着下巴。
「没听说过我有亲戚在东京啊。」
「我也是,没有亲戚在北海道……那就……」
母亲的旧姓、家庭组成、生活的街道、过往经历。
没有一件事沾边,我和井熊同学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我发出了沉思的声音:
「嗯……电影里经常出现啊……实际上是血亲的家伙。」
「喜欢电影吗?」
「欸,没有,怎么说呢……虽然看得不多,算是喜欢吧……井熊同学呢?」
「一般般。但讨厌恐怖片。」
「欸,害怕吗?」
「啊?并不是。想死的话就请你那么认为吧。」
吓人!明明是围绕着兴趣问的,把杀意朝向我也太过分了。
井熊同学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子。
「我还小的时候,家人在旁边看生化危机造成了心灵创伤。恐怖的,真看不来。话说我不管怎样都理解不了恐怖片有什么好的,为什么非得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恐怖片上呢?傻吗?」
「这个……嗯……」
稍微思考了一下。
「应该是想覆盖掉吧。」
「覆盖?」
「井熊同学因为幼年的心灵创伤,对恐怖的东西印象很深刻吧?所以说,当想忘记讨厌的事情时,去看特别恐怖的电影,讨厌的情绪就会被覆盖……倒不只是恐怖类,让人不安或苦涩的电影也可以。所以即使很可怕,我也会习惯性地去看……」
最好的逃避现实方法,是沉浸在故事里。载体是电影、漫画还是小说都无所谓。恐怖到心脏不断收缩的故事、结局悲惨且无法挽回的故事,或是好像要在心上留下深深伤口的故事,有时就能将现实的痛苦排遣。
讨厌的记忆层层叠叠,却不会洗刷覆盖。可能正因为如此,才会渴求故事里的恐怖与痛苦。这会不会与自我伤害得到的安心感类似呢。
「不懂你的意思。」
井熊同学将其断然撇弃了。
「为什么要用恐怖的东西覆盖啊?我觉得漫才(类似相声)这类看起来开心的才更适合。」
「漫才……」
「YouTube也行啊。」
「嗯……」
虽然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具体的「为什么不是这样」也说明不清楚。
「我想忘记讨厌的事的时候,就会听我喜欢的歌。比起电影,音乐更让我信赖。短时间内就能调节心情。」
「原、原来如此。」
「你没有喜欢的歌手吗?」
「没有。」
「那喜欢的风格呢?另类摇滚(Alternative Rock)知道吗?」
「那个……抱歉。音乐我没怎么听过。」
「……这样啊。」
语句间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我们价值观合不来——井熊同学也这么想吧。旅途刚开始,却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
略过共同点的话题。我们通过亮红灯的斑马线——在这停止现象中,对此已经习惯了。
路过烧肉店前,一股诱人的肉香搔着鼻腔。即使时间停止了,也闻得到气味。考虑到气味实际上是微小的物质,这没有半点不自然,只是鼻子把留在空气中的东西吸入了而已。只是,照这个说法,光又会怎么样呢?
向上看,太阳很耀眼。但是,时间停止了的话,光子的运动也停止了,那世界完全被漆黑笼罩也不奇怪。为什么现在这么明亮?不只是阳光,连灯光也在发挥作用。光不受停止现象的影响吗?
「其他……」
「嗯?」
「……其他的话题也行……什么都好……说些什么吧。怎么一下子就沉默了啊?」
看来我无法解明停止现象的框架,现在还是优先考虑井熊同学的心情吧。听她声音,好像积攒了相当多的焦虑。
可是,其他的话题。有什么能说的吗?即使从寻找共同点出发,一下子也找不到。
想到最后,还是先试着问个突然想出来的问题吧。
「那个……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寿司。」
「那,喜欢的馅料是什么?」
「海胆。」
「海胆……喜欢海胆的哪个部位?」
井熊同学用快要咬上来的气势转向我。
「——别开玩笑了笨蛋!喜欢海胆的哪个部位是什么啊!这什么问题啊!也太不会说话了吧!连小学生的话题变化都比你多多了!笨蛋!」
耳边不断被大喊,我立刻「抱抱抱抱歉!」地谢罪。
还是第一次碰到有人因为这种不讲理的理由而大声嚷嚷,而且还连续说了两次笨蛋。只不过我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打算。什么都好——明明这么说过了。现在我也搞不懂是不是什么都好了,但海胆的问题我自己也觉得不合适。
呼—井熊同学像冷静自己一样呼出一口气,冷淡地看向我。
「你,没朋友吧。」
「唔」
「以前被欺凌过吧。」
「唔唔」
井熊同学的话语毫无怜悯地刺进胸口,正中要害。
「也难怪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周围就浮着阴暗的氛围,在学校里也没有容身之处吧。」
刚才的话,深深刺入我的心中。与「笨蛋」、「阴暗」这些骂人的话无关,一股残留在体内的苦楚捶击着胸口。我低下头,停下了脚步。
井熊同学往前走了一小段之后停步,回头,侧着身体,不满似的挽起胳膊。
「怎么,生气了?」
「……不是,不是那样。」
「说出来。这种啊——别人一看就知道你あんた心里面在想什么的时候就别闭上嘴啦,真的让人看着就心烦。」
感觉到血液涌上头顶。我攥紧拳头,把头抬起来。
「这、这么说的话,为什么不……为什么还要邀请我一起?去东京,一个人不更好吗?」
无法抑制的愤怒使我咬紧了牙关,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而与我相反,井熊同学看向我的目光保持着冷淡。
「理由?这种事情,有个人在身边不是更加方便吗?……而且……」
井熊同学说着,错开了与我相对的视线。
「……你喜欢男的吧。」
「……欸?」
「你想碰的那个男生,是和你同一个学校的吧。谁喜欢谁我都无所谓,只是觉得,如果不喜欢女性的话,在一起也不用担心。」
处理井熊同学的话,花了我一点时间。
所谓「我想碰的男生」,大概是永井同学。井熊同学目击了我想碰永井同学的场面,于是就产生了我不喜欢女性而是喜欢男性的误会。
「这、这是怎样……」
加在肩膀上的力松下来,怒气在眨眼间消散。背包的肩带滑歪了。
井熊同学一脸楞样。
「欸?不对吗?」
「嗯。并不喜欢男人。」
井熊同学宕机了,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骗人。那……不、不行啊……」
不知道是对什么说「不行」。井熊同学退后两步远离我,放低了身体的重心——和初见面时的反应一样。解开了「喜欢男性」的误会的现在,她好像把我改回了需要警戒的对象。
真麻烦。都一起行动这么长时间了,现在才做出这反应也只会让人困扰。没办法,虽然不想主动说出那些话,但还是在这里讲清楚吧。这样应该能稍微解除她的警戒。
「啊—那个,说我喜欢女性也不太正确,其实我——」
那一瞬间,讨厌的记忆复苏了。
无数的手。嘲笑声。老师的笑脸。体育课。腹痛。屋顶。
像被黑色蜡笔粗暴且随意地涂抹过,混乱不堪又相互错位的记忆。即使暂时忘记了,也会在不经意间啃噬内心。初中时地狱般的日子,从与老师商量关于我的病那时便开始了。
我用力咬住脸颊内侧的肉。
现在,不一样。
这里不是学校,对象也不是老师或同班同学。让井熊同学知道了,对我来说应该没什么影响。而且,如果旅途继续下去,就算不说也总有一天会暴露。
「我不能触碰人。」
下定决心说出这话。井熊同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不是洁癖之类的,只是我自身接受不了。虽然碰动物没事……但只有人,是真的不行。所以,我会使用物理性的暴力去伤害井熊同学……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不可能哦。」
短促地吸一口气,我继续说:
「……在学校没有容身之处,这点井熊同学说对了。因为这病,和谁都要好不起来……呵,也有我性格阴暗的原因吧。」
不觉中自嘲起来。
我抬步往前走。这样就把内情说清楚了,不信也没关系。井熊同学希望中断二人旅途,单独行动的话,那时再另做打算吧。她想原路返回也行,但我要继续南下。
迈出脚步两三秒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井熊同学小跑拉近和我的距离,与我并肩而行。然后,一瞥,斜眼窥视我,又将视线转向前方。
「……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欸?」
「已经告诉你我喜欢吃什么了,只有我说的话不公平吧?你也多说点自己的事情。」
「……嗯。」
旅途暂且继续下去了。没被拒绝,让我有点安心。
「喜欢吃的东西……炸鸡块(唐揚げ)吧。」
「嗯……真是无可非议的大众口味啊。」
「可我实际上就是喜欢……」
「是是,我也不讨厌啦。但硬要选一样的话,我还是更喜欢炸鸡(ザンギ)。」
「ザンギ……有那种食物吗?」
「欸!?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倒是知道快打旋风(街霸)里的ザンギ(角色称呼)。」
「快打旋风里的ザンギ是个啥……?」
之后继续沿着海岸前进,和井熊同学持续着单纯的对话。说累了沉默下来后,井熊同学就会催促我开口继续聊。就这样循环往复。
手表上指针转到了晚上八点。时间停止的缘故,外面依旧明亮,但现在已经累到没有精力去注意这事了。无论是我还是井熊同学,都一小时左右没开口了。
虽说途中小憩了几次,但已经快走不动了。膝盖在竭尽全力地悲鸣,每迈出一步,脚上的水泡就会出来耍威风。
一直想要找个地方留宿,但一路上都没发现旅馆。于是,束手无策的我们停留在偶然经过的个体商店里。
「累、累死了……我已经走不动了……」
听见井熊同学虚弱的声音,她靠坐在店门前的长椅上燃尽了。我在店里走动,见到了『樱桃小丸子』这样像粗点心屋一样的装潢。柜台旁边镇坐着一位像巫师一样的老婆婆。店深处放有几台游戏框体,撩拨出了我的童心。时间能流动的话,或许会玩上两把。
总之拿了几瓶500ml的水和一些能量棒,把钱放在了柜台上。不能使用水道的现在,水很珍贵。
走出店外,能将美丽的日本海尽收眼底。时间流动的话,应该近得可以听到浪涛声。连续几个小时走在仿佛除了山和海以外什么都看不见的公路上,那份感动也完全磨碎飞散了。
「我说,接下来怎么办啊?」
井熊同学瘫靠在长椅上问。
我坐到长椅上,把水和能量棒放进背包。
「最不济,就只能住在别人家里了……」
井熊同学面露难色,预料之中。我也把这当成最后的手段。虽然时间停止了,但这种事还是能免则免。虽说还有露宿街头这个选项,但没有正常睡在床上的话,疲累的身体耐不住。而且,这片临海区域比较冷,不盖上被褥的话可能会引起感冒。
「怎么办呢……井熊同学不是很熟悉这周边吗?」
「并不。只有小时候家人带我开车路过的印象……我觉得吧,就算是本地人,也不会知道北海道详细的地理情况哦。」
「啊……嗯。抱歉。」
我深深靠入长椅。
朝内陆的方向望去,目光爬上平缓的坡道,到达了上方的民家。再往前走一段,或许就有能够投宿的地方了。没有旅舍和宾馆也无所谓,有个澡堂就已足够。可是,一想到脚走废了还找不到的可能性,身体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起身摆脱了长椅,视野中出现一根立在坡道上的电线杆,杆子上方挂着一块小路牌。
前方一百米左转——
「啊,」
不自觉发出了声音。
「怎么?」
「好像有可以休息的——」
「哪里!?」
对快要扑上来的井熊同学,我稍有顾虑地回答道:
「小学。」
眼前是小而雅致的双层校舍。
外观与其说是小学,不如说更像宽敞的°公民馆。从校门外窥不见里面的情况,但今天是工作日,现在也理应进行着授课。
「……真的要在这留宿吗?」
井熊同学有点退缩地问。
「去保健室的话就有床了,我是这么打算的啦……」
离踏进小学还有临门一脚。不用说也知道,学校是传道受业的地方,而不是住宿的地方。这与未经允许在旅舍留宿完全不同。
井熊同学一脸为难地哼哼了两声,向前踏出脚步。
「嘛,都来到这里了也只能进去了吧。」
「……也是。」
我也向前走,通过大门。
从入口进到校舍内,一侧的鞋柜上摆满了鞋子。走廊上虽没有人气,但确实有学生在校。
我们脱下鞋子,进入走廊。出于习惯这儿备有客用拖鞋,我们借着穿了。
大概一层就有保健室。校舍并不大,所以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总觉得,像在做什么坏事一样。」
井熊同学嘀咕着,莫名觉得她有点愉悦。在走廊上前进,不久就看见了『保健室』的门牌。带头的井熊同学小心地打开保健室的门。其实发出声响也没问题,但我也懂她那份心情。
跟着井熊同学进入保健室,幸好里面没人。房间深处有两张床空着。
井熊同学把行李抛到床上,然后脸朝下倒进了被子里。
「得~救~了~……」
她松懈地伸展四肢,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像断掉电源一样不动了。
我从背包里取出水、毛巾和牙刷,出房间进了走廊。
往洗手池走去,途中经过了一间教室,门牌上写着『二年一班』。透过窗户往里看,教室里坐着大约二十个孩子,好像正在学算数。
我立马把视线转回前方。我对小学——不如说对学校,根本就没什么好的回忆。对于不能触碰人的我来说,学校这样的地方就是挤满了野兽的巨大牢笼,又吵闹又危险,甚至连一个能让我稍微休息的角落都没有。高中比小学好一点,在教室的时候没有了呼吸困难的感觉。
洗手池到了。
用塑料瓶里的水洗脸刷牙。可以的话想在哪泡个澡,但现在只能忍耐。
回到保健室时,井熊同学坐在床边注视着窗外。越过她的背影向外望去,操场上穿着短袖的孩子们好像在踢球。虽然一个不剩地凝固了,但他们那过剩的朝气凝固不了。
「体育课……是吗?」
我坐到另一张床上,紧绷的弹簧咯吱咯吱地响着。井熊同学把拖鞋踢掉,向我这边回身,在床上盘起了腿。
「还用问吗,怎么看都是在上体育课。」
「可是,没穿体操服。」
「tícāoーfú。」
井熊同学眨巴眨巴眼睛,反应像听到不熟的舶来语一样。思考片刻之后她重新开口,声调好像在说出不值一提的事情。
「啊啊,北海道这里,没有那种习惯。」
「欸,真的?」
「说谎有什么意义?在这里穿什么都是个人自由。」
是我不知道的事情,受到了点文化冲击。
「另外,也不背°ランドセル。」
ランドセル(Randoseru):日本小学生书包。一般可以连续使用六年。价位普遍在600人民币到6000人民币之间
「是吗?」
「准确说是从小学高年级开始。北海道天冷,衣服穿得厚,冬天肩膀周围太拘束了,所以高年级的学生都背普通的帆布包或抽带包。」
「欸—真好啊。总觉得有点先进。」
「哈?从哪看出来的?只是因地制宜、自力更生而已。北海道啊,明明这么广阔物产却少得可怜。」
嘛,这也要看你住在哪里吧——井熊同学补充道。
函馆虽然没有那么偏僻乡下,但对她来说好像是不能令人十分满意的城市。那种情感,我有点羡慕。
「说起来,北海道的体育课程还有滑雪来着……?」
「啊—,札幌或者旭川那边有吧。我的学校没有。」
「原来是这样……」
「作为代替,操场开设有滑冰场。」
「欸,真的!?」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吃惊啊……」
井熊同学惊讶地说道。
「滑、滑冰场是怎么做出来的啊?」
「洒水车呲地洒水到操场上,经过一段时间后结冰,这样重复几次之后,完成。」
「欸~好厉害啊。居然能在学校里滑冰……」
一点都想象不到。我小学的时候,单单是下雪,大家都非常欢蹦乱跳的了。
「滑冰啊……没做过的事情。」
「欸,真的假的?东京的人都没滑过冰吗?」
「不是的,我觉得普通人应该都有滑过冰,只是我没滑过而已……」
说完马上就后悔了。暴露了自己的不谙世事,好羞耻,但井熊同学好像没怎么在意。
「太浪费了—滑不了冰的冬天,不就只剩冷了吗?」
「问题在这……?」
「嘛,之后有机会再去滑不就行了。」
井熊同学「呼啊」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赶快睡觉吧。」
看向手表,显示为晚上九点。现在睡虽然有点早,但今天走了很久累坏了,还是睡下吧。
井熊同学从床上站起,一只手抓着两床之间的隔帘,眯眼看了过来。
「敢偷看的话就捶死你。」
「不会偷看的……」
唰地拉上了帘子。
我取下手表放进裤子口袋。不想造成表针时间误差的话,睡觉时也要贴身放好。
把大衣挂在床边后躺下来。不一会儿困意和倦意就从体内渗了出来。一天内走过三十公里,已经筋疲力尽了。脚和肩膀都在发疼,看来背包里的东西,还是减少一点比较好。
……灯亮得有点刺眼,但也不是睡不着,去关也嫌麻烦……而且就这么放着不管也不会浪费电……所以,保持这样就好了。……嗯?房间的灯光,时间停止了也没消失吗?……算了,现在怎样都无所谓了——
大人的背影。
一个棱角分明的男性背影。肩上碎落白色的头皮屑。在眼前的画布上走笔,肩胛骨附近隔着衣服颤动着。已经两小时左右了,我在床上抱膝坐着,远远凝视那个背影。
他坐在椅子上,正在作画。越过肩膀所望见的那副画,乍一眼好像只是随意地涂抹上了蓝色,但认真观察就能看出浓淡,有某种规律蕴藏其中——用色柔美、不可思议的、见惯了的画。
他放下笔,从口袋里拿出翻盖机——十年前人们如此称呼的手机。视线在屏幕上短暂停留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将身体转向了这边。
他有着一张神经质的脸。面容消瘦、两颊凹陷,双眼下方浮起了浓重的黑眼圈。
他是我的舅父——暮彦舅舅。
「一个小时之后就有人来接你了。太好了呢,可以回家喽。」
这里是暮彦舅舅的家,位于足立区的公寓。充满房间的画油气味,我还蛮喜欢的。
「不想回去……」
我这么回答。
于是暮彦舅舅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不许说任性的话。你,今年几岁了?」
「十岁……」
「那就已经是半个大人了,大人不可以撒娇。」
「但是从法律上说,我还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还会说法律这种东西耍滑头啊。」
「小孩子会说的话很多很多哦。」
唉——我突然沮丧地叹气,把头埋进了膝盖间。
「……回去就会被骂。」
「知道还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幸好今天我在家……但话说回来,你到底怎么来的?明明没坐电车。」
「不知道……」
「居然说不知道……算了,怎样都无所谓。」
暮彦舅舅中断对话,又开始了作画。
宁静的时间平稳流淌着。即将日落,斜阳射入窗子。房间内的空气,浸上了蜂蜜的颜色。忽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走上出租公寓的阶梯,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地前进。然后,吱呀地打开了隔壁单间的门。是下班回家的人吗?现在是傍晚六点,已经到了孩子们回家的时间。
我抬起头,小声地问暮彦舅舅:
「果然,还是回家更好一点?」
「为什么这么不想回家?」
「妈妈和爸爸,因为我的事情吵架。」
「唉,父母俩都没个正经。」
「暮彦舅舅,是妈妈的弟弟对吧?什么都做不了吗?」
「做不了。那家伙讨厌我。」
「……那,我住在这里的话,你们两个会不会和好呢……」
「为什么这么想,倒不如说,关系肯定会恶化。」
不管说什么,都被简单地招架过去。我突然对一切都感到了厌倦。
「已经哪里都不想去了……家和学校,都麻烦死了。」
暮彦舅舅缓缓地放下笔,接着转向了这边。憔悴的脸上,似乎在悲伤,又似乎在笑,挂起了一副无法言说的表情。
「茅斗,你和我一样啊。」
暮彦舅舅离开椅子,蹲低身体,和我的视线相对。
「因为一样,所以我很明白。麻烦?不对。你在害怕。不是父母或是学校,而是某种更大的东西。」
「更大的东西……?」
「嗯,是啊,那就是——」
叮咚——门铃响了。急不可待一般,玄关处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就说到这吧。」
暮彦舅舅喃喃,打开了房间的门。从门缝中现出一只纤细而白皙的手。就算门完全打开,也只能见到手。
不如说,只有手。
像白色的大蛇一样,长得超出常理的手,朝我伸了过来。我呆住了,怎样都无法动弹。那只手,瞄准好这边,咬上了我的手腕。
「~~~嘶!」
发出不成声的惨叫,我惊醒了。
有些恐慌地起身,看向自己被箍住的右手腕。理所当然的什么都没有,只是在梦里见到而已。
「呜哇!」
放心下来的瞬间,我这次正常地被吓出声。
床边站有一个人,上身穿黑色运动衫。抬起视线,发现是井熊同学。她惊讶地低头看着我。
「说的那话,原来是真的。」
井熊同学好像有些感叹。
我用手压住衣服底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希望她别这样冷不丁的吓人。还有,「那话」指什么?井熊同学为什么忽然间站在这里?隔帘应该是拉好的吧?刚睡醒的脑袋里填满了问号。
「你、你在做什么?」
「就稍微试验一下。」
「试验……?」
我疑惑,井熊同学把右手举到胸前。袖子滑下,露出了纤细而白皙的手腕。
瞬间,梦的内容闪回。从门另一侧伸来的手与井熊同学的手重合了。
难道——
「擅、擅自就碰了……?」
「毕竟,也有可能是编出来的设定。」
听到她的话,我变得面无血色,意识似乎远离了身体,但总算是挺住了。而后醒来的是愤怒与失望。我说明过情况,可井熊同学却仍然没有顾忌地行动。对这样的她,我升起了憎恨。
我下床,视线直刺井熊同学。
「再有下次,我们就别再一起走了!」
尽量让语气变得强硬。于是,井熊同学露出了受到惊吓的表情。
「不、不用那么生气吧!」
「如果,井熊同学在睡觉的时候……那个,被人随意触摸身体的话,你会有什么感觉?」
「触摸……」
井熊同学像感到厌恶一样,一只手抓住了另一边的胳膊。
「那就是我的感觉。说真的,不能做出保证的话,我就要回去了。」
「回去……是回去哪里?」
「当然是——」
话语中断了。
归处。东京?或是说函馆?在哪呢。头脑发热说出的话没什么深意,但是,还是浅思了一下。
「总、总之,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
「知、知道啦。我不会再做了……你消消气……」
井熊同学好像觉得很尴尬,快步离开了保健室。
做得太过火了——这股对自己的厌恶感,押着我定定地坐在床边。十七岁的男生,被同龄的女生轻轻一碰就张皇失措——这故事真是比死还悲惨。而且,换位思考,也无法过于责怪井熊同学。触碰不了人这事,不是轻易就能相信的。如果她不知这话的真假,始终抱有警惕,也不能安然入睡吧。
……算了,井熊同学的个性就是那样,自己或许没必要揪着不放。
头有点晕。刚起床不该考虑这些有的没的,我中断了自省。
准备好洗漱用品,往洗手池走去。来到走廊,窗外射入的阳光刺痛了眼睛深处。现在几点了……哦,十一时十四分。不是这个,而是想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手伸进裤子口袋拿出手表,表针指向了六,似乎睡了九个小时左右。虽然腿和肩膀上还留有隐痛,但疲劳基本清除了。保健室的床比旅舍的睡得还舒服,真是满足。
话说回来,做了个令人怀念的梦啊。可能因为留宿在小学,就做了小学生时的梦。
梦的最后,暮彦舅舅究竟想说什么呢?
我和井熊同学在保健室解决早餐。我是从个体商店里买的能量棒,她则是不知怎么入手的甜面包,我们嚼着同一屋沉默。填饱肚子后,离开了小学。
走下坡道,继续沿着海前进。
井熊同学伸个懒腰,腻烦了似的望向前路。
「这条路,看厌了啊……」
「走另一条?」
「欸?有吗?」
我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北海道南部地图,将它展开。井熊同学靠了过来,大概是在顾虑会触碰到我,她在稍远的地方踮起脚瞄向地图。
「嗯,现在走的是松前道……啊,内陆有别的道路。」
「有点绕啊,而且路在山里,虫子好像会很多。」
「有其他路也最好走现在这条哦。」
「是是—你说得可真对。」
生气了。我实在是习惯了以至于没什么感觉。
井熊同学叹了口气。
「就只能忍耐了吗……」
「再走二十公里左右就有热闹一点的街区了哦。」
「好远啊。北海道这地方,真是大得没用。」
抱怨着脚下的土地,井熊同学开始往前走。我把地图叠好放进口袋之后追上了去。
「话说,我昨天才刚刚注意到了一件事。」
井熊同学走着,一边慢吞吞地说道。我回应了一下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就是,换洗衣服怎么办?」
「……虽说不方便,但也只能手洗了吧。」
「那个也有关系,但问题主要是衣服晒不干。」
「嗯?」
「就—是—说,晒了也干不了。」
过了几秒,我才理解了井熊同学的担忧。
「好、好像是!那要怎么办……?」
「所以才想和你商量一下啊。」
和我之前泡杯面时一样,晒出的衣服无论等多久都干不了。这可是个严肃的问题。
「干衣机用不了……吹风机也是……啊,对了。把衣服挂在晾衣竿上,拿着竿走怎么样?就像旗子那样。」
实践才能检验其可行性,但以几秒间就能想出的方法来说,这个已经很不错了。
「我不要。内衣什么的不全被看见了嘛。」
马上被否决了。
「说、说的也是。嗯……」
举着内衣裤走路确实有点……可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吗?
「那……干脆就不洗了?」
我烦恼的时候,井熊同学放弃般地说道。
「欸—不会太脏了吗……」
「笨。当然不是一直穿着,而是要换着穿。」
「可是,那样子也早晚会脏到穿不了吧。」
「所以,就要换新品喽。」
「你是指买新衣服吗?」
「嘛啊,大概是那样。」
原来如此,虽然一瞬间觉得可以接受,但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特地为了这个买新衣服的话很烧钱啊……而且现在已经没剩多少了。」
「这个嘛……你看,只要心怀感激……」
「不就是换了个说法……那样不行。你是想穿完就丢吧?吃喝是为了活下去,但偷衣服已经属于强盗了……」
「那你想怎么办,一直穿脏衣服吗?」
「这个……」
难题啊。最坏,就像井熊同学说的那样,但是要穿到开始发黏为止……不行,黏糊糊了也不行。即使处于异常事态中,不遵守最低限度的戒律的话人也会变成罪犯。井熊同学对这方面的道德观念有些欠缺。果然,我得做些什么才行。
绞尽脑汁,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方案。
「不能用除臭剂忍耐一下吗?」
「你觉得能吗?」
「可以的吧……」
井熊同学的脸上仿佛贴着「呵呵」两个字。
算了,还有时间。不要急,慢慢地考虑吧。
围绕着换洗衣服的问题,我和井熊同学专心地讨论着。
半天之久,讨论中途离题、迷茫了好几次,终于找出了一个解决方法。不,准确的说没有解决。对井熊同学来说,应该更接近『妥协方案』。
首先,只洗衣服的领子和腋下这些容易脏的地方。衣服洗干净之后短时间内干不了,只能就这样穿上。身上的衣服不受停止现象的影响,在行走间会变干。在意湿气的话,夹上毛巾或多穿一件就好了。
再来,内衣裤必须得洗净。干燥的时候就用毛巾遮住,挂在背包的侧面和下面这些不显眼的地方。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欸,做不到……」
井熊同学郑重其事地出言拒绝,毕竟是有关内衣的问题。但也只能拜托她将就一下了。
解决完换洗衣物的问题之后,我们找到了一间小旅馆。外墙上的温泉标识让人喜不自禁,而且,旅馆前面还有内设便利店的宣传立牌。
「喔!这不超棒嘛!」
井熊同学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在旁边点点头。虽然没有昨天走得远,但也足够了,今天就休息吧。
进入旅馆,深处能见到通往浴场的路。乍一看比起旅馆,更像是澡堂。客房应该在二层。因为是这个时间点,所以几乎没见到客人。
我和井熊同学在一层的休息区撂下行李,备齐泡澡所需的东西,马上就分别进入了男女浴场。时隔两日的泡澡让我和井熊同学都心旷神怡。
那之后享受了一小时左右的温泉,又回到了休息区。不久,井熊同学也回来了,上身穿着之前在保健室里见过的运动衫。看来是她睡觉时穿的衣服。
「不能用吹风机也太麻烦了……」
井熊同学郁闷地撩起前发。前额细腻的肌肤因为热量而发红。
「没办法,只能等头发自然干了。」
「这我知道。」
井熊同学正要拿起放在地上的背包,却中途停止了动作,就这样稍弯着腰,往收银台的方向望去。顺着她的视线,能看见一个玻璃冷柜。她走近冷柜,理所当然一样取出瓶装的咖啡牛奶,然后把瓶子贴在了脸颊上。
「啊~しゃっこい……」
发出了好像十分舒爽的声音。
「方言?」
「啊?什么?」
「しゃっこい……」
「啊—关东那边不用吗?是凉快的意思……我说,怎样都无所谓吧,别对我的习惯说三道四。」
「抱、抱歉……」
自己明明没有那样做,却不自觉地道歉了。但逐句对方言做出反应也不太好——这么稍微反省了一下。
井熊同学啵的一下打开瓶盖,举着瓶子喝了起来。喉咙上下滚动的同时,汗水从鬓角滑下。她豪迈的姿态让我看得入了神。
又是啵地一声,井熊同学的嘴离开了瓶口。
「哈,活过来了。」
我回过神。
「不付钱是不行的哦。」
「帮我付。」
「欸,又来?」
井熊同学好像把我当成了便利的钱包。她一路上买的东西,大多是我付的钱。好像,有点太迁就井熊同学了。
「有什么嘛,又不贵。要来一瓶吗?」
「我不喝。这样下去不行,钱已经不多了,如果不节约一点的话……」
「呵—出现了啊,麦认真。反正早晚都会用完,节约也没有意义。而且,不偶尔吸收点甜分的话,人会变笨哦。」
说完,井熊同学又喝起了咖啡牛奶。看上去超级享受的那个样子,让我动摇了。泡完澡出来喝的咖啡牛奶,肯定别有一番滋味吧。
我完全被魅惑住了。
投入两人份的钱,我从冷柜里拿出一瓶咖啡牛奶。玻璃瓶冰凉的感触夺去了手掌的热量。打开盖子喝下,又甜又冰的咖啡牛奶就这么流进了发热的身体里。
好、好喝得超乎想象,直接浸透了疲惫的身体。
「没让你失望吧?」
井熊同学像打了胜仗一样扬起得意的笑容。一股痒痒的感觉从心底爬上来,我又喝下一口咖啡牛奶。
自旅途开始的那天算起,今天是第三天,时间停止了所以这说法并不正确。但从出发起已经过了两宿,这么算的话也确实是第三天了。
以青函隧道为目的地,我和井熊同学继续沿着国道前进。
自离开旅馆已经过去了大约两小时,道路开始从沿海弯向内陆。依靠着路标和身上的地图辨别方向,在逐渐离开海边的地形上前进,笔直地走过田埂夹出的土路。
走进山谷里之后,天空开始变得阴沉,气温迅速下降。虽说是变得阴沉,但我们只是走进阴云之下而已,实际上天气并没有改变。
「说起来,青函隧道大概有多长呢?」
我边走边自言自语道。井熊同学好像受不了沉默,马上就脱口而出:
「怎么,不知道吗?」
「起码,还是知道它是日本最长的隧道……好像不通汽车?」
「哪可能通汽车,只通新干线而已。明明上的是东京的学校,却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和东京没关系吧……」
看来井熊同学有把东京理想化的倾向。好像真的认为东京的学生都家庭富裕,上着名校一样。「东京也有穷人,也有旮旯乡下哦」——这么说明了一下,但为什么得到的是「对对对」这样玩笑一般的回答呢?不懂她什么意思。
「井熊同学知道隧道的长度吗?」
「当然啰,北海道居民都知道。」
「真的吗……」
绝对在撒谎。
「嘛,大概二十公里吧。」
「还大概……井熊同学也不太清楚吗?」
「学校又不教这种东西。」
还真是随便啊。怎么好意思炫耀出这种模糊的知识的……
算了,从地图上看,就和井熊同学说的一样,大概长二十公里。加上出入口的话,没准还要再长一点。
「啊。」
井熊同学指向了道路前方。
那里有个路标。仔细看了看,上面有『青函隧道 北入口』的字样。
「欸—这么快?」
我有点惊讶,还以为一定在路途更远处。井熊同学好像也觉得意外。
总之先顺着路标走,很快道路一侧就出现了一座木制的小型瞭望台。道路外稍远的地方还能看见铁路和隧道入口。好像那就是青函隧道的出入口。
「欸—原来是这样子的啊……」
井熊同学漏出了放松下来的感想。
原路返回,直接往连接着青函隧道的铁路前进。
默默地往前走着。
我有不好的预感。既然出入口在这么近的地方,那么青函隧道恐怕会比我们想象中的要长。井熊同学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吗,面对这罕见的长隧道,有必要周密准备一番。
之后,我们靠近休息站。打算洗个手,尽可能地收集食物。
到了地方,走进单层建筑,里面陈列着在本地采集的野菜,还有其他的轻食、饮料待售,商品种类比较丰富。
留意着走向甜食区域的井熊同学,我去买了几瓶水。不久之后,在深处的货架上找到了地方宣传手册和海报。手册封面上有着『青函隧道』的文字,被其吸引,我走向货架。拿起一本手册摊开,上面有着青函隧道的简介。看来这附近就是青函隧道观光区。
「欸!?」
瞟到其中一条记述,我当场叫了出来。
井熊同学好像被我吓到,往这边靠了过来。
「喂,怎么了?」
「看、看一下这个册子。」
井熊同学拿起同样的手册浏览,很快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欸—!前面有温泉耶!」
「是右边那一页。」
「右边?」
嫌麻烦地把视线转回手册,这次她发出了短促的惊讶声。
「欸,青函隧道,居然有五十三公里长……?」
就是如此。
精准地说是长53.85公里,这就是青函隧道,全长是我们预想中的两倍以上。
井熊同学说的二十公里,恐怕只包括了隧道的海底部分。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实际上,无论是北海道一侧还是本州一侧,隧道的出入口都往内陆延伸了一段。
「五十三公里……要走多久?」
「嗯……前天一天应该走了三十公里……想通过隧道应该要两天吧?」
「认真的?」
井熊同学因为这数字而有些颤抖。
通过长五十公里以上的隧道需要不间断地赶路两天。虽不是不能做到,但对体力的要求很大。
井熊同学陷入沉默,表情十分苦恼。
「……要不就放弃吧?」
没有非得去东京的必要,也有留在北海道的选择,但井熊同学立刻回答:
「我讨厌那样。都走到这了还回头是不可能的吧?只能穿过去了。」
「那要怎么上厕所?隧道里可以供人方便的地方,有吗……」
「……我忍。」
「忍两天……?」
井熊同学低下头,又陷入了沉默。
虽然没什么计划,但井熊同学前进的意志好像固不可移。性格使然,让她撤回前言是不可能的吧。
我稍稍思考了一下,叠好手册放进口袋。
「沿这条路再往前走一小时左右,有日用品商店,在那准备好后再出发吧。想起来,之前听说过有抗灾时用的便携式厕所在售……那个,应该也有手电筒。」
「嗯!」
井熊同学抬起脸,用力地点了下头。
对于去东京,我没有井熊同学那么执着。但是,也有想借助井熊同学力量的考虑在。只是相互利用而已,而不是因为被人需要才这么做。
完成准备的时候,疲劳和困意都涌了上来。
这天我们就在日用品商店留宿。在店里的野营商品区域搭好的帐篷里入睡,虽然是新鲜的体验,但睡得不太舒服。
离开日用品商店,改为向青函隧道的方向前进。通过山谷间的公路,在高架下停步。头顶就是连接着青函隧道的铁路。我们沿线寻找着可以爬上去的地方。
几分钟后,找到了铁路下搭建的脚手架。走运了。往坡上走,翻过禁止入内的铁丝网,我们登上了脚手架。爬上通往最上方的金属梯,终于来到了铁路上。
「一种,有志者事竟成的感觉啊……」
我深有体会地呢喃道。
体感像在渡过危桥一样,但实际上只是轨道线路。要是时间正常流动,被发现的话,列车员肯定会怒不可遏,甚至还有可能会被逮捕。
但是如果没有停止现象,站在这种地方的机会恐怕一生都不会有吧。这么想的话,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走起来感觉很顺耶。」
井熊同学轻轻迈着腿。
脚下铺着某种建筑塑材。这条铁路是次干线,两侧有用于往返的轨道。只是,因为货运车厢与新干线的车轮规格不同,铁路上铺有不同的钢轨——好像是这样的构造。以上在手册里也有提及。
望向铁路前方,能看见豁然张口的青函隧道。我和井熊同学帮对方取出背包里的手电筒,这是昨天留宿的日用品商店里有的东西。
井熊同学做了一次深呼吸,说了一声「好嘞」给自己鼓劲。
「出发。」
隧道中十分幽暗。
凭借着手电筒打出的亮光,我们向前走。领头的是我。钢轨间的空间狭窄,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固定在钢轨上的铁道路钉。
隧道中与外面没有太大的温差。只是,空气有种潮湿感,完全营造出了幽湿的氛围。灯光向上扬,就能发现像野兽双目那样的光点等间隔地亮着。那是连接在隧道墙壁的反光板,反射电筒的光造成的。
「走了多远了?」
井熊同学问。
在隧道中,即使是很小的声音,也会像被惊吓到那样猛地跳跃变大,在隧道里回响。但是,回音一秒左右就会戛然而止。应该是受到了停止现象的影响。
「大概,一公里都不到。」
「欸,真的?我怎么已经开始觉得很烦了……」
井熊同学发着牢骚,脚步却没停下来。无论说什么,也没有前进以外的选择了。
「没什么有趣的话题吗?」
这强人所难的话,从进隧道起已经听到过五次了。
「已经说完了啊。」
「骗人。明明都没一个是有趣的。」
「对我来说已经算有趣了啊。」
「蝉的生态哪里有趣了啊?」
「不就是,能感觉到生命的神秘吗?你想,虫子比起生物来更像机械的地方,就会给人那种神秘感。」
「啊~好无聊。不想听虫子的话题。什么都行,说些没听过的事吧。」
「没听过的事吗……」
故事还是有的。那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但比沉默要好点,我还是讲了起来。
「是关于隧道的故事。曾经的隧道工程,环境十分的残酷。」
「之后呢?」
「昭和时代,技术自然没有现在这么先进。经常发生像塌方、漏洪还有爆炸这类的事故。明明做的是危险的工作,但工人的待遇却很差。那时,工人像奴隶一样被使唤的事情很普遍。」
井熊同学默默听着。
「总之,劳动环境好像十分恶劣。工人们除了工作时间,其他时候都被关在小屋里的事也有。隧道工程,基本都是在深山或各州边境开工。肯定处于无法地带吧。」
我觉得我的话终于起了效果。那个一直静不下来的井熊同学,就这样一句话不插地消化着故事。
「有很多在那样严酷的环境下劳动,然后把身体搞坏的工人。他们受不到良好的治疗,遭到暴力对待,最后无法继续工作……死了之后,尸体被掩埋在施工现场附近的也为数不少,只不过……墓地就在隧道的墙壁里。」
「喂,」
啊,不好。井熊同学的声音锐利得像尖钉。不看表情也知道她已经生气了。自己或许踩到了地雷。
「怎、怎么了?」
「我确实说过什么都行……但这种让人恶心的事情就别说了。」
「……嗯,对不起……」
「要是,再敢说这种话,我就用电筒狠狠揍你一顿。」
她勉强地发出声音。清楚地感受到了井熊同学的怒火伴着的痛苦。我还真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啊……
「抱歉……」
我道歉,离开了这个话题。
一会儿之后,井熊同学看着前方的黑暗开口道:
「那个……隧道的墙壁里,有尸、尸体埋着……不是真的,对吧?」
「欸?啊—……嗯,不是真的。」
那故事是真的,但我觉得现在这么回答更好。
在那之后,井熊同学完全沉默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放心接受下我的回答。
说起来,之前好像听井熊同学说过,她讨厌恐怖电影。虽然本人否定了,但她果然害怕恐怖的故事。
「……」
隧道中,不断有细微的声音传到耳边。井熊同学的呼吸声,似乎是心理作用,感觉有些颤抖。也许是开始不安了。我被越来越重的罪恶感驱使着开口:
「……那个啊……」
「什么啊。」
「要来玩接龙吗?」
弥补的方法、能让井熊同学减轻恐惧的方法,只能想到这个了。
「接龙……还是小学生啊……?」
井熊同学好像因为我的话呆住了。有点羞耻……
「嘛,陪你玩一下也行。」
「欸,真的?」
预料之外的回应。但比起考虑话题,还是词语接龙更让我轻松,这真是帮了大忙。
「为什么那么意外啊。行,你要是不想的话……」
「我想,来吧。那就从接龙的『り』开始吧。苹果。」
「目标。」
「录音电话。」「格子松饼。」「规则。」「卢浮宫。」「……红宝石。」「啤酒。」「又是ル?ル、ル……鲁邦三世。」「以色列。」「就没有除了ル以外的进攻吗……?」
大约五个小时后,
「黑白照。」「洛基山脉。」「黑胡椒。」「蘑菇。」「霸王餐。」
还在词语接龙。
虽说如此,但也不可能从最开始时一直玩到现在。中途插入了好几次的闲谈和休息,话题说完后,就再度开始接龙。现在是第四回合。
说实话,词语接龙玩十分钟就腻了。即使如此我们还在继续玩,只是为了保持神智清醒。
持续处于幽深黑暗的环境中,比想象中的压抑。不做些什么分散注意力的话,黑暗与沉默好像就要令人崩溃了。连我这样对外界刺激敏感的人都这样,井熊同学的精神疲劳就可见一斑了。
同时,体力也在被消耗。视野很差,就需要用更多的精力去当心脚下,远比走普通的路要费劲。已经变形的步姿,使脚上又长出了新的水泡。
「——半环扁尾海蛇。」「长鳍金枪鱼。」「乐雅乐家庭餐厅。」「辣炒年糕。」「銀座。」「……」
沉默下来了。想得真久。应该是放弃了吧。
等了一下,却听见了噗嘶一声、像是在吸鼻子的声音。
「……呜咕。」
强忍着的声音。
是呜咽。
我动摇到感觉自己的脚不听使唤。那个井熊同学,哭了——不对,可能是我听错了。
「……呜……咕嗯……嘶咕……」
这真的是在哭。井熊同学的弦要断了。
怎、怎么办?要说些什么才好?休息一下?还是假装自己没注意到?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即使如此,还是在脑海里摸索着自己能做到的事。
「ざ,从这个音开始的词语,好像不多啊……」
总之先盖过沉默,试试看从词语接龙延伸出来的话题。
「有、有哪几个呢……ざ、ざ……长足蜘蛛,这个怎么样?知道长足蜘蛛吗?身体像豆子一样小,腿却很长很长,看上去还挺可爱的……啊,抱歉,你不喜欢虫子来着……」
完全没有反应。
我反而是越来越焦虑的一方。忘记掉疲劳,转动着脑筋。
这时,眼前出现了光。不是比喻。在隧道前方,看见了亮光。不是电筒的反射,当然也不是出口。那么就是……
「……海底车站?」
井熊同学用嘶哑的声音喃喃着。
一定是的。我也在宣传册上读到过,知道有海底车站的存在。
加快脚步,挣扎着到达了被光线包裹着的地方。正是类似于地下铁路月台的地方。久违了几小时的光明,闪耀着眼睛。
在北海道一侧和青森一侧的海底车站,都建在海陆交界处。位于海平面下一百多米深的地方的车站,似乎曾经也停靠过电车。这些全是从宣传册上得到的信息。
「上、上去稍微休息一下吧?」
明亮的环境好像让井熊同学安定了下来。我和井熊同学登上月台,走进好像是岔路的通道,在地上坐了下来。我闲得无聊揉着自己的腿。这时候也习惯了光线。
若无其事地窥一眼井熊同学的模样。
井熊同学抱膝坐着,脸埋进了膝盖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呜咽虽然停止了,但时不时还能听见吸鼻声。让人感觉有些可怜。
我看向自己的手表,表针已经回到了十二点。
「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呢……」
不忍心只有自己一个人开吃,自言自语婉转地报告着自己的行动。
从背包里拿出日升面包,撕开包装猛咬一口。总觉得无味。话说回来,好像在哪里读到过,一直待在压抑的空间里会让人的感情钝化。
日升面包被吃掉一半时,井熊同学抬起了脸。瞥一眼我的日升面包之后,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水果三明治,也开始吃午餐。
两个人一起咀嚼着食物。
「喜欢吃甜的东西?」
气氛稍微明快了一点,我随便找了个话题。
「是又怎么样。」
井熊同学的声音带着些鼻音。好像是喜欢甜食的样子。
「我觉得,比起午餐,水果三明治更像点心。」
「吃什么都是我的自由吧。」
说、说得对。「是啊」我这样回话,但之后又继续说:
「啊,但是仔细想想,日升面包和水果三明治也有共同点呢。我这个姑且,也有瓜在里面。」
「……」
无、无视……
比起说些怪话,现在还是不管她比较好吗……不再出声,我大口大口地吃着日升面包。
吞下最后一口面包之后,我往喉咙里灌了些矿泉水。抬头时恰好看见了天花板上的粗大管道,一直延伸至通道深处。里面是装着电缆还是某种液体呢?这么想着的时候,感觉到了尿意。
我背起包,站了起来。
「抱歉,去下厕所。」
跟着管道,往通道的深处走去。
走了会儿,进入了一条为行人设计的平坦且宽阔的通道。往左右墙壁上照了照,发现了像地图一样的东西。靠近看,镶嵌在墙上的金属板上画着纵断面图。
「这里是……?」
据图来看,现在好像位于名为『施工坑道』的线路中。这条线路在图上一直延伸至青森一侧的海底车站。
既然目的地相同,那么就应该选比较舒服的道路。等下把这条道路告诉井熊同学吧。
那,就在前面吧。确认了一下四周,我从背包里取出了便携厕所。
休息了大概十分钟,我们再次开始前进。
走在施工坑道上的感觉很轻松。道路很宽,我和井熊同学并肩而行。隧道壁上有轻微的渗水,地面像雨后一样湿滑。
海底车站,在数年前还是有名的观光地点,现在则承担着供人们紧急脱险的功能。这一点也在宣传册上写着。实际上,走到现在,已经看见数辆挂在墙上的折叠自行车了。
「呜哇!」
突然,井熊同学发出了哀嚎。
刚想着发生了什么事,
「呜哇!」
我也哀嚎了起来。
线路前方,有人。
但冷静一看,那只是人体模特而已。穿着工作服,肩上扛着一捆细钢材,应该是再现了施工的工人。再往前还有碎石机和起重机的模型。不往两旁照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哈啊~~对心脏不好……」
井熊同学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顺了口气,继续前进。我走在她前头,周围简直就像在鬼屋里一样。
这条通道上有一种资料馆的氛围。展示着施工现场的立体模型、隧道开通时的照片这类东西。应该是海底车站以前作为观光景点那时留下的遗骸。它们在暗无天日的隧道里,一心等待着不会到来的游客。让人感到一丝哀愁。
「还有这样的地方呢。井熊同学知道吗?」
「不知道……我连青函隧道都没来过。」
「欸,是这样吗?那,这是第一次出北海道……?」
「那怎么可能……真要我揍你一顿吗?」
我马上道了歉。但从怒气量看来好像恢复了精神,这让我有些安心。
「高中了还没出过北海道的人几乎没有吧。人们去本州时大多坐的是渡轮或飞机哦。」
「这样啊……」
学到了。
往前走一会儿,迎面撞上了一扇嵌在铁栅栏上的门。栅栏前方仍有通路。门闩应该可以轻易地打开,想通过的话还是能通过的。
门上挂有一块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
「是这条路吗?」
「嗯。从这里一直走下去应该就能到达青森一侧的海底车站。」
「真的吗?」
不安地问着的井熊同学。当然会不安吧,在这种地方迷路就会死。所以话不能说得模棱两可。
「没问题,地图上也是这么画的。但想重新沿着铁路前进也可以。」
井熊同学沉默了。在铁路上走,相当的耗神。井熊同学也知道这一点吗,看起来很烦恼。
「……我知道了。走吧。」
井熊同学选择了施工坑道。
「嘛,如果这条走不通,大概也会有可以出去的岔路。我觉得不用太担心。」
说着,我开始移动门闩。尖锐的金属声摩擦响起,门被缓缓地打开了。我先进门。
两人份的脚步声,噼唧啪唧地,夹着水的声音。门后的道路渗水增多了。向天花板上打灯,偶尔可以见到类似冰柱的钟乳石。比起隧道来更像洞窟。
从中途开始,道路的两侧出现了排水渠。那里有水在流动——不对,从时间停止那时开始看起来就已经是这样了。水流停止了,才是正确的说法吧。下一次不用便携厕所,或许可以在这里……
「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欸?」
井熊同学的问题撞了上来。
「为什么还能没事啊。在这种,幽暗的道路上持续前进了几小时……」
口气像在责备我一样。或者说,好像对我有些不快。
「也不是没事哦。脚又痛,也一直沉闷得有点呼吸困难……只是,和修学旅行比起来,要好得多。」
「怎么回事?你的修学旅行,还有野外生存之类的活动吗?」
「只是旅行而已哦。和同班同学一起观光,买东西,吃饭。」
「那有什么可讨厌的?」
我等了一下子之后才回答。
「那个,我没有朋友。所以,该说是有些疏离感吗……一个人的话还好,可要是那种不得不开心起来的气氛的话,我就觉得很难受。」
「哼嗯,这样啊。」
自认为这话发自肺腑,但反应平平淡淡。
稍微想想,没有朋友这件事,她之前就已经猜到了。这话应该不会让井熊同学感到意外。
「我也有点理解。」
井熊同学小声说。
我苦笑起来。
「嘛,也是呢。我看起来,完全就是个阴暗的人……」
「啊?想找茬吗?」
「欸?」
「嗯?」
井熊同学像注意到什么似的发出了「啊」的短促的声音。
「我说我理解,不是那个意思……而是,那个,其实我也不擅长应对那种吵吵闹闹的氛围。」
「啊,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她和我有同感。
意外。与我完全相反的井熊同学,和我有着同一种不擅长的事物。
「虽然这么说,但我和你可不能相提并论。我是像孤狼一样的。」
「欸,离群者吗……好帅气。」
「哼,反正心里是在嘲笑我吧……」
「没有哦。我也憧憬那样的生活方式。一个人也能不在意他人眼光地活下去,真的很厉害。」
沉默了一拍,井熊同学「是吗」这样回应了。
只是,井熊同学比起孤狼,也有像警戒心很强的野猫的地方。怀疑他人,别人稍有异心便会露出尖牙威吓。这个地方特别像。
「你的姓,是麦野,对吧?」
突然,确认起来这种事情。
想着怎么了,我说着「没错」点头。
「麦野麦野,真好听呢。」
「是、是吗?不挺普通的吗……?」
「比起你,麦野更顺口。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就那样叫你了。」
井熊同学像在逞能的声音,让我感觉到了像被太阳照射般的温暖。
大概井熊同学只是方向不同,其实也和我一样不擅交流。那么粗暴的态度,仅仅是因为笨拙而已吗?——也有这么想过。正因如此,她现在的软化,让我很高兴。
「我也觉得麦野比你更好。」
「……嗯。」
井熊同学轻轻地点头。
那之后尽可能地不让对话中断,边聊边走。井熊同学好像也终于能够习惯黑暗了,情绪安定了下来。但是我们的体力也在渐渐地消耗。
进入隧道已经十二个小时了。
要是之前的话已经到了开始找留宿点的时候。但是既没有床,也没有可以安稳睡觉的地方。现在没有前进以外的选择。
「……嗯。」
灯光照到了墙壁上镶着的金属牌。
『18.0km⇧ ⇩6.1km』
这样的金属牌自走进施工坑道以来已经见到好几次了。箭头分别指向北海道和青森。最初所见的金属牌是『0km⇧ ⇩24.1km』。马上就能够猜到,这是两个海底车站间的距离。
也就是说,这个标识说明我们从北海道一侧的海底车站出发,已经走了十八公里,而距离青森一侧的海底车站还有约六公里。而现在正在克服隧道的后半纵深。
偶然回头看了一眼。
井熊同学在我后方数米处走着。一小时之前还在与我并肩,而现在她好像因为疲劳落在了后面。
离得稍微有点远,我在原地停下,等待井熊同学。
「哈啊,哈啊……」
听到了和脚步声混在一起的紊乱呼吸声。好像已经很累了。
「没事吧?休息一下?」
「不用……我没事。」
这么说着,走过了我旁边。
总觉得走路姿势有点奇怪。可能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身体不适。
「真的——」
——没事吗?本想这么问,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难道。
「井熊同学……厕所,还行吗?」
一瞬间,井熊同学停下了脚步。刚刚的反应应该让我猜中了。
恐怕,自进入隧道以来,井熊同学一次都没用过。这样的话,极限来临了也不奇怪。
我追上她与她并肩。
「可能是多余的废话,但忍着对身体不好哦……」
「……变态。」
「不、不是。而且,只要你说我就会离得远远的。」
井熊同学也带着便携厕所。她以非常厌恶的表情放下装满东西的背包,看向里面。至少,还有在一旁的排水渠解决的选择。
「哈啊……真是最烂的情况。」
井熊同学泄气地摇了两下头,转向了我。电筒的光正面射过来,让我有些目眩。
「我先说好啊,把眼睛和耳朵都好好闭上。要是有什么奇怪的动静就等着挨电筒揍吧。」
我连连点头。迅速地将手电筒放在地上,塞住双耳,然后闭上了眼睛。
数分钟后。
「结束了。」
背包被轻轻地拉了拉,使我注意到了井熊同学的存在。
我放下双手睁开眼睛。井熊同学很快就向前走去,我拾起手电筒追上了她。前路还很长。
自进入隧道已经经过了十五个小时,我们终于来到了青森一侧的海底车站。数小时不见的电灯照明刺进了眼中。长长的施工坑道于此到达了终点。接下来还有一段艰难的路途,虽然很辛苦,但这也是接近出口的证明。
发现几张设置在墙边的长椅,我和井熊同学坐了下来。这边的海底车站,与北海道那边的是相似的结构,数年前也同样是观光景点。
放下背包,我就这么躺在了长椅上。很累很累。困意涌了上来,思维几乎停滞了。表针时间已经来到了二十三时。
「今天就在这睡了?」
向着在长椅上瘫倒的井熊同学,我提议道。
「不能停下,就这样走到出口。」
看着隧道墙壁,井熊同学立刻回答道。声音里蕴含着强烈的意志。在被提问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吧。
「意思是,不睡了?」
「嗯。」
到出口还有十公里。并不是不能就这样走出去,而是觉得没有必要这么着急。
「会筋疲力尽吧……」
「筋疲力尽是肯定的。但筋疲力尽,还是比这种厌恶感要好一点。」
井熊同学把腰向上抬,向后靠,背部紧紧地贴在了长椅上。
「这鬼地方,一秒都待不下去。」
「……知道了,加油吧。」
休息了二十分钟后,我们沿着道路继续前行。
进入隧道后,学到了一些东西。
第一件,是在体力达到极限之前,脚的极限会先来临。不是疲劳,而是疼痛会牵扯着脚步。……第二件,也是一样的事情。
大概从很久之前,膝盖的悲鸣就一直持续着。不单单是膝盖,脚掌、小腿、大腿都在痛。整条腿就像生锈的机械一样咯吱咯吱响着。
困意也快要到达极限了。眼皮很重,好几次都要倒下去了。每次快要倒下的时候,大脑就会像感觉到危险一样猛地一激灵,又清醒了过来。
无论是我还是井熊同学,都在默默地移着步子。已经失去了说话的精神。没搞错的话,今天走的距离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长。
「……」
我回头看向身后。确认井熊同学的状况。生怕井熊同学消耗过多体力,在哪里倒了下去而自己却没能察觉到。
现在所处的位置,还是有在留意。虽然走路姿势已经快要变得如同僵尸一样了。
我想,出口就快到了。如果不这样想的话,脚步就会动弹不得。与在施工坑道时不同,现在走着的铁路,没有可以用来确认位置的信息。所以,与出口的距离只能靠猜。
困意和疲劳,让意识变得朦胧。
想起来,经常做着这样的恶梦。在黑暗的洞窟里无止境地走下去的梦。在快要到达出口的时候倒了下去,于是就醒了过来。
我自己,偶尔也在想,是不是一切都是梦。进入青函隧道、在小学里留宿、时间停止,全是梦。下一刻恍然醒来,就又开始了修学旅行。
这样的事,我十分害怕。
时间停止的世界是不便的。手机电脑不能用,也看不了电影。至今为止能正常地做到的事,变得很困难。但只要时间停止,修学旅行和学校就都不用去了,给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添麻烦也就到此为止了。对于像是社会不良品一样的我来说,时间停止也不全都是坏事。
但是,井熊同学不同。
她过得很难受。能让时间继续流动的话,无论是什么样的苦事她都会去做的吧。不是这样的话,根本就不会升起渡过青函隧道的念头。比起我消极的安心感,井熊同学无论如何都要向前的意志,一直都是更可贵、更令人敬佩的东西。所以,我否定着这样的现实。如果这是梦的话,我有结束掉它的义务。
……即使如此,我也希望,至少,时间能在我们到达东京前一直停止着。无法说出口,我只是如此祈愿。
「嗯…」
前方,出现了一个星星般的小小的光点,随着我们的接近而越来越大。不是海底车站的照明,而是切成椭圆形的洁白而柔和的光。
是出口。
「喂,那是!」
井熊同学好像注意到了,声音里透出了兴奋。
我们鞭策着疲惫困倦的身体,加快脚步。最后一段路了。光线变亮,不再需要手电筒的光照。空气里的湿意徐徐消散,然后。
「出来了……!」
我和井熊同学,见到了久违一日的蓝天。
像把头探出水面一样,我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啊啊,空气好清新。有一种好像卸下了重物的解放感。太阳的刺眼阳光,现在却如此可爱。
眼前是开阔的地块,眺望远方,能见到林海。海的四处散落着民家。小镇似乎并不遥远。
「真是漫长啊~……」
井熊同学筋疲力尽地向天空仰起头。
再一次,像在品尝户外的空气一样深呼吸。此时看见一片远方的林木,染上了赤红色。
说起来,因为一直待在寒冷的北海道,所以完全忘记了。
地上已是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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